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並不是所有的舊事都懷念。比如,那時候拔牙齒就用一把鞋鉗子拽,用涼井水來止痛。這想起來都害怕,誰還想念它?但我懷念那時候牧場裡的日子。我那時候出去長途販牛,去過四次。那真是我這一輩子最好的日子,最好的了!海闊天空,周遊四方,世上再沒有比這更舒心的事兒了,以後再不會有了。那時候,一到晚上,牛群安靜地睡了,一絲風也沒有,大家便圍坐在篝火旁,盛上一杯咖啡,聽老傢伙們講他們的故事。都是多好的故事啊!給自己捲上一支菸,抽著抽著,就睡著了。再沒有那麼舒服的覺了,再也沒有了……」
他一邊說,一邊往黑地裡彈了彈菸灰。索珂洛推開門,往外看了看。
「約翰遜老爹,」她招呼道,「你還是進來吧,外頭太冷了。」
「我這就進來。」
「我也該走了。」約翰·格雷迪說。
「別讓人家等,」老人說,「人家會不耐煩的。」
「是,老爹。」
「快走吧。」
他站了起來,索珂洛已回廚房了。他看著還坐著的老人,問道:「你還是覺得那不是個好主意,是吧?」
「你說的什麼?」
「我想結婚的事。」
「我可沒說過那不是好主意的話。」
「那你到底怎麼想?」
「我覺得,你應該順著自己的心走,」老人慢慢地說,「要說,對任何事情我都是這個想法。」
他隨著一群遊客在華雷斯大街上往前走著,忽然看見那個擦皮鞋的小孩在街角上向他招手,
「我猜你是要去看你的姑娘吧?」男孩招呼他。
「不,我去找一個朋友。」
「她還是你的未婚妻嗎?」
「對,還是。」
「你什麼時候結婚呢?」
「快了。」
「你問她了嗎?」
「問了。」
「她說‘願意’了?」
「對,她說了。」
男孩咧嘴笑了。「唉,又一個小夥子完蛋啦!」他尋開心地說。
「對,完蛋啦!」
「你走吧,」擦皮鞋的男孩又說,「我現在可就沒法再幫你的忙了。」
他走進摩丹諾酒館,摘下帽子,掛在門邊牆上的長架子上一大堆帽子和樂器中間。然後走到留給盲樂師的桌子旁的另一張桌子上坐下。屋子那頭的酒吧侍者向他點點頭,舉起一隻手叫道:「晚上好!」
「晚上好!」約翰·格雷迪答道。
他兩手抱拳擱在桌子上。角落裡一張桌子上坐著兩個穿老式黑色演出服的老樂師。他們知道他是盲樂師的朋友,便彬彬有禮地向他點點頭,他也點點頭回答。一個穿白圍裙的侍者從舞池那邊走了過來,向他問候。他說要特奎拉酒,侍者深深鞠了一躬,像是領受了什麼重大任務似的走了。他坐著,從街上傳來孩子們的歡呼和小販們的吆喝。一束太陽光從他身後高處的鐵柵窗斜射進來,落在地上成一方白色耀眼的光亮。在光亮的中心臥著一隻淡黃的大家貓,正在舔洗著自己。它一會兒搖頭打呵欠,一會兒又轉頭盯著他看。過了一會兒,侍者把他的酒送來了。
他用舌頭把手背舔溼,從桌上拿起鹽罐往上撒了點鹽,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酒,然後從盤子裡取了一瓣檸檬,放在嘴裡擠著咂了咂,又拿出來放回小盤,接著再舔一口手背上的鹽,又喝一口特奎拉酒。旁邊桌上的樂師們坐著,都靜靜地看著他。
喝完了特奎拉,他又要了一杯。那隻貓不見了,地上的那塊光亮也往裡頭移了,過了一會兒,又移上了對面牆根。侍者開亮了旁邊屋子的燈。又有一個樂師進來,跟先來的兩個樂師坐到了一起。又過了一會兒,盲樂師和他的女兒進來了。
侍者快步迎上去,接過他的外衣,幫他拉開椅子。他們說了幾句話,那侍者點點頭,朝小姑娘笑了笑,拿著盲樂師的外衣走過去,掛了起來。小姑娘在椅子上稍稍轉過身向著約翰·格雷迪。「您好嗎?」她問候道。
「還好。你呢?」
「也挺好,謝謝。」
盲樂師坐在椅子上側身聽著,然後說:「晚上好!你來跟我們一起坐吧?」
「謝謝,行,那倒好。」
「那就趕快過來吧。」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盲樂師覺得他走近了,朝他微笑,向他旁邊的黑地裡伸出手。
「你好嗎?」
「挺好,謝謝你。」
樂師對女兒用西班牙語說了些什麼,接著,他搖搖頭,說:「瑪麗亞太害羞了。就因為不會用英語和我們的朋友說話,是吧?」
「您瞧,她不說話,這真沒法!侍者呢?你要喝點什麼?」
侍者把他們要的酒水端來了,樂師又給客人要了酒。他把手按在女孩的胳膊上,示意她,要等到大家的飲料上齊了再動。侍者走開後,他轉身向著約翰·格雷迪。
「好了,現在說說,」他說,「有什麼新情況?」
「我向她求婚了。」
「她拒絕了嗎?」
「沒有。她答應了。」
「那你幹嗎這麼嚴肅?嚇了我們一跳。」
那小女孩眼珠骨碌碌往上翻,又轉開看著別處。約翰·格雷迪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我今天來,是想請你幫個忙。」
「沒問題,」樂師道,「盡一切可能。」
「那姑娘沒有家,也沒有擔保人,所以我想請你做她的教父。」
「哦。」樂師沉吟著,雙手握起支著下巴,接著又放到桌子上。
大家都無話,等著。
「當然,我覺得很榮幸。可是,你明白,這可不是件隨便的事兒。」
「是,我明白。」
「你們將來要在美國生活?」
「是的。」
「美國,」樂師自言自語著,「是的。」
大家靜坐著。盲人樂師靜默的時候氣氛顯得格外靜默難耐,連角落裡坐著的三個樂師也盯著他看。他們根本聽不見樂師在說什麼,但好像也在等他接著說下去。
「教父的責任不僅僅是件禮儀上的事,」他深思地說,「這不光是為了加強朋友間的關係或者表示某種親密。」
「對,我明白。」
「這是件很嚴肅、非同小可的事。所以要是對方有正當的理由而回絕的話,你應該不覺得有什麼丟面子才好。」
「是的,先生。」
「在這樣的事上,不能感情用事。」
盲樂師伸出一隻手,伸開指頭舉著,好像是為了引起注意,或要擋開什麼似的。他要是眼睛能看見的話,就像是正在端詳自己的指甲似的。
「我的身體很差,」他開口說,「即使不是這樣,你的姑娘也仍然應當在美國找人做擔保或監護。因為她是要在那裡開始她的新生活啊!你不覺得那樣更好嗎?」
「我不知道,我覺得能有更多的人幫助她就最好了。」
「是的,那當然。」
「是不是因為你覺得你看東西不方便?」
「不,」盲樂師放下手,答道,「這和我的眼睛沒有關係。」約翰·格雷迪等著他說下去,可他再沒話了。
「是不是有話不方便在你女兒面前說?」
「我女兒?」樂師說。他臉上露出了盲人才有的那種微笑,搖搖頭。
「老天,」他嘆道,「沒有,不會。我們沒有什麼秘密。一個有秘密的瞎眼父親?不,沒有這種事!」
「你知道,我們在美國是沒有教父的。」約翰·格雷迪說。
侍者過來把約翰·格雷迪的酒放在他面前。盲樂師一邊向他說謝謝,一邊用手指在木頭桌面上摸索著,直到觸到他自己的酒杯。
「祝賀你的婚事!」他舉杯對約翰·格雷迪說。
「謝謝。」
他們各飲了一口。小女孩也把麥管插進飲料瓶,低下頭吸啜起來。
「要是能找到一個合適的人,」盲樂師繼續說,「既明白,又善良,那就可以向他講明做教父的職責。你覺得怎麼樣?」
「我覺得你就是這個人。」
樂師喝了一口酒,把杯子放回到桌上原來的地方,沉思著握起兩手。
「讓我對你這麼說吧。」他開始說道。
「說吧,先生。」
「像這種事情,一旦你對一個人說了,那他馬上就有了責任,即使他拒絕了也是。」
「我只是在為她著想。」
「我也是。」
「她沒有別人好求,她一個朋友也沒有。」
「做教父不一定非要朋友不可。」
「總得有點什麼關係吧。」
「要找願意負起責任、品格正直的人。這就夠了。此外,他可以是朋友,也可以不是朋友。他可以是你的一個有辦事能力的親戚,比如說,一個能把家庭團聚在一起的人,這你明白的。但他也可以是與你們的家庭沒有什麼關係的人,甚至可以是一個仇人。」
