「很高興聽見你這麼說,」比利說,「我也這麼認為。」
警長點點頭。
「我不清楚事情是怎麼發生的,」比利說,「但我清楚事情發生的原因。」
「那你說來聽聽。」
「因為他愛上了那個姑娘。」
「你的朋友?」
「不,我說的是愛德華多。」
警長用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地敲著鼓點。
「真的?」他問。
「真的。」
警長搖搖頭說:「真想不出如果他愛上了這個姑娘,還怎麼管理這個地方。」
「我也想不出。」
「是嗎。他為什麼愛上了這個姑娘?」
「我不知道。」
「你剛才說你見過她一次。」
「是的。」
「你覺得你的那個朋友不是個蠢人?」
「我當面對他講過他是個蠢貨,可也許我是錯了。」
警長點著頭,道:「我也不是個糊塗人,帕勒姆先生。我知道你決不會把你的朋友帶到我這兒來。就是他雙手正往下滴血,你也不會的。」
比利點點頭。「好吧,祝你一切都好。」他說。
他走了出去。在街上走著,碰見第一個酒吧,他就走了進去。他要了一大杯威士忌,端到後面牆根的一個公共電話前。接電話的是索珂洛。他把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她,又要她叫馬克來聽電話。剛說著,馬克便已在電話裡說話了。
「我想,你回來會告訴我們這是怎麼回事?」
「是,先生。要是他回到家裡,請你看住他,別讓他又跑了。」
「嗨,要是他不情願待著,我怎麼能看住他?」
「我馬上就回來,我現在還得先在幾個地方再找找他。」
「唉!我早就知道這事有點不對勁兒,會鬧出事兒來的。」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現在在哪兒?」
「不,不知道,先生。」
「一有訊息就打電話來,聽見啦?」
「聽見了,先生。」
「不管怎麼,你都給我打電話回來,別讓我坐在這兒等一整夜。」
「是,我會的。」
他結束通話電話,喝完杯子裡的酒,把空杯子拿回去放吧檯上。「再來一杯!」他說。吧檯侍者過來斟酒。吧檯周圍空空的,只有一個醉鬼還在。比利喝完第二杯,把兩毛五分錢酒錢留在吧檯上,走了出去。他在華雷斯大街上走著,路邊出租司機爭先恐後地招呼他,要拉他去看戲,拉他玩姑娘去……
約翰·格雷迪在肯塔基俱樂部喝完一杯威士忌,付了錢,便走了出來。在街角上,向站在那兒的一個計程車司機點了點頭,便一起上了車。司機轉過身看著他,問道:「上哪兒,朋友?」
「白湖。」
司機轉過頭,發動了車子,開到了大路上。雨漸小了,變成了綿綿的毛毛細雨,可路上還積著大水。計程車慢慢地在華雷斯大街上開行,像一隻水裡燈火輝煌的船一樣。車下的黑色積水被衝開去,又淹回來,不停地迴旋、激盪。
愛德華多的汽車停在小巷裡倉庫高牆的黑影下面。約翰·格雷迪走過去用手拉了拉門,然後提起一隻腳,猛地踹到門窗玻璃上。玻璃被踹得凹陷下去,裂紋在燈光裡像是蜘蛛網一樣。他又踹了一腳,整隻腳踹通了玻璃,踩到了裡面的座位上。他把手從玻璃洞伸進去,摸到喇叭,使勁按響了三次,然後退了出來。喇叭聲在小巷裡迴響著,消逝了。他脫下防水衣,從口袋裡拿出獵刀,蹲下來把褲腳捲到靴子以上,又把獵刀連同刀鞘一起插進左面的靴子。然後把防水衣搭到車頭上,又狂按了——陣喇叭。
喇叭聲剛落,房子後面的一扇門開了,愛德華多走出來,避開燈光,靠牆站著。
約翰·格雷迪從車旁走出來。黑暗裡火柴光一亮,照見愛德華多的臉,他牙上叼了一支細雪茄,俯在火柴的火焰上點火。然後,將熄的火柴劃出一道紅色的弧線,跌落到小巷的泥地上。
