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她,可她還一直沒來。他站在窗戶邊,把鑲老式花邊的窗簾掖在身後,望著街上的行人。如果有人從街上抬頭看,看到滿是灰塵的玻璃窗後的他,就會看出他是在等人。到了下午,近傍晚時分,街上的喧鬧漸漸靜了下來。街對面鐵器店的主人關上店門,鎖上了鐵柵欄。一輛出租汽車開過來停在了這家旅館前。他向前探出身子,臉貼到冰冷的玻璃窗上,但還是看不到是不是有人下車。他轉身跑到門邊,開開門,跑到樓梯邊,從這裡可以看到下面的前廳。沒見有人進來,他回到屋子裡,又到窗邊再往外看時,計程車已開走了。他跌坐到床上,看著地上太陽的影子越來越長,終於,屋裡黑了下來,窗外旅館的綠色霓虹燈招牌亮了起來。他又等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從桌子上拿起帽子戴上,向外走。走到門口,又轉身看了看屋裡,才走了出去,隨手拉上了門。要是他再稍微多站一會兒,那他就會正好在狹窄的樓梯道里碰上來找他的妓院老女傭拉提爾達了。可現在,在亂紛紛的前廳裡,他只是一個普通住客,她只是一個從街上跑進來的老女人,互不相識,便擦肩而過了。他走出旅館,走進了外面的冷空氣裡。而她則費力地爬上樓梯,敲他的房門,等了一會兒,又敲。過道那邊的一間屋子門開了,一個男人伸頭望過來,對她說他屋裡的毛巾用完了。看來,他是把她當成這旅館的清潔工了。
比利進來時,約翰·格雷迪正躺在架子床上,眼睛望著凹凸不平的天花板出神。
比利站在門道里,有點喝醉了,帽子推到後腦勺上。
「怎麼樣,牛仔?」比利說。
「嗨,你好。」
「你怎麼樣?」
「我挺好。你們今天都上哪兒去了?」
「我們到米西拉家跳舞去了。」
「都誰去了?」
「都去了,除了你。」
比利在門道里坐下,一隻腳蹺起蹬在門框上,帽子摘下扣在膝頭,頭向後仰著。約翰·格雷迪打量著他,問道:「你跳舞了?」
「腿都快跳斷了。」
「不知道你還是個跳舞能手!」
「算不上。」
「可我看你還挺上勁兒的嘛。」
「總還是值得一試的嘛。聽奧倫說,你那匹獐頭鼠目的馬,你那麼上心,已經訓練得很聽話,能說什麼做什麼了。」
「說得有點太誇張了。」
「你對它們常說些什麼呢?」
「對誰啊?」
「對馬。」
「我也說不清,就說說道理吧。」
「這是你的職業秘密吧?」
「不。」
「怎麼能哄一匹馬呢?」他轉身,看著約翰·格雷迪問。
「我不知道,」小夥子應道,「你是問怎麼哄呢,還是問該不該哄呢?」
「我問的是怎麼哄。」
「我不知道,我覺得全憑你心裡的感覺了。」
「你以為馬能知道你心裡的感覺嗎?」
「當然,難道你不這樣以為嗎?」
比利沒作聲,過了一會兒,才說:「是的,我同意。」
「可我不是很會哄騙。」
「那也許是因為你練習得還不夠。」
沉默,從馬廄的那頭傳來一陣陣馬在馬廄裡躁動和喘息的聲音。
「你找到一個相好的姑娘了?」
「嗯,」約翰·格雷迪把一隻腳搭到另一隻腳上說,「在找。」
「傑西說你已經找好了。」
「他怎麼知道的?」
「他說從你現在整個兒的樣子就能看出來。」
「我的樣子?」
「對。」
「什麼樣子?」
「他沒說。你打算什麼時候把她帶來給大夥兒瞧瞧?」
「嗯,我會帶她來的。」
「好。」
比利從膝上拿起帽子戴上,站起身來。
「比利。」
「什麼?」
「我以後再對你說那事吧。事兒還挺麻煩的,這會兒我心裡真是有點亂糟糟的。」
「明白,小夥子。明天早上見!」
下一個星期他又去了那兒。但他口袋裡的錢只夠在吧檯上買一杯酒,就只好站在那兒,望著鏡子裡的她。她端坐在黑絲絨的沙發裡,兩手放在膝蓋上,就像一個初入社交界的少女。他輕輕地啜著杯裡的威士忌,一邊朝鏡子里望她,覺得她好像也在一直注視著他。他喝盡了酒,付了錢,轉身準備離開。他本不打算再朝她看了,但忍不住又看了一眼,他心裡想象不出她的生活到底是什麼樣的。
他取回帽子,把剩下一點零錢給了管衣服的女子。她向他微笑,並說謝謝。他戴上帽子轉身便往外走。他的手剛搭上鑲大理石的門柄,一個侍者一步跨上,插在了他面前。
「請等等。」那侍者說。
他停住腳步,朝管衣帽間的女子瞟了一眼,又看著那侍者。
「那位小姐,」那侍者站在他和門之間,說,「她說,你別忘了她。」
他朝舞廳那邊望去,但從這裡看不到那姑娘。
「你說什麼?」他用西班牙語問道。
「她說你別……」
「請你用西班牙語說,她說了什麼?」
可那侍者不幹,他用英語把話重複了一遍,就轉身走了。
第二天,他坐在摩丹諾舞廳裡等鋼琴師和他的女兒。他等了好久,開始想他們可能已經來過了,或者不會來了。正在這時,那小姑娘推門進來了。看到他,她回頭望了望父親,但沒有說話。他們坐到門邊的一張桌子邊,侍者過來給他們倒上了一杯酒。
他起身,橫過屋子走到他們桌邊。「先生……」他開口道。
盲琴師轉頭,揚起臉,對著約翰·格雷迪身邊的空當微笑著,好像有誰就站在那兒似的。
「晚上好!」他說。
「您好!」
「噢,」盲琴師說,「是我的年輕朋友。」
「是的。」
「來吧,和我們一起吃。坐下。」
「謝謝。」
他坐下,看了看那女孩。琴師對侍者噓了一聲,侍者應聲趕過來。
「你要點什麼?」琴師問。
「什麼也不要,謝謝!」
「別客氣,來點什麼吧!」
「我沒時間,我得走。」
「給我的朋友來杯葡萄酒。」
侍者點點頭,走了。約翰·格雷迪用大拇指把帽子往後推了推,兩隻胳膊支在桌上,向前俯著身子。「這是個什麼地方?」他問。
「你問這摩丹諾?這是個樂師們常來的地方。房子很老了,可一直都是搞音樂的人聚會的地方。你要是哪個星期六來就好了,好多老人都會來這裡,你就能見見他們。他們都來這兒跳舞,好老的人都來這裡跳。就這兒,這地方,摩丹諾。」
「今天他們會演奏音樂嗎?」
「會,會,當然要演奏。現在還早。他們都是我的朋友。」
「每晚他們都在這兒演奏?」
「對,每天晚上。他們馬上就要開始了,你就會看到。」
樂師的話剛落,小提琴師開始在裡屋裡校音了。大提琴師也在弦上拉動弓子,偏著頭側耳傾聽。一對坐在牆根桌邊的男女站了起來,在拱廊下互相搭著手站著。隨著一曲古老的華爾茲聲起,他們悠然飄上舞廳光滑的地面。盲樂師前傾著身子聽著。
「他們在跳舞嗎?」他問,「有人在跳舞嗎?」
小姑娘瞅了瞅約翰·格雷迪。
「是的,」約翰·格雷迪答道,「他們在跳。」
老樂師直起身子,點了點頭。
「好!」他說,「這就對了。」
