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他們站在門廊裡,使勁跺著腳、摔打著帽子,抹掉臉上的雨水。外面街上正大雨滂沱,雨柱抽打著地上的積水,把映在水潭中紅紅綠綠、五彩繽紛的霓虹燈影子驅趕得來回激盪、四處飛散。雨腳在路邊的汽車頂上飛舞,噼啪作響。

「媽的,簡直要叫雨嗆死了,」比利嚷道,一邊揮動還在滴水的帽子,「我們的漂亮牛仔到哪兒去了?」

「他已經進屋了。」

「那我們也趕快吧!不然胖姑娘就都讓他挑走了。」

屋子裡空蕩蕩的,還沒有客人。幾個穿著破爛衣衫的妓女坐在一張舊沙發上,見他們一夥進來,都抬起頭來打量。他們又跺跺腳,便穿過廳堂走過去,停在酒吧檯前。一個個抬起腳,架在瓷磚洩水槽邊的圍欄上,帽子往後腦勺一推,瞅著酒吧侍者給他們往杯子裡斟上威士忌。接著大家一起端起酒杯,在血紅的燈光下,瀰漫的煙氣中,向前點了點頭,彷彿向一個不在場的夥伴行禮似的,一揚頭把酒灌進喉嚨,然後把空杯子擱到吧檯,用手背抹抹嘴。特洛伊向酒吧侍者翹了翹下巴,一個手指頭在空杯子上比畫了一下。酒吧侍者趕緊會意地點點頭。

「約翰·格雷迪,你看上去像只倒霉的落湯雞,怎麼這麼沒精神?」

「我看也真是。」

酒吧侍者又給他們斟上威士忌。

「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雨。你們要啤酒嗎?拿三杯啤酒來。」

「小夥子,你給自己挑好了小妞沒有?」

小夥子搖了搖頭。

「特洛伊,你看中了哪個?」

「我和你一樣,我要個胖妞。今天我來,就是要搞個胖的。說真的,老兄,你一門心思想搞個胖妞的時候,那別的什麼女人都解不了你的饞啦!」

「對,沒錯,我太知道那種感覺了。約翰·格雷迪,你也趕緊挑一個吧

小夥子轉過身來,望著那頭的妓女們。

「看,那個穿綠睡袍的胖妞怎麼樣?」

「嗨!嗨!那是我的,你別叫他招我的姑娘,」特洛伊著急了,「你這是成心挑我們倆打架呢。」

「瞧,她在朝我們看呢。」

「她們哪個不在朝我們看?」

「沒錯,約翰·格雷迪,看得出,她看中你了。」

「哼,她身子壯得能把約翰·格雷迪顛到房頂上去。」

「不,不,不會的!你放心,我們的漂亮小夥子會像螞蟥一樣叮在她身上……嗨,看那個披藍圍巾的女人怎麼樣?」

「別聽他的,約翰·格雷迪!那女人醜得臉像是給火燎過似的。要我看呢,邊上那個金色頭髮的女人大概更對你的胃口。」

比利搖搖頭,一邊伸手端起威士忌,一邊對約翰·格雷迪說:「沒法兒跟他這人說!他這人根本就不會品女人,壓根兒就不行!」

「得,得,那你就聽比利的吧,」特洛伊說,「他總會給你找一個有分量的夯貨的。可他自己以前就說過,男人決不能玩他抱不動的女人的。還說,不然,要是房子著了火,可咋辦哪?」