「嗬!我們的求婚者來了。」
愛德華多往前一步走進燈光裡,俯在鐵欄杆上站住。他吸了口煙,望了望黑色的夜空,又朝下望著約翰·格雷迪。
「你本來可以敲我的門嘛!」
約翰·格雷迪已經從車頭上取下防水衣,他站在巷子裡,把防水衣疊起來夾在腋下。愛德華多站著吸他的煙。
「我想,你是來還欠我的錢來了。」
「我是來要你的狗命來了!」
那皮條客慢悠悠地吸了一口小雪茄,把頭稍稍一揚,從薄薄的嘴唇裡往上吐出一股細細的煙霧。
「你怕沒這個本事。」他說。
他轉身慢慢走下三級臺階。約翰·格雷迪身子向左邊挪動了一下,站住守候著。
「我看你連自己怎麼來到這裡的都不明白,」愛德華多繼續說,「真是太可憐了!也許我可以點撥點撥你。也許你還來得及學點東西。」說著,又吸了一口煙,然後鬆手把手裡的煙扔到地上,用靴尖碾滅。
約翰·格雷迪完全沒看清他是怎麼抽出刀來的,可能刀子一直就藏在他的手掌裡。總之,只聽得咔嗒一聲響,便見他手中刀光一閃,接著刀光又一閃,好像他在手裡翻弄著刀子。約翰·格雷迪也伸手一把從靴子裡抽出自己的獵刀,迅速把防水衣裹在右手前臂上,把衣服鬆開的一頭捏在手裡。愛德華多在巷子裡往前跨了幾步,走進了黑暗。他一邊邁步,一邊小心地避開地上的水窪,身上淡黃的綢衫在燈光裡抖動著。他轉過身子看著約翰·格雷迪。
「改變主意吧!」他說,「回去吧,還是活著好。你還年輕嘛!」
「我今天就是要拼個你死我活!」
「嚯?是嗎?」愛德華多道。
「我不是來跟你廢話的!」
「先禮後兵總是個規矩嘛!何況你還這麼年輕。」
「我年輕不年輕,關你屁事!」
愛德華多站著不答話。他襯衫領口敞著,上滿了頭油的頭髮在路燈下閃著光,手裡鬆鬆地握著刀刃狹長的彈簧刀。「我是想讓你知道:我還願意放過你。」
他說著,一邊悄悄向前挪動了幾步站住,頭稍稍偏向一邊,窺伺著。
「我可以讓著你,因為你大概還沒打過很多架吧?最後你還會發現,打架的時候,最後說話的那個人,總是輸家。」
他把兩個指頭架在嘴上,表示不再說話了。然後手心朝上伸出手,手指向回彎動幾下,示意小夥子上來。「來啊!」他叫道,「總得開始吧?就像親第一個嘴一樣!」
約翰·格雷迪動作了。他向前一躍,刀子虛晃一下,接著斜著向那皮條客猛刺一刀。刀子從愛德華多胸前晃了過去,愛德華多舉起雙肘像貓一樣弓背躲閃,黑黑的身影投在後面的牆上,像是一個音樂指揮正舉起指揮棒要開始演奏一樣。他獰笑了一下,眼盯著約翰·格雷迪,腳下轉著圈子,油亮的頭閃著亮光。突然,他低低俯身向前一衝,往右一晃,頃刻之間刀子連刺三下,快得來不及眨眼!約翰·格雷迪用包著的右臂擋開刺來的刀子,踉蹌後退。待站穩腳跟,見那傢伙臉上掛著獰笑,轉著圈子,又在尋找下一次進攻的機會了。
「你以為我沒見過你這種傢伙?我見過得多了!太多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們美國?我太知道了。你知道我有多大年紀了嗎?」
他突然停住步子,一沉腰,虛刺了一刀,然後又繼續兜圈子。「我已經四十多歲了,」他繼續說,「老傢伙了,是不?該有身份了,是不?不該再在街上耍刀子了,是不?」
他又撲了上來,待跳躥回去,他自己胳膊上留下了一個刀口。血透出來,黃綢袖子立刻黑了。但他好像並不在意。
「不該再跟求婚者們打架了,是吧!這都是些鄉下孩子,要多少有多少。」