「一個仇人?」
「對!我就知道這樣的一個例子,就在我們這個城市裡。」
「他為什麼要找仇人做孩子的教父呢?」
「他有很好的理由,你也可以說是最差的理由。總之,在我要說的這件事例裡,那個人快死了,他最後一個孩子剛剛出世,是個兒子,他唯一的兒子。怎麼辦呢?他請來一個人,這人與他曾經是朋友,但現在成了仇人。他就請求這個人做他兒子的教父。這人當然一口拒絕:什麼?你瘋了?他心裡是非常吃驚的,因為他們互相敵意很深,不說話已好多年了。但很可能,他們之間結怨,與他們先前成為好朋友,都是出於同樣的原因。世上這種情況很常見。那瀕死的人堅持要請這人做教父,因為他手裡有……人們玩撲克時怎麼叫來著?對……有保底的一張牌。」
「愛司。」
「對,最後一張愛司。他就對他的仇家說,他要死了,現在把牌都交出來,攤在桌子上,請求他仗義幫忙。這樣,這人就再沒法拒絕了,他手裡已經沒有任何其他選擇了。」
盲樂師舉起一隻手,在煙氣瀰漫的空中往上一揮,他接著說:「人們開始議論了,沒完沒了地議論。有人說這是那將死的人想以此挽回他們以前的友誼;有的人說他做過對不起那個人的事,現在在永遠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想加以補救。還有種種別的說法。實際上,事情比看上去要複雜多了。依我看,這個將死之人,不是被感傷所惑。他也曾有朋友離開世間。他也不是被幻覺所惑,他知道,人們最希望珍藏在心裡的東西,往往很容易失去,而人們想棄絕的東西,卻恰恰因為你想棄絕它們,反而如影隨形、特別牢固地跟隨著你。他知道,親人們的懷念和記憶有多麼脆弱易逝:現在他閉上眼睛會想到你;他們渴望能再一次聽到你的聲音。但所有這些懷念和記憶會隨著時日的流逝變得淡而又淡,直到所有的記憶都成了遙遠的回聲和模糊的幻影。再後來,連這些也不復存在了。
「他知道:與此相反,仇人倒是永遠互相記著,仇恨越深,記憶就越牢固。結果最痛恨的仇家倒在你心中永存。最對不起你、對你傷害最大的人,反而成了你家裡揮之不去的‘住戶’,大概唯有你的原諒和寬恕才能使他們離去。如果我們相信他足夠聰明的話,這就應該是那人當時的想法了。
「這樣,他就對教父的職守加上了最強有力的約束。不僅如此,選擇了一個仇人,也就把整個社會都變成了監護者。因為如果是一個朋友來做,大家就不會太在意。可換了一個仇人呢?所以,你現在看到了,他是多麼精明地把他的仇人給捕捉到精心編織的羅網中了。因為他的這個仇人本質上還是有良心的,是個有身份的人。這樣,這個仇人加教父現在就不得不永遠心裡記著這個要死的人,不得不永遠忍受著世人監督的眼睛。這樣的一個人可以說永遠也不會隨意地背離教父的職守。
「那個父親隨後就死了。他的仇家教父便自然成了孩子的父親一般。人們都在旁觀著,代替那死了的人監督著。究竟是什麼力量逼那仇家來幹這個苦差事的呢?這是因為,不管怎麼說,人間畢竟還是有正義和良知的。雖然一般認為這個良知和正義是屬於社會這個整體的,但也有另一種觀點,認為它也可以屬於個別的人。每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份正義和良知。那個要死的人大概就贊成這個觀點。我自己也是。人們常說世道人心是……怎麼說來著?對,是旋轉的。」
「無常的。」
「無常的?我不知道。還是說旋轉的吧。但實際上世道人心並不是旋轉的。世事永遠是一樣的。那人讓整個人世做見證,保證他的仇人為他服務,永遠忠於他的責任。他做的就是這件事,或者他就是這樣相信的。有時候我自己也相信這個。」
「結果怎麼樣?」
「很出人意料。」
盲樂師伸手摸到酒杯,把杯子舉起來,像是在仔細端詳著。然後又放下,擱到面前桌上。
「很出人意料。教父的身份和職責最後成了那個仇人生活的中心,從他身上激發出了最美好的品格,使他的人性得到了昇華。他身上早已被忘卻的美德一下子得到了充分的顯現,他改掉了所有的惡習和毛病,他甚至開始上教堂做彌撒。教父的職責好像從他的心底裡釋放出了正直、忠誠、勇毅和奉獻等種種品格,他的變化簡直無法用語言來形容。有誰曾預見到所有這些?」
「後來呢?」約翰·格雷迪追問。
樂師笑了笑,是那種讓人看了很難受的盲人的笑。
「你已嗅出點不祥的氣味了?」他問。
「是的。」
「完全是這樣,又是個不幸的結局。也許,這就是故事的教訓吧。誰知道呢?你自己想想吧。」
「到底怎麼了?」
「那個受了瀕死的仇人之託後來改變了自己生活的人,後來破產了。那孩子成了他生活的全部內容,比全部還多。說他溺愛那孩子,是太輕描淡寫了。誰知,到頭來事情變得糟糕透了。我相信那快死的人的用心是好的,可也有人有不同的看法。因為父親讓孩子犧牲的事也不是沒有的。
「那孩子長大以後粗野而狠心,成了一個罪犯,一個小偷,一個賭棍,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最後,1907年冬天,他在奧吉納戈殺了人,才剛十九歲,跟你差不多吧。」
「同歲。」
「也許,這就是他的命。命中註定的事,沒有哪個教父能救他,親父親也不行。那個教父傾家蕩產為他到處行賄打點,都沒有用。人一走上這個道兒就上了不歸路。末了,教父貧病交加,鬱鬱而終。但他活著的時候也從來沒有痛心或後悔過,好像從來也沒有想過他是上當了。他過去曾是個強悍甚至有點無情的人,但後來對孩子的愛心把他變成了一個心軟的老糊塗。我說這個,是因為我自己也倒過黴。我們都一下子忘卻了自己,然後就全聽憑命運怎麼安排了。命運也許對你發點慈悲,也許一點兒也不。
「人們常說命運是盲目的,是不能計劃、沒有目標的。可這裡的又是一種什麼命運呢?世界上任何一個舉動,一旦做了,就不可能悔改逆轉的,又是有另一個舉動為其先導的,而這個先導舉動之前又有一個舉動做先導。這樣形成一個無邊無際、龐大糾結的網。人們常以為他們可以對面臨的問題自由地作出選擇。其實,他們只能在既定的前提下作出選擇。而在世世代代形成的巨大迷宮中,你的所有選擇都是身不由己的。而且,在這迷宮中的每一個舉動,本身又都是一個新的束縛和限制。因為它不但排除了其他的可能性,而且更牢固地依附在構成整個生活的那些限制條件上。比方說,要是原先那要死的人己原諒了他的仇人,那結局就該完全不同了。那麼,到底男孩是專門安排下來為父親報仇的?還是那瀕死的人要故意犧牲自己的兒子?我們的打算都是針對未來的,而世界卻在隨時隨地改變著,我們想把握它,哪裡可能呢?我們唯一可依賴的只有上帝,以及皈依上帝意志的那份虔誠。」
樂師兩手握在一起,向前傾著身子,拿起酒杯。「那些眼睛看不見的人,」他說,「就只有依靠先前的經驗了。比如說,如果我不想喝空杯子出醜的話,我就必須記住我先前已把杯子裡的酒喝完了。這個做了教父的人,他死的時候並不很老,大概比我現在還年輕些。照我剛才說的,好像是他的良知和社會的關心,使他認真地行使了教父的職責。其實,這些良知和關心什麼的,都很快就淡化、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倒是他對那孩子的愛給他帶來了苦難——如果我們把它叫作苦難的話。你從這裡得出什麼結論呢?」
「我說不出來。」
「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做任何事,如果用心不誠,到頭來總是會有報應的,任何事任何舉動都是。」
說完,他們便沉默地坐著。整個屋子都是一片寂靜。面前酒杯裡的酒還都沒碰過,約翰·格雷迪盯著玻璃杯上的水珠。盲樂師把手中的玻璃杯放到桌上,推到中間。
「你很愛那姑娘嗎?」