「或者是穀倉著了火,咋辦?」

「對,咋辦?」

「嗨,你還記得那一次我們帶克萊德來這裡的事嗎?」

「怎麼不記得!克萊德倒蠻有主意,那回挑了個大胖妞,可有分量了。」

「傑西和我們幾個給老闆娘塞了幾個錢,便讓我們溜進去,偷看克萊德辦那事兒。還打算給他拍照片來著,可我們自己忍不住噴笑了出來,結果事情全砸了鍋。」

「後來我們對克萊德說,他那會兒就像個痩猴兒,抱著個大白皮球幹,滑稽極了。說得他幾乎要跟我們打起來了。嗨,你看那邊那個穿紅衣服的怎麼樣?」

「別聽他的,約翰·格雷迪。」

「又是論斤稱的粗貨,他連看都不要看的。」

「那,你們先進去吧……」約翰·格雷迪說。

「你也挑一個。」

「行了,就先別管我了。」

「你看,特洛伊,你把我們的小夥子都攪得沒主意了。」

「傑西後來對大家說,克萊德看上了他那個胖姑娘,想把她帶回家。可當時他們只有一輛小卡車,裝不下那胖妞,不得不叫人回去取拖車。折騰了好久,等到拖車來時,克萊德的熱勁兒也過去了,不要她了。氣得傑西直罵他,說再也不帶他去逛窯子了。說他不負責任,一點兒也不像個男子漢。」

「你們還是先進去吧。」約翰·格雷迪又催促他們。

比利和特洛伊便去裡面開房了。約翰·格雷迪又要了一份威士忌,獨個兒坐著,聽著雨點敲打鐵皮屋頂的噼啪聲。他一邊在吧檯光滑的桌面上緩緩地轉動著酒杯,一邊在吧檯後面舊櫃櫥上發黃的鏡子裡仔細打量著身後屋子裡的女人。一個妓女走過來,攀住他的胳膊,要他給買杯酒什麼的。他推辭說,他只是在這兒等朋友,不找小姐。

又過了好一會兒,特洛伊完事回來了。他坐到吧凳上,又叫了一杯威士忌,然後雙手握起,搭在面前的吧檯上,像在教堂裡做禮拜一樣,默默坐著出神。接著他從襯衣口袋裡掏出一支菸,自言自語道:「我不明白,約翰·格雷迪。」

「不明白什麼?」

「說不清。」

酒吧侍者過來給他斟上威士忌。

「給他也斟上。」

酒吧侍者又給約翰·格雷迪斟酒。

又一個妓女走過來,挽住約翰·格雷迪的胳膊。她臉上的粉厚得都裂縫、掉渣兒了。

「告訴她,就說你有淋病。」特洛伊說。

約翰·格雷迪用西班牙語對那女子這麼說了,可她還是拽著他的胳膊不放。

「比利有一次也這麼說過,可那女孩倒說,沒關係的,她自己也是那病。」特洛伊一邊說,一邊用他的zippo打火機點著了香菸,又把打火機放回煙盒上面。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煙噴到吧檯光滑的木面上,抬眼瞅著約翰·格雷迪。剛才那個妓女已回到沙發那邊去了,約翰·格雷迪又在吧檯後面的大鏡子裡端詳著什麼。特洛伊迴轉身,順著約翰·格雷迪的眼光看過去,原來這回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也許還不到十七歲吧。

姑娘倚坐在沙發扶手上,兩手搭在膝間,眼簾下垂,像個小女學生似的不停搓拈著自己的衣角。忽而,她抬起頭,眼睛朝他們這邊一閃,漆黑的長髮從肩上飄落下來,她手背優雅地一揮,拂了回去。「這才是個俏貨,是不?」特洛伊說。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