他停下腳步,又回頭往反方向走,轉圈子。他這麼走著,就像演員在臺上走臺步,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對手。
「他們到處浪蕩,從他們倒霉的鄉下跑出來,想要尋找早已沒了影兒的東西,一種他們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東西。鄉下孩子嘛,他們想到去找的頭一個地方,當然就是妓院嘍!」
血不斷從他的袖子上滴下來,滴到腳下黑沙土裡,頃刻就滲沒了。他一邊兜著圈子慢慢走著,一邊不停在面前左右揮舞刀子,就像一個亂砍雜草的人一樣。
「結果,他們的頭腦就想昏了。他們都是這副德行!最簡單的道理也不明白。他們好像看不見,對於婊子們,最簡單、最基本的事實……」
他猛地俯下身子,像要磕頭一樣,一下子幾乎跪在約翰·格雷迪面前。小夥子還沒明白他是怎麼過來的,他已經跳了回去,又兜起圈來,一條深深的刀傷便綻開在了小夥子的大腿上,一股熱血順著褲子流了下來。
「……就是她們是婊子。」愛德華多結束道。
他彎下腰,虛晃一刀,又繼續轉圈子,接著猛地突前,反手一揮,小夥子腿上傷口上面不到一寸的地方,又出現一道刀口。
「你以為她沒有求我搞她?你要不要聽,她要我乾的事兒?告訴你,可比你一個鄉下佬能想到的多多了。」
「你放屁!」
「哈,你到底說話了。」
約翰·格雷迪往前猛刺一刀,愛德華多縮起身子往旁一躲,沒被刺中。他把頭扭到一邊,作出一副鄙夷的樣子,然後他們又接著兜圈子。
「在我要了你的命之前,我願意再給你一個機會,讓你活命。我可以放你走,大情人,你要走,現在就走吧!」
小夥子緊盯著他,橫移著腳步。他腿上的血已變涼了。他用拿著刀子的手上的袖子抹了抹鼻子上的汗珠,說道:「操心你自己的小命吧,只怕你也活不了啦,你這大淫頭!」
「嗬,你給我起了個好名字!」
兩人對峙,轉著圈子。
「整個兒一個死心眼兒。不聽朋友們的,也不聽瞎樂師的,誰的也不聽。就一門心思要跟那死婊子一起去下地獄。還罵我!」
他向上仰著臉,伸著一隻手,像是在跟哪個旁觀者說話,一副得意揚揚的樣子。
「一個鄉巴佬,」他繼續說,「整個兒一個鄉巴佬。」
他往左虛晃一刀,又回手一揮,在約翰·格雷迪腿上割開了第三條口子。「我可以告訴你,我要幹什麼,我幹了什麼!你就是知道了,也拿我沒法子,也擋不住我。要聽嗎?」
約翰·格雷迪不吭聲。
「好極了,我來說:我要來給你動個小手術,把你的腦袋接到大腿上去,怎麼樣,不錯吧?」
他繼續兜著圈子,刀子在面前來回晃悠。「也許你已經是那樣兒了吧?腦袋換了個地方,還能想事兒嗎?還想活下去嗎?當然嘍,你想活,可你正變得越來越虛弱,地上的沙土在吸你的血,你覺得很棒吧,大情人?說話?」
他又虛晃一刀,馬上跳開,接著又兜圈子。
「你不說話,好!我警告過你多少次了?你還是一門心思要買那姑娘。從有那個主意起,你就註定了要有今天。」
約翰·格雷迪掄了一下刀子,又連砍了兩下,愛德華多像貓一樣扭身躲過。接著兩人又轉圈子對峙著。
「你就跟市場上的婊子一樣,鄉巴佬!把瘋狂低俗當作高尚,當作優雅,當作情調,還以為那樣做是順從了天意。」
他刀子舉得齊腰高,慢慢地左右揮動。
「可上天會要你那麼做嗎?」
他說著,向前撲了上來。小夥子伸手抓他的胳膊,他們扭成一團,互相亂砍亂戳。愛德華多撕扯開身子,跳後一步,又轉起了圈子。他襯衣前襟被刀割開了,肚子上赫然橫開一道口子。小夥子手掌朝下,低低地伸著,緊張地等候著。突然,他的胳膊捱了一刀,手裡的獵刀跌到了地上。他雙眼緊盯著那皮條客,一刻也不離開。裹著手臂的防水衣已經散開弔了下來。他把它裹起來,頭兒攥在手裡,靜靜地站著。