「我可以為她去死。」
「可那管事也看上了她。」
「你是說蒂武西奧?」
「不,我說的是大管事。」
「愛德華多?」
「對。」
沉默。大家在沉默中端坐著。外面大廳裡又來了幾個樂師,大家正在開始調校樂器。
約翰·格雷迪盯著地面坐著,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來。
「那個老女傭靠得住嗎?」
「你是說拉提爾達?」
「對。」
「噢,難說。」盲樂師低聲嘆道。
「可那老女人對她說過,她以後可以出嫁的。」
「可那老女傭是蒂武西奧的母親啊!」
約翰·格雷迪聽了又一驚,靠到椅背上,一聲不響地坐著。他失神地望著盲樂師的女兒。那姑娘看上去安靜、溫存,又有點狡黠。她也正注意看著他。
「你原來不知道?」盲樂師問。
「不知道。她知道嗎?……是了,她當然知道的。」
「是的。」
「她也知道愛德華多看中了她嗎?」
「知道。」
廳裡的樂師們奏響了一曲輕快的巴洛克風舞曲,一些上了年紀的人起身,輕輕地步入舞池。盲樂師坐著,雙手擱在面前的桌上。
「她說愛德華多會弄死她的。」約翰·格雷迪說。
盲樂師點點頭。
「你相信他會殺了她嗎?」
「是的,」盲樂師點點頭,「我相信他會殺了她的。」
「所以你不願做她的教父?」
「對,是這個原因。」
「那會叫你也脫不了責任?」
「是。」
跳舞的人們在打蠟的地面上滑過,他們神情莊重,舞步規範,就像老電影裡的樣子,有一種古典的高雅。
「您覺得我現在該怎麼辦?」
「我不能給你什麼建議。」
「你是不願。」
「是的,我不願。」
「是不是我應該放棄她,如果我保護不了她的話?」
「也許。」
「你覺得我保護不了她?」
「我覺得這裡的困難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大得多。」
「那我該怎麼辦?」
盲樂師坐著不語,過了一會兒才說:「你要明白,雖然我不能完全肯定,這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他說著,把手在桌面上摸過來,好像要把什麼他看不見的東西撫平。
「你大概是想要我告訴你一點那大管事的秘密,透露一點弱點什麼的。可這件事的困難就在那姑娘自己身上。」
「你認為我應該怎麼辦呢?」
「向上帝禱告。」
「是嗎?」
「你願禱告嗎?」
「不。」
「為什麼?」
「我不知道。」
「你不信上帝?」
「不是這個原因。」
「是因為那姑娘是個異教徒?」
「說不清,也許是吧。」
「人們在跳舞?」盲樂師坐著,忽然冒出一句。
「是,在跳。」
「不是那個原因?」
「哪個原因?」
「她是個妓女。」
「不是。」
「你沒想過你不得不放棄她的可能嗎?說實話。」
「我不知道。」
「那你就不知道該怎麼禱告,該祈求什麼了。」
「是的,我不知道該祈求什麼。」
盲樂師又點點頭。他俯身向前,一隻手肘支在桌上,前額抵住手上的大拇指,像是在教堂裡懺悔的樣子,也好像在聽音樂。
「她到白湖之前你就認識她了?」他問。
「是的,以前見過她。」
「在拉維納達酒館?」
「對。」
「愛德華多也是在那兒認識她的?」
「嗯,大概是吧。」
「就是說,事兒都是從那兒開始的。」
「是的。」
「他是個魔鬼,是個精力賊足、對事情頂認真、抓住不鬆手的人。」
「我自己也是個認真的人。」
「這我知道,要不然就不會有這一攤事兒了。」
約翰·格雷迪端詳著盲樂師沒有表情的臉。這張臉和外界隔絕,外界對這張臉好像也是不存在的。
「你還想對我說些什麼?」
「沒有什麼了。」盲樂師答道。
「你說愛德華多也看上了她?」
「對。」
「可他還是會殺她?」
「對。」
「明白了。」
「只是有可能吧。我只是想對你說,你對那姑娘的愛情得不到朋友們的全力支援。你以為大家會贊成的,可實際上沒有,一個也沒有。也許連上帝都不支援。」
「那您呢?」
「我沒算我,要是我能看得清事情的前景,我就會告訴你的。可我看不清。」
「你覺得我像個傻子?」
「不,我沒那麼想。」
「就是那麼想了,你也不會說的。」
「可能。可現在我並沒有撒謊。我不那麼想,也從來沒那麼想過。一個人追求自己摯愛的人,是永遠沒有錯的。」
「哪怕是送了命也在所不惜?」
「對,我覺得是這樣!哪怕是送了命也在所不惜!」
他從廚房外的場院裡拉出最後一大桶垃圾,拉到火堆邊,倒到火堆上,往後退了兩步,看著濃煙滾滾而起,橙黃色的火焰在黑煙中喘息,映襯在黃昏時分微暗的天空。他用胳膊擦了擦眉毛,然後彎下腰,抓住手把把滾桶立起來,推到停在旁邊的卡車邊。他把大桶裝到車上,抬起後擋板關好,然後走回屋子。他的朋友赫克託正在一邊後退著一邊用掃帚掃地。他們倆一起把飯桌從另一間屋子裡搬過來,然後又搬椅子。赫克託從碗櫥裡取出一盞煤油燈放在飯桌上,取下玻璃燈罩點著燈捻,吹熄火柴,把燈罩罩上,然後用燈邊上的黃銅手柄調了調火頭的大小。「聖像呢?」他一邊問道。
「還在車裡,我去拿。」
他出去把剩下的東西從司機艙裡拿出來,把粗木雕刻的聖像立到梳妝檯上,又解開捆著的被單,準備收拾床鋪。赫克託在門道里站著。「要我幫忙嗎?」
「不用了,謝謝。」
赫克託便靠在門框上抽起煙來。約翰·格雷迪攤平被單,抖開枕頭套,往裡塞羽毛枕芯。然後展開索珂洛送給他的一床拼花棉被。赫克託把煙銜到嘴上走過來,到床的另一邊,幫著約翰·格雷迪把被子鋪好,後退一步看著。
「我看行了。」約翰·格雷迪說。
他們回到廚房裡,約翰·格雷迪俯在燈上,手掌擋在燈罩上邊,吹滅了燈,走出房子,隨手關上了房門。他在院子裡一邊往外走,一邊又回頭不住瞧著小屋。外面夜空陰沉沉的,滿天烏雲,一片漆黑,寒氣逼人。他們便朝下面停著的汽車走去。
「他們會等你吃晚飯吧?」
「會,」赫克託答道,「沒問題。」
「你要願意,可以和我們一起吃。」
「不了。」
兩人爬進駕駛艙,拉上車門。約翰·格雷迪啟動了引擎。
「她會騎馬嗎?」赫克託問。
「會,能騎。」
車在滿是車轍的土路上往下開,後面車廂裡的工具傢什晃來晃去,碰得哐啷哐啷作響。
「什麼在響?」約翰·格雷迪問。
「沒什麼。」
車上了第二擋,顛顛簸簸地往前開著,頭燈的燈光上下亂晃。拐過第一個彎的時候,一座城市躍入眼簾,三四十里開外的平原上點點燈火星羅棋佈,在黑暗裡熠熠生輝。
「這山上很冷的。」赫克託說。
「是。」
「你在上面過過夜嗎?」
「有幾晚我待到過半夜。」
他看了赫克託一眼,赫克託從口袋裡掏出煙末、紙片,坐在那裡開始捲菸。
「你不相信?」
赫克託聳聳肩,拿了根火柴在大拇指指甲蓋上一劃劃燃,點上煙,噓滅了火柴。
「總該很認真小心的。」他說。
「你說我?」
「不,我說我。」
前面路上蹲著兩隻貓頭鷹,在車燈的光亮裡,轉過蒼白的臉來,尖尖的,它們眨了眨眼睛,像幽魂一樣伸開白色的翅膀,悄無聲息地飛起,消失在頭頂的黑暗裡。
「是貓頭鷹。」約翰·格雷迪說。
「不,是夜貓子。」
「是貓頭鷹。」
赫克託笑了。他吸了一口煙,黑臉膛在黑色的玻璃窗裡閃亮了——下。
「就算是吧!」他說。
「本來就是!」
「好,就是,就是。」
他走進廚房,看見奧倫還坐在飯桌旁。他掛起帽子,走到水槽邊洗了洗手,倒了杯咖啡。索珂洛從她屋子裡出來,把他從爐邊攆開。他便端了咖啡到桌邊坐下等著。奧倫從他的報紙上抬起頭瞟了一眼。
「有什麼訊息,奧倫?」
「你要好訊息還是壞訊息?」
「不知道。挑點不好不壞的吧。」
「沒有那種東西,那種東西成不了訊息。」
「倒也是。」
「麥格雷戈家的姑娘被選成陽光狂歡節的皇后了,你見過她嗎?」
「沒有。」
「是個甜甜的妞兒。你的房子怎麼樣了?」
「還行。」
索珂洛把他的飯盒放在他的面前,還有一盤蓋著餐巾的小麵包。
「她不是城裡姑娘,對嗎?」
