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格雷迪騎著馬到山溝裡去巡察牛群。當馬走到溝頂上時,他聞到了點什麼氣味,他的馬也好像早就聞到這氣味了。這是一股腐爛屍體的氣味,正隨著傍晚漸涼的氣流瀰漫過來。他勒住馬,在鞍子上轉過身子用鼻子仔細嗅著,可那氣味又消失了。他撥轉馬頭,催馬往下面一條很窄的牛道走去。坐下的馬眼睛盯著前面向矮樹叢四散開去的牛群,耳朵支稜著,轉動著,躊躇不前。
「走吧,馬上你就知道該幹什麼了。」他對馬說。
往山溝的下頭走了大約百來米,又聞到那氣味了。他便勒住了馬。馬站住,等著。
「你該給我找到這頭死牛了,能嗎?」他問。
馬駐足不前。他又催動它往前走。那馬不管遠處的牛群,步伐不變地走著。往下大約半英里路左右,他勒住馬,又用鼻子四下嗅著,接著撥轉馬頭,又回頭向來路上騎回去。
他前後仔細尋找,終於在薄暮時分又聞到一股強烈刺鼻的惡臭。他跳下馬,馬上看見地上一具生滿了蒼蠅蛆的小牛屍體。這是一頭剛生下來的牛犢,不知怎麼給拖到這裡這塊開闊地的蒺藜叢中來了。這裡有兩個星期沒下雨了,旁邊沙礫地上小牛拖過的痕跡很清楚。他順著痕跡往回走,想找到有泥土或細沙的地方,看看有什麼腳印留下來。可什麼也沒找到。他又走回來,拾起韁繩,跳上馬背,往四周張望一下,記住了這塊地方,便策馬回頭往溝下面走去。
他和比利站在死小牛跟前。比利順著地上蹭出來的拖痕往前走了幾步,站住往遠處看了一陣。
「你往這邊走了多遠?」他問。
「沒多遠。」
「這傢伙一定很有蠻勁的,不然拖不動這麼重的小牛。」
「你說是隻山獅?」
「不會。山獅會把獵物藏起來,至少要想辦法蓋一蓋的。」
他們又上馬,跟著地上的印記往前騎。印記在一塊硬地上不見了,然後又出現了。比利一會兒仰起頭,一會兒俯下身,從不同的光線角度看著地面,一邊跟著地上的印記走過沙石路,一邊說:「拖過小牛的地方總多少有點不一樣的。」約翰·格雷迪後來也學會看了。天氣很涼快,又是早晨,兩匹馬走得很有勁,神采奕奕,無憂無慮的。
「我們這樣,就像是護林人吧?」比利說。
「可能吧。」
「或是像偵探?」
「私家偵探!」
走到一塊開闊的地方,一塊石頭上滿是血跡,已經曬成黑色了。看來,那小牛是被從牛群中截了出來,在這兒被弄死的。比利跳下馬,走了過去。
「這不像是土狼乾的吧?」約翰·格雷迪說。
「不會是。」
「那是什麼呢?」
「我想我知道了。」
「是什麼?」
「狗。」
「狗?」
「對。」
「我從來沒在這兒見過什麼野狗。」
「我也沒見過,可這裡是有野狗。」
接下來的幾天裡,他們又發現了兩頭死了的小牛。他們騎馬去錫達泉草場,穿過草場下面的沖積地,到處查訪。他們還檢視了周圍山崖邊的捕獸阱,又去過向東延伸到舊礦場那裡的平頂山。他們看到過狗的蹤跡,但並沒有看到什麼野狗。到了週末,他們又發現了一頭剛被咬死的小牛,死了還不到一天。
回到牧場,比利在儲藏室的架子上找到幾個雙簧捕獸夾,是奧涅達牌的,很舊了。他拿下來,用熱水洗了,又打了蠟。第二天便帶了三個埋在了那頭小死牛的周圍。第二天破曉前,他們騎馬去看設下的夾子。到了小死牛那兒,卻看到夾子全給拖了出來,扔在地上,有一個連彈簧也還沒跳起來。而旁邊的小死牛被吃得也就差不多隻剩一張皮和骨頭了。
「我不信野狗有這麼能幹!」
「我也不信,它們大概也不信我們有這麼蠢吧!」
「你以前夾住過野狗嗎?」
「沒有。」
「那現在該怎麼辦?」
比利拾起還沒跳簧的那隻夾子,大拇指從角鐵後面伸進去壓動扳機,彈簧跳起來,夾子「啪」的一下打了下來,發出一聲鈍鈍的金屬撞擊聲,在早晨的寂靜中嗡嗡作響。他剪了幾段鐵絲把幾個夾子從環子上穿到一起,掛在馬鞍的突柱上,然後登上馬,瞅著約翰·格雷迪:「就是不知道這些野狗在哪兒,只能指望它們自己撞進我們的夾子裡了。」
「你想特拉維斯家的獵狗能降住這群野狗嗎?」
比利騎在馬上望著遠處平頂山頭岩石上一抹長長的晨光。
「不知道,」他說,「你問住我了。」
晚上,他們帶了一匹馱馬,馱著炊具和被毯,到平頂山裡去宿營。他們坐在地上,用洋鐵皮杯子喝著咖啡,眼睛瞅著爐子裡的煤火,瞅著被風颳得忽忽閃閃的火焰。山下遠處平原上的大河像一條黑蟒,蜿蜒而來,在兩個城市間穿過。城裡棋盤狀的街市靜靜的,只有星星點點的燈火明滅不定,閃閃爍爍。
「我想你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比利說。
「是的。」
「事兒急不急?」
「可以稍稍等等吧。可眼下這事是等不得的。」
「還好,你還沒把你的正事兒給忘了。」
「我啥事兒也沒忘。」
「我老管你的事,老盯著你,你沒煩吧!」
「你該管管我。」
他們慢慢喝著咖啡。山風使勁吹著,他們把肩上的毛毯裹緊。
「我並不是眼紅你。」
「我也沒那麼說過。」
「我知道,可你也許那麼想過。其實,我是絕不會像你那麼莽撞的。」
「我知道。」
比利從火裡撿出一塊燃木把煙點上,又把燃木放回去,坐著吸菸。
「這地方從上面看,要比從下面看好多了,是不是?」
「嗯,的確。」
「好些事情,從遠處看時,都要顯得好得多。」
「是嗎?」
「我覺得是。」
「大概是吧,比方我們過的這日子就是。」
「對,我們嚮往的那種日子大概也是。」
星期六他們待在野外沒回牧場。星期天一早他們騎馬到山崖下面去了。中午時分,他們在一塊沖積沙礫灘上又發現一隻剛被殺死的小牛犢。小牛的媽媽就守在跟前,用哀傷的眼睛看著死去的小牛。他們揚手把母牛趕開,母牛哀哀地叫著往遠處走了幾步,又站住,回頭定定地望著。
「以前的老母牛們可不會讓一頭小牛就這麼給活活弄死的,」比利說,「你看這母牛身上一點兒傷都沒有!」
「看來大概是沒有。」約翰·格雷迪說著。
「你別的什麼也不會,就知道吃了拉,拉了吃,是不是?」比利衝那頭母牛叱罵道,那母牛就呆呆地瞅著他。
「你知道,那些野狗可能就在山崖邊什麼地方的洞裡窩著。」
「嗯,知道。可要去那兒,騎馬也得費好大工夫,更別說走著去了,我可不去。」
約翰·格雷迪又看了看地上的小死牛,轉身吐了口唾沫,說:「我們該怎麼辦?」
「我們乾脆收拾行李回去,找特拉維斯,看他怎麼說。」
「好吧,要是他今晚能來這兒,我們就可以在這兒等著抓那些野狗了。」
「哼,他才不會今晚來的,我告訴你吧。」
「為什麼?」
「媽的,」比利說,「那老小子才不在星期天出來打獵呢。」