他們在富蘭克林山中靠著一面峭壁,對著篝火坐著。勁風把火苗吹倒在一邊。黑夜中,火光把他們的身影投射到身後的巖壁上,影影幢幢的,在一千多年前獵手們在這裡刻下的巖畫和銘文上來回晃動。他們傾聽著山下遠處傳來的狗群奔跑的聲音。獵狗的吠叫聲沿著山邊一路遠去了,一忽兒又傳過來,聲音輕多了,繼而漸次隱沒在黑暗的巖谷里。南邊,遠處城市裡璀璨的燈光散落在平原上,就像珠寶店裡黑絲絨上綴滿的晶瑩鑽石一樣。
阿徹站在那兒,面向著山下狗跑的地方,仔細地傾聽著。過了一會兒,他又蹲下,往火上唾了一口唾沫,說:「那母獅子沒往樹林子裡跑。」
「我料它也不會。」特拉維斯說。
「你們怎麼知道是那頭山獅?」傑西問。
特拉維斯從口袋裡取出菸絲,用手指撫平一片捲菸紙,又卷彎起來。
「以前我們這樣追打過一次,現在它一見我們,就遠遠地躲開了。」
他們坐著聽著。過了一會兒,狗吠聲更加輕微,終於再也聽不見了。比利到山邊找柴火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回來,身後拖了一個乾枯的西洋杉樹樁。他舉起樹樁,扔到火堆上,一股火星應聲躥起,繼而在夜空裡徐徐飄散。樹樁在火中逐漸通體變黑,枝杈在火苗的吞噬下蜷曲扭轉,看起來就好像夜裡出來到他們火上取暖的一頭怪獸。
「你沒找到再大一點兒的木塊嗎,比利?」
「有,待會兒就拿過來。」
「你把火都快給整滅了。」傑西說。
「最黑最冷的時候是暴風雨來臨之前,」比利說,「到時候我就把大木柴搬過來。」
「又能聽見狗叫了!」特拉維斯叫道。
「我也聽見了。」
「那獅子現在大概正從大溝口截過來了,就在大路拐彎那兒!」
「露西今晚怕是回不來了。」
「露西是隻什麼狗?」
「奧爾及則種傳下來的母狗。原來是李氏兄弟家配出來的品種,可他們沒弄好,現在就一個勁兒只知道瘋跑。」
「這隻狗的爺爺當年是我們最棒的一隻狗,」阿徹說,「你還記得那隻叫羅斯科的狗嗎,特拉維斯?」
「當然記得了,人們都說那狗有點像藍斑狗,其實它渾身豹斑毛,一隻玻璃眼,最愛打架了。我們在納瑞特把它丟了,一隻美洲虎咬住了它,把它幾乎撕成了兩半。」
「你們再也別去那兒打獵了。」
「是,再不去了。」
「從戰爭開始我們就再沒去過。最後那幾次打獵我們不得不走了好遠的路。李氏兄弟家那時也不打算再去那兒了。他們還從那塊地方搞了好些美洲虎出來。」
傑西坐起來向火堆裡唾了一口,火苗沿著木頭的四周像蛇一樣向上爬著、躥著。
「你們都不在乎走那麼遠到墨西哥去?」
「我們跟那兒的老百姓處得還不錯。」
「想找麻煩你們也不需要走那麼遠嘛!」阿徹說。
「你這算是說到點子上了。要找麻煩,過了那條界河就多的是,多得叫你都對付不過來。」
「你過了那條界河,你就到了另一個國家。在邊界上你可以和那些上年紀的土著們聊聊,問問他們鬧革命時的事情。」
「你還記得墨西哥革命時的情況嗎,特拉維斯?」
「你問阿徹吧,他比我知道得多。」
「你那時還穿開襠褲,是不是,特拉維斯?」
「差不多吧。可我確實記得,一天早上我醒來,跑到窗戶邊往外望,看見有人扛著槍從街上過,人多得就像是國慶節大遊行一樣。」
「我們那時住在懷俄明街上,」阿徹說,「我爹過世後,我外叔公普勒斯在阿拉梅達城的機械廠幹活兒,有人拿來兩架大炮上的撞針,問他能不能照著做新的,他替他們做了,一個子兒也沒要。那些人都是叛軍一邊的。外叔公還把舊撞針拿回家,給了我們孩子們玩。還有一家機器廠,他們把鐵路上的輪軸做成了炮筒,又用一整隊騾子把炮筒拉到河那邊去。炮身是用福特牌卡車上的輪軸箱殼改制的,鑲在木座上,再裝在從運貨馬車上卸下來的軲轆上。這都是1913年的11月間的事。
「革命軍首領維拉凌晨兩點鐘乘著劫來的火車進了華雷斯城。這場戰爭真是場不要命的戰爭。埃爾帕索市這邊的好多百姓家裡的燈光都叫槍炮掃滅了。不少人中彈而死,他們竟跑到河邊站在那裡看打仗,好像就在看一場球賽似的。
「維拉在1919年又回來了,這特拉維斯知道。我們那時溜到墨西哥那邊去找紀念品,像空彈殼之類的東西。一路上看見街上躺著死馬死騾,商店的櫥窗被炮火掀掉了。我們還在林蔭道上看到一堆堆屍體,有的用毯子蓋著,有的就用大車篷布掩著。說實話,看到這些死人,才讓我們清醒了過來。後來,美國這邊的人逼我們和那邊的墨西哥人一起淋浴後,才讓我們回來。衣服什麼的也都消了毒,說是那邊發了斑疹傷寒,人們都是得病死的。」
他們望著遠處山谷低處的點點燈火,靜靜地坐著抽菸。兩隻獵狗回來了。它們從沉沉的夜色中出現,從獵人們的身後跑過,火光在巖壁上投出它們的影子。它們跑到岩石下有一窩乾土的地方趴下,馬上就沉沉入睡了。
「這場鬧騰對誰都沒有好處,」特拉維斯說,「反正我沒有聽說有什麼好處。
「我在墨西哥那邊各處都去過了。我那時給斯潑洛克家當牛販子,就算是吧,其實我還是個小孩。我騎馬走遍了墨西哥的北部,媽的,那兒有什麼牛啊?根本不值一提,所以我大半是到處逛逛,倒也不錯。我蠻喜歡那個國家,喜歡那個國家的老百姓。我走遍了整個奇瓦瓦省,大半個科阿韋拉省和索諾拉省的一部分。有時候我一出去就是幾個禮拜。口袋裡幾乎沒有一文錢,可一點兒關係也沒有,那兒的人會把你迎進門,給你安頓住處,給你吃喝,餵你的馬吃喝,你走時他們還會傷心得直哭。嗨,你簡直就可以在那兒永遠待下去。他們窮得啥也沒有,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可在那片乾巴巴的不毛之地上,你可以停在隨便哪個牧場前,裡面的人會像親人一樣歡迎你。你可以看到那場革命沒給他們帶來任何好處。好多家庭死了兒子,好多家庭死了父親,好多家庭既死了兒子又死了父親。我估計所有的家庭都有親人死去。他們本來沒有任何理由對別人,特別是對我這麼一個外國來的白人小子表示熱情。他們端在你面前的一碗煮豆,對他們來說也是得來不易的。但我也從沒有推辭不吃過,一次也沒有。」
又有三隻狗回來了。它們從篝火邊跑過,在崖邊找了個地方臥下睡覺。天上的星星偏西了,獵人們還絮絮叨叨地談著其他的事情。過了一會兒,又一隻獵狗回來了。看到它跑動時小心顛著一隻前腿,阿徹走過來說,這些狗大概剛打過一場惡仗。
又有幾隻狗陸續回來了,只差一隻沒有回來。
「我再等一會兒。你們要回去就先走吧。」阿徹說。
「我們都和你一起等。」
「隨你們。」
「大家都再等等。把約翰叫醒。」
「讓他睡吧,他這些日子泡妞也夠累的。」
篝火漸漸暗下去,身上越發冷起來。大家更湊往火跟前圍坐,一邊不斷把柴棍和巖邊死樹上折來的枯枝往火裡添,一邊接著講著從前西部的種種故事和傳聞。年紀大的講著,年紀輕些的聽著。不覺之間,頭頂兩山之間的間隙已浮現魚肚白,接著,山下遼闊的荒原便披上了一片朦朧的曙光。