「對。」
「這很好。」
「是的。」
「比利說她漂亮得像只小鹿。」
「可他覺得我是在發瘋。」
「是嗎?你也許是有點,而他也許是眼紅吧。」
奧倫一邊看著小夥子吃飯,一邊喝杯裡的咖啡。
「我結婚的時候,我的夥伴們也都說我是昏了,都說我一定要後悔的。」
「那你後悔了嗎?」
「沒有。我們後來是離婚了,但我並不後悔。不是她的錯兒。」
「是怎麼了呢?」
「說不清,好多原因吧。最主要的是我受不了她家裡的人。她媽媽簡直是個要命的女人,我還以為我見過不少厲害女人,可見了她媽媽,才知道我錯了。要是老頭子還活著,我們可能還能對付著過下去,可是他得了心臟病。我知道他最後要出麻煩,我問候他的時候,是真的希望他能好起來,並不是僅僅出於客氣,可他到底還是死了。然後,丈母孃就來和我們一起住了,帶了她所有的罈罈罐罐來。這一來,日子就再沒法過下去了。」
他從桌上煙盒裡取出一支菸點上,若有所思地把煙一口噴到屋子當中,眼睛卻盯著約翰·格雷迪。
「我們一起過了快三年,直到那一天。以前她常常給我洗澡,說了你大概都不相信。我真心地喜歡她。要是她沒有父母就好了,那我們就不會離婚,現在還是夫妻。」
「對不起,我真替你難過。」
「一個人結婚的時候,不會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事的。他也許以為他知道,其實不可能。」
「你說得可能對。」
「嗨,如果你想知道你有什麼毛病,你應該怎麼改造,最好的辦法就是把女方所有的親戚都請來住在你家。我保證:你馬上就完完全全地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可她沒有家。」
「那就好了,」奧倫道,「你這步棋很高明。」
奧倫走了,約翰·格雷迪端著咖啡坐了很久。窗外,南方遠處墨西哥上空,天地交接的地方,細小亮白的閃電像蛇的舌尖一樣在漆黑的天邊無聲地閃動。屋裡一片寂靜,只有過道里的座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
他回到馬廄時,比利的燈還亮著。他走到放著小狗崽的馬舍,把它抱了起來。小狗在他的臂彎裡扭動著,嗚咽著。他抱著它回到自己的小隔間,走到門口,站住回頭望望。「晚安!」他高聲喊道,一邊撥開簾子,伸手到頭頂黑地裡摸燈繩。
「晚安!」比利喊了回來。
他笑了笑,又放開燈繩,就摸黑坐到自己的隔間裡,用手撫弄著小狗的肚子。一陣風颳來,馬廄那頭一塊鬆動的鐵皮屋頂嘩啦啦響動,他聞見一股馬的氣味。風過去了,靜了下來。屋子裡有點冷,他想點上那個小煤油暖爐,繼而又作罷。只是脫掉靴子和褲子,把小狗放進盒子,自己和衣蜷進毛毯躺著。屋外的風,屋裡的冷,都讓他想起兒時在北得克薩斯祖父家的那些冬夜:當風雨從北邊大草原上吹灑過來,祖父的大屋每每被突然來臨的閃電照得雪亮,在霹靂聲中當風顫抖著。那年他剛有了他的第一匹小馬,每當這樣的晚上,每當這樣的清晨,他便用毯子裹著身子,像一個包著破布的難民,走出屋子,埋著身子,頂著風和雨點來到馬廄裡,沿著長長的走廊走下去。外面霹靂閃電,明亮的白光透過板條牆投射進來,他在一閃一閃的光亮中往前走,走過被閃電照得一隱一現的馬舍,一直走到小馬的馬舍跟前。小馬正站在裡面等候著,他拉開門閂,撲進去坐到草上,兩手抱著小馬的脖子,直到可憐的傢伙不再繼續顫抖為止。
他常常在那兒待一整夜,直到早晨阿圖羅來餵馬的時候。阿圖羅總是趁人們還沒睡醒的時刻送他回大屋。一邊走,一邊把他身上的草刷掉,他儼然是個小主子。那時誰也想不到,後來戰爭的爆發使他再也成不了小主子了。他早年的夢總是一樣的,總是有什麼東西在擔驚受怕,而他則來安慰它們。今晚,他又做夢了。在夢裡,他看見自己穿著一身西服,打著新的黑領結,在屋裡站著。這衣服正是祖父葬禮那天他在冷風中穿過的。
他還夢見也是這樣一個冷天,早晨上工之前,他站在馬克的馬廄裡他自己的小屋裡,也穿一身黑色外衣,包裝外衣的盒子開啟放在床上,盒子裡的紙散落在四處,斷了的包裝繩也堆在床上,旁邊是割繩子用過的小刀……這是他爸爸留給他的。比利也在,站在門道里看著他。他扣好外衣紐扣,兩手交叉在肚子前面站著。牆上橫穿立木的木條上放著一面小鏡子,鏡子裡看得見他的臉,在這冬天早晨的寒氣中顯得消瘦而蒼白。過了一會兒,比利轉身往地上的穀草裡吐了口唾沫,順著馬廄中央的過道走出去,到大屋去吃飯了。
他最近一次見到她,是在多底蒙多斯旅館,還是在二樓拐角的那個房間。他從窗戶邊看見她在下邊給計程車司機付錢,便趕緊去到門邊,迎她從樓梯口上來。姑娘進來坐在床邊,他緊握著她的雙手,覺得她的氣還沒喘過來。
「你好嗎?」他問。
「好,挺好的。」
他急切地問她沒有改變主意吧。
「沒有,」她說,「你呢?」
「決不會。」
「你愛我嗎?」
「永遠!你呢?」
「我愛你一輩子。」
「那就好了。」
她說她試著為他倆祈禱上帝了,但總做不下去。
「為什麼?」
「不知道,大概上帝聽不見吧。因為我不信教。」
「他能聽見的。要在星期天禱告,這最重要了。」
他倆上床做愛。完後她蜷臥在他懷裡,靜靜地一動不動,只有身體隨著呼吸起伏不已。他不知道她是睡了還是醒著,一直對她講著他自己過去的事。他對她講了他以前給庫阿特羅·西埃那卡斯牧場幹活兒的事;講了他和老牧場主的女兒之間的事;講了他與她的最後一次見面;講了他在薩爾蒂略被關進監獄的事;以及他一直說要告訴她的臉上傷疤的事。他還講了他在聖安東尼奧大劇院看他媽媽演戲的事;以前常和父親騎馬到聖安吉洛北山裡去的事;講了他的祖父、祖父的牧場、橫穿牧場西邊的科曼奇人的古道以及他小時候在秋天的月夜裡縱馬馳騁在古道上的情景:那些古科曼奇人的幽靈在路上一批批從他身邊馳過,奔向另一個世界,去尋找他們活著的時候終生追求而沒有尋獲的東西……
太陽影子斜了,他們才出了房間。他告訴她,司機拉蒙·卡古鐵雷斯會開車到諾徹屈斯特街接她,把她送到國界那邊。到時他會把必要的證明檔案弄好,讓她順利入境。
「一切都安棑好了。」他說。
她緊緊握住他的雙手,漆黑幽深的眼睛緊緊地盯著他。他對她說,什麼都不要怕。還說拉蒙是他的朋友,證明檔案也都齊了,決不會有錯的。
「拉蒙當天早上七點鐘來接你。你一定要準時到那兒。」
「我會在那兒的。」
「在飯館裡面等著他來找你。」
「好的,好的。」
「這事兒可不要告訴任何人。」
「知道,任何人都不說。」
「任何東西也別帶。」
「任何東西?」
「對,任何東西都不能帶。」
「我有點害怕。」
他摟住她,說:「別怕。」
他倆靜靜坐著,從窗外樓下街上傳來小販的叫賣聲。她把臉貼在他的肩上。
「主持婚禮的神父,」她說,「他會說西班牙話嗎?」
「會,會說。」
「我不知道上帝能不能寬恕我的罪孽。」
他張嘴要說,可她把手捫在他的唇上擋住,說:「先說說你自己是怎麼想的?」
他的眼睛掠過她漆黑光潔的頭髮,茫然地望著街上漸漸濃重起來的暮色,心裡想著他自己心裡相信的東西和不信的東西。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有些人說他們知道上帝的意志,他不大相信;可他還是相信上帝的,要是上帝還不能寬恕她,那他就不是上帝了。
「上帝會寬恕任何罪過?」
「任何罪過都可以寬恕,是的!」
「沒有任何例外?」
他正要回答,她又用手捂住他的嘴。他就轉而親吻她的手指,接著把她的手拿開一點兒,說:「除了放棄希望、自暴自棄以外。」
要分手的時候,她一邊伸出手去摸他的臉頰,一邊問他會不會一輩子愛她。他在半空中接住她的手,說:「這我不用想,我會深愛你一輩子。」
她用雙手捧著他的臉,縱情地吻著。「我愛你,我愛你,」她柔聲嗚咽著,「我要永遠做你的妻子。」