「去,要了她!」

「算了吧……」

「媽的,這還磨蹭什麼!」

「看,比利也回來了。」

比利走到吧檯前,正了正他的帽子。

「我去替你叫她吧?」特洛伊催促著。

「不用。我要的話,自己會去。」

「還想再搞一個……」比利用西班牙語說,接著轉過身又往屋子那頭張望。

「幹吧,」特洛伊說,「沒事,我們等著你。」

「你們說的就是那個小姑娘?我看還沒十五歲呢!」

「我看也沒有。」

「你找我剛才搞過的那個吧,功夫棒極了,我保證。」

酒吧侍者又過來給他們倒上酒。

「瞧著點,我那個女的馬上就出來了。」

「算了,我不要。」

比利瞅了瞅特洛伊,轉過身,端起酒杯,對著滿到杯沿的血紅液體注視片刻,然後舉到嘴邊,仰頭一飲而盡。接著從口袋裡掏出錢來擺在吧檯上,朝正瞅著他的酒吧侍者翹了翹下巴。

「都好了嗎?」

「好了。」

「那我們去找點東西吃吧。雨該是已經停了,聽不到聲音了。」

他們沿著伊格納西奧梅加街向華雷斯大街走去。混沌的雨水在街邊的水溝裡緩緩流淌著。血紅色的燈光從酒吧、飯館和店鋪裡流瀉出來,給漆黑、潮溼的街道平添了一抹光亮。他們從街上走過來時,兩旁店鋪的主人們都紛紛向他們打招呼,街上的小販們也從四面圍攏來,向他們兜售手裡的首飾、紗巾等零碎商品。他們橫穿過華雷斯大街,又沿著米加街走到拿破崙飯店,大家一齊走進去,就在前面臨窗戶的一張桌子邊落座。一個身穿制服的侍者馬上迎過來,一邊用手裡的小掃帚掃著印漬斑駁的白桌布,一邊招呼他們:「騎士們好!」

他們要了牛排和咖啡,一邊吃喝,一邊聽特洛伊講戰場上的故事,然後便坐著吸菸,無心地望著窗外街上一輛輛老式的黃色計程車從積水裡駛過。吃完飯出了飯館,一行人便沿華雷斯大街向格蘭德河大橋走去。這光景,路上電車已經停開,交通和買賣也都冷落了,街上空蕩蕩的。只有在溫暖潮溼的燈光裡熠熠閃亮的電車軌道,一直延伸到遠方,經過守橋人的板棚,隱沒在大橋之上。這彎曲的鐵軌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手術鉗,把眼前這大片離散的房舍連成了一體。天上繁星密佈,雲朵正從富蘭克林山那邊飄過來,向南飄去,一直飄到在夜空背景上黑影幢幢的墨西哥山邊。他們三個人過了橋,一個接一個地推開橋頭的轉門,帽子歪戴著,微醺著,甩開步子沿埃爾帕索大街向南走去。

約翰·格雷迪叫醒比利的時候,天還沒亮。他自己先穿好衣服,在廚房中忙活了一陣子,回來跟馬說了一陣話,這才手裡端了杯咖啡,來到馬廄裡比利睡的格子間門口,把帆布簾子推到門一邊,叫道:「喂,牛仔!」

比利只哼唧了一聲。

「起來,等到冬天你再往夠裡睡吧!」

「操……」

「起來吧!你他媽的在那兒躺了快四個鐘頭了。」

比利坐了起來,兩條腿從床上吊下,手捧著頭坐著。

「真不明白,你怎麼就能那麼死挺著。」

「他媽的,你龜兒子就是大清早精神大!」比利嘟囔著,「我的咖啡呢?」

「誰給你端咖啡了?快顛著屁股起來吧,吃的都在桌子上。」

比利伸手從床頭摘下帽子,戴上,又扶了扶正。

「好了,」他說,「我起來了。」

約翰·格雷迪轉身順馬廄中間的走道向外面的大屋走去。他走過時,兩邊馬舍裡的馬一個跟著一個向他發出嘶叫。「行了,行了!我知道該是什麼時候了。」他一邊走,一邊輕聲向馬說。走道盡頭,有段草繩從上面的閣樓垂下來。他一口喝盡剩下的咖啡,把咖啡渣子從杯子裡潑掉,縱身一跳,一巴掌把草繩打得飛蕩起來,便走出了馬廄。