約翰·格雷迪笑了笑:「要是我們的哪頭牛掉到溝裡了呢?」
「他才不會理睬呢,就是整個牛群掉進溝裡,連你、連我、連馬克都掉進去,他也不會管你半點閒事的。」
「也許他能把狗借給我們。」
「不會的。他的狗星期天也不放出來打獵的。都算是信教的狗!」
「信教的狗?」
「可不?信教的狗!」
「對,就養成那德行了。」
他們騎著馬沿著沖積平原的北部邊緣走著,忽然又聽到有聲牛的哀號。兩人勒住馬頭,循聲四顧。
「你聽見了嗎?」比利問。
「聽見了,就在那邊。」
「還是剛才那頭?」
「不是。」
「哼,」比利側身啐了一口,說,「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我們騎過去看看?」
「大概去也沒什麼用了。」
星期二早晨,大夥兒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發。他們驅車策馬越過山谷裡一片長滿蒺藜的寬闊平川。里奧牌卡車拉著阿徹弄來的六七個狗籠子,一路緩緩地顛簸著向前開行。車燈淡黃的光柱一上一下地在黑暗裡晃動,一忽兒投在車前黑暗裡騎馬的人身上,一忽兒照亮一叢叢蒺藜,一忽兒又照紅了車前面回過頭來的馬的眼睛。車上狗籠裡的狗擠在一起,一路上悶聲不響。騎馬的人們吸著煙低聲交談著。他們把帽子扣得低低的,防水獵服的燈芯絨衣領豎得高高的,在卡車前慢慢地騎行,順著開闊的山谷平地向山上走去。
到了山谷口,卡車開到一片開闊的礫石灘上停下。騎手們也都下馬,把韁繩搭在馬背上,走過來幫特拉維斯和阿徹往下卸狗,然後把狗一隻只扣到粗大的拴狗皮帶上。這群狗掙扎著,狂跳著,哀叫著,還有幾隻仰起頭放聲號叫,叫聲在山崖間迴盪不息。特拉維斯把第一撥狗拴到卡車前頭站著,狗哈出的氣在車燈前凝成一團團的白霧。站在旁邊的幾匹馬跺著腳,打著響鼻,不時還把鼻嘴伸到車燈的黃色燈光裡。他們把另一撥狗也拎著項圈從籠子裡提起來,從車廂的另一邊放下來,用皮帶串到一起串好。這時,東邊天際的星星開始一個個黯淡了下去,天快亮了。
大家把一路吠叫著的狗順著沙灘趕了出去。比利和約翰·格雷迪騎著馬,趕前趕後地跑著,直到找到了那頭小死牛在水口上躺著的地方。小牛已經被吃得只剩下骨頭了,骨頭被拖得散亂在地上到處都是,整個一個胸腔骨拋在沙地上,在荒涼的早晨,兩排肋骨朝天彎著,像是一株碩大的食蟲草。
人們高聲喊叫後面的馴狗人,特拉維斯又回頭招呼其他人。人們牽著高大的獵狗走了過來,有藍點犬、沃克犬。狗繩上拴著的獵狗向前突奔、掙扎,用鼻子在空氣裡亂嗅著。當它們看見小牛屍體的殘骸時,又立刻向後退縮,鼻子急急嗅著地上,回頭望著特拉維斯。
「騎馬的都往後站,」特拉維斯叫道,「讓狗來試試看。」
他解開繩子,縱狗向前。一群狗輕捷地跑出去,在地上四下嗅著。阿徹帶著的一群狗嗚嗚地叫著。阿徹也放開它們,這群狗一下子就向山溝裡衝了下去。
比利騎在馬上站著。特拉維斯走了過來,一邊把狗繩辮在一起搭在肩上,一邊朝遠處傾聽著。
「情況怎麼樣?」比利問他。
「我不知道。」
「我估計那些吃了小牛的野狗剛從這裡跑了不久。」
「大概是。」
「你看情況怎麼樣?」
「我說不清,要是斯摩克還制服不了它們,就沒有誰能制服它們了。」
「斯摩克?是你最好的狗嗎?」
「不是最好的,可它正是一隻幹這事的狗。」
「為什麼?」
「它以前就攆過野狗。」
「它那次感覺如何?」比利逗著問。
「我怎麼知道,它又沒告訴我。」
可以聽見,獵狗們在黑暗裡到處搜尋著,折轉了回來,又衝了出去。
「好像它們向四面跑了。你覺得這面有幾隻?」
「說不上,三四隻吧。」
「肯定比那多。」
「也可能你對。」
「聽,一隻狗在那邊叫!」
一隻獵狗找到了野狗的蹤跡,放聲叫了起來。頃刻間其他獵狗都從蒺藜叢裡奔突而出,八隻獵犬齊聲叫了起來。
「聽上去,南面激烈地打起來了!」特拉維斯叫道。
「我的馬呢?」
「在傑西那兒,可他大概已經走了。」
「知道他們去哪兒了嗎?」
「我猜是到那面平頂山下的岩石堆裡去了。」
阿徹牽著馬籠頭把特拉維斯的馬拉了過來。特拉維斯提腿上馬,坐在鞍子上,舉目向東邊一望:「馬上天就亮了,能看見東西了。」
「狗在岩石堆那邊可要打一場惡仗了。」
「沒錯。走吧,夥計們。」
阿徹和比利騎過來的時候,約翰·格雷迪和傑西正騎著馬在沙灘頭旁站著。
「特洛伊和華金呢?」
「去追野狗了。」
「那我們走吧。」
「聽!聽見了嗎?」
「什麼?」
「再聽!」
遠處沖積平原西面邊緣的岩石堆裡傳來了狗的叫聲。在獵狗的叫聲之外,可以聽到另一種短促的狗叫聲,然後一陣悲鳴。
「龜孫子野狗們也咬起來了。」比利道。
「這群野狗大概也想來湊湊熱鬧,」阿徹說,「它們不知道,這番熱鬧正是要它們的小命的。」
「我看它們現在大概要急著逃跑了,」阿徹說,「傻蛋們竟還不知道要逃命。」
他們到達崖邊的時候,獵狗們已經把野狗們趕出了岩石堆。可以聽見它們一邊跑一邊咬打的聲音。過後,從碎石堆那邊傳來一聲聲長長的悲鳴。這時,天已矇矇亮了。他們的馬一個跟著一個在山崖下一條蜿蜒的小道上跑著。特拉維斯趕上來與約翰·格雷迪並排,伸手搭在約翰·格雷迪的馬脖子上,約翰·格雷迪的馬慢了下來。
「聽!」特拉維斯叫道。
大家勒住馬,諦聽著。比利的馬也趕了上來。
「把套繩準備好,夥計們。」特拉維斯說。
「能看清楚嗎?」
「待會兒就知道了。」
他們把拴著套索的細繩解開。
「大家先不要急,」特拉維斯吩咐道,「野狗們肯定要從這兒突圍。讓它們突出來,到開闊的地方再動手。注意!別套了我們自己的獵狗。」
他們盪開繩圈,催馬前進。
「弄小點兒,」特拉維斯叫道,「把繩圈弄小點。不然野狗就像貓拉稀一樣滑出去溜掉了。」
小路在幾塊坍塌的巨大岩石後面拐了彎,然後伸往山上。大家跑到這兒時,突然從頭頂上方傳來了獵狗的叫聲。接著便見三條野狗影子一閃,從一塊岩石縱跳到了另一塊岩石。緊接著又是兩條。約翰·格雷迪騎著一匹沃特遜種藍斑馬,他兩腳往馬肋下一夾,只見馬身往後一矬,像箭一樣向前射了出去。比利在身後緊緊跟了上去。
幾隻獵狗出現在他們頭頂的岩石上,大聲狂吠著。約翰·格雷迪跟著撥馬往右轉,和比利一起在馬鞍上伸直身子四面尋找逃走的野狗。騎到小路上面時,約翰·格雷迪回身看看後面,只見比利手裡拿著小小的套繩圈,上上下下地甩打著。幾十米後面,特拉維斯的一群獵狗正轉過岩石堆奮力撲過來。約翰·格雷迪身子俯到馬脖子上,對馬說了幾句鼓勵的話,然後直起身子。只見三隻黃色的野狗在前面不遠的沙灘上排成一列朝前跑著。他又俯下身對馬說,可那馬自己已經看見野狗了。約翰·格雷迪往後瞥了一眼,看比利上來沒有。再回頭時,見最後面那隻野狗已跟另外兩隻分開了。他促馬衝向坡下,馬蹄重重地踐踏著泥土,衝過了山坡後面的平地。