等著的那隻狗終於回來了。這是隻母狗,腿完全瘸了,還繞著篝火狂奔,特拉維斯喝了一聲,才停住了,用一雙血紅的眼睛瞪著篝火邊的獵人們。特拉維斯起身又叫了一聲,那狗才跑了過來。特拉維斯抓住項圈把它拉到火光下檢視,只見它肚子上四條深深的血溝抓痕,一大塊皮給撕了下來,耷拉著,露出下面鮮紅的肌肉,鮮血正從一隻被撕破的耳朵上慢慢流下,不斷滴在身下乾涸的沙土上。
「得給它把這縫上。」特拉維斯沉吟道。
阿徹從腰帶上掛著的皮條中抽出一根,夾在這狗項圈的d形環裡。獵人們對這場圍獵所能知道的情形,現在就都在這隻狗身上。夜裡發生過什麼事情,也都只能從這狗身上的傷痕來推測、想象了。阿徹碰了碰狗的耳朵,狗急速退縮。他放開時,它向後退了幾步,便兩隻前爪抵在地上,使勁地搖頭,血點甩得獵人們一頭一臉,灑到篝火裡嗞嗞作響。
獵人們站起來,準備回家。
「走吧,夥計們。」比利說。
約翰·格雷迪坐起來,在地上摸索他的帽子。
「媽的,你們打獅子原來就這麼回事兒!」
「我們的大騎手醒過來了?」傑西笑道。
「對!大騎手醒來了。」
「你一個整天打狗熊的人,我不信能對打老山獅有什麼興趣。」
「這你說對了。」
「哼,好戲正緊張,你倒睡覺躲清閒去了!幾個老傢伙這一夜把我和比利全都給鎮住了,本來還指望你來幫幫忙哩。他們天南海北地吹牛皮,我們只有可憐巴巴地聽著的份兒,簡直不是對手,根本插不上嘴。是不是,比利?」
「可不?根本不是對手。」
約翰·格雷迪撐了撐帽子,不說話,獨自走到崖邊上去了。山下,荒涼的大平原在灰濛濛的晨光中一片黛藍,顯得冷峻而肅穆。格蘭德大河從北蜿蜒而來,穿過冬日灰色的樹林,形如一條在暮靄中白色發亮的大蟒。南邊,遠處的城市像是冷灰色的棋盤格子,大河那邊的舊城就像是印在荒原上的一顆印章。更遠處矗立著墨西哥的連山。獵人們在篝火邊把狗分別拴起來。那隻受傷的狗卻跑了過來,站在約翰·格雷迪的身邊,也望著山下的平原。約翰坐了下來,把兩腿垂在岩石邊。那狗也臥了下來,把血跡斑斑的頭依在他腳邊,約翰伸手環抱著它,人和狗就這麼一起靜靜地坐著,坐著……
比利胳膊肘支在桌上,交叉著兩臂坐著,目不轉睛地盯著馬克和約翰·格雷迪下棋。約翰·格雷迪努著嘴,琢磨了一會兒,把剩下的一隻馬挪了一步。比利轉頭看馬克,馬克琢磨著約翰·格雷迪的這步棋,然後抬頭瞧了瞧約翰·格雷迪,坐直身子,研究著眼前的棋盤,誰也不說話。
馬克提起他的黑棋皇后,舉在空中好一會兒,又放了下去,然後又拿起來,走了一步,伸手從菸灰缸裡撿起冷滅了的菸捲,放到嘴上噙著。接下來雙方又下了五六步,白棋的王便被馬克將死了。馬克直起身來,點上了他的菸捲。比利直起了身子,隔著桌子長長地噓了一口氣。
約翰·格雷迪坐著,眼睛還盯著棋盤。「好棋。」他說。
「我圍你好久了,」馬克說,「你早就無路可走了。」
約翰·格雷迪和比利起身,穿過院子往馬廄那邊走去。
「說說剛才的棋是怎麼回事吧!」比利說。
「行。」
「要跟我說真的。」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
「那好,那你說你的答案是什麼吧?」
「我的回答是:‘不是那麼回事。’」
「你剛才一點兒也沒有讓馬克嗎?」
「沒有,我從不幹那種事。」
他們在馬廄過道里走下去,馬舍裡的馬聽到他們的聲音都騷動起來,大聲地打著響鼻。
約翰·格雷迪瞧瞧比利。
「他也沒有覺得你在讓他,是吧?」
「但願如此,他可絕對不喜歡別人故意讓棋的。」
「對,他絕不喜歡。」
約翰·格雷迪走進當鋪,裝在皮套裡的手槍和皮帶搭在他肩頭一步一晃。當鋪老闆是個白髮老頭兒,正在當鋪深處讀什麼東西,檔案、賬單之類的東西攤開在陳列櫥的玻璃面上。這當鋪的一面牆的架子上擺著各種槍支,屋頂上掛著各種吉他,玻璃框子裡陳列著刀子、手槍、珠寶和其他工具。約翰·格雷迪把他的槍連同皮帶擱到櫃檯上。那老頭兒看了看槍,又抬頭看了看約翰,接著從皮套裡抽出手槍。他扳起機頭,讓擊鐵落回機頭半張槽,又撥了一下轉輪,然後開啟槍機,瞄了瞄槍膛,接著合上槍機,又扳起機頭,再用大拇指扳著把擊鐵退回原位。
老頭兒把槍翻過來,查對託木和扳機環上的號碼,還有手柄底下的字碼。最後把槍插回皮槍套,抬起頭來問:「你要當多少?」
「我要四十塊錢。」
老頭兒嘬了嘬牙齒,陰陰地搖了搖頭。
「有人出五十多要買的,可我不賣,我只想當。」
「我恐怕只能給你二十五塊錢。」
約翰·格雷迪瞅了瞅槍,說:「三十塊吧。」
當鋪老闆搖搖頭。
「我不是要賣,」約翰·格雷迪分辯說,「我就是要先把它當點錢。」
「連皮套和皮帶一起的,對吧?」
「是,一起的。」
「那行,就這樣。」
他取出一疊表格,慢吞吞抄下槍的號碼,又寫下約翰·格雷迪的名字、住址。然後在玻璃桌面上把表格掉轉過來,推給約翰·格雷迪,讓他讀了,簽名。接著他把各份表格撕開,把一份遞給約翰·格雷迪,然後把槍收起來,藏到店鋪裡面的箱子裡。他回來時,手裡拿著錢,攤開在櫃檯上。
「我會回來贖的。」約翰·格雷迪說。
老頭兒點點頭。
「這槍是我爺爺留下的。」
老頭兒把兩手一攤,又合起來,表示理解但又無奈的樣子。他向旁邊的玻璃櫥子揚了揚頭。那個櫥子裡,陳列著六七把老式的科爾特左輪槍,有的是鍍鎳的,有的是鹿角柄的,還有一把古塔波膠手柄,已經磨得發亮了,還有一把的準星已給銼掉了。
「這些個槍,也都是誰的爺爺們留下來的。」他嘆道。
約翰·格雷迪出了當鋪,順著華雷斯大街走著。一個擦皮鞋的小男孩叫住了他。「嗨,牛仔!」他叫道。
「嗨!」
「讓我給你擦擦靴子吧!」
「行啊。」
他坐下,坐到一個小摺疊凳上,把一隻腳搭到那小孩自制的木箱上。擦鞋小孩挽起他的一隻褲腿,然後取出擦鞋布、刷子、鞋油盒子,都擺在地上。
「去看女朋友?」
「對。」
「你可別就穿著這麼髒的靴子上門。」
「你做得好,把我叫住了。不然,她保不準不讓我進門。」
男孩用撣布撣淨靴子上的塵土,刷上肥皂水。
「你什麼時候結婚?」他邊擦邊問。
「你怎麼知道我要結婚?」
「說不清。你的樣子就像是吧。你是要結婚?」
「不知道,也許吧。」
「你是個牛仔嗎?」
「是。在一個小牧場。這裡人們常叫作依斯坦沙的那種小牧場。」
「當牛仔好嗎?」
「嗯,還行。我還喜歡。」
小孩擦乾靴子,開啟鞋油罐子,用骯髒的手指挖出了鞋油往靴子上塗。「活兒挺苦,是吧?」
「是。有時候。」
「要是叫你幹別的,你願意嗎?」
「我也幹不了什麼別的。」
「比方說你能幹點別的什麼,你幹嗎?」
約翰·格雷迪咧嘴笑了笑,搖搖頭。
「打仗的時候你去了嗎?」
「沒有。我那時還小。」
「我哥哥那時也還小,可他瞞了年齡。」
「他是美國人嗎?」
「不是。」
「他那時多大?」
「十六歲。」
「我猜他的樣子顯得比他的年紀大。」
「他的牛皮也比他的年紀大。」