她站起來,轉過身子,拉著他的雙手。「真想一起走,那該多好。」她說。
他站著不動,用兩隻胳膊摟住她,在暗下來的屋子裡不停地親吻她。他想送她到走廊那頭的樓梯口,但她在門口止住了他,最後吻了他一下,便說了再見。他在房間裡聽著她下樓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急忙跑到窗戶邊,想看著她從大門口出來,但卻沒能看見。心想她一定在下邊街上緊靠著這邊牆走了。他跌坐在床上無心地聽著外面嘈雜的聲音。他坐著,坐了很久,想著自己的這一輩子,想著這一輩子好多事情都根本不能事先預料,他一輩子的希望和打算也沒有多少真正是他自己的主意。屋子裡全黑下來,窗外面旅館的霓虹燈招牌亮起來了。他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從窗邊椅子上取過帽子戴上,開門走了出來,往樓下走去。
一輛計程車在十字路口停住。一個胳膊上戴黑紗的小個子站在路中間,舉起手攔住了它。司機摘下帽子擱在儀表板上,等著。坐在車裡的瑪格達萊娜探身往外看。街上傳來低沉的喇叭聲和馬蹄的嘚嘚聲。
一隊吹鼓手走了過來,都是些穿著舊黑外套的老人。後面跟著幾個抬屍床的人,肩上扛著一張綴滿鮮花的床墊,花叢中躺著一個剛死了的人。他年輕,臉色蒼白,手擱在身子兩旁,僵直地挺在床上,被抬著往前走著。幾個凹痕遍佈的吉卜賽喇叭大聲奏出的哀樂,在路兩旁的鋪面之間、建築物之間、泥土地上來回衝撞、迴盪。一群裹著黑色大披巾的婦女一邊走一邊哭泣,孩子和男人們穿著黑衣服、戴著黑紗。盲樂師也在他們中間,由他的女兒領著,蹭著腳,小步小步地走著,臉上一副哀痛的表情。再後面是兩匹大小不配的馬,拉著一輛舊木車。車廂裡麥草、谷籽也沒有清掃,就載著一副棺材。棺材是手工刨成,用木榫組合的,沒用一顆釘子,就像舊時候西班牙猶太人的棺材一樣。拿木頭用煙燻黑,用蜂蠟和油漆漆過,除了還能看見細細的木紋外,整個兒就像是一個表面打磨過的鐵箱子。
馬車後面跟著一個背棺材蓋的人,背上揹著棺材蓋,像是為死者贖罪的罪人一樣,連人帶衣服都用煤煙和蠟塗得漆黑。計程車司機見了,靜靜地在胸口畫了個十字。姑娘也畫了十字,然後用嘴吻著自己的手指。
馬車嘎嘎地走來,大輪子滾動著,慢慢從街道對面的店鋪面前經過,從站在店鋪面前面色凝重的看客前面經過。從計程車裡看過去,旋轉的木輪輻條把街上的光、色、人臉都切成一條條不斷晃動更替的圖景,就像一副搓開的撲克牌一樣。石頭路上車輪橢圓的影子不停地轉著轉著,影子前面則是馬的影子,蹄子一上一下,一屈一伸地搗動著。一切都在晃動,晃動……
看著,看著,姑娘突然舉起雙手,把臉緊貼在前面的椅背上,然後猛地往後一倒,一隻手捂住眼睛,臉歪到肩膀上,緊接著又僵挺起來,兩手撐在身邊,哭出聲來。司機在座位上扭過身子,驚問道:「怎麼了,姑娘,你怎麼了?」
水泥的天花板,上面留著澆築時用過的木模板的痕跡,滿是水泥疙瘩、釘頭,還看得見當初在鋸木廠留下的圓盤鋸劃痕。屋裡只有一盞燻黑了的燈泡,發出昏黃的燈光,一隻粉翅蛾正繞著它盤旋著。姑娘被帶子捆著,躺在一張鐵臺子上。她身上只穿著薄薄的汗衫,身下鐵板透著冰涼。她望了望電燈,又扭轉頭打量這間屋子。過了一會兒,一個護士從灰色的鐵門裡走進來,把姑娘骯髒的、殘留著胭脂的臉扳過來朝著自己。「幫幫忙,」她說,「幫幫忙。」
護士解開帶子,把她臉上的頭髮掠到後面,說去給她拿點喝的來。護士一出去,門剛一關上,她就坐了起來,爬下鐵臺,四處尋找放她衣服的地方,可屋子裡除了牆邊還有一張鐵臺子外,就空無一物了。她拉開門,見是一條長長的燈光暗淡的綠色走廊,一直通到盡頭的一個關著的門。她跨進走廊,一直走到頭,拉了拉那門,門開了,外面是一段水泥臺階,邊上是鐵管扶手。她走了下去,拐彎下了三段臺階,便到了漆黑的街上。
她不知道她這是在什麼地方。在街角上她問一個人市中心在哪個方向,那男人卻盯著她的胸脯,怪怪地看著,就是在答話的時候,眼睛也不移開。她轉身沿著破爛不堪的人行道向城裡走去。一邊走,一邊小心地躲開地上的石頭和碎玻璃片。一輛汽車從旁邊疾馳而過。車燈的強光照透了她的紗衫,只把她裡面瘦小玲瓏的身軀投射到路邊黑黑的高牆上。影子迅速向後退去,轉瞬間又隱沒在黑暗之中。一個男人把車靠了過來,跟在她旁邊慢慢開著,向她搭著下流的話。那人又把車開到前面,停下來等著她。她趕緊鑽進兩座房子間的小巷道,蹲到幾個破油桶後,渾身哆嗦著。她躲了很長時間,身上越來越冷。她出來時,那車已不見了,她才又繼續往前走。經過一個空場時,籬笆邊一條狗悄無聲息地向她衝了過來,卻又停在拐角那兒,呼著白氣,盯著她慢慢走遠。她又走過一幢漆黑的房子和一個院子時,一個老頭兒,也只穿著睡衣,站在那裡對著土牆撒尿。隔著黑黑的一段距離,他們默默地點了點頭,就像是在夢中一樣。
人行道走完了,她光腳走在了路邊冰冷的沙土地上。她不時停下來,交替用一隻腳站著,用手從流血的腳底板上把蒺藜一個個摘去。她朝著市中心上空的微光走著,走了好久好久。橫過九月十六日大道時,她兩臂緊抱在胸前,垂下眼睛,在汽車喇叭聲之中,從灼亮的車燈前面衝了過去。她半裸著,衣衫破爛,就像是一個從陰間黑暗中跳出來的幽靈,在人間的亮光中一閃,馬上又隱入黑暗,消失不見,只給汽車裡瞥見她的男人們留下讓他們午夜夢迴的印象。
她到了城市北邊的西班牙居民區,走過一堵堵土牆,一個個鐵皮小貨倉。沙土路上除了星光外,沒有一絲燈光。她聽見前面有歌聲傳來,是一個女人唱著兒時的歌。接著便看見這個女人走了過來,往城裡走去。她們互相招呼了一聲「晚上好」,正要繼續各自走開去,那女人忽然停住,轉過身來,叫住了她。
「你去哪兒?」她問。
「回家。」
那女人靜靜站著,打量著她。姑娘問她是不是認識她,那女人說不認識。她又問姑娘是不是住在這個區,姑娘說是。那女人說那就怪了,怎麼她會不認識她呢。姑娘沒有作聲。那女人便慢慢走回來,站到她跟前。
「你這是怎麼了?」她問。
「沒怎麼。」
「沒怎麼!」那女人說著,她繞著姑娘轉了半圈,打量著。
姑娘手抱在胸前,哆嗦著。在這星光四垂的平野上,顯得那麼孤立無援,不知怎麼才能說出她到底是什麼人。
「你是白湖舞廳的姑娘吧?」那女人問。
姑娘點點頭。
「你現在就回那兒去?」
「是。」
「幹嗎還去那兒?」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不知道。」
「願意到我家去嗎?」
「我不能。」
「為什麼?」
她說她不知道。那女人又問了一遍,說她可以跟她回去,住她家裡,她家裡就只有她和她的幾個孩子。
姑娘低聲說她不認識她。
「你願意就在白湖待著?」
「不。」
「那就去我家吧。」
她站著,哆嗦著,搖頭說不行。太陽快出來了,頭頂黑色蒼穹上,一顆星星悠然隕落,拂曉前料峭的寒風吹著廢紙在街上滾動,滾到路邊的小樹枝上,抖動幾下,又掉下來,繼續往遠處滾去。那女人望了望東邊原野上的天空,又回頭看看這姑娘,問她冷不冷。姑娘說冷。她便又問:「那你去我家吧?」
姑娘說她不能去,因為她的男朋友三天後要來接她去結婚。她謝謝了那女人的好心。那女人一隻手托起姑娘的下巴,仔細端詳著她。姑娘以為她要說什麼,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仔細地看著她,像是要努力記住她,又好像想從她的臉上讀出她曲折的生活經歷,想象她在這個經歷中所受的損害和侮辱、失去了的親人以及被剝奪了的一切。
「你叫什麼名字?」姑娘問。那女人沒有回答,她摸了摸姑娘的臉,放下手,便轉身離開,沿著黑暗的街道走去,消失在黑暗的街上,再也沒有回過頭來。