比利推門進來時,大家正圍在桌邊吃飯。廚娘索珂洛進來,把一盤小麵包端到爐子邊,倒在平底鍋裡,放在加熱板上。待熱了以後,又盛了出來,用盤子端回到桌上。桌子上有一大盆炒雞蛋,一盆玉米粥,還有一大盤肉腸,一瓶調味汁,兩大碗泡菜和番茄醬,以及黃油、蜂蜜,等等。比利在洗碗池邊洗了臉,用索珂洛遞給他的毛巾擦乾,把毛巾搭在臺子上,走到桌邊來。他跨過一張空椅子的椅背,坐下來,伸手便拿炒蛋。奧倫抬頭從報紙的上面瞟了他一眼,又埋頭繼續看他的報紙。

「早晨好,奧倫。早晨好,傑西。」比利舀了幾勺炒雞蛋,一邊去拿肉腸,一邊說。

傑西從盤子上抬起頭,說:「你們大概打狗熊打了一整夜吧?」

「打狗熊,對!」比利說,伸手拿了一個小麵包,用布把盤子蓋好,又伸手去拿黃油。

「讓我看看你的眼睛。」傑西說。

「眼睛都好好的,有什麼好看的!把沙士醬遞過來!」

他舀了勺辣醬在炒蛋上,說:「就是要以火攻火,對吧,約翰·格雷迪兄弟?」

這時一位老人走進了廚房,他吊褲帶拖在腰兩旁,晃晃悠悠的。他身穿一件老式的活領襯衫,卻沒帶領子,就晾著一截光脖子。臉是剛剛颳了的,肥皂沫還掛在脖子上、耳朵下。約翰·格雷迪往後推開椅子要站起來。

「約翰遜老爹,這兒來,」他說,「坐這兒。我完了。」邊說邊端起盤子往洗碗池那兒拿。

「坐著,坐著,」老人擺擺手止住他,他說,「我就來要點咖啡。」

廚房裡,索珂洛從櫃櫥下邊取下一個白瓷口杯,倒上咖啡,把杯把兒轉過來向著老人。老人點點頭,端起杯子,轉身走出廚房,走到飯桌旁站住,往杯子裡舀了兩大勺糖,便走出屋子去,連糖勺子也一起帶走了。

約翰·格雷迪把杯盤端到矮櫥上,又從櫃檯上取了他的飯盒,走了出去。

「他怎麼了?」傑西問。

「沒事。」比利答道。

「我說的是約翰·格雷迪。」

「我知道。」

「好了,別又扯這事兒了,你們,」奧倫折起報紙,擱在桌上說,「特洛伊,怎麼樣,可以走了嗎?」

「可以走了。」

人們紛紛推開椅子,起身走了出去。比利一個人還坐著剔牙。他瞧著傑西,問:「你今天上午幹什麼?」

「我要跟老爹進城去。」

比利點點頭。從外邊院子裡傳來卡車發動的響聲。「大概天亮了,」他說,「能看得見了。」他站起身,穿過堂屋,進了廚房,從櫃檯上拿起飯盒,走了出去。傑西伸手從桌上拿起報紙,看了起來。

約翰·格雷迪坐在方向盤後面,發動機在空轉著。

比利坐了進來,把飯盒放在腳下,關上車門,轉過來望著他。「怎麼樣?」他說,「準備好賣一天的力氣,掙一天的工錢了嗎?」

約翰·格雷迪一推擋,一踩油門,卡車便駛上了車道。

「起早貪黑,累斷筋骨,掙一份良心錢!」比利說,「不錯!我就愛過這種日子。你呢?兄弟?我真愛這種日子!你也愛,是吧?上帝在上,我真是愛,我就是愛啊!」

他手伸進襯衣口袋取出煙盒,抖出一支菸,用車上的點火器點上抽了起來。卡車沿著車道緩緩駛下,早晨的陽光灑滿在車道上,投下兩邊籬笆和橡樹長長的影子。太陽照在滿是塵土的擋風玻璃上白花花的,讓人睜不開眼睛。這裡,那裡,一群群牛站在籬笆旁,衝著駛過的車子哞哞地叫。