他覺得手中的套繩太小沒有分量,便打了個雙摺,在頭上揮舞著試了試,收回來,又打了一個雙摺。他的馬看到空中的套繩從它耳朵經過,耳朵往後一收,張大嘴,像報仇似的向逃跑的野狗衝了過去。
那隻野狗大概以前不曾被追攆過,缺少經驗;它既不往後看,也不往兩邊逃。約翰·格雷迪向前俯身,使勁在頭上掄著繩圈,等著那野狗折轉身子來。那傢伙大概以為它能跑過後面的馬,就徑直朝前奔跑著。約翰·格雷迪撒出套繩,繩圈在空中飛旋著伸展開來,直奔野狗,一下子就套住了。藍斑馬揚起頭,兩個前蹄撐在沙礫地上,屁股向後坐著。約翰·格雷迪急速把懷裡的繩頭往鞍鞽上一繞,套繩「嗡」的一聲跳起來繃直了,野狗猛地被勒住,身體飛將起來,在空中無聲地倒旋了個跟斗,「吧嗒」一聲悶悶地落到了砂石地上。
這時,另外三隻野狗正要逃過下面的平川,特拉維斯和華金在它們後面緊追著,他們跑過三四十米了。約翰·格雷迪把他的馬用腳跟一刺,跟著他們往前奔去。身後三十多英尺長的套繩拖著那條套住了的黃色野狗,在岩石間、刺藤叢間一路前行,拉得蹦蹦跳跳。這時其他騎手和獵狗們已經從岩石堆的西面出來,在那片沖積地上排成一線。約翰·格雷迪拖著狗又往前跑了一陣,勒住馬,跳下來,跑到後面把繩子從野狗身上解開。那狗已經散了架兒,渾身是血,躺在砂石地上眼睛半開半閉地出氣。約翰·格雷迪一隻腳踩住狗,把繩子拽出來,一邊甩蕩著一邊走回馬身邊。這當兒,天已大亮了。前面四五個騎手騎著馬拉開距離跑在平灘上。他便也上馬,把盤起來的套繩搭在肩上,促馬跟在他們後面慢跑起來。
他跑過華金身邊時,華金衝著他後背喊了幾聲,可他沒聽清是什麼。他繼續用套繩梢當鞭子趕著馬,跟著特拉維斯、傑西和他們的獵狗向前跑去。跑著跑著,他腳下差一點兒踩上一隻野狗:這狗偷偷地爬上來躲在這裡的黑刺藤叢裡。要不是它最後一分鐘沉不住氣跳出來的話,約翰·格雷迪也就從它頭上越過去了。看見這狗,約翰·格雷迪馬上使勁勒轉馬頭,腳都差點從馬鐙中脫出了。比利從他右邊上來,跑到了前面。那野狗扭回頭斜切過來,從他的馬前竄過。就在此時,比利衝過來,俯身一甩套繩,套住了那野狗,緊接著他馬身向後一坐,馬蹄往前一滑,馬在騰起的一團塵土中停住,那狗身子飛起來,又摜在地上,四爪扒劃了幾下,站起來悻悻地向四周張望。比利掉轉馬頭再把它拉倒,那狗又掙扎起來,隨著繩子狂奔不止。約翰·格雷迪騎馬奔過來,那狗又站住,拖著繩子又扭又跳。比利腳後跟把馬肋一刺,狗便又被拽翻了。遠處沖積地上華金勒馬打著轉,口裡叱罵著,狗四散在他周圍,咬著,叫著。特拉維斯甩動著套繩騎了過來。約翰·格雷迪又撥馬向另一邊,另一隻被追趕著的野狗往回一拐,跑到了他的面前,他便催馬跟了上去。那狗想要掉頭回竄,約翰·格雷迪及時甩出套索,接著往回一收,猛地撥馬往右一縱,那狗便騰到了空中。再跌回地上時,它就地一滾翻身想跑,又被繩子拖翻,被約翰·格雷迪的馬拖在沙礫地面上,又蹦又磕,摔摔打打地畫了一個大圈子,直到拖過樹叢,拖過礫石地面,狗沒了聲息,他才回馬收繩子,一邊收一邊把繩子繞了起來。特拉維斯、華金和比利三人騎著馬站著,一邊讓他們的馬喘喘氣,一邊看著他。這時,第二撥獵狗正在平原的另一邊追趕另一批野狗,把它們攆到了小山坡邊石頭灘裡,在那裡開仗了。華金高興地咧嘴獰笑著。
「我把你們的野狗先給抓住了。」約翰·格雷迪說。
「還多著呢!」華金道。
「注意傑西,」比利說,「看著他,他好像是沒了主意,不知要打哪個才好。」
「這兒到底有多少野狗啊?」
「不知道。阿徹這才開始在那邊打另一撥野狗呢,就在那一大片水漫坡地那兒。」
「他們逮住幾隻沒有?」
「大概還沒有。特洛伊還正在往岩石那邊走呢。」
兩隻獵狗從灌木叢裡跑了出來,嗅著地面,打了幾個轉,茫然地站住了。
「嗨!」特拉維斯呼喊著,「打野狗去!」
「我說,夥計,要是你的馬還沒累翻,我們幹嗎不也過去湊湊熱鬧呢?」
比利用靴子踢馬動身,說:「你還等著?」
「你們先走吧,」特拉維斯說,「我會趕上你們的。」
「套狗手們,」比利喊叫道,「我早就知道,最後弄得連我們也要去逮狗的。」
華金咧嘴一樂,一邊催馬大步開跑,一邊把拳頭舉起來呼叫:「前進,夥計們!獵狗們,前進!前進!」
特拉維斯望著他們跑遠了,他搖搖頭,側身啐了一口,然後掉轉馬頭向剛才看見阿徹的地方跑去。
約翰·格雷迪和比利爬過一片樹林稀疏的草地,走到山上坍塌下的卵石灘上。兩人驅馬在卵石堆中往山坡上爬。忽然,約翰·格雷迪在前面停住馬,舉起了一隻手,兩人便站下來側耳傾聽,約翰·格雷迪站在馬鐙上巡查著上面的山坡,比利趕上來。
「我猜那幾只野狗跑到這平臺頂上去了。」
「嗯,我猜也是。」
「它們能上去嗎?」
「不知道,能吧。看起來它們自己認為行。」
「你能看見它們嗎?」
「看不太清,那邊有一隻該死的大黃狗,另一邊也有一隻帶斑點的。大概一共有三四隻吧。」
「它們已經把後面的獵狗甩掉了,是吧?」
「看來是。」
「你看我們能上得去嗎?」
「我想大概能找到上去的路。」
比利斜眼瞅著上面豎立的石壁,側轉身往地上啐了一口,道:「要是把馬拉進這溝裡一半,弄得上不去也下不來,就糟透了。」
「那可是。」
「再說,沒有獵狗,光我們去攆那些狗能有什麼結果,對不?」
「我們得在它們離開前趕到那兒。山頂上挺平的。」
「好吧,那你就領路吧!」
「好的。」
「別走得太急了。」
「行。」
「我們就搜查眼前走過的地方吧,別貪得太多了。」
「行。」
比利跟著約翰·格雷迪退回他們來的路上,然後往上騎。走了大約半英里後,開始順著一片沖積坡向上爬了。路越來越陡,越來越窄。他們只好下了馬,牽著馬往前走。他們走過一條從以前的宿營地衝積下來夾帶著骨頭、陶片的灰暗垃圾土,又從石崖畔的古代巖畫下經過。巖畫上有獵人、巫師、營火和山羊之類的影像,都是一千多年前刻在那裡的。他們又經過另一塊巖畫,上面是手牽著手跳舞的人形,就像是剪紙拓印到岩石上去的一樣。接著他們走進頭頂上懸著大石頭的一條巖路。這時,他們回頭望了望山下的荒野,見特洛伊正騎著馬朝特拉維斯、傑西和阿徹跑去,然後他們一起向拉著野狗的卡車走過去。但沒有看到華金。更遠處十多英里的地方,一條公路從山間蜿蜒而出。