約翰·格雷迪笑了。
小孩把鞋油蓋子蓋上,操起了鞋刷。
「人家問他是不是墨裔美國人,他告訴人家他認識的墨裔美國人住在埃爾帕索,他不認識任何住在墨西哥這邊的墨裔美國人。」
他一邊說,一邊刷鞋子。約翰·格雷迪饒有趣味地看他刷。
「那他到底是不是墨裔美國人呢?」
「是啊,他當然是。」
他刷完一隻鞋子,把刷子扔進箱子,拿出擦布使勁抖了幾抖,俯下身子用擦布在靴子上來回打磨起來。
「他加入了海軍陸戰隊,最後還掙了兩塊紫心勳章。」
「那你呢?」
「什麼我呢?」
「你參加了什麼?」
小孩抬頭瞟了約翰·格雷迪一眼,接著用布打磨鞋後跟。
「我當然沒有參加什麼海軍陸戰隊。」他回答道。
「那你是墨裔美國人嗎?」
「不是。」
「你不是墨裔美國人?」
「不是。」
「那你是個牛皮客?」
「是的,沒錯。」
「是個大牛皮客?」
「挺大的。好,把另一隻腳伸上來。」
「鞋四周不上點墨嗎?」
「我最後會做的,不要擔心。」
約翰·格雷迪把另一隻腳放在木箱上,把褲腿捲了起來。
「女人很看重外表,」那孩子說,「別以為她不在乎你的靴子。」
「你也有女朋友嗎?」
「沒有!」
「聽上去,你好像碰上過什麼不順心的事似的。」
「有誰沒碰上過?你糊弄她們,她們也就糊弄你唄!」
「有一天會有一個好姑娘把你的心拴住的。」
「可別!我寧願不要。」
「你多大了?」
「十四歲。」
「你總瞞你的年齡吧?」
「是,常常。」
「你既然承認,就不算是撒謊了。」
男孩停下手中的刷子,盯著靴子坐了一會兒,又繼續開始擦動。「其實,我想要一件東西時,我總是說反話。這有什麼不對嗎?」
「我不知道。」
「有誰知道呢?」
「沒有誰,我想。」
「你說得對,沒有誰。」
「你哥結婚了嗎?」
「哪個哥?我有三個哥呢。」
「當過海軍陸戰隊隊員的那個。」
「噢,他結婚了。三個哥都結了。」
「都結了,那你幹嗎剛才還問是哪個呢?」
擦鞋男孩晃了晃腦袋:「嘿,你行啊!」
「我猜你是家裡最小的。」
「不,不。我還有個十歲的弟弟。他結婚了,有三四個小孩。哈!你信嗎?我在跟你開心哪!我當然是最小的,怎麼樣?」
「你們家的人個個都結了婚,該不是家裡的遺傳吧?」
「結婚可是不能遺傳的。好啦,反正我是個不安分的傢伙,西班牙話裡叫奧維亞涅格拉。你懂西班牙語嗎?」
「是,我懂。」
「奧維亞涅格拉,就是不安分的傢伙,惡棍。」
「黑山羊。」
「對,就那個意思。」
「我大概也是個不安分的傢伙。」
男孩一邊抬頭瞅了瞅他,一邊伸手從木箱裡拿出鞋刷。
「是嗎?」他應道。
「是。」
「可我看你不像個不安分的人。」
「怎麼就像呢?」
「反正你不像。」
男孩刷完靴子,收起刷子。又拿出擦布,抖了抖,約翰·格雷迪看著他,問:「那你呢?要是讓你做別的,你願意幹什麼呢?」
「我願意當一個牛仔唄。」
「真的?」
「才不呢!我騙你的,」那男孩抬頭白了他一眼,說,「我才不當你那個牛仔呢。我寧願做一個整日遊手好閒的闊人,你覺得怎麼樣?」
「要是你非得乾點什麼,你願意做什麼?」
「不知道,興許去當個開飛機的吧。」
「是嗎?」
「當然,那我想飛到哪兒就飛哪兒了。」
「你飛到那兒以後,又做什麼呢?」
「再飛到別的地方去呀!」
他結束了打磨,取出黑漆瓶子,用支棉籤蘸了蘸,塗抹鞋後跟和鞋底的四周。「那隻腳!」他招呼道。
約翰·格雷迪把另一隻腳擱上來。男孩又往鞋底四周塗上黑漆,最後他把棉籤插回瓶子,擰上瓶蓋,把瓶子扔進木箱。
「得,全好了。」他說。
約翰·格雷迪放下兩隻卷著的褲腿,站起身來。手伸到口袋裡,摸出一個硬幣,遞給那孩子,並說:「謝謝。」
他低頭端詳自己的靴子,問:「怎麼樣,還行吧?」
「姑娘會讓你進門的。你的花呢?」
「花?」
「是啊,有用的東西都得帶著呀。」
「有道理,你!」
「嗨,我要是不告訴你這個就好了。」
「為什麼?」
「她蹬了你,你就少受點罪,不是對你更好?」
約翰·格雷迪會心地笑了。「你是哪兒人?」他問。
「就是這兒人。」
「不,你不是。」
「我是在加利福尼亞長大的。」
「那你來這兒做什麼?」
「我喜歡這兒。」
「是嗎?」
「是的。」
「你喜歡擦皮鞋?」
「擦皮鞋也不錯嘛。」
「你就喜歡在大街上逛?」
「對,我不喜歡上學。」
約翰·格雷迪扶了扶頭上的帽子,朝街上望了望,又望著男孩。「呃,」他說,「我自己也從來不大願意上學。」
「都是不守規矩的賊匪。」男孩子說。
「都是賊匪,也許你比我更厲害些。」
「你說得大概不錯。」
「我大概算個新手吧。」
「你要是要人指點,就來找我吧。我很願意教你各種鬼把戲。」
約翰·格雷迪笑笑,說:「好啊,那就希望以後常見面。」
「再見,牛仔。」
「再見,小牛仔。」
男孩滿臉的笑容,向他揮手告別。
姑娘站在穿衣鏡前,那老女傭叼了滿嘴的髮卡站在她身後。鏡子裡的姑娘髮髻盤到頭頂,身影是那麼瘦弱,臉色是那麼蒼白。老女傭望了望站在旁邊的約瑟菲娜。約瑟菲娜一臂抱在胸前,一肘支在上面,拳頭支著下巴,說:「不行!這樣不行!」
她又搖頭,又揮手,好像要驅走她的怒氣似的。
那老女傭便把髮卡和插子一個個從姑娘的頭髮裡抽出來。長長的黑髮便又像瀑布一樣地散到肩頭、背上。老女傭拿起刷子,一隻手從下面托起姑娘像絲綢一樣的秀髮,開始一下一下地刷動。約瑟菲娜從桌上拿兩個銀髮簪,走上前來,把姑娘的頭髮向後一攏,一邊端詳著姑娘在鏡子裡的樣子。老女傭退在一邊,雙手捧著刷子站著,也和約瑟菲娜一起端詳著鏡子裡的姑娘。她們三人在臺燈柔和的燈光裡站在鏡子前面,影子映在鏡子鎏金的邊框裡,就像是一幅古老油畫裡的人物。
「看,現在怎麼樣?」約瑟菲娜說。
她在問姑娘,可姑娘沒答話。
「顯得更年輕,但……」
「傻傻的。」姑娘說。
約瑟菲娜聳聳肩說:「傻傻的,真的?」
她仔細審視著鏡子裡姑娘的臉,問:「你不喜歡?」
「挺好,」姑娘聲音怯怯的,「我喜歡。」
「挺好!」那女人說著,鬆開了姑娘的頭髮,並把銀簪子交到老女傭手上,「就這樣!」
約瑟菲娜走了後,老女傭把簪子放回桌上,拿起刷子又上前來。「很好。」她說著,一面晃著腦袋,一面嘖嘖連聲。
「好不好不要緊的。」姑娘說。
老女傭使勁地刷姑娘的頭髮,說:「太漂亮了。」她熱心地伺候著姑娘,把姑娘緊身胸衣上的鉤子一個個扣上,帶子一條條收緊,用手撫平紫羅蘭色天鵝絨露胸長裙,一個個托起姑娘的乳房,把下面的胸衣褶邊整理停當。接著又用別針把長裙別到襯裙上,然後用刷子刷掉衣服上的絨毛。她手扶著姑娘的腰,把她像玩具一樣轉來轉去,然後又俯身在姑娘的腳前,替她把鞋帶繫好。末了,她才起身,退後幾步站著。
「能走幾步看看嗎?」她問。
「不行。」姑娘答道。
「不行?這是謊話。你開玩笑。不行?」
「是真的。」姑娘說。