「都是些母牛。」比利仔細地看著,自言自語道。

中午,他們在牧場南面十英里左右紅土山岩間一片綠茵茵的高坡上歇息、吃飯。比利枕著捲起來的上衣躺在地上,帽子扣在臉上,斜眼瞄著西南七八十英里外的瓜達盧普山岬,嘟囔著:「我最煩到這塊破地方來了!媽的,連豎一根籬笆柱子的平地都沒有!」

約翰·格雷迪腿搭著腿坐著,嘴裡嚼著一根草莖。往南二十多英里遠是一條綠色蔥蘢的帶子,沿著里奧格蘭德河谷一直延伸下去。近處是一片圍起來的田地。一塊收穫了的棉田裡,一臺拖拉機正在耕地,它沿著灰色的田窪行進,身後揚起一道濃黑的煙塵。

「約翰遜老爹說,前些時候軍隊派人來這裡,奉命調查這南部的七個州,查出最窮的地方,向上報告,準備由他們徵用。聽說,咱們馬克的這個牧場就正在最窮的地方的中心。」

比利說著,瞧了約翰·格雷迪一眼,又回頭望著群山。

「真的?」約翰·格雷迪問。

「嗨,誰知道。」

「傑西說這老頭兒變得越來越神經了。」

「哼!老頭兒就是再神經,也比他傑西明白。這你該知道傑西是什麼貨色了吧?」

「說不好。」

「其實老頭兒沒有什麼不正常,就是人老了。」

「傑西說,自從死了女兒以後,他就不對勁兒了。」

「他本不該的,是他想女兒想得太過了。」

「也許是。」

「也許我們該問問德爾伯特,看看他怎麼說。」

「說到德爾伯特,這人其實並不像看上去那麼蠢。」

「但願如此。不過,那老頭兒以前就總有點不大對勁兒的地方,現在也還是。說來,我們這塊地方也大變了,不再是原來的樣子了。也許,我們大家都變得有點不正常了。我想,要是大家都一起變得不正常的話,那誰也不會發現有什麼不對勁兒的了。你說是嗎?」