他們的馬站下來,喘著氣。
「現在往哪兒走,牛仔?」比利問。
約翰·格雷迪往上面的地方揚揚頭,牽著馬又往前走了。
巖板路越走越窄,最後到了一個岩石斷層,再向前走就是一條岩石夾道了。這夾道太窄了,比利的馬嚇得駐足不前,掙著馬籠頭向後倒退,蹄子在泥石板上打滑,幾乎要摔倒。比利抬頭望了望這條通道,只見兩邊壁立的巖牆一直伸向了天空。
「嗨,真是這條路嗎,老弟?」
約翰·格雷迪把手裡的韁繩撂在馬背上,一邊從自己身上剝下外衣,一邊向比利這邊走回來。「你拉我的馬!」他說。
「什麼?」
「你去拉上我的馬,我的馬以前走過這條路。」
他從比利手裡拿過韁繩,拍拍比利的馬,用他的上衣把馬眼睛蒙上,用衣袖綁好,然後整個身子緊依著這馬往前拉。比利也上前走到藍斑馬那兒,拾起韁繩拉著它往巖道里走。馬蹄在泥岩板上打著滑,掙扎著,比利靴子上吊著的馬刺鐵在石頭上磕碰得叮噹作響。快到盡頭時,兩匹馬一個衝刺,跳出夾道,躍上了平頂,站在平坦的頂上,渾身顫抖,大口喘著氣。約翰·格雷迪從馬頭上扯下他的外衣,那馬喘著大氣,四下張望。這時,山頂上大約一英里外,三條野狗正在逃走,還不時回頭張望。
「你就騎那匹好點的馬?」約翰·格雷迪問。
「好,我騎這好的吧。」
「瞧,野狗從那兒跑出來了!」
「好,追這些傢伙吧!」
他們甩響手中的繩索,口裡呼嘯著,縱馬在開闊的平地上向野狗追了過去。他們身子低低地俯在馬背上,並排向前馳騁。跑了一英里遠時,快追上一半了。那幾只野狗順著山頂狂奔,山頂的平野在前面越來越開闊。要是它們往兩邊拐彎的話,就可能找到馬沒法追的地方往山下跑掉。可它們好像以為自己能跑過後面的馬,所以就一直順著平臺往前猛跑,兩隻並排,一隻殿後。太陽穿過稀疏的荒草,把它們長長的身影投在地上,影子飛速向前移動著。
比利騎著藍斑馬在三隻狗還沒來得及散開時追上了它們。他撒出套繩套住了最後面的一隻野狗。他沒有往馬鞍上繞繩索,只是在手腕上繞了兩圈,往後猛一拉,那狗便給勒住,騰到空中,接著他便一隻手拉著,拖著那狗,繼續向前飛奔。
他很快就追上了剩下的那兩隻野狗,縱馬跑在了它們的前頭。兩隻野狗抬頭看他,舌頭垂得長長的,眼神絕望:它們的死去的夥伴被繩子拖著就在它們身旁的地上蹭著。比利回頭望了一眼,撥馬往右去,把那條死狗拖了一條長長的弧線,拖到那兩條狗的前面,繼續跑著。約翰·格雷迪奮力趕了上來。比利的馬蹦跳了幾下,停了下來,他翻身下馬,把繩圈從死狗身上解下,一邊跑著一邊收起繩子,又登上了馬。
比利又追上前邊那兩隻野狗,丟擲繩索套住了跑在前面的大黃狗。後面的花狗見勢不妙,猛地折回頭,從馬的胯下溜了過去,衝著山崖邊逃掉了。那大黃狗被拖在地上連滾帶蹦,又翻身起來,脖子上戴著套圈繼續跟著馬向前狂奔。約翰·格雷迪追了上來,也跟在後面跑。他揚起手裡的套索一扔,搭上了黃狗的後身,他用手裡的繩頭打著馬一邊跑著,一邊把套繩兜了兜,繩子就套緊了黃狗的後腿。只見比利拖在地上發出嘶嘶響聲的繩子猛地一緊,大黃狗就被兩頭的繩子拉到了空中。接著,只聽見像琴絃一樣繃緊的繩子發出輕輕「嗡」的一聲,那狗就在空中爆開花了。
太陽剛有一竿高,在掠射在山頂的晨光中,空中迸濺的血花像一朵紅雲,鮮亮而壯觀,簡直是一幅憑空而生、無法形容的幻景。狗頭在天上翻滾,套繩在空中捲起,接著,半截狗身沉悶地跌落在地上。
「我的天!」比利驚歎道。
山下傳來長長一聲歡呼,華金騎著馬帶著三隻藍點獵狗向他們跑過來,他看見了他們把狗撕成兩半的情景,正向他們揮舞著帽子歡笑、致敬。三隻獵狗在他身邊從容地奔跑著,它們還沒發現那隻往崖邊逃走的花狗。
「太棒了!」華金喊叫道。他歡笑著,呼嘯著,一邊從馬上俯下身子,用手中的帽子逗弄著旁邊跟著跑的獵狗。
「媽的,」比利對約翰·格雷迪說,「我不知道你要這麼幹。」
「我也沒這麼打算。」
「狗孃養的!」比利往回拽繩索,一邊收,一邊盤起來。約翰·格雷迪走到血跡斑斑的無頭死狗躺著的地方看了又看,便又跨上馬。那幾只獵狗也竄過來,繞著死狗打轉轉,狗脖子的毛豎立著,不停地嗅著地上的血跡。一隻獵狗跑過來圍著約翰·格雷迪的馬轉了一圈,然後往後退了幾步,朝他吠叫。約翰·格雷迪不理睬它,他盤起套繩,掉轉馬頭,兩腳跟往馬肋上猛一夾,縱馬在平頂山上向剩下的那隻花狗追去了。這時,華金也看見了那隻狗,也用套索雙摺起來的繩頭鞭打著坐騎,吆喝著獵狗,催馬追了過來。比利駐馬看著他們跑遠了,他盤起套繩,捆紮停當,把手上的血跡擦到牛仔褲腿上,繼續騎在馬上看他們在平頂山的邊緣上奔突追逐。那花狗在山沿上跑著,看上去力氣快盡了。好像也知道大概無路可逃了,聽到後面的獵狗聲音時,它轉身竄回華金身後,又向高處奔跑。華金提韁轉馬,奮力追趕,跑了不到一英里的時候趕上了那野狗,用套索套住了它。比利促馬走到崖邊,下了馬,點上一支菸,坐在地上,遙望南邊遠遠的地方。
大家騎著馬回身橫穿平頂山頂。獵狗們隨在後面奔跑著。華金用套繩把那條死了的野狗在草地上拖著跑。那狗渾身是血,身體半僵,雙眼像玻璃珠一樣無神,拖著的長舌上沾滿了穀殼和草莖。跑到石崖邊,華金下了馬,從死狗身上取回他的套繩。
「這裡該有不少小狗崽子。」他說。
比利走過來,駐足看著那死狗。那狗奶頭脹脹的,是隻母狗。他走回去騎到馬上,回頭望著約翰·格雷迪,說:「我們繞遠路回家吧,再走一遍那石頭山路我可受不了。」
約翰·格雷迪把帽子摘下來扣在面前馬鞍的突起上。他臉上是一道道的血跡,襯衣上也濺著狗血。他伸手用袖口擦了擦前額,拿起手中的帽子戴到頭上。「行,沒問題,」他回答說,「你呢,華金?」
「沒問題,」華金望了望太陽說,「我們回去正好趕上吃午飯。」
「我們大概把野狗都打完了吧?」
「難說。」
「要我說啊,我們這算是給它們了點教訓。」
「我說也是。」
「你帶了幾隻阿徹的獵狗來的?」
「三隻。」
「可這兒現在只有兩隻。」
大家在馬上轉身巡視平頂山上四周。
「還有一隻哪去了?」
「不知道。」華金答道。
「可能跑到那邊下面去了。」
華金側過身子啐了一口,又撥轉馬頭。「我們走吧,」他說,「誰知道它在哪兒,每回總會有一兩隻狗不願回家的。」
約翰·格雷迪叫醒比利的時候天還黑著。比利哼哼著,翻過身去把枕頭蒙在頭上。
「醒來,夥計!」
「媽的!啥時候了?」
「五點三十了。」
「才五點三十!你是有毛病還是怎麼的?」