「看來大情人的刀掉了!這可不妙,是嗎?」
他轉身,往回轉圈,並掃了地上的刀子一眼。
「我們現在怎麼辦呢?」
小夥子不吭聲。
「你拿什麼來換回你的刀子呢?」
小夥子緊盯著他。
「提個條件吧,」愛德華多神氣活現地說,「你打算給我什麼換你的刀子?」
小夥子扭頭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愛德華多轉身,往另一面慢慢踱著圈子道:「拿你一隻眼睛來吧!」
小夥子身子一晃,彎腰去拾刀子,但愛德華多刀子一揮,把他趕開,穿纖巧黑靴的腳踏上去踩住了地上的刀子。
「你讓我從你臉上剜隻眼睛出來,我就把刀子給你,」他聲言,「要不我就把你的喉嚨割斷。」
小夥子注視著他,不吭聲。
「想想吧,」愛德華多說,「剩下一隻眼睛,你還有可能殺了我。比如說,我腳下一滑啊,或者你一刀刺了個正中啊什麼的。誰也說不準,什麼事都可能發生,是不是?說話啊,你!」他說著,抬腳稍稍往右移開一點兒,立刻又站回來。刀子被踩進地上的沙土裡。
「沒話說,是嗎?那我告訴你,我可以讓你一點兒。你給我一隻耳朵吧,怎麼樣?」
小夥子猛地搶上來抓他的胳膊。他一閃身子,向小夥子肚子上連劃兩刀。小夥子趁勢想一撲拾起刀子,可愛德華多馬上又已跳回來站在了刀上。小夥子後退,手捂著肚子,殷紅的熱血從指縫裡汩汩地流了出來。
「你死前能看見你自己的腸子了,」愛德華多一邊陰狠地說,一邊讓開踩著的刀子,「撿起來吧。」
小夥子疑惑地望著他。
「讓你把刀子撿起來,以為我在騙你嗎?撿起來!」
小夥子彎腰撿起他的獵刀,在褲腿上擦了擦刀刃,接著又兩人對峙起來轉著圈子。剛才愛德華多的刀子刺穿了約翰·格雷迪的肚皮,現在他覺得一陣陣疼痛和眩暈,手掌裡的血黏糊糊的,他開始擔心自己挺不住了。裹在胳膊上的防水衣又散開了,他乾脆甩脫下來,扔在了身後。然後繼續兜圈子。
「教訓很深刻啊!」愛德華多說,「我想你一定很同意吧?不過,現在你的下場已經很明白了,你現在看清了吧?」
他把彈簧刀虛晃了一下,獰笑著,兩人又對著轉圈子。
「你看見了什麼,大情人?你還指望著什麼奇蹟出現?我看你就像集市上的魔術師一樣,到末了,大概從你自己的腸子上才能看明白點道理吧。」
他舉刀向前跨進,朝小夥子的臉刺過來,刀子快到臉上時,卻突然一拐,往下一道弧光,小夥子腿上便著了豎著的一刀,原來的三條傷口,被連成了一個「王」字。
愛德華多往左移動,一揚頭把油亮的頭髮從前額上甩到腦後。「你知道我的名字嗎?鄉巴佬?知道我的名字嗎?」
他轉身背朝著小夥子,慢慢走開去,衝著黑夜說道:「大情人快要死了!現在他大概才看清,是他自己的妄想毀了他自己。婊子、狂熱還有迷信,就是這些東西把你送上了末路,要了你的命。這都是你自找的!」
他又轉過身來,像揮動大鐮刀一樣一面慢慢揮著手中的刀子,一面質疑地看著小夥子,看他是不是到底要說什麼了。
「就是這些把你送上了末路。總是這些把你們送上末路。這個世界本來就是簡簡單單的,除了你面前的東西以外什麼也沒有,可你們這種人總是要來點什麼新花樣。墨西哥這塊地方,面子上花裡胡哨的,可底子裡平平淡淡,無聊得很。現在,你們那邊,」他一邊把刀子像織布梭子一樣來回晃著,一邊說,「你們那邊是麻煩成了堆,磕磕絆絆地走不下去了。有一天,我們會吃掉你們的,小夥子!把你,把你們那個衰敗的國家全部吞掉。」