老女傭做了個催促的手勢,姑娘便勉強蹺著高高的高跟鞋在屋裡款款走了一圈。
「難受嗎?」老女人問。
「難受。」
姑娘在鏡子前站住,老女人站在身後,眨眨眼睛,那隻獨眼一開一合的,就好像在給人使眼色似的。接著她用手把姑娘身上的頭髮彈掉,又把袖肩上的花邊扯得豎起來。
「簡直像個公主!」她輕聲讚歎。
「像個妓女。」姑娘漫應著。
老女傭抓著姑娘的一隻胳膊,對她絮絮地說話,眼睛在燈光下閃耀著熱切的光芒。她對姑娘說,她將來一定會嫁一個有錢的好男人,住上漂亮的房子,生一大群可愛的孩子的。她說她知道很多這類事情。
「有誰?」姑娘說。
「好多呢,」老女傭急切地說,「好多呢!」
她對她說,好多姑娘還沒有她漂亮,不如她可愛呢。姑娘不作聲,她隔著女傭的肩頭望著鏡子裡自己的眼睛,好像那不是她自己,而是她的哪個姐妹,站在那裡默默地聽著老女傭的恭維和承諾。鏡子裡花花綠綠的房間,也只是她閨房的一個俗麗的影像。她在穿衣鏡裡高傲的樣子,完全不像她自己。這似乎正表明了老女傭對她的期許是多麼的虛假和不真實。鏡子裡的她站在那兒,就像一個童話中的少女,正在拒絕一個女巫包藏禍心的供奉。她知道,老女傭的話都是些永遠不能兌現的許諾,是實現不了的夢想,是水中月,鏡中花。她對鏡子裡的姑娘說著話,她說:「永遠也弄不明白,你是怎麼走到今天這條路上、變成今天這個樣子的。你能明白的,也就是你今天的確是走在這條路上。」
「什麼?」老女傭問,「什麼路?」
「就是路唄!走的路,你走的路。」
老女傭說有的人的確是沒有什麼辦法,沒有什麼機會的。她說對窮人來說,任何機會都是很珍貴的。但是好是壞,誰也說不準。
她跪在地上,重新用別針釘姑娘的裙邊。她把噙在嘴裡的別針都拿了出來,放在地毯上,一個個地取用。姑娘打量著自己在鏡子裡的身影,老女人滿頭白髮的頭就俯在姑娘的腳前。過了一會兒,她又說,機會總會有的,哪怕是危險的機會。
「上帝。」老女傭說。她一邊自己默默禱告著,一邊麻利地釘著姑娘的裙子。
姑娘打扮好走進大客廳時,一眼看見約翰·格雷迪正站在酒吧邊。樂師們正在小舞臺上調校樂器。幾個音符、幾個和絃在寂靜的大廳裡響起,叫人覺得什麼儀式馬上就要開始了。舞臺旁邊壁龕的陰影裡,蒂武西奧在站著吸菸。他一會兒瞅瞅那姑娘,一會兒瞅瞅酒吧檯旁的小夥子。他看著那小夥子轉過身,付了錢,端著酒杯走下臺階,沿著天鵝絨條索圈成的走道走向大廳。他從細痩的鼻孔裡慢慢向外噴煙,隨手推開身後的一道門,門裡亮光一閃,映出他黑色的側影,把長長的影子投到大廳的地板上。門再關上,人便不見了,好像從來就沒有人在那兒待過似的。
「這樣太危險了!」姑娘低聲地說。
「怎麼?」
「危險。」她說,眼睛環顧著大廳。
「可我非得來見你不可。」他說。
他握起了姑娘的手。她害怕地回頭望了望剛才蒂武西奧站的地方,然後抓住約翰的袖子,求他趕快離開。一個侍者悄悄地從黑影裡走出,向他們走過來。
「你簡直昏了,」她說,「昏了。」
「對,可我非這樣不可!」
她抓住他的手,站了起來。她揹著身對那侍者悄悄說了些什麼。
約翰·格雷迪站起身來,把錢塞到侍者手裡,轉身向著她。
「趕快走吧,」她說,「要不就麻煩了!」
他說不會,他說以後也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他要她一定來見他,可姑娘說那太危險了,現在再那樣做是太危險了。這時,大提琴奏出了一個悠長的低音和絃,音樂開始了。
「他會要了我的命。」她低聲說。
「誰?」
姑娘只是搖搖頭。
「誰想要你的命?」他說,「誰?」
「愛德華多。」
「愛德華多?」
「是,」她點點頭,說,「愛德華多。」
那天夜裡,他夢見了好多事,都是她從未對他說過,但他從別處聽到的。他夢見在一個大屋子裡,裡面是那麼冷,他哈出的氣都一下子凝成白霧了。屋子裡波紋鐵板的牆上掛著布幔,一層層的梯式木臺上鋪著廉價的紅地毯,上面排著觀眾坐的膠合板摺疊椅。圓木做的舞臺裝修成了集市上平臺車的樣子。一根電纜拉到頭頂上白鐵管做的橫杆上,上面裝著強光燈,都罩在紅、黃、藍、綠各色的透明賽璐珞片裡。閃光天鵝絨的帷幕彎彎地懸垂著,紅得像血一般。
遊客們脖子上掛著觀劇鏡坐在座位上,等著侍者為他們送上飲料。燈光暗了下來,儀式主持人快步走上臺,脫下帽子向大家鞠躬,並舉起一隻戴白手套的手向大家致意。魔術師站在舞臺邊廂裡吸著煙,身後站著一群狂歡的人群:濃妝豔抹、袒胸露乳的妓女,手持皮鞭、身著皮衣的肥胖女人,穿著牧師長袍的年輕人,還有一個祭司,一個皮條客,一個戴著紫色縐紗領子的金山羊。
幾個臉色蒼白、抹著胭脂、塗著眼影的蕩婦手裡端著蠟燭。三個女人手拉著手,憔悴清瘦得像是貧民窟的犯人,都穿著一樣的俗麗衣衫,臉頰塗得蒼白得像死人。在這些人的中間,有一個身穿雪白輕紗的女子,睡在一張臺子上,像是獻祭給上天的處女。她身子四周綴滿了假花,濃淡不同的白色和褪了色的緋紅,就像是剛從墳墓裡出來的一樣。接著,音樂奏響了,是一支帶點尚武精神的十四行迴旋曲。音樂從幕布後面發出,聽得見音樂里有唱針刮在黑色膠木唱片上發出的咔嗒聲。池座裡的燈光慢慢暗下去,最後只有舞臺亮著。椅子的挪動聲,幾聲咳嗽聲。音樂聲隱沒了,只剩下唱針的沙沙聲和咔嗒聲,在不停地響著,聽上去就像一座沒有調好的節拍器一樣。在單調重複的響聲之間,那無聲的間隔顯得格外寂靜,使人感到難耐的悠長。
醒來時,他正在做另一個夢。怎麼從前一個夢變成後一個夢的,他已記不清了。他只記得他是在荒涼的野外,風不停地颳著,早已死去的親人們的靈魂在周遭的黑暗中徘徊。他可以聽到他們的聲音,還有他們聲音的回聲。他醒了過來,躺著諦聽。這時他聽見有人在走動,原來是約翰遜老爹,他只穿著睡衣在院子裡遊蕩。約翰·格雷迪側過身子把腿伸下架子床,伸手找到褲子穿上,站起身扣好腰帶,接著伸手找到靴子穿上。他走過去時,見比利也穿著短褲在門道里站著。
「我去把他弄回來。」約翰·格雷迪說。
「太可憐了。」比利說。
他看見老人正要拐過倉房拐角,不知要往什麼地方走。老人戴著帽子,蹬著靴子,身上穿著長長的白色夜間睡衣,看上去就像古代武士的幽魂在那裡遊蕩。
約翰·格雷迪抓住他的胳膊,一起往大屋走回來。「你呀,約翰遜老爹,」他說,「你可不能這麼在外面待著!」
廚房裡燈亮了,索珂洛穿著袍子在窗前站著。老爹在院子裡停下腳步,回頭望了望身後的黑暗,約翰·格雷迪便也站下,只用手拉著他的胳膊。然後又往前走,往大屋走去。
索珂洛把紗網門大大敞開,瞅了約翰·格雷迪一眼。那老人用手扶住門框定了一下神,然後走進廚房,問索珂洛有沒有咖啡,好像這就是他折騰這一陣子所要的東西。