「我們不是說要找狗去嗎?」
「狗?什麼狗?你說的是什麼呀?」
「我說的是那裡的小狗崽子。」
「去他媽的!」比利嘲罵道。
約翰·格雷迪在門口坐下,一隻腳架在門框上。
「比利!」他又喚道。
「又怎麼了?媽的!」
「我們可以騎馬到那裡去看一看嘛!」
比利翻過身來,看著黑暗裡坐在門口的約翰·格雷迪。
「你真是要把人煩死了!」他嘟囔道。
「保準能找著狗崽子。」
「找不到的。」
「我們可以從特拉維斯那兒借幾隻獵犬帶上。」
「特拉維斯不會借給你的,我們以前就試過的。」
「你尋思狗窩在什麼地方?」
「你還讓不讓人睡了?」
「我們吃飯的時候準能回來,我向你保證!」
「求你別再打擾我了好不好,兄弟?我求你了!」
「記得第一次發現那野狗咬死小牛的地方嗎?就在那個大沙坡下面?我估計我們那一次已經走到狗窩跟前了,最多離著幾十步遠。它們就在那些大石頭堆裡。」
他們在鞍鞽上帶了長柄鐵鍬、鋤頭和長鐵棒準備出發。出發前,兩人進了廚房,想找點東西吃。索珂洛穿著睡袍,頭上滿扎著捲髮紙圈進了廚房。她趕他們到桌子邊坐下,然後迅速地煎好雞蛋、臘腸,煮好咖啡。他們吃飯的當兒,她包好了他們的午飯。
比利望著窗外,備好鞍子的馬就在廚房門口。
「我們吃了就走,」他說,「別對她說我們去哪兒。」
「行。」
「我不想弄得人人都知道。」
他們騎馬出發,太陽出來前到了瓦倫西納草場,接著又過了老水井。晨光熹微中,牛群在他們面前四散跑開。比利騎在馬上,肩上扛著鐵鍬。「我告訴你一件事。」他開口道。
「什麼事?」
「山上岩石堆裡有些地方,狗做了窩。我們沒法把它們挖出來。」
「是,我知道。」
他們走到那塊沖積平原西邊的小路上的時候,太陽剛從平頂山後面爬上來。晨光掃過平原,照到高處的岩石堆上,下面的低地裡瀰漫著厚重的藍色霧靄。他們向上騎行著,一步步走出了這殘留的夜色。
比利仔細檢視這兩邊的地面。
「你是個追蹤的老手吧?」約翰·格雷迪問他。
「我是個追蹤的外行,我大概只能看見飛著的鳥啊什麼的。」
「你現在看到什麼沒有?」
「屁也沒有。」
太陽昇起來了,照到岩石堆和崎嶇的地面,照到了他們身上。他們跨在馬上站著。
「這幫野狗一直在這幾條牛道附近禍害,」比利說,「我猜它們不會把窩都做在一塊兒,大概分了兩撥兒。」
「可能。」
「你看那邊有點像吧?」
「是嗎?」
「石頭上到處都是狗毛。讓我們繞上去仔細瞧瞧。」
他們緊貼著卵石和沙灘的石壁回到山溝上面,繞著大石塊轉著仔細檢視。已經有好幾個禮拜沒下過雨了,野狗留在岩石下面的足跡已被走過的牛群踹掉了,乾硬的地面上野狗一點兒痕跡也沒留下。
「我們回上面去吧。」比利無奈地說。
他們緊貼著懸崖騎馬爬上坡,走過一片從山上滑坡下來的碎石,又走過刻著老巫師形象和神秘象形文字的一片崖石。
「我知道它們在什麼地方了!」比利說。
他撥轉馬頭向一條很窄的小道走去,下到岩石堆中,約翰·格雷迪催馬跟在後頭。比利勒住馬,撇下韁繩,下了馬徒步穿過一個石堆夾縫,然後又走回來,手指著小山下說:「它們從三個方向來到了這兒,你看,就在下面那兒。牛群也來到過那堆岩石跟前,可沒法進去,那兒草特別深,看見了嗎?」
「看見了。」
「草那麼深,是因為牛沒法進去吃。」
約翰·格雷迪跳下馬,跟著比利走進岩石堆。他們兩人前前後後仔細看著地面,他們的馬就留在遠處望著他們。
「我們坐一會兒吧。」比利建議。
他們席地而坐。岩石堆裡一片清涼,地面也冰涼冰涼的。比利掏出煙點上抽起來。
「我聽見它們的聲音了!」約翰·格雷迪出聲道。
「我也聽見了。」
他們跳起來仔細聽,小狗崽的咪嗚聲停住了,過一陣又響了起來。
——個狗窩就在岩石堆的角上,洞口側開在一塊大岩石下面。比利和約翰·格雷迪爬到草地上,仔細聽著。
「我聞到它們的味兒了。」比利說。
「我也聞到了。」
兩人又仔細聽著。
「怎麼把它們搞出來?」約翰·格雷迪出聲道。
比利瞟了他一眼,說:「沒法兒。」
「也許能叫它們自己跑出來。」
「怎麼能?」
「可以弄點牛奶來,放在外面誘它們。」
「我才不信它們會出來。聽聽聲音就知道它們有多小,大概連眼睛還都沒睜開呢。我不明白,你要它們幹嗎呢?」
「我不知道,就是不想讓它們待在這兒。」
「或許能用一根長長的刺荊條把它們捅出來。」
約翰·格雷迪趴在地上往石頭下面黑黑的狗洞裡瞄著。
「把你的香菸遞給我。」他對比利說。
比利把煙遞給他。
「看,還有另一個洞口!」約翰·格雷迪嘆道,「有風從這個洞口往外吹。看這煙飄的。」
「是,」比利伸手接回香菸,說,「可這狗窩藏在石頭底下,而這石頭比馬克家的廚房還大。」
「找個小孩就能爬進去。」
「你從哪兒找這麼個小孩?要是卡在裡面出不來怎麼辦?」
「可以在小孩腿上拴條繩子。」
「哼!小孩要有三長兩短,就得在你脖子上拴條繩子了!把你的刀子給我一下。」
約翰·格雷迪把小折刀遞給比利,比利拿著起身走了。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根刺荊條回來。這刺荊條足有十英尺長。比利坐下,把刺荊條下面的芒刺用刀削掉,以便用手抓握,然後他和約翰·格雷迪兩人趴在地上,輪流把刺荊條伸進狗窩,擰著轉著,想把狗崽子的毛鉤纏在枝頭的芒刺上。「還不知道這杆子夠不夠長。」折騰了半小時後,比利說。
「我想可能是洞底太大了,要把頭兒插到狗崽子身子下面掛住,完全是碰運氣。」
「有一會兒沒聽見它們叫了。」
「可能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
比利坐起來,把刺荊條從狗洞裡抽出來,仔細檢查荊條的前端。
「上面有毛嗎?」
「嗯,有一點兒。可洞裡大概到處都是狗毛。」
「哦,你估摸這塊大岩石有多重?」
「扯淡!」比利鄙夷地說。
「只要把它掀翻,一切問題就都解決了。」
「這石頭足足有十噸重,你怎麼把它掀翻?」
「我不信這有多難。」
「再說你把它往哪兒翻?」
「就翻到我們這邊來。」
「那不正好壓在洞口上了嗎?」
「那又怎麼了,小狗本來就在那一頭。」
「你怎麼搞的,這麼固執!別說你沒法把馬拉進來,就是你能,那它們一拉,石頭過來不正砸到馬身上了嗎?」
「不用把馬拉進來,在石堆外面就行。」
「繩子沒那麼長。」
「兩根繩索接起來就夠了。」
「那還是夠不著,光在石頭上繞一圈就得用一根繩子。」
「我有辦法叫它夠得著。」