愛德華多又撲了上來,小夥子一點兒也沒有躲避抵擋,就暴露著身子把手裡的刀子揮了揮。愛德華多跳退回去時,胳膊上和胸上都留下了刀傷,他又一揚頭,把一綹綹黑髮從臉上甩開。小夥子木呆呆地站著,只有眼睛盯著轉。渾身鮮血溼透了。
「別害怕啊!」愛德華多調侃著,「現在不痛,明天才會痛,可明天,沒你了。」
約翰·格雷迪努力挺住站著,手裡滿是滑膩的鮮血,捂著肚子的手掌覺得有東西從裡面頂脹出來。他們又撲到一起,愛德華多又在他胳膊外側戳了一刀。他掙扎著挺住身子,可胳膊再不能用了。接著,兩人又對峙著,移動著,皮靴發出踩在地上水裡的聲響。
「你這就是為了個婊子,」那淫頭說,「為了個婊子。」
兩人又扭打到一起,約翰·格雷迪垂下了握刀的手,氣也喘不出了。突然,他感到愛德華多的刀子從他的肋條間滑了進來,刺穿了他的胸膛。他沒有往前撲,也沒有躲閃,只是把手中的獵刀從胯間使勁往上一捅,全力捅到了底,然後往後一退。只聽見那墨西哥鬼下巴與牙床相撞,「咔嚓」一聲,接著寒光一閃,愛德華多手中的刀子掉到了腳下的小水潭裡。他的手鬆開了約翰·格雷迪,轉過了身去,然後又像是上火車的人回頭看一樣,回過頭來,嘴巴獰笑著緊咬著。只見那把獵刀柄在他下巴下面突著,他的下巴和頭骨被刀子釘在了一起。他伸出雙手在空中狂舞亂抓,接著抓住刀柄,徒然地試圖把它拔出來。一邊蹣跚地顛躓到巷子的對面,旋過身子倒在妓院的牆上,接著身子滑到了地上。他縮回雙腿,透過牙關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兩手無力地搭在身邊,凝滯的目光望了約翰·格雷迪一會兒,然後頭猛地一歪,撲通躺倒在牆邊,不動了。
約翰·格雷迪兩手捧著肚子,背靠著巷子對面的牆站著。
「不能坐下,」他對自己說,「不能坐下……」
他努力站穩身子,噓了長長一口氣,喘著。他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襯衣已成了血染的碎片,一截灰綠色的腸子從指縫間突了出來。他咬緊牙齒,用手捏住,使勁把腸子推進去,用手捂住。然後慢慢捱過去,從水潭裡撿起愛德華多的刀子。又蹭到小巷對面,一手捂著自己,一手用刀子從那死了的對手身上割下他的綢襯衣,他把刀子噙在口中,用襯衣裹好身子,捆緊。然後任刀子落到地上,轉過身子,順著小巷搖搖晃晃地往外面路上走去。
他離開大街,挑僻靜的小路往前走。遠處城市上空的亮光在空寂的荒野上就像是曙光一樣。他就朝著這光亮的方向走著。慢慢地,他靴子裡流滿了血,溢了出來,在走過的沙路留下一道道血跡。路上的野狗們都跟了上來,嗅著血跡,豎起頸上的狗毛,悻悻地吠叫一陣,又轉身溜走,消失在黑暗中。
他一面走一面對自己說著話,一面數著自己的腳步。他聽見了遠處的汽笛聲。每走一步,他就覺得血從他捂著肚子的手指間往外一湧。
等走到諾徹特里斯特街,他已覺得頭重腳輕,不能把持了。
他靠到牆上歇了一會兒,準備穿過馬路。路上一輛車也不見。
「你沒吃東西,」他自言自語,「很聰明,幸虧這樣。」
他推開牆站起來,走到人行道臺階邊,先用一隻腳探了探,接著便趕緊過街,以免有車子開過來。他害怕摔倒,不敢走得太快。因為他不知道,要是摔倒了,還能不能再站得起來。
過了一會兒他再想起過街的事,卻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他望見前頭有燈光,走過去一看,原來是一個做玉米薄餅的作坊。裡面鏈條傳動的老式機器丁零哐啷地響動,幾個工人穿著粘滿面粉的圍裙,正在一盞昏黃的電燈下面聊天。他繼續蹣跚著往前,走過黑洞洞的房子,走過空蕩蕩的場子。破舊的小土房邊到處是被風吹過來的垃圾。他走不動了,搖搖晃晃地站著。「不能坐下。」他對自己說。