「有,有,」她答道,「我這就給你弄。」
「他沒事。」約翰·格雷迪說。
「你也來點咖啡嗎?」
「不要了,謝謝。」
「快進來,進來,」她說,「你去把老爹的褲子拿來,好嗎?」
「好的,這就去。」
他先扶著老人在桌邊椅子上坐下,然後走進過道。馬克的燈亮著,人正站在門旁。
「他沒什麼事吧?」
「是,先生,他沒事。」
他走到大廳的盡頭,走進左手的一間屋子,從床柱上取下老爹掛在那裡的褲子。褲子口袋沉甸甸的,裡面裝著硬幣、小刀和錢包,還有掛著門上鑰匙的環子,都忘在那裡好久了。
他提著皮帶把褲子拿回來。馬克還在門道里站著,手裡拿著煙在抽。
「他沒穿衣服?」
「就只穿了內衣內褲。」
「哪天夜裡他說不定會光屁股跑出來的,那索珂洛肯定不再在這裡幹了。」
「那不會的。」
「我知道。」
「什麼時間了,先生?」
「五點多了。該死,又到快起床的時間了。」
「是,先生。」
「你能稍稍陪陪他嗎?」
「當然,先生。」
「儘量讓他不要太難過。讓他覺得他只不過是早起了一陣子就好了。」
「是,先生。」
「你這是被僱到一個鬧瘋子的牧場了,你原先沒想到吧?」
「老爹沒瘋,他就是年紀大了。」
「我知道。好了,別讓他又受涼了。他身上的那舊睡袍大概已是四面透風了。」
「是,先生。」
他和老人一起坐著,喝著咖啡,直到奧倫進來。奧倫瞅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索珂洛做好了早飯,端來了雞蛋、薄餅和蒜味臘腸。大家夥兒便開始吃飯。約翰·格雷迪吃完,把空盤送回碗櫃走到院子裡時,天已放亮了。老人還戴著帽子靜靜地坐在桌旁。他1867年出生在得克薩斯州東部,年輕時到這裡來的。在他這一輩子的時間裡,這個國家從煤油燈和雙輪馬車的時代轉變到了噴氣式客機和原子彈的時代。但時代的鉅變並沒有使他困惑,是他女兒的死,才使他陷入極度的悲傷,無法解脫。
他們坐在露天劇場第一排靠近拍賣人的地方。奧倫不時探過身子,仔細地把唾沫吐在場子的泥地上。馬克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查了查上面的記錄,又裝了起來。接著又掏出來,在手裡拿著。
「我們看過這匹小馬嗎?」他問。
「看過的,先生。」約翰·格雷迪說。
馬克又研究著他的小本子。
「那人說這是戴維斯家的馬,其實不是。」
「是的,不是。先生。」
「比恩,」奧倫說,「是比恩家的馬。」
「我知道這是什麼馬。」馬克說。
拍賣人對著麥克風吹了吹,掛在場子盡頭燈柱上的擴音器發出震顫的低音,在拍賣倉房裡迴盪。
「女士們,先生們:更正一下,這匹馬不是戴維斯家的,而是比恩先生交來拍賣的。」
拍賣叫價從500美元開始。在場子的邊上有人舉手摸了摸帽簷,監視員立刻轉過身來舉起一隻手,拍賣人看見,便唱道:
「600了,現在600,我這兒是600!誰個給我700,700,700。好,700了!」
奧倫欠起身,鄭重其事地往地上唾了一口,說:
「你們的朋友在那邊。」
「我看見他了。」約翰·格雷迪道。
「誰?」馬克問。
「沃爾芬巴傑。」
「他能看見我們嗎?」
「嗯,」奧倫說,「他能看見我們。」
「你知道他是誰嗎,約翰·格雷迪?」
「是,先生。有天下午他來過我們這兒。」
「我以為你不會跟他說話的。」
「我沒有跟他說話。」
「我們就裝不知道他在這兒好了。」
「是,先生。」
「他什麼時候去我們那兒的?」
「上個禮拜,大概是星期三吧,記不清了。」
「不要看著他。」
「是,先生,我沒看。」
「780,780,」拍賣人唱道,「你要嗎?少了不賣。」
騎手騎著那匹馬在場子裡跑著,斜著穿過場子,停下,又往回跑。
「幹活兒行,騎乘也行,真是匹好馬!」拍賣人叫喊著,「足值1000塊錢。好了,有了,我這兒有800了。800了,800了。現在是800了,850,850,850,誰要……」
這馬最後賣了825元。接著牽進來的是一匹阿拉伯馬,賣了1700元。馬克盯著他們把這匹馬牽出場子去,嘴裡說道:
「我才不要這麼怪的馬呢。」
一匹淡褐色銀鬃毛的帕洛米諾閹馬拍賣了1300元。
馬克檢視他的小本子,口中念道:「這些傢伙哪兒來的這麼多錢?」
奧倫不住地晃著頭。
「沃爾芬巴傑叫價了嗎?」
「你不是叫我們不要看他嗎!」
「我知道,可他叫價了沒有?」
「叫了。」
「但他到底沒買,對吧?」
「是。」
「你不是沒往他那邊看嗎?」
「我不看也知道。他使勁地揮手,就像他那兒著了火似的。」
馬克搖搖頭,又坐著檢視他的小筆記本。
「下面他們就該把那幾匹劣馬牽來了。」奧倫說。
「你猜這些馬大概要什麼價?」
「要我說,這些馬大概就能賣100元一匹吧。」
「要是你,那另外三匹馬怎麼辦呢?就地再賣掉?」
「對,就地再賣。要麼帶回牧場後再脫手更好。」
馬克點點頭,說:「該是了。」他往木臺上望了望,又說:「我真煩那小子,他要學得比我還精了。」
「我明白。」他點上一支菸,看著馬童又牽進一匹馬。
「我看,這回他該買了。」奧倫說。
「我也看他要買。」
「每匹雷得家的馬他都會出價的,就瞧著吧,不出價才怪。」
「我知道,我們該給他哄抬哄抬價錢。」
奧倫沒作聲。
「笨蛋一個,又有錢!」馬克說,「約翰·格雷迪,這馬有什麼毛病嗎?」
「我不知道有什麼毛病。」
「我記得你說過這馬是什麼混血馬,馬丁種的,還是什麼的?」
「這馬或許有一點兒冷血兇狠吧。」
奧倫望臺外啐了一口,齜了齜牙。
「冷血兇狠?」馬克說。
「是的,先生。」
這馬起價300元。
「這馬幾歲口了,記得嗎?」
「那時候是十一歲口。」
「對,」奧倫道,「五六年前是十一歲口。」
投標價漲到了450元,馬克一邊拽了拽自己的耳朵,表示加50,一邊說:「對買馬我可真是個門外漢。」
監視員向拍賣人做了個手勢,拍賣人立即唱道:「有人出500元了!500了,500了。」
「我原以為你不喜歡搞這個。」奧倫對馬克說。
「我搞什麼啦?」馬克裝不明白。
這時叫價漲到600元,接著650元。
「你們不張嘴,不搖頭,什麼也不表示,」拍賣人數叨著,「可這馬值的總比這多吧,夥計們。」
最後,這馬以700元成交。沃爾芬巴傑卻一直也沒有叫價。奧倫瞟了瞟馬克。
「是個賊小子,是不是?」馬克說。
「我可以說幾句嗎?」
「說吧。」
「我們幹嗎不按我們原先說好的辦法買賣馬,就當他不在場一樣?」
「扯淡!這本來就是我的主意,倒要你來教我了!」
「是個圈套,是吧?」
「差不多吧,對他這個蠢貨,這就是最好的辦法了。」
這時,馬童牽進一匹馬克肯尼家的四歲口的花毛馬,起價600元。
「剛才那四匹馬呢?」馬克問。
「不知道。」
「好了,不管別的了,讓我們正經來看這一匹吧!」