約翰·格雷迪側過身,吐了口唾沫,又把草莖噙回嘴裡:「你那時也很喜歡她,是嗎?」

「非常。從來沒人像她待人那麼好過。」

忽然東面幾百步之外,一隻土狼從小樹叢裡鑽出來,沿著突起的山脊碎步疾跑。

「哦,快看那龜兒子!」比利叫道。

「我來拿槍。」

「等你拿起來,它早沒影兒了。」

那土狼沿山樑跑著跑著,忽而停下來,回頭張望了一下,便閃身從山樑上竄下,隱入樹叢不見了。

「你說,這傢伙大白天的,在那兒做什麼呢?」

「它?它大概也正這麼尋思著你、我呢。」

「你說它看見我們了嗎?」

「肯定看見了。這不,它沒有一頭撞進那邊的仙人掌刺叢,說明它不瞎。」

約翰·格雷迪等著那土狼,但那狼卻再也沒露面。

「說來奇怪,」比利接著說,「她病的時候,我正決心想要辭工。我那會兒正打算到外邊去闖闖。她死了以後,我該是更沒什麼可牽掛的了,可我倒待了下來。」

「大概你是覺得馬克需要你吧!」

「根本和那沒關係!」

「她那時多大年紀了?」

「不清楚,三十多歲,四十歲吧,女人家的歲數你反正總也弄不清。」

「你尋思,他能撐得住,能緩過勁兒來嗎?」

「你是說馬克?」

「是。」

「難!沒了這麼好的女人,永遠也緩不過勁兒的。他挨不過這一關,一輩子也過不了,」他坐起來,戴上帽子,正了正,說,「你都好了嗎,兄弟?」

「好了,走吧。」

比利硬挺挺地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又彎腰拾起飯盒,拿起上衣,然後看著約翰·格雷迪,說:「以前有個老牛仔對我說過,從沒見過一個過慣舒服日子的富家女子,長大後能出落得出息、能幹的。可她,是過苦日子長大的。約翰遜老爹一輩子也就是個牛仔,他家能有什麼錢?她十七歲那年在拉斯克魯塞斯的一個教堂餐會上認識了馬克,以後就順理成章地相愛、結婚、成了家。唉,現在他是挨不過這份苦了,現在不行,將來不行,怕是永遠也不行嘍!」

他們回到牧場時天已黑了,比利搖起車窗,坐在車裡望著牧場大屋。「我這會兒簡直成一頭累垮了的牛了。」他嘆道。

「工具什麼的,就留在車裡嗎?」

「把籬笆鉗拿進屋吧,像要下雨。還有那盒u字釘也搬進去,不然下了雨要鏽掉的。」

「好,我來搬。」

約翰·格雷迪從車裡搬出u字釘和籬笆鉗。一會兒,馬廄的燈亮了,比利站在門口,正上上下下地甩著一隻手:「他孃的!每次我一碰那個鬼開關,總要讓電打一下。」

「因為你的靴子上有釘子。」

「那我的腳怎麼不觸電?」

「那,我就不知道了。」

約翰·格雷迪把籬笆鉗掛到釘子上,又把u字釘盒擱到門口邊的屋頂橫樑上面。馬舍中的馬聽到人聲,都發出咻咻的響鼻聲。他順過道走進去,走到最後面一間馬舍,在門上用手掌拍了幾下。立刻,門板裡面爆炸一樣的轟隆聲大作,燈光中塵土飛揚。他回頭瞅瞅比利,咧嘴樂了。

「你就激它吧,你啊!」比利說,「弄不好它非把那破門板踢穿了不可!」

華金手扶著馴馬場圍欄的欄板頂,向後退了一步,低下了頭。這動作像是發現圍欄中有什麼可怕的東西,不敢再看了似的。其實,他不過是向後退,好吐唾沫。他吐得慢條斯理、一板一眼。然後又上前,從板條縫隙間望著馴馬欄裡邊。