「哦,你有什麼法寶,能把繩子變長?再說,兩匹馬說什麼也拉不動這麼大的石頭。」
「想辦法再撬一下,就行了。」
「你真是頭犟驢!」比利罵道,「沒見過你這樣的。」
「沙灘那邊有好些樹苗,有碗口粗了。可以用鋤頭剁一根來當撬棍。然後把繩索拴在棍頂頭,就省了要繞石頭一大圈了。這不一舉兩得、一石兩鳥嗎?」
「一石兩鳥?我看搞不好,倒可能弄個一石打死兩匹馬,或一石打死咱們兩個牛仔吧!」
「我們要是帶把斧子來就好了。」
「好了,你自己搞吧。等你搞完回去的時候再叫我,我現在可是要想辦法睡一覺了。」
「行。」
約翰·格雷迪騎上馬,馬鞍上搭著鋤頭,到水衝過的沙灘那邊去了。比利躺下來,一隻腳蹺在另一隻上,帽子扣到臉上,睡了。四周靜悄悄的,沒有風吹,沒有鳥飛,也聽不到牛叫。遠處傳來第一聲鋤頭剁在木頭上的響聲時,比利正好要入睡,他在扣在臉上的帽子裡偷偷一笑,便沉入了夢鄉。
約翰·格雷迪回來的時候,馬後面拖了一根白楊樹幹,樹葉和側枝都已修剪乾淨。這樹約二十英尺長,大頭有六英寸粗。吊著樹幹的繩子綁在鞍鞽上,沉重的樹幹把馬鞍都拉歪了。約翰·格雷迪一隻腳站在拉歪了的馬鐙上,另一隻腿搭在白楊樹幹上,小心翼翼地驅馬走著。到了岩石堆跟前,他下了馬,解開繩子把樹幹放到地上,然後走進岩石堆,踢了踢比利的鞋底。
「嗨,嗨,醒來撒泡尿吧,」他叫道,「著大火了。」
「那就他媽的燒吧!」
「起來,起來,幫我一把。」
比利把臉上的帽子搡開,朝上看著他。「好吧!」他懶懶地說。
他們把約翰·格雷迪的套繩綁到白楊樹幹頭上,把樹幹立在大岩石背後做撬杆,又在撬杆和後面坡上的另一塊大岩石之間墊了一大堆石塊,抵得緊緊的。然後約翰·格雷迪把兩根套繩的手把柄一頭用細繩緊緊紮在一起,另一頭的套圈擴成一個能套到兩匹馬的鞍鞽上的倒三角形。他們先讓兩匹馬並排站好,把套圈套到兩邊的鞍鞽突柱上。然後望了望從撬杆一直拖下來的整條繩子,互相對望了一眼,便牽著馬的頰帶往前走。繩子一下子繃緊了,撬杆彎了,他們吆喝著馬繼續往前,馬躬身奮力拉著,比利回頭望了繩子一眼,說:「這玩意兒要斷了,可就麻煩了。」這時,撬杆突然猛地往旁邊一滑,又停住,劇烈地顫抖著。「老天!」比利叫道。
「這杆子要給拔出來,那就麻煩更大了。」
「那我們就等人來收屍吧。」
「怎麼辦?」
「你問我?這可是你的戲喲!」
約翰·格雷迪走過去檢查了一下撬杆,又走了回來。
「把馬稍稍往右邊拉拉。」他說。
「好的。」
他們鬆了鬆馬,又趕馬再往前走。繩子又拉緊了,繃得緊緊的慢慢旋轉著。他們對視了一眼,接著,大石頭動彈了,它抬起身來,慢慢離開了它穩坐了千年的地窩,向前傾過來,搖晃著,遲疑著。接著,「轟」的一聲,翻落到前面的一個巖坑裡,他們的腳底板都感到了地面的震動。馬拉著撬杆在岩石間撞得亂響,然後收住蹄,站住了。
「我的媽呀!」比利嘆道。
他們馬上動手挖大石頭翻出後留下的生土,沒一會兒就挖開了下面的狗窩。小狗崽們躲在最裡面的角落裡,縮成一團。約翰·格雷迪趴到地上伸手掏出一隻小狗,舉在亮光裡看。小狗剛有他的手心那麼大,胖嘟嘟的,眨著淡藍色的小眼睛,鼻嘴向四處探著,尖聲哀叫著。
「拿住它。」他對比利說。
「一共有幾隻?」
「還不清楚。」
他說著把胳膊伸進洞,又掏出一隻。比利坐在地上把掏出來的狗崽子一隻只放在他的腿彎裡堆成一團。一共掏出了四隻狗崽子。
「這些小王八蛋大概都餓了,」比利說,「就這些了嗎?」
約翰·格雷迪把耳朵貼在地面上聽著,過了一會兒說:「大概就這幾個了。」
小狗崽子們扭著身子,想鑽到比利的膝蓋下面去。比利抓著脖子提起一隻,那狗崽就像只襪子似的吊著,水泡泡的眼睛在外面白日的亮光裡羞閃著。
「等等,你聽!」約翰·格雷迪拉住比利。
兩人繼續坐下仔細聽。
「裡面還有一隻。」
他躺在地上又把胳膊伸進洞,閉著眼睛在黑黑的狗洞裡面摸著。「找到了。」他高興地叫出來,可掏出來一看,手裡的小狗已經死了。
「好,這可是給你的寶貝。」比利嘲弄著。
這小狗身子蜷著,小爪子湊在臉上,已經僵了。約翰·格雷迪放下小狗,把胳膊往洞裡更深處伸了進去。
「找到了嗎?」
「沒呢。」
比利站起身,說:「我來試試,我的胳膊比你的長。」
「行,你來。」
比利趴在地上,胳膊伸進狗洞。
「過來吧,你這小崽子。」他自言自語道。
「捉住了嗎?」
「捉住了。媽的,沒想到它還會咬人。」
比利從洞裡收回胳膊,一隻小狗在他手裡扭動著,尖叫著。
「這只不是死的。」他說。
「讓我看看。」
「肥得像團奶油。」
約翰·格雷迪接過小狗,捧在手心裡。
「想不出,它獨個兒躲在最裡面做什麼?」
「大概在給那死崽子做伴兒吧。」
約翰·格雷迪舉起手,端詳著小狗縮成一團的小臉,高興地說:「這才是一隻該給我留著的小狗!」
整個12月,約翰·格雷迪都在為他那座小屋忙活著。他用馬馱著工具從貝爾泉小道騎上去,把鋤頭、鐵鍬卸在路邊。晚上天涼時便動手修路、填水坑、砍灌木,又平整地面,開挖水溝,將來好讓雨水流走。三個星期後,垃圾堆了一大堆,他便放火燒了。他又動手刷了爐灶,補了房頂,把卡車在那條修好的路上一直開到小土屋跟前。車裡拉著一節節藍鐵皮的煙筒,一罐罐油漆,石灰水和一張廚房裡用的松木廚架。
隔天,他去了阿拉梅達的舊貨市場,在堆滿一疊窗框的夾道里前前後後地找尋,用手裡的鋼捲尺量門框的尺寸,對照他記在小筆記本里的數字。他把挑好的幾個窗子拉了出來靠在貨物夾道里,出去開車過來,慢慢倒到門口。然後和貨場主人一起把窗子裝到卡車上。他還向貨場主買了一些玻璃,用來換破窗玻璃。那人還做給他看怎麼用玻璃刀劃玻璃,怎麼把玻璃掰開,末了還把玻璃刀也送給了他。
他還買了一張松木做的舊飯桌。那人也幫他抬了出來,裝到卡車上,還教他把抽屜都抽出來,立在車廂裡。「要不然,汽車拐彎的時候,抽屜就會甩出來的。」
「明白,先生。」
「事兒做得保險一些,總歸不會錯的。」
「是的,先生。」
「你再把那些玻璃搬過來,放在駕駛室你旁邊的座位上,要不然它們會給顛碎的。」
「好的。」
「好了,那就明天見。」
「再見,先生。」
約翰·格雷迪每天都幹活兒幹到半夜。每天夜裡回到牧場,便在燈光昏暗的馬廄過道里卸下馬具,洗刷馬身。然後走進廚房,從保溫爐裡取出給他留著的晚飯,端到餐桌邊,在罩著燈罩的檯燈邊,一邊獨個兒坐著慢慢吃,一邊聽著外面過道里那座老鐘不徐不疾、孜孜不倦的滴答聲,聽著屋外漆黑草原無邊無際的永恆寂靜。有時候他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醒來時懵然不知是什麼時候了,便起來蹣跚地穿過院子走到馬廄那邊去,走進自己的小屋,找出那隻小狗,抱起來放到架子床邊的一個盒子裡。然後他自己便臉朝下趴在床上,一隻胳膊從床邊吊下來,手伸在盒子裡逗弄著小狗,就這樣又和衣進入夢鄉。