馬克把一個指頭按在耳朵上,拍賣監視員看見,立刻舉手,揚聲器裡便傳出了拍賣人的聲音:「有人出600了,600了,600了!有叫700的嗎?誰叫700?現在是700。700,700,700!」
「看,沃爾芬巴傑那兒舉手了。」
「我看見了。」
叫價漲到700,漲到750,800,最後漲到了850元。
「看來,這裡滿是買主,是不?」奧倫說。
「滿屋子的人都出價了。」
「嗯,有啥辦法!這馬值多少?」
「我不知道,看能賣多少吧。約翰·格雷迪,你看這馬怎麼樣?」
「我早相中這匹馬了。」
「他們要是先把那四匹嫩馬賣了就好了。」
「我知道你心裡有個數。」
「我是有過,但現在的叫價已超過我想的價碼兒了。」
「這就是剛才我們在圍場裡見到的那匹馬。」
「用著你大先生提醒嗎!」
叫價在850元上停住了。拍賣人停下來喝了口水,又說:「這是匹好馬,夥計們,你們出價差得太遠了。」
騎手把馬騎到頭,轉身又騎回來。那馬嘴裡沒勒馬勒,騎手就靠套在馬脖子上的繩子騎著。他把馬轉過來,站定,說:「這匹馬不是我的,可這的確是匹好馬啊!」
「一匹這樣的馬,光配種就得花1000塊錢,」拍賣人說,「想想吧,夥計們!」
監視員舉手了。
「好,我這兒有900了。900了,900了!現在誰加50,加50。950,950,950啦!」
「可以跟你說句話嗎?」約翰·格雷迪問馬克。
「當然,說吧。」
「你不是打算買了再賣吧?」
「不,我不會賣的。」
「那你就該買你真想要的馬。」
「你認為這是一匹好馬?」
「是的,先生。」
奧倫搖了搖頭,直起身子啐了一口。馬克坐著又檢視他的小本子。
「仔細想想,不管我怎麼做,這都要破費我不少錢。」
「你是說那馬?」
「不,我說的不光是這馬。」
叫價到了950,又到了1000。
約翰·格雷迪瞅了瞅馬克,又望著場子外面。
「我認識那穿花格襯衫的老小夥子。」馬克說。
「我也認識。」奧倫說。
「我倒希望看著他們把自己的馬再買回去。」
「我也是。」
最後,馬克用1100元買下了這匹馬:「這簡直叫我破產了!」
「可這真是匹棒馬。」約翰·格雷迪說。
「我知道它有多好。別再哄我、安慰我了。」
「你別聽他,孩子,」奧倫對約翰·格雷迪說,「他這是自己不好意思,倒要你來誇他買的這匹馬罷了。」
「你覺得我讓那有錢漢攪得多花了多少錢?」
「這匹馬上你大概沒多花錢,」奧倫說,「可他肯定要叫你買下一匹的時候多破費。」
一個馬伕用水管子往馬廄的土地上灑水,然後又把那四匹馬拉進來了。馬克也全買下來了。
「真是賣得太便宜了,像叫人偷了似的,」拍賣人叫道,「104號馬才賣了525塊錢!」
「這真比我想的還便宜。」馬克說。
「過雨不溼身,叫你偷了巧!」
「可不!」
馬克瞅著馬伕把一匹馬牽了進來,便說:「你該記得這一匹的,約翰·格雷迪。」
「是的,先生。這幾匹馬我都記得。」
馬克翻著他的小本子:「真是的,我總把什麼都寫下來,可過不多久,我就又什麼都記不得了。」
「本來就是因為你什麼都記不住了,你才往本子上寫的。」奧倫說。
「我認識這匹小馬,」馬克說,「該把它賣給沃爾芬巴傑才好哩!」
「我還以為你要留著它哩。」
「用這馬耍馬戲,大概還湊合。」
「看,這匹馬,牙口齊,八歲口,」拍賣人開叫了,「幹活兒也好,放牛也好,好馬一匹!可比開價要值得多多了。」
「讓沃爾芬巴傑買了這匹馬吧。這馬除了不會跑以外,什麼都好,對他真是再合適不過了。」
那騎手策馬在站臺前跑來跑去,然後勒起韁繩折回。
「500,500,500了,」拍賣人吆喝著,「多好的馬,夥計們!包好!跑起來靈活得像只貓。好,現在該550了。550,550!」
馬克用手拽拽自己的耳朵。那拍賣人馬上喝道:「好,有了,550了。下面該600了,600了!」
奧倫臉上顯出難看的樣子。
「孃的,」馬克說,「我們就這麼跟那老小子開玩笑,怎麼樣?」
拍賣叫價漲到了700塊。這時,馬的主人在臺子上站了起來。「聽著,」他聲言道,「我說,誰能把籠頭套到這馬上,我就把馬白送他!」
叫價到了750,又到了800塊。
「約翰·格雷迪,你聽說過神甫把匹瞎馬賣給那個老小子的事兒沒有?」
「沒聽過,先生。」
「那神甫做什麼事情都引證《聖經》。人們找上門責問他怎麼能對人家老小子做那樣的事。他卻厚臉皮地回答說:‘我不認識他,所以我讓他上當。’」
「我記得你對我講過這事。」
馬克點點頭,又埋頭翻他的筆記本。
「沃爾芬巴傑不懂得怎麼對一組馬投標,他完全給弄糊塗了。」
「是的,先生。」
「他今天大概準備要買一匹馬。」
「很可能。」
「你打撲克嗎,孩子?」
「是的,打過一兩次。先生。」
「你說這匹馬1000塊能買下來嗎?」
「不能,先生,不可能。」
「要是過了1000,能超過多少?」
「我不知道。」
「我也估摸不清。」
馬的出價到了850,又出到950,便漲停板了。奧倫又探起身,啐了一口。
「那笨小子口袋裡的錢越多,我買這匹馬就得花越多的錢。奧倫連這點道理都不明白。」
「我奧倫明白!」奧倫反唇道,「我只是認為你要是能,就按現在這個價買下這馬。要是再漲,就別拼,別冒險啦。要知道,那小子口袋裡有的是錢。」
這時,監視員舉起了手。
「我有1000的了,1000了,1000了!」招標人唱道,「現在該是1100了,1100!」
叫價漲到了1100塊。這時沃爾芬巴傑叫到1200,馬克跟著叫了1300塊。
「這麼高,可別怪我!」奧倫急忙說。
「你還是個買馬的人呢!」
「你記得這馬開始價多少嗎?」
「當然記得。」
「那好,你就繼續吧!」
「嗨,你這個老奧倫!」馬克嘆道。
最後沃爾芬巴傑出到1700塊錢買下了這匹馬。
「真是匹好馬,」馬克得意地說,「該是正合他的心意嘍!」
他說著,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塊錢:「約翰·格雷迪,怎麼樣,你快去給咱們買幾罐可口可樂吧?」
「好的,先生。」
奧倫看著約翰·格雷迪爬下站臺走了,才說:「看起來,他聽你隨便使喚,你叫他幹啥,他就幹啥?」
「是,差不多吧。」
「我要是有幾個像他這樣兒的小夥子就好了。」
「你曉得,有些馬的事兒,他只能用西班牙語說哩。」
「那沒關係,哪怕他只能用希臘語說話呢。怎麼啦?」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好奇。你覺得他是聖安吉洛人嗎?」
「誰知道,他說是哪兒就是哪兒人吧!」
「我覺得他是聖安吉洛人。」
「他對於馬的知識都是從一本書上學的。」
「從一本書上?」
「華金說他能說出馬身上每一塊骨頭的名字。」