可他還是坐了下來,昏睡了過去。當他驚醒了過來,覺得有誰在他血漬的口袋裡掏東西。他伸手一抓,是一隻瘦骨嶙峋的小手,抬頭一看,是一張小男孩稚氣的臉。那孩子又甩又踢想掙脫,喊叫他的同伴們,可他們全往停車場那邊飛跑了。他們原都以為他是個死人。
「聽著,」他把小男孩拉到跟前,說,「放心,我不會傷你的。」
「放開我!」小孩叫道。
「放心,你放心!」
小男孩扭動身子掙扎著,又望了他的同伴們一眼,可他們早已消失在黑夜裡不見了。
「放開我!」他嗚咽著,快要哭出來了。
約翰·格雷迪像對馬說話一樣輕聲地安撫小男孩。過了一會兒,小男孩站住不再掙扎了。他對小男孩說,他是個了不起的牛仔,今天剛殺了一個壞蛋,可現在需要他幫點忙。他說警察大概正在找他,所以他得藏起來。他說了很長時間,吹噓他拼刀子多有本領,等等。接著又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他的錢夾子,塞在男孩手裡。說完之後,他要那男孩重複說了一遍,便放開他,等著。男孩後退幾步,手裡拿著沾滿血的錢夾,然後又蹲下來,看著約翰·格雷迪的眼睛,他的胳膊搭在他自己細瘦的膝蓋上。「你能走嗎?」他問。
「能走一點點,多了不行。」
「不能待在這兒。」
「是,你說得對。」
男孩扶他站起來,他倚在他瘦弱的肩膀上,慢慢往停車場的另一頭走過去。那邊,在一堵牆後面,有一個小孩子用木箱壘成的小房子。男孩子跪下來,扯起破麻袋做的門簾,讓他爬了進去。男孩說裡面有一截蠟燭還有火柴。可受傷的牛仔說黑著更保險。他身上馬上又要出血了,他手上已經有了感覺。「挺著,」他說,「挺著。」男孩鬆手放下了門簾。
他身子下面的墊子被雨浸溼了,發出一股黴臭。他覺得口乾舌燥,就儘量不去想它。他聽見汽車在街上駛過,聽見一條狗在吠叫,他躺著,身上裹著敵手留下的黃綢子,上面黑色的血跡斑斑駁駁,像是一條出席儀式的飾帶。沾滿了血的手緊捏著肚子上的傷口。他努力鼓著勁,不讓自己神志模糊。
不一會兒,他開始覺得昏迷一陣陣地襲來,覺得自己的靈魂快要出離他的肉體輕揚而去,就像一隻步履輕捷的動物正俯在敞開的籠子口,試探著籠外的空氣,準備撲出。他聽見遠處教堂悠遠的鐘聲,聽見自己低沉而急促的呼吸,意識到自己這當兒身處異地,躺在冰冷與黑暗裡,躺在自己的血泊中。「救救我,上帝!」他心裡呼喚著,「阿門。」
比利看見約翰·格雷迪那匹馬帶著鞍子站在馬廄裡,便立刻拉了出來,騎上去,縱馬在黑夜裡往約翰·格雷迪的小土屋賓士而去。
他心裡著急,要是這馬能告訴他點什麼就好了。快到小土屋時,看見窗戶上亮著燈,便急急催馬向前,水花四濺地蹚過小河,跑進院子,跳下馬,朝屋子裡大聲喊叫。
「兄弟?」他推開房門叫道,「兄弟?」
他走進臥房。
「兄弟?」
沒有人。他跨出房門,朝外面喊了幾聲,停下來諦聽了一會兒,又喊了幾聲。然後,又回到屋裡,開啟爐門看看。裡面已經堆好木柴、引火柴和報紙準備生火了,但沒有來得及點燃。他關上爐門,轉身出了屋子。他又到處喊了喊,仍沒有回應。他便上了馬,撥轉馬頭,兩腿一夾往前走了。那馬往前走過了那條小河,卻又回到原路上站住不走了。