聖誕節到了,又過去了。1月裡的第一個星期天下午,比利騎馬過來。他跨過那條小溪,來到小屋喊門,接著下馬站著等候,約翰·格雷迪來到門口。
「你在幹什麼?」比利招呼道。
「漆窗戶呢。」
比利點點頭,往屋裡望望:「怎麼,你不請我進去?」
約翰·格雷迪用袖口在鼻子上擦了一擦,他兩手都是藍色,一隻手還捏著一把油漆刷。「我沒想著你還要請,」他笑著說,「那,快進來吧!」
比利進屋站下,從口袋裡掏出一根菸點上,打量著四周。他走到另一間屋子看了看,又走了回來。土坯牆已用石灰刷過了,小屋裡面簡單樸素而亮堂。泥土地也填平掃過,還用自制的木槌夯實了。
「這破地方看上去好多了。是不是應該弄座聖像放在那個角上?」
「對,應該。」
比利也點點頭。
「要有人來幫忙我最歡迎了。」約翰·格雷迪說。
「我明白,」比利一邊應道,一邊看著藍色的窗框,「他們沒有顏色深點的油漆嗎?」
「人家說這顏色就最配了。」
「你打算把門也漆成這色兒?」
「對。」
「還有一把刷子嗎?」
「有,還有一把。」
比利摘下帽子掛在門邊一個釘樁上。
「好,」他問,「在哪兒?」
約翰·格雷迪從他的油漆桶裡往另一個空桶裡倒了些漆,比利蹲著一隻腿,用刷子在漆裡攪和了攪和,把刷子仔細地在筒口緣上平著抹了抹,提起來一揮,門中央的框條上便出現了一條淡藍色。
他回頭望著約翰·格雷迪,問:「你怎麼還正好有多的一把刷子?」
「大概就是準備著,萬一有哪個傻瓜正好想要來刷油漆吧!」
天黑前他們歇手了。從加特拉斯山口那邊吹過來一陣陣涼風,他們站在卡車旁,比利抽著煙,倆人望著西邊遠處的群山,那裡山火正燃燒著,火光融入了黑暗的天空。
「冬天這兒會很冷的,兄弟。」比利說。
「我知道。」
「又冷又孤單。」
「不會覺得孤單的。」
「我是說她會。」
「馬克說,要是她願意,可以到牧場去,還可以幫索珂洛幹活兒。」
「那真不錯。她要來了,我們那飯桌邊的椅子可大概就要不夠用了。」
約翰·格雷迪微笑了:「你說得大概不錯。」
「你最近見她了嗎?」
「有一陣子沒見了。」
「這一陣子是多久啊?」
「記不清,有三個星期了吧。」
比利搖搖頭。
「她還在那兒。」約翰·格雷迪說。
「看起來你對她很放心。」
「是的,很放心。」
「她和索珂洛一起幹活兒,會有什麼問題嗎?」
「她不是個搬弄是非的人。」
「你說她,還是索珂洛?」
「都是。」
「但願你說得對。」
「大家不會煩她的,比利,她不光長得漂亮,人也挺好的。」
比利往院子裡彈了彈菸灰,說:「我們該回去了。」
「要願意,你就把車子開回去吧。」
「算了吧。」
「你開走吧,我騎你的老破馬。」
比利點點頭:「你摸黑騎著穿過那邊的小樹林,就能趕在我前頭。小心點,別讓蛇咬了,或者出別的什麼事兒。」
「你走吧,我就跟在車後頭。」
「得是把好手才能在黑夜裡騎這種馬。」
「大概是吧。」
「騎手得能夠把信心傳給馬才行。」
約翰·格雷迪笑笑,搖了搖頭。
「騎手還得熟悉在夜間騎馬放牛的習慣和要求。比如在宿營地馬要慢慢騎,用鼻子輕輕哼著歌,還不能晚上劃火柴,等等。」
「我都明白。」
「你爺爺以前常給你講騎馬上遠路的事嗎?」
「講過一些,講過。」
「你還會回老家那邊去嗎?」
「大概不會了。」
「你會回去的,總有一天。我斷定,只要你不死,你總歸要回去的。」
「你到底開不開卡車回去?」
「不,還是你開吧,我騎馬跟著就來了。」
「那好吧。」
「別把家裡的甜食都吃完了。」
「不會的。謝謝你來山裡幫我。」
「我也沒別的事可幹。」
「哦,是嗎?」
「要有,我也早早做完了。」
「好,回家見。」
「回家見。」
約瑟菲娜站在門外看著,老女傭站在屋子裡面,用一隻手把姑娘沉甸甸的黑頭髮捧起來,轉過身子讓她瞧。
「真好,」約瑟菲娜說,「真漂亮。」
老女傭淡淡一笑,她嘴上銜滿了髮卡。約瑟菲娜回頭往大廳看了一眼,轉身探進門裡。
「他來了。」她悄聲說,轉身趕快朝過道里跑走了。老女傭把那姑娘撥轉過來,仔細端詳、撫摸了幾下姑娘的頭,後退兩步,用手把嘴上的髮卡匯到一起拿下。
「像普埃布拉市的中國姑娘一樣漂亮,」她說道,「太漂亮了!」
「普埃布拉的中國姑娘漂亮嗎?」姑娘說。
老女傭豎起了眉毛,滿是皺紋的眼皮在那隻瞎了的白眼珠上不住地顫抖著。
「當然,」她說,「當然,所有的人都知道。」
愛德華多出現在門口。老女傭注意到姑娘的眼神,轉過身來。
愛德華多衝她往外一揚下巴,老女傭立刻走過去,把頭髮刷子放在梳妝檯上,髮卡放進瓷盤,轉身從他身邊走過,到門外去了。
愛德華多走進來,隨手把門關上。姑娘一聲不出,站在屋子當間。
「轉過來!」他一邊說,一邊用食指做了一個畫圈兒的動作。
姑娘轉了一圈。
「過來。」
姑娘慢慢走向前來,站住。他伸手捏著姑娘的下巴抬起她的臉,往她的眼睛裡盯著看。姑娘垂下了頭。他伸手揪住她脖子上的頭髮,使勁把她的頭往後拉。姑娘的眼珠翻向天花板,蒼白的脖子露著,脖子兩側的動脈血管搏動著,嘴角微微顫抖。愛德華多要姑娘看著他,她就依了,但她好像使了什麼法術一樣,一雙原本深沉而迷惘的眼睛頃刻間變得昏暗死板,黯然無神,看進去空洞洞的,看出來也是空洞洞的。對這雙眼睛來說,整個外部世界都已隱沒,不復存在了。愛德華多氣得又使勁揪她的頭髮,姑娘顴骨上光潔的皮膚立時繃緊,兩眼也圓睜突出了。愛德華多又強逼姑娘看著他,可她不說話,就那麼白眼瞪著他。
「你在向誰祈禱嗎?」他厲聲尖叫道。
「向上帝。」
「有誰回應你嗎?」
「沒有人。」
「沒有人?」他悻悻地說。
當天夜裡,當她光著身子躺到床上的時候,忽然覺得渾身一陣寒戰。她翻過身,急忙喊叫站在屋裡的那個客人。
「我馬上就來。」客人應道。
那男人鑽進被子湊到她身旁時,她大叫一聲,身子僵挺,眼睛也翻了白。屋裡燈光暗淡,那人看不清她,就伸手到她身上去摸。發現她的身子反弓了起來,緊繃繃的像一張鼓面,在他手掌下不住地顫抖著,又好像是有電流流過她身子,骨頭在嗡嗡作響。
「怎麼了?」男人驚叫道,「怎麼了?」