「馬來了。」他嚷道。一匹碎步快跑過來的馬,影子投到欄板上,又投到他臉上,然後晃過去了。他搖了搖頭。

比利走過來,走到一處圍欄頂上搭著厚木板的地方,爬上去坐下來,靴子後跟勾在下面的木板上,一面抽菸,一面看著約翰·格雷迪在裡面訓練一匹小馬。

「就這麼一匹獐頭鼠目的破馬,他究竟看中了什麼呢?」

比利搖搖頭:「嗨,就像馬克說的,再破的馬也有中意的人啊!」

「他套在馬頭上的是什麼玩意兒?」

「那叫卡文森籠頭。」

「幹嗎不用普通籠頭?」

「這你得問那小夥子自己了。」

特洛伊探出身子唾了一口,瞟了瞟華金,說:「你看他行嗎?」

華金聳了聳肩,沒說話,盯著那馬在長繩的那頭沿著馴馬圍欄跑圈子。

「看來這馬已經被調教過,不是那麼野了。」特洛伊評論道。

「是,沒錯。」

「看來他是要整個兒推倒,再重來。」

「我看,」比利說道,「這小子不管打算幹什麼,還真總能辦到。」

他們繼續看著馬跑圈子。

「他這麼折騰,該不是在為馬戲團馴馬吧!啊?」

「可不,昨天晚上他在馬背上折騰,已經給我們演了一場好馬戲了。」

「昨晚他給馬撂下來幾次?」

「四次。」

「每次都又上去了?」

「這還用問嗎!」

「看上去,調教慣壞了的駑馬,他還真有一套。是不是?」

「好了,我們走吧,」比利說,「他肯定要趕著那破馬跑一整下午的。」

他們離開,向大屋走去。

「華金,我問你。」比利說。

「什麼?」

「你看那小子懂馬嗎?」

「他自己說他啥也不懂。」

「這我知道。」

「可他說他就是愛馬,捨得下工夫。」

「那你看他行嗎?」比利問。

華金搖搖頭,說他覺得約翰·格雷迪調教馬的辦法有點像旁門左道。

「馬克也這麼看。」

華金沒再吭聲,一直走到大門跟前,停下來,回頭望了望圍欄,才說:「要緊的是馬喜歡不喜歡你,要是馬不喜歡你,你再喜歡它,也沒什麼用。」

他還說他見過一些最會馴馬的人,馬兒簡直就一步也離不開他們。他認識一個叫比利·桑切斯的馴馬能手,連他去屋子外面上茅房時,馬兒都總跟了去,他上廁所,馬就一直站在旁邊等著。

比利從城裡回來,沒在馬廄中見到約翰·格雷迪。他到大屋去吃晚飯時也沒見到,只見特洛伊一個人坐在桌邊拿牙籤剔牙。他便端了盤子坐下,伸手拿鹽和胡椒。「人都哪兒去了?」他問道。

「奧倫剛走,傑西帶著他的妞兒早走了,約翰·格雷迪大概在他的床上躺著罷。」

「沒,他沒在那兒。」

「那,也許是到什麼地方想自個兒的心思去了。」

「出了什麼事兒了?」

「那馬朝後摔倒,砸著了他,差點把他的腳砸斷。」

「要緊嗎?」

「大概不太要緊。大夥兒把他抬到大夫那兒,他又掙又號的。大夫給他包紮了腳,給了一副柺杖,叫他不要再用那隻腳著地走路了。」

「那他現在就架著柺杖?」

「對,該是的。」

「這都是今天下午的事兒?」

「是啊,今天下午可是從來沒有過地熱鬧了一陣子!出了事兒,華金便跑來告訴了奧倫,奧倫趕了過去,叫約翰·格雷迪停下來休息。可那小子不幹。奧倫說他幾乎要用鞭子抽他了,可他仍一拐一拐地攆著那破馬,要再騎上去。到了兒,才算逼他把靴子脫了下來。奧倫說,他要再不聽,他們就要動手把他的靴子割下來了。」

比利點點頭,嘴裡嚼著餅乾,心裡想著什麼。「他差一點兒和奧倫幹一架?」

「沒錯!」

比利一邊嘴裡繼續嚼著,一邊搖搖頭。「他腳傷得厲害嗎?」

「主要是扭了腳腕。」

「馬克怎麼說?」

「沒說什麼,就是他送他去大夫那兒的。」

「有馬克在,想他不會再出大錯兒的了。」

「說得對。」

比利又搖搖頭,伸手去拿沙士醬。「好戲都讓我錯過了,」他說,「看來,這一下,多少壞了小夥子馴馬能手的名聲,是不是?」

「誰知道,」華金說,「他就用一隻腳在馬鐙子裡站著,像棵樹一樣豎在馬背上。」

「幹嗎?」

「誰知道,就是不肯歇手不幹唄。」

比利大約睡了一個鐘頭,黑洞洞的馬廄裡一陣騷動驚醒了他。他躺著傾聽了片刻,便忽地坐起身,伸手拉著了頭頂上的小燈,下床戴上帽子,走到門旁,推開簾子,往外張望。只見一匹馬揚起來的蹄子幾乎蹭著他的臉劃過,馬蹄重重敲擊著地面,順著過道狂奔下去。跑到盡頭,轉過身子站著,在黑暗中喘著氣,猛跺蹄子。