奧倫點點頭說:」是啊,可能。我知道還有些事他不是從書本上學的。」
「對,沒錯兒。」馬克道。
又一匹馬牽出來了。拍賣人讀了一篇長長的說明檔案。
「這肯定是一匹有身份的馬。」馬克調侃道。
「說對了。」
這馬起價1000塊,然後一直升到1850塊,還沒成交。
奧倫又直起身,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說:「看來,這賣主很看重自己的馬。」
「沒錯,每個人都是。」馬克應道。
人們又牽進一匹威爾本馬,馬克花了1400元買了下來。
「孩子們,」馬克說,「行了,今天買得差不多了。我們回家吧!」
「你不想再待一會兒,讓沃爾芬巴傑再多破費點錢了?」
「沃爾芬巴傑?這是什麼人?」馬克佯裝糊塗。
索珂洛把毛巾疊起來掛好,脫下圍裙也掛起來,走到門邊轉過身說:「晚安!」
「晚安!」馬克應道。
她出去關上了門。馬克聽見她在上那個舊鐵皮鐘的發條。過了一會兒,又傳來他的老岳父在過道里上大座鐘發條的聲響,接著是座鐘玻璃門輕輕關上的聲音,然後便是一片沉寂。整座屋子沒有聲響,外面也是一片寧靜。他靜靜坐著,抽著煙。屋後深山裡傳來一聲聲山狗的號叫。他記得很久以前,在牧場東頭的老房子裡過冬的日子,夜裡入睡之前,總聽到火車從埃爾帕索向東開出的呼嘯聲。火車在夜裡駛過藍色的大草原,駛過謝拉布蘭卡,駛過範霍恩,又駛過馬爾法、阿爾派恩和馬拉松,一直向蘭特里和德爾里奧約開去。車頭上探照燈的巨大光柱劈開漆黑的夜空,照亮荒野上的叢叢灌木。鐵道兩旁地裡,牛群的眼睛在黑暗裡就像煤火一樣到處浮動閃亮。這時分,山裡的牧人們總裹著他們的大披肩,佇立在夜色裡張望山下賓士的火車。列車駛過後,小山狐們便都跑來圍聚到被煤煙燻黑的路基上,用鼻子嗅著還在嗡嗡作響的發燙的鋼軌。牧區生活的這種情景,現在大多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剩下的不多久也會逐漸消失。馬克喝盡杯子裡剩下的冷咖啡,點上睡覺前的最後一支菸,從椅子上起身,關掉燈,又回到椅子上,在黑暗裡坐著抽菸。下午的時候,雨雲就在北方蓄積了起來,天也變冷了,可現在還沒下雨。也許東面,在薩克拉門託一帶正在下吧?人們總想著只要熬過一場旱災,就會有幾年風調雨順,就能有好年景把荒年補回來。可這只是像贏擲骰子一樣的一廂情願,誰也不知道這一次旱災什麼時候過去,而下一次旱災又什麼時候再來。他的牧場眼看就要破產了。他慢悠悠地抽著煙,菸頭在黑暗裡一明一滅。到2月份他的妻子就死了整整三年了。她死在聖燭節,大概是個與聖母馬利亞有關的什麼節吧。在墨西哥,人們不信上帝,只相信聖母馬利亞。馬克摁滅菸頭,站著望了望燈光昏暗的馬廄,發出一聲嘆息:「哦!我的瑪格麗特……」
傑西把卡車停到莫德家酒店門前,下車把門拍上,和約翰·格雷迪一起向店裡走去。
「瞧,又來了兩個。」特洛伊看見他們說。
他們都聚在吧檯前。
「小夥子們要點什麼?」特拉維斯問。
「來兩瓶‘藍帶’吧。」
特拉維斯從冰盒裡拿出兩瓶藍帶啤酒,擰開瓶蓋,擱在他們前面吧檯上。
「我來付錢。」約翰·格雷迪說。
「我來付。」傑西說。
他拿出四毛錢放在吧檯上,提起瓶子咕咚咕咚大口灌下去,用手背抹了抹嘴,倚在吧檯上站著。
「在馬背上辛苦了一天,你們?」特洛伊問。
「我大半是夜裡騎馬乾活兒。」傑西說。
比利俯在臺式保齡球遊戲機上,用手按著擊子在臺面上前後滑來滑去。他抬頭望了望特洛伊,望了望傑西,然後把擊子使勁丟擲。擊子在硬木檯面上飛快滑向前去,擊中了那頭的一排小立柱,打得它們四散開來。記分牌上的燈亮了,一排小鈴鐺響起來記錄分數。特洛伊咧嘴一笑,把雪茄放到嘴角上叼著,踱過來拿起擊子,趴在球檯上。
「你要玩嗎?」比利問道。
「傑西要玩。」
「你要玩嗎,傑西?」
「嗯,我玩。我們賭什麼?」
特洛伊在保齡機上打中了一次,後退幾步,把手指捏得叭叭響。
「我和傑西對你和阿斯金斯。」
阿斯金斯站在遊戲機旁,一手插在屁股口袋裡,一手端著啤酒。
「不,我和傑西對你和特洛伊。」他說。
比利點上一支菸,望了望阿斯金斯,又望了望傑西,才說:
「你和特洛伊跟他們打吧。」
「好,開始吧。」
「你和特洛伊先打,動手吧。」
「我們贏什麼?」傑西問。
「隨便。」
「還是輸贏小一點兒對你好。」
「賭多少,特洛伊?」
「看他們要賭多少就多少。」
「我們就一次輸贏一塊錢吧!」
「那還是不少啊!把零錢都拿出來,傑西。你來不來?」
「我來。」傑西答道。
比利在吧檯前約翰·格雷迪旁邊的凳子上坐下,看著他們把硬幣擺在遊戲機上,把記分牌復原,把鈴鐺停住。特洛伊把一些蠟粉撒在臺面上,用手在上面來回磨了磨,然後開始射打。嘴裡嚷道:「看著,保齡學校開學了!」
「露一手嘛!」
「瞧著點!看你們從我這老手身上能學多少東西!」說著便把擊子沿檯面扔出,登時鈴聲大作。他退後幾步,捏著響指,得意地說:「有些東西,你學了會受用一輩子。」
「我想跟你說點事。」約翰·格雷迪對比利悄聲說。
比利往空中噴了一口煙,應道:「可以。」
「我們到後邊去吧。」
「行。」
他們端了啤酒,走到後邊有桌椅的地方。那兒有一個樂池和水磨石的小舞池。他們用腳踢開兩張椅子,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啤酒瓶擱在桌上。這地方燈光暗淡,有一股黴味。
「我大概猜得到你要說什麼。」比利說。
「嗯,我知道。」
比利坐著,一邊聽,一邊用指甲撕著瓶上的標籤,連抬頭看約翰·格雷迪也不看。約翰·格雷迪就這麼對他講了那個姑娘,講了白湖妓院,講了愛德華多,還講了那個音樂師對他說過的話。說完了,比利還是不抬頭,只是手停下,不剝酒瓶商標了。他一聲也不吭,過了好一會兒,才從口袋裡掏出香菸點上一支,又把煙盒和打火機擱在桌上。
「你這是跟我開玩笑,是不是?」他才開口道。
「不,我沒這個意思。」
「那你他媽的這是怎麼啦?你是喝了鬧藥了,還是怎麼的?」
約翰·格雷迪把帽子往後推了推,往遠處瞥了一眼,說:「不,沒有。」
「好,讓我理理清楚:你要我到墨西哥的華雷斯城裡一家妓院去,拿錢把這個妓女贖出來,然後把她帶到河這邊來,帶回我們牧場。是不是這麼回事?」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
「扯淡!」比利嚷道,「你還能笑呢?真是活見鬼!你是不是整個兒發瘋了?」
「我沒有。」
「媽的,你還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