他嚇得連忙往身上套拉衣服,半裸著跑到外面過道上。蒂武西奧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他把那客人一把撥到旁邊,衝了進來。他上床跪著,解開自己腰間的皮帶,抽了出來,疊成雙摺,然後捏住姑娘的下巴,使勁撬開牙關,把皮帶塞進她嘴裡。「我什麼也沒幹!」那客人站在門道里瞧著,他急急辯白,「我連碰還沒碰她一下呢!」
「她不知怎麼就那樣了。」客人繼續辯白。
「別對任何人說!」蒂武西奧對他吼道,「聽清了?」
「聽清了,大哥。可你能讓我取回我的鞋子嗎?」
蒂武西奧在身後帶上門走了。姑娘嘴裡含著皮帶粗喘著氣。那客人過來坐到床上,掀開她身上的被子,細細察看著她的身子,臉上一點兒表情也沒有。這人身穿一件黑絲綢襯衫,他在姑娘身上俯下身時,衣服發出耳語一樣的窸窣聲。他的樣子就像是一個嗜看女人裸體的病態色情狂,又像是殯儀館為死人整容的化妝師;既像一個捉摸不定的夢中惡魔,又像是一個剛從大街上進來的花花公子。他用一雙白皙的痩手在那姑娘身上笨拙地忙亂,徒然地用他想到、聽到的種種辦法,想幫她恢復知覺。最後,他失望地對著眼前無知覺的姑娘喃喃地說:「你算是什麼呢?什麼也不是。」
他推開門,跨進外面的圍廊,只見約翰遜老爹坐在圍廊邊上,兩肘支在膝頭,望著西天的日落。那邊富蘭克林山上的天空正一點一點地暗下來,遠處荒漠上空一群群天鵝正悠悠地朝河的下游飛去。它們離得太遠了,在黛紅色的天際好像一串串小黑點,也聽不到它們的叫聲。
「你這是要去哪兒啊?」老爹發問。
約翰·格雷迪走到圍廊邊,一邊剔牙,一邊和老爹一起望著外面的山野。「你怎麼知道我要出去?」他反問。
「頭髮梳得光得像鼬鼠一樣,」老爹說,「還有你這靴子。」
約翰·格雷迪在老爹旁邊的臺子上坐下。「我要進城去。」他說。
「進城,」老頭兒點點頭,念道,「城裡還那樣吧!」
「是,老爹。」
「我好久沒去,也不知道是什麼樣子了。」
「你最後一次去埃爾帕索,是什麼時候?」
「記不清了,有一年了吧,我想。也可能更久。」
「你老待在這裡,不覺得悶嗎?」
「也悶,有時候。」
「你也從來不想進個城,看看怎麼樣了?」
「沒什麼意思,也就是那麼回事。」
「你以前常去華雷斯城嗎?」
「常去。那會兒,我可是嗜酒成性啊!我最後一次去墨西哥的華雷斯城,還是1929年的事了。就那一次,我在一酒館碰上一個人給殺了。那人就在吧檯站著喝啤酒,另一個人進來,走到他背後從皮帶上掏出45號手槍,衝他後腦勺就是一槍。然後把槍插進馬褲,轉身走了出去,不慌不忙,沒事一樣。」
「打死了?」
「打死了,還站著就沒氣了。我還記得,他一下子倒了下去,就像一口袋沉甸甸的麥子倒在地上,跟電影上演的情況一點兒也不像。」
「當時你在哪兒?」
「我差不多就站在那人旁邊。從吧檯後面的鏡子裡看見了整個過程。就因為那一槍,我這隻耳朵到現在還是半聾的。那人的腦殼差不多全給打飛了,到處是鮮血、腦漿。我那天恰好穿著一件嶄新的華達呢襯衫,戴了一頂很好的斯特森牌禮帽,結果一身上下除了靴子,全都得給燒了。渾身上下洗了八九次澡,信不信由你。」
他望著外面,望著西面漸漸暗下來的天空。「西部的老故事了。」他結束道。
「是的,老爹。」
「那時候好多人有槍,亂打亂殺。」
「為了什麼呢?」
「為什麼?」約翰遜老爹用幾個指頭摸著下巴,沉吟道,「這些人大都是從田納西州和肯塔基州來的,還有南卡羅來納州的埃奇菲爾德區和密蘇里州南部來的。都是些山裡人。他們在老家就是山民,見人動不動就開槍打,不光在這兒。他們一直往西走,到我們這兒的時候,正是薩姆·科爾特發明了六連發手槍的前後。這槍他們都能買得起,便都買了,挎在皮帶上到處張狂。就是這麼回事!這跟在什麼地方完全沒有關係,整個西部!他們撞到什麼地方,什麼地方就出亂子。我一直琢磨這事,我能琢磨出來的唯一理由就是這個。」
「你以前喝酒喝得很厲害嗎,約翰遜老爹?要是你不在意我問的話。」
「很厲害。也許不像有些人說得那麼厲害,可的確也不是想改就能改的毛病。」
「明白,老爹。」
「你想問什麼儘管問吧。」
「好的,老爹。」
「你要到我的年紀,你就不會再這麼客氣了。有的事可能馬克會覺得不好意思,不過對我,你還是什麼都放心問吧。」
「好的,老爹。你什麼時候戒了酒的?」
「噢,沒那麼容易,我毛病大了。我戒了,又喝上,又戒了,又喝上。好久,最後總算戒掉了,大概也是老得喝不動了吧。這事兒啊,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你是說喝酒,還是戒酒?」
「都是。本來你喝不動了才戒掉,這又算什麼本事?嗨,你看,真漂亮,是不是?」他朝漸漸下沉的夕陽點點頭。
天邊一抹深紅,慢慢降臨的暮色中帶著一絲涼意,籠罩著山野,籠罩著大地。
「是的,老爹,」約翰·格雷迪應道,「真美!」
老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包香菸。約翰·格雷迪笑了:「你這也還是沒有戒掉啊!」
「進墳墓的時候我還想帶一包呢。」
「你尋思到了陰間能抽菸嗎?」
「沒真那麼以為,但總可以那麼指望嘛!」
老人望著天,問道:「冬天蝙蝠都到哪兒去了呢?總得吃東西吧。」
「大概遷徙到南方去了吧。」
「也許是。」
「老爹,你覺得我該不該結婚?」
「嗬!這我怎麼知道呢?」
「你從沒結過婚?」
「也曾經想結過。」
「後來呢?」
「人家不願意跟我。」
「為什麼?」
「我太窮了,要麼就是她爹嫌我太窮。我也不清楚。」
「那她後來呢?」
「說來也怪,她嫁了人,可不久就在生孩子的時候死了。這種事在那時候是很平常的。她是個特別漂亮的姑娘,還不到二十歲。我到現在有時還想她呢。」
西天最後的彩霞也消失了,天空一片深藍,然後變成了黑色。他們身後廚房窗戶裡的燈也亮了起來。
「我想念有些人,想知道他們後來怎麼樣了,他們在哪兒,過得怎麼樣;死了的話,是死在哪兒了。我常想著老比爾·裡德,我常常對自己說,我說:‘不曉得老比爾後來怎麼樣了?’這,我想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了。我和他以前是老朋友啊。」
「還有什麼?」
「什麼還有什麼?」
「你還懷念別的什麼?」
老人搖搖頭說:「你可別惹起我的話頭兒來啊!」
「還有好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