比利想了想又掉轉馬頭騎了回來。他在小屋裡又等了一個多鐘頭,終究沒見有人來。後來等他回到牧場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他躺在床上,想努力入睡。他覺得聽見了遠處火車的鳴笛聲,悠悠細細的,漸漸沉寂了。他大概是睡著了一會兒,因為他做了一個夢,夢見那死了的姑娘來找他。她用手捂著她的脖子,渾身是血,想要說話卻說不出來。他睜開眼睛,隱約聽見廚房裡的電話鈴正響著。
他趕到廚房裡時,索珂洛穿著睡袍在接電話。她使勁揮手對比利做著手勢,一邊回電話。「快,快,」她說著,「小夥子,你的電話。」
他醒了過來,渾身是汗,又打著寒戰,口渴得要命。渾身徹骨地疼痛。他知道這是第二天了。他挪動了一下,身上黏結在衣服上的血痂像折斷冰凌一樣咔咔作響,接著就聽見比利的聲音。
「兄弟,兄弟。」他正叫道。
他睜開眼睛,比利正跪在他身邊。那個男孩掀著門簾,從那裡可以看見寒冷而蕭瑟的外面。比利回頭對男孩說:「你趕快去吧,快點!」
簾子落了下來。比利擦了根火柴擎在手裡。「媽的,你這個傻瓜,」他嘆道,「你這個傻瓜啊!」一邊從釘在木箱上的架子裡找了一截立在茶碟裡的蠟燭,點上,湊近來看。「哦,老天!」他嘆道,「你這個傻瓜啊!還能走嗎?」
「別動我!」
「可我非得把你弄回去不可。」
「你沒法把我弄出國境啊。」
「媽的,我也真沒法兒。」
「他把她殺死了,兄弟!那狗孃養的殺死了她!」
「我知道了。」
「警察正在抓我。」
「傑西會把卡車開過來的。要不行,我們就開車衝他孃的哨卡。」
「別動我,兄弟。我不走。」
「扯淡,你不走!」
「我跑不了啦。先前我覺得還行,可這會兒我覺得我不行了。」
「你就放心吧!別胡說八道了。沒事,我以前傷得比你厲害得多呢。」
「我渾身沒囫圇的地方了,比利。」
「我們會把你弄回家的。你可別死,媽的!」
「比利,聽我說,不用了,我知道我不行了。」
「不聽你的。」
「不,你聽我說,哎喲……能給我口涼水喝,我就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我這就去搞。」
他起身把蠟燭放下。約翰·格雷迪卻一把攫住他的胳膊。「別走,」他求道,「等那男孩回來再走吧。」
「好的。」
「他還說不會怎麼痛的,這扯謊的混蛋,狗孃養的!哎喲!……天亮了,是吧?」
「是的。」
「我見她了,兄弟。她躺在那兒,看上去一點兒也不像,可的確是她……他們在河裡找著了她。喉嚨都給那狗孃養的割斷了,兄弟。」
「我知道。」
「我非得要找他算賬。兄弟,我跟他算了賬。」
「你該告訴我的,怎麼著你也不能就一個人來。」
「我就是要跟他算賬。」
「放心歇會兒吧,他們馬上就會來這兒了,你挺住。」
「沒有關係,身上痛得要命,比利,哎喲……沒有關係。」
「要我去找點水嗎?」
「不,不要走……她多麼漂亮啊!兄弟。」
「是,她是漂亮。」
「我一整天都在想著她……你知道,我以前就和她說過人死了會到哪兒去的事。我相信,人死了總會去個地方的……看見她死了躺在那兒,我就心裡想,她大概進不了天堂,因為她……你知道的,大概進不了天堂。我又想到慈悲的上帝,想到我大概不能祈求上帝的寬恕,因為,我殺了那狗孃養的。而且,你我都知道:我殺了他一點兒也不後悔。這好像是胡說:但上帝如果不能寬恕她,我自己也不要被寬恕了。她不能去的地方,我就不去!她要進不了天堂,我也就不進!我知道,這聽上去像是發昏,可是,自從我看見她躺在那兒的時候起,活著還是死掉,對我都變得無所謂了!我明白我這一輩子已經活完了,一切都解脫了……」