愛德華多的汽車沒在門前,看來他不在家。姑娘便緊靠著牆根,躡手躡腳地沿著小巷子走進去,推了推後門。門鎖著,她敲敲門等著,又敲了敲,又等,一直等了很長時間。最後她又回到大街上,在燈光中她看見自己撥出的氣結成了白霜,映在波紋板的鐵牆上。走到巷口,她回過頭往後又望了望,然後轉過去走到房子前面,走進大門,往臺階上走去。
女門房臉上抹著胭脂,穿著單薄的內衣,團抱著身子站在門前,看見她好像並不怎麼吃驚。她往後退了一步,扶著門。姑娘進來,謝了她,便向大廳後面走去。兩個站在吧檯邊的女人轉過來看她。她渾身骯髒,臉色蒼白,從屋外的寒風裡跑進來。她低著眉頭,流浪兒一般,又像懺悔的罪人似的走過大廳,光著的腳板在地毯上留下點點殷紅的血印。
愛德華多好像專門為這事仔細打扮了一番,當然也可能是有生意要辦。他把燙金的袖口往上推了推,看了看手錶。他身穿一件淺灰色中國繭綢外套,系一條同樣顏色的領帶,襯衣是淺檸檬色的,上衣胸前口袋插了一方黃綢手絹,腳上一雙拉鏈裝在裡面的矮腰皮靴,剛剛擦過。
她穿著一件他送給她的橘黃色長衫坐在床上。這老式的床很高,她的腳不能完全著地。她低頭坐著,頭髮散落在腿上。兩手支在兩邊,像是怕摔倒似的。
他說著,語調平緩,態度似乎很通情達理。但他越是顯得有理有據,姑娘就越覺得透心的冰涼。每說一段,他就停一會兒,讓她說話。但她一直一言不發。她的沉默使他的下一段責罵更加苛刻,更加冷酷。這些話本來應該說完就完了,在現實世界中不會留下痕跡或蹤影的。然而,不知怎麼,這些話好像在屋子裡築起了一副無形的枷鎖,把姑娘牢牢地禁錮在了其間。
他說完停下來盯著姑娘,問她有什麼話要說。姑娘搖搖頭。
「沒有?」他叫道。
「對,沒有。」她說。
「你以為你有什麼了不起嗎?」
「沒有。」
「對,沒有!你以為你在這兒有什麼特別?上帝特別看得起你?」
「從來沒這麼想過。」
愛德華多轉過身子,從裝著鐵柵欄的小窗戶往外望。外面,城市盡頭的道路隱沒在荒原中,隱沒在沙灘和垃圾堆裡。中午時分白亮的視野裡,濃煙升起在地平線上,這些焚燒垃圾的黑煙就像原野上的烽煙警報一樣,好像在預示著什麼野蠻部落就要從那個垃圾後面衝過來了。
他沒轉身,繼續說著,他說她因為年輕,在這個妓院裡給嬌慣壞了。他說她的那個病就是個病,可她卻聽信妓院裡那些女人的迷信說法,亂折騰。那幫女人都是假惺惺,要是她們知道吃她的肉能祛病、固寵,能在上帝面前救贖她們自己的靈魂的話,她們早就毫不遲疑地撲上來吃她的肉、喝她的血了。可她竟還信任她們,真是蠢透了。他還說她的那個病是不治之症,等不了多久,等這病要了她的命的時候,她就明白了。
他轉過身來仔細盯著她。她消瘦的肩膀隨著呼吸起伏著,脖子上的血管鼓跳著。她抬起頭,眼睛遇到了他的眼睛。她知道他已經看透了她心裡的念頭,真真假假都逃不脫他的眼睛。愛德華多抿著嘴唇獰笑著說:「你的情人還不知道?你還沒有告訴他吧?」
「什麼?」
「你的情人還不知道你有這病吧?」
「是,」她囁嚅著,「他不知道。」
他把棋子都堆在棋盤上,把棋盤轉了過去。
「再跟你來一盤。」約翰·格雷迪說。
馬克搖搖頭,從他嘴裡拿下雪茄,慢慢把煙吐到桌面上。然後端起杯子,把剩下的一口咖啡喝掉。「我再不下了。」他說。
「好的,先生。這一盤你下得確實好。」
「我沒想到你會把象對掉。」
「那是一種尚伯格開局法。」
「你看了不少棋譜?」
「沒,沒多少。就看了尚伯格的。」
「你說你也打撲克?」
「是的。有時候打,先生。」
「你好像說得不大肯定似的。」
「我從來都不特別愛打撲克。我爸爸以前倒是個撲克迷。他還常說,打撲克的麻煩是撲克裡有兩種錢。贏來的錢算是意外之財吧,可輸了的錢可是你的血汗哪。」
「他是個撲克高手嗎?」
「是的,先生,他大概是最好的玩家之一。可他警告我別碰撲克,他說那不是件正經玩意兒。」
「那他自己為什麼還玩呢?」
「因為那是他所精通的第二件事。」
「那第一件,是什麼呢?」
「做牛仔。」
「那我想他一定是個很棒的牛仔了。」
「是的,先生。」
「我們這地方好多年輕人都幹牛仔,也有不少墨西哥人。」
「是的,先生。好多。」
馬克吸了口雪茄把煙噴向窗戶。「比利常跟你在一起,還是你們還在鬧彆扭?」
「我們沒事。」
「他會在你訂婚時給你做伴郎?」
「是的,先生。」
馬克點點頭:「她呢?沒什麼人陪著?」
「沒有,先生。不過索珂洛會帶她家人來陪的。」
「那就好。我自己也有三年多沒穿過西服了,我想大概得事先試穿一下。」
約翰·格雷迪把最後一顆棋子拾進棋盒,蓋上木頭蓋子。
「我大概還得請索珂洛幫我把褲子改長一點兒。」
兩人繼續坐著,馬克抽著他的雪茄。「你不是天主教徒,對吧?」他問。
「嗯,不是。先生。」
「到時候不需要我做什麼解釋之類的事吧?」
「不需要,先生。」
「那,日子就定在星期二了?」
「是的,先生。2月17日。是四旬齋節的前一天,或前兩天。然後,一直到復活節,都是適合結婚的日子。」
「時間是不是有點緊?」
「問題不大。」
馬克搖搖頭。他把雪茄用牙咬著,往後推開椅子站起身來。「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他說。
約翰·格雷迪聽他走過大廳,進了他的房間。他回來時,坐下,把一隻金戒指放在桌子上。
「這玩意兒在我桌子裡放了三年了,放在那兒一點兒用也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用。瑪格麗特死前我們談了所有的事情,也談過這個戒指。她不願意讓這個戒指埋在地底下。現在你把它拿去,我送給你了。」
「先生,這……這恐怕不好吧,我不能拿。」
「沒事,你就拿了吧。我想過你會說些什麼了,現在就不要一樣一樣再說了,都省了吧。把它放到口袋裡,星期二再戴在姑娘的指頭上。大概還得調一下大小。以前戴這戒指的女人是個漂亮女人啊!不是我一個人這麼吹,你可以問任何人。她不光是外表漂亮,內心更是善良。我們一直想要孩子,可就是生不出來。也不是沒有想辦法。她是個很明白、很通情達理的女人。我以為她就是要我留下戒指做個紀念,可她說到時候我就知道它有什麼用了。她倒真是說對了。她樣樣事情上總是對的。我不是誇張,她一輩子最看重的也就是這隻戒指了,連那些漂亮的馬都比不上。好,收起來,裝進口袋。不要再和我爭了。」
「那好吧,先生。」
「現在,我要睡覺去了。」
「好的,先生。」
「晚安。」
「晚安。」
從哈利拉斯山高處豁口那裡,可以望到水泉下面一片綠色的階地,還可以看到牧場上的炊煙,在清晨寧靜的空氣裡直直地從屋頂升起,像一絲舒捲著的輕雲。他們騎在馬上站著。比利向山那邊揚了揚頭,說:「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和我兄弟常常騎馬進山去。爬上牧場南面那個平臺的時候,總要停下來,回頭看看下面牧場的房子。冬天的時候常下著雪,地上也積著厚厚的雪,爐子裡旺旺地生著火,所以總看見煙筒上冒著煙。那兒離牧場很遠了,牧場從那兒看上去跟從這兒看不大一樣,什麼時候都不一樣。有時候一到山裡就是一整天。得用石頭把那些牛從溪溝裡趕出來,趕到下面的飼養站,然後拿飼料如壓縮的棉籽之類餵它們。我們從來沒有哪一次不在那兒停一停,回頭看看,然後才騎著馬往山上走。從家裡走到那兒不到一個鐘頭,家裡火爐上的咖啡還沒涼呢。可離得已經很遠了,太遠了。」
遠處有一條細細的公路,筆直的,上邊卡車像玩具一樣無聲地來往行駛著。公路後面,是一段段綠色的河流。更遠,則是綿延的墨西哥連山。
比利回頭望著約翰,問:「你還會回那邊去嗎?」