「行了,別說了,你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做事兒總是要做得合適得當。這挺對的,是吧!我很贊成的。」
「我也贊成那樣。」
「我屋裡的腳櫃裡最上面有一張當票,你要願意,就拿去把我的槍贖回來,留著你用。」
「我們會把槍贖出來的。」
「贖金是三十塊錢,框子裡還有點錢,在牛皮紙信封裡。」
「好了,你別操心啦,好好休息吧。」
「馬克給我的戒指放在小鐵盒裡,你一定把它還給馬克。哎喲!……痛得受不了,兄弟。」
「忍著點吧,別心急。」
「我們帶的那匹小馬,長得挺好的,是吧?」
「是,挺好的。」
「你能把小狗崽拿去養著嗎?」
「還有你呢,別操這麼多心。」
「痛,兄弟,痛死我了!……」
「我知道,你忍著點,就好了。」
「我覺得……我想喝口水……」
「你好好等著,我這就去找水,馬上就回來。」
比利把蠟燭和流滿蠟油的小碟子一起放到架子上,掀起門簾出去了。他一面快步跑過空蕩蕩的停車場,一面回頭望著,麻袋門簾透出一方溫暖的黃光,讓人覺得像是狂風暴雨中的一個避風港。但他心裡仍然充滿了擔心和焦灼。
街中間一個小咖啡店剛剛開門。一個姑娘正在佈置一張張小鐵桌,看見他嚇了一跳:他蓬頭垢面,褲子膝蓋上滿是從血浸透了的破床墊染上的血跡。
「水!」他說,「我要水。」
那姑娘眼睛盯著他,走到櫃檯那邊,拿了一個大杯子,從瓶子裡倒滿水,放在櫃檯上,然後退後站著。
「沒有大點的杯子嗎?」他問。
她呆呆地盯著他,不說話。
「那就給兩杯吧,兩杯!」
她又取了一個杯子倒上水,放在桌上。他留了一塊錢在櫃上,端起水走了。外面天已微明瞭,天上的星光正黯淡下去,天邊黑色的山影漸漸顯了出來。他小心地一手端一隻杯子,橫過街道往回走。
他走近板條箱堆,裡面蠟燭還亮著。他把兩個杯子用一隻手拿著,另一隻手掀開門簾,跪了進去。
「水來了,兄弟。」他叫道。
可他已經死了。
比利趕緊放下水杯。「兄弟!」他失聲叫道,「兄弟?」
小夥子無聲無息地躺著,臉歪到了沒有燈光的一邊,兩隻眼睛向遠方瞪著。比利連連叫喚著,好像不相信他能走得多遠:「兄弟!噢,我的天,兄弟啊……」
「這怎麼辦?」他念叨著,「這可完了,怎麼辦?噢,上帝!我的兄弟!噢,操他媽的!」
他把約翰·格雷迪收拾好,抱起來,轉身往外走。「臭婊子……」他哭著、叫罵著,淚珠從陰鬱的臉上成串流下。他衝著外面的鬼天氣哭罵著,他哭喊著上帝,要他睜開眼睛看看他眼前的慘相。「你來看看!」他哭叫著,「你看見了沒有?你看見了沒有?……」
星期天已經過去,這是星期一,灰濛濛的拂曉時分。一群穿著藍校服的小學生正在路邊的沙土道上走過來。一個老師走下臺階,準備帶他們通過十字路口,抬頭看見比利兩隻胳膊上滿是黑色的血跡,抱著朋友的屍體走了過來,連忙舉手止住她的學生。學生們停下來,胸前抱著書本擠成一團。比利走了過去,小學生們用驚恐的眼睛盯著他。他兩手抱著約翰·格雷迪,小夥子頭仰在後面吊著,半睜著的眼珠凝固地盯著路上變幻著的街景,盯著路邊的房屋和牆垣,盯著蒼灰色的天空,盯著站在晨光裡為他禱告的小學生的身影,但所有這些他都已看不見了。
這個人死了。就在這裡,在這個無名的十字路口。他解脫了,他在塵世間的痛苦和磨難,終於永遠結束了。那個女老師又走下臺階,孩子們跟在後面,繼續往前走,走,往一個造物主在世界混沌初開的時候早就安排好了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