「哪邊?」
「墨西哥。」
「我不知道。還想去,你呢?」
「我大概不會回去了,已經夠了。」
「我上次是從那兒逃出來的。騎了一夜,連火也沒敢生。」
「還挨槍打了?」
「挨槍打了。那裡的老百姓會把你迎進門,把你藏起來,瞞住外面。從來連問都沒人問過我到底是犯了什麼事兒。」
比利兩手搭在鞍鞽上騎坐著。他轉身啐了一口:「那小道我一共去了三次了,可從來沒能帶回什麼我想要的東西。」
約翰·格雷迪點了點頭:「你要是做不了牛仔,會做什麼?」
「不知道。我想總得想點什麼來幹吧,你呢?」
「我不知道我能想出點什麼來幹。」
「也許有一天我們都不得不想出點什麼來。」
「也許。」
「你覺得你能在墨西哥過下去嗎?」
「能吧,我想。」
比利點點頭:「你知道那兒一個牧工能掙多少錢吧?」
「是。」
「走運的話,你也許能當上個領班或什麼的。可遲早他們會把所有的白人都攆出他們國家的,連巴比可拉族印第安人也免不了的。」
「這我知道。」
「你要有錢的話,大概會上獸醫學校的,是嗎?」
「對,我會的。」
「你給你母親寫過信嗎?」
「這跟我母親有什麼關係?」
「沒什麼關係。我只是心想,你大概不知道你是個多麼不安分的人。」
「為什麼?」
「你是問為什麼我那麼想?」
「為什麼說我不安分。」
「我也說不清。大概你的心就是不安分的吧。我以前也見過你這樣的。」
「就因為我剛才說了我能在墨西哥待下去?」
「不光是那個。」
「你不覺得我們的這種生活只有在那邊還剩著一點兒嗎?」約翰說。
「可能是。」
「那你也覺得那兒好了?」
「是嗎?我弄不清我們現在這種生活到底是好還是不好,我也確實不瞭解墨西哥那邊的事。我看你對那邊的瞭解,也大都是自己心裡的想象。墨西哥,我在那邊去過很多地方。你第一次在那裡聽過人家給你唱墨西哥牧歌后,你好像覺得你瞭解整個墨西哥了,可等你聽過一百遍後,你倒覺得你還什麼都沒明白,你也永遠明白不了。很早以前我就明白我在那兒是沒戲的了。」
他盤起一條腿,勾在鞍鞽上,坐在馬上捲起煙來。韁繩搭在背上,兩匹馬就低頭慢慢啃著地上稀疏的草皮。風從山口裡橫吹進來,草莖簌簌地發抖著。比利轉身背風佝僂著身子,在大拇指指甲蓋上擦著一根火柴,點上煙,又轉過身來。
「不光我一個人覺得這樣。那邊完全是另一個世界。我認識的每一個從那邊回來的人,當初也都是抱著希望去那邊的,或是自以為抱著希望去的。」
「對。」
「有的人是不幹了,有的人是幹不了了。這兩者是很不同的。」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
「你大概不同意我說的話,是嗎?」
約翰·格雷迪望著遠處的群山。「是,」他回答,「我想我不同意你的話。」
他們又坐了很長時間。風呼呼地颳著,比利的煙早抽完了,便在靴子底上擰熄了菸頭。他從鞍鞽上取下腿,摸著把腳伸進馬鐙,伸手拾起馬背上的韁繩。馬蹺了幾步,又站住不動。
「我爸爸有一次跟我說,他一輩子見過的最可憐、最傷心的人,倒是那些達到了自己的目的的人。」
「不管怎樣,」約翰·格雷迪說,「我還是願意再冒冒風險,換個法子試一試。」
「知道。」
「你隨便怎麼說都關係不大。其實,人不過是在說服自己,而時常卻連自己也說服不了。所以,你只要照自己的良心、善意和判斷去行事就行了。」
「是。不過,人們常常並不知道也不關心你的良心和善意。」
「我知道,也許情況還比你說的更糟,我不在乎。」
四旬齋前的星期日,破曉之前,天還黑的時候,瑪格達萊娜便點著了蠟燭。她把蠟燭臺放在地上梳妝檯的背後,這樣燭光便不會從門下面的縫隙洩露到外面過道上去。她在洗臉槽邊用肥皂和毛巾洗過臉,俯下身子,讓滿頭的黑髮散落到前面,用溼毛巾從上到下擦了好多次,又用刷子反反覆覆地刷好。然後,往手心裡倒了幾滴香水,兩手搓了搓,往頭髮上、脖子後面撲拍。接著,把頭髮攏起來,編成辮子,盤起來用卡子插好。
她仔細地穿上她三件外出衣服中的一件,站在昏暗的鏡子前打量著。衣服是海軍藍的,領口和袖口上鑲著白條。她轉過身朝著鏡子,從肩上伸手到背後繫好最上面的一顆紐扣。然後又轉過身子,坐到椅子裡,穿上黑色的舞鞋。她站起來走到梳妝檯前,拿起小手包,儘可能地往裡塞洗漱用具。「少帶一點兒。」一邊低聲自言自語,一邊塞進乾淨的內褲、刷子、梳子,然後用力扣上手包扣。「少帶一點兒。」
接著,她從椅背上拿起毛衣套到身上,轉身打量著屋子,心裡知道以後再也不會回這裡了。粗刻的木頭聖像像往常一樣立在桌上。她從洗臉架旁取下一塊毛巾,把聖像包了起來擱在膝上,手包掛在肩上,坐在椅子上等著。
她等了很久。她沒有手錶,只能聽城裡遠處鐘聲敲響才知道時間。有時候,風從原野上刮過來,就連鐘聲也聽不見了。漸漸地,聽見公雞啼曉了。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過道里傳來拖鞋的踢踏聲,是老女傭拉提爾達來了。門開啟時,她站了起來,拉提爾達往裡看了她一眼,轉身往後面過道那頭又望了望,跨進門來,一隻手掌按在胸口,一個指頭豎在嘴唇上,悄無聲息地用身子把門關上。
「準備好了嗎?」她急切地說。
「嗯,好了。」
「那我們走吧。」
老女傭把肩膀一抖,仰了仰頭,活像哪本故事書中的搽脂抹粉的老太太。姑娘抓起手包,胳膊下面夾著聖像站了起來。老女傭開門往外張望了一眼,用手推著姑娘一起往外走。姑娘的舞鞋在瓷磚地上踩出了響聲,老女傭朝她看了一眼,姑娘趕緊彎下腰,一個個提起腳把鞋子脫下,塞到腋下和聖像一起夾著。
老女傭把身後的門關上,她們便向走廊那頭走過去。老女傭一隻手像小孩子一樣舉著,在她圍裙上摸索著用皮帶拴著的鑰匙。到了外面的門前,姑娘停下來又把鞋子穿上。老女傭則一面用她的圍巾裹住沉重的鐵門栓,免得發出聲響,一面用她手裡的鑰匙開鎖。門開啟了,外面的寒氣湧了進來。
她們面對面站著。「快點,快點!」老女傭低聲催促著,姑娘把答應給她的錢壓到她手心裡,又撲上去兩手抱著她的脖子,吻了一下她又幹又粗的臉頰,然後轉身出了門。到了臺階上,她又轉身向老女傭道別,可這時老女傭傷心得說不出話來了。姑娘剛要從門道的亮光裡走出去,老女傭一下子撲到跟前,抓住了她的手。
「你還是別走了吧……」她哽咽著。
姑娘使勁從老女傭手中掙脫胳膊,袖子都從肩上整個兒給撕下來。
「噢,」她低聲叫道,向後退開,「你看!」
老女傭向她伸出手來,嘶啞地呼喚著她。「別走,」她叫道,「我錯了,我不該讓你走……」
姑娘抱緊她的聖像和手包,向小巷外面走了。走到巷口她停住,最後回頭望了一眼。拉提爾達仍站在門口望她,她的眼睛在燈光裡慢慢眨了幾下,然後,門關上了,鑰匙轉了轉,這扇門便永遠對姑娘關閉了。
她走出巷子,上了大路,轉身向城裡走去。一路上狗在吠著,空中煙霧瀰漫。她在荒涼的沙土路上走著,頭頂上繁星滿天,蒼穹四垂,地平線上的群山犬牙互動,黑影幢幢。遠處平原上城市的燈火閃爍著,一如在湖水裡的星光。她一邊走著,一邊輕聲哼起了一支古老的歌。
路上沒有車,她走到一個高坡上,才看到東面五六英里外荒灘的後面,一條從奇瓦瓦城通來的公路上,卡車在慢慢行駛,車燈散亂。四周空氣凝定,她能在黑暗中看見自己撥出的氣。時而有汽車在她面前從左向右駛過。她茫然地望著車燈遠去。愛德華多也就在這外面世界的什麼地方。
來到十字路口,她留意地看看兩邊,有沒有遠處來車的燈光,然後才橫過馬路。她挑選窄小的路走,從城郊西班牙居民區和灌木叢後面穿過,這時有的窗戶裡已亮起了煤油燈。她開始在路上碰上一個個打零工的工人,手裡提著飯盒,嘴裡輕聲吹著口哨,在清晨的寒風中走著去上工。她鞋子裡的腳又開始流血了,腳下覺得黏溼、冰涼。
整個諾徹屈斯特街上,只有那家小飯館燈亮著。隔壁是一家鞋店,黑暗的櫥窗裡有一隻貓,臥在陳列著的鞋子中間,靜靜地望著空無人跡的街道。姑娘走過時,它轉過頭眼睛一直跟著看。姑娘推開小飯館滿是水霧的玻璃門,走了進去。
她進來時,兩個坐在窗邊一張桌子上的男人抬起頭來,眼睛一直看著她走過去。她走到裡面,坐到一張小木桌旁,把手包和裹著的聖像放在旁邊的一張椅子上。她從鍍鉻的架子上取了選單來看。侍者走了過來,她要了一杯咖啡,侍者點點頭,轉身回櫃檯了。飯館裡很暖和,她過了一會兒脫了毛衣,放在椅子上。那兩個男人仍然盯著她。侍者把她的咖啡端來,和勺子、餐巾一起放在她面前的桌上。聽到那侍者問她是哪兒人,她吃了一驚。「什麼?」她問。
「你是哪兒的?」
她告訴他,她是從查帕斯來的。那侍者還站著,仔細看著她,好像從來沒有見過她這樣的人一樣。他說是那兩個男人叫他來問的。她扭頭看了看那兩人一眼,那兩人便衝她笑了笑,眼神卻是冷冰冰的。「我在等一個朋友。」她又回頭看著侍者,說。
「知道。」侍者說。
她端著咖啡杯坐了很久。
外面街上天色漸漸泛白,迎來了一個冬天的清晨。前面的那兩個男人早已喝完咖啡走了,別的人佔了他們的位子。街上其他店鋪仍然沒有開門。幾輛卡車開過大街,一群人卷著外面的寒氣走了進來,一個女侍者忙前忙後地招呼著。
七點鐘剛過,一輛藍色的計程車開過來,停在了門前。司機下了車,走進來,眼睛仔細一個個檢視著桌子。接著,他來到後面,看著姑娘。「就走嗎?」他問她道。
「拉蒙呢?」
他一邊回答說拉蒙有事不能來,一邊漫不經心地用牙籤剔著牙。
她往飯館門口望了望,那輛計程車停在街上,發動機還轉著。
「他沒事,」司機說,「我們得趕緊點。」
她問那人認識約翰·格雷迪不認識,那司機點點頭,擺了擺拿牙籤的手。「認識,認識。」他說。他說他都認識。姑娘又望了望街上那輛計程車,車正在冒著輕煙。
司機往後退一步,讓姑娘起來。他望了望姑娘放著手提包的椅子,還有包在毛巾裡的聖像,好像打算要替她拿。她伸手護在東西上,又問他是誰付錢給他的。
司機把牙籤噙在嘴上,看著她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才說誰也沒有付錢給他,說他是拉蒙的表弟,人家已經付了拉蒙四十美元了。說完,他把手搭在一張空椅子背上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姑娘肩膀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地聳動著,好像在給自己鼓勁似的,然後說她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
司機彎下腰:「對了,你那男朋友這兒有一條傷疤,對吧?」他說著用食指在臉上比畫了一下,那是約翰·格雷迪三年前在薩爾蒂略監獄裡與人打架時,被人用刀子傷的。「沒錯吧?」他說。
「是,」她怯怯地說,「對了,你帶我的綠卡來了嗎?」
「對。」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綠卡放在桌子上。綠卡上印的是她的名字。「你滿意了吧?」他反問。
「是,」她說,「滿意了。」說著站起身收拾東西,在桌上留下咖啡錢,便跟著他走出了飯館。
外面天氣很冷,正是破曉時分,整個混沌的世界正在慢慢地醒過來,迎接新一天的曙光。他們的汽車開過正在醒來的街市。她靜靜地坐在後座裡,兩手緊握著聖像,默默地對周圍她熟悉的一切說著惜別的話:所有這一切,她以後大概永遠不會再見到了!她對一個圍著圍巾走到門口看天色的老婆婆說再見;對三個與她年齡相仿、正要去教堂做彌撒、站在街上一攤雨水前犯難的女孩子說再見;對路邊的一群狗說再見;對站在街角的老人們說再見;對在街上堆著東西叫賣的小販們說再見;對正在開啟店鋪的店主們說再見;對提著水桶、拿著抹布、跪在家門口擦洗地磚的女人們說再見。她還對蹲在頭頂電線上睡了一夜,剛剛醒過來的小鳥們說著再見……
汽車開到了城外,左邊樹林和高樓的間隙裡,可以望見那條界河。在河的那一邊,就是另一個國家了。這時,早晨的太陽正在爬上那邊光禿禿的山樑。汽車開過了一群廢棄了的樓房,院子裡鏽跡斑斑的水槽中間到處是風颳過來的廢紙片。車窗外突然出現一排排鐵柵欄,一根根欄杆飛快地在眼前晃過。姑娘趕緊掉開眼睛,可已經遲了,欄杆的晃動惹起了蟄伏在她身體深處的病魔,她又要犯病了。她伸出雙手矇住眼睛,沉重地喘著氣。在黑暗的手心裡,她看見自己在一間陰沉沉的白房子裡,在一張冰涼的白色臺子上;房子的門窗玻璃都用粗鋼絲護著,屋裡一大群妓女和她們的侍女都衝她喊叫著。她直直地坐在臺子上,頭朝後仰著,好像要大叫,或是要唱歌,就像是一個被關在瘋人院裡的年輕女歌劇名角……但是卻沒有聽到一點兒聲音。冰冷的幻覺過去了,病沒有發作。唉!真不巧,要是這次她真的犯了病就好了!
等她再睜開眼睛,發現車子已開下了大路,正在一條光禿的土路上顛簸著。司機一邊開車,一邊在鏡子裡注意看著她。她望了望外面,沒有看到那座大橋。她只看到了樹叢後面的河,河面上漂浮的水霧,和河後面岩石嶙峋的大山,但沒有看見什麼城鎮。她看見河邊的樹叢裡有一個人影在走動。她問司機,他們是要在這裡過河到對面去嗎?司機說是的,說她馬上就會到那邊去了。接著,車子開到一塊開闊的地方停住了。她抬頭一看,卻只見蒂武西奧在晨光中向她走來,臉上掛著陰沉的獰笑。
約翰·格雷迪早上五點左右離開牧場,把車開到酒館黑洞洞的門前。在這裡勉強可以看見酒館裡大掛鐘上的時間。他在門前沙地上把車倒過來停著,這樣便可以坐在車裡看著大路。他想剋制自己不要老去看鐘,但還是忍不住,過幾分鐘就看一眼。
沒有什麼車子開過來。六點鐘過不久,他見路上有幾盞車燈像是走得慢了下來,便馬上在方向盤後坐起身子,用衣服袖子擦了擦窗玻璃。可燈光沒停下,一直開過去了。車子也不是計程車,而是警察的巡邏車。他擔心車裡的警察可能會開回來,查問他幹嗎待在這兒。但他們沒有再轉回來。
車裡坐著冷得厲害。過了一會兒他下了車,出來走動走動,拍打拍打身子,在地上跺跺腳,然後又回到車上坐著。酒館裡的鐘六點半了,開始能辨出地上景物灰濛濛的輪廓了。公路下面一公里左右的加油站的燈光熄滅了。他尋思:是不是在姑娘乘坐的計程車來到之前,可以把車開到那邊弄杯咖啡來。到了八點半的時候,他看計程車這麼長時間還不來,真該去加油站買杯咖啡了,便發動了引擎,但隨即又把引擎關掉了。
又過半個鐘頭,他看見特拉維斯的卡車從公路上開了過去。幾分鐘後車子開了回來,減慢速度,開進了停車場。約翰·格雷迪搖下窗玻璃,特拉維斯把車開過來,坐在駕駛室裡看著他,接著伸出頭往地上唾了一口:「怎麼回事兒,他們辭退你了嗎?」
「還沒呢。」
「我還以為這卡車是給誰偷到這兒來的哩。」
「沒,我就是在這兒等人。」
「等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車裡有取暖器嗎?」
「不頂什麼事兒。」
特拉維斯搖搖頭,又向大路上張望著。約翰·格雷迪又向前俯著身子用袖子擦玻璃。「我得走了。」他說。
「出了什麼麻煩嗎?」
「哦,大概。」
「跟那個姑娘,我猜?」
「嗯。」
「女人不值得你這樣,兄弟。」
「都這麼說。」
「對呀,可別犯傻了。」
「怕是已經晚了。」
「不會晚的,只要你不胡來。」
「行了,就這麼著吧。」
說著,他伸手擰動鑰匙,按下啟動按鈕,然後扭頭對特拉維斯說:「回頭見!」
車子開出停車場,上了公路。特拉維斯望著車子遠去,直到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