「見鬼,」他咕噥著,「是你嗎?」

約翰·格雷迪一瘸一拐地追了過去。

「媽的。你在幹什麼?」

約翰·格雷迪又一瘸一拐地跑過天窗投下的一片光亮。

比利跨進過道,罵道:「你真他媽的蠢貨,笨透了!你有毛病了還是怎麼的?」

馬又狂奔過來。

黑暗裡,比利聽見馬又過來了,知道馬近了,趕緊縮排門道,馬就衝進了門口的燈光裡,大嘴怒張,眼如銅鈴。

「操!」他罵著,從床腳欄杆上拉起褲子,穿上,又正了正帽子,跨出了房門。

馬又沿過道衝過來了,他趕緊把身子緊緊貼在隔壁馬舍的門板上。馬發狂得就像馬廄裡著了火一樣,衝過去「轟」的一聲迎頭撞到過道頂頭的門上,才停下來,轉過身子,高聲悲嘶不已。

「你他媽的,別再激那婊子養的破馬了,行不行?你吃了火藥了還是怎麼的?」

約翰·格雷迪提著套繩一瘸一拐地走進塵土飛揚的亮光裡,又沒入另一頭的黑暗中。

「你看都看不見,怎麼套住那龜孫子!」比利衝他嚷道。

那馬轟隆隆地衝向過道盡頭,馬身上備著鞍子,馬鐙甩得在空中亂舞,一隻馬鐙大概鉤住了過道盡頭那兒的木板頭,只聽得黑暗中「嘩啦」一聲,一束亮光便從外面射了進來。那馬倒豎起身子來,又尥起蹶子用後蹄蹬木板。過了一會兒,大屋的燈也亮了起來,燈光裡,馬廄這邊揚起的灰塵像煙霧一樣四處飄蕩。

「這就得了,」比利叫道,「全樓都叫你折騰起來了!」

在零亂的亮光中,馬的身影又移了過來,接著它伸長了脖子放聲悲嘶起來。

馬廄盡頭的門開啟了。

約翰·格雷迪拎著繩子一拐一拐地跑了過去。

有誰把燈開開了,原來是奧倫。他站在那兒,揮動著被電擊了的手,道:「媽的!就沒人把這破開關修一修嗎?」

發狂了的馬站在十步外,向他眨巴著眼睛。

「媽的,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兒?」他看了一眼馬,又回頭瞅著手裡提著套繩站在過道當間的約翰·格雷迪,吼道。

「說吧!」比利對約翰·格雷迪抱怨,「你給他說吧!我可說不明白,這都是怎麼了。」

那馬轉身在過道里又瘋跑了一會兒,終於停下來,站住了。

「把這破馬給我關起來!」奧倫氣沖沖地吩咐道。

「把套繩給我。」比利說。

約翰·格雷迪回頭瞥了他一眼:「你以為我連它也逮不住?」

「好啊,那你就逮吧!我要看那龜孫子踩過你身子才好哩。」「你們隨便哪個,快逮!」奧倫叫道,「快給我收場吧!」

奧倫背後的門開了,約翰遜老爹出現在門外。他戴著禮帽,穿著皮靴,可身上卻是睡覺時穿的襯衫。

「關上門,約翰遜老爹,」奧倫說,「要不就進來。」

約翰·格雷迪一下子用套繩套住了馬的脖子,收著繩子把馬拉到跟前,伸手穿過套繩抓住籠頭上的韁繩,然後把套繩解了下來。

「別再騎那馬了。」奧倫說。

「這是我的馬啊!」

「這你對馬克說吧,他馬上就來。」

「好了,兄弟,」比利說,「聽他的話,把馬關起來吧!」

約翰·格雷迪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奧倫,才轉身牽了馬走下過道,把馬關進馬舍。

「整個兒他媽的瞎搞一通!」奧倫嘟囔著,「走吧,約翰遜老爹。真是的!」

老爹轉身出了門,奧倫跟著出去,隨手關上了門。過了一會兒,約翰·格雷迪一瘸一拐地從馬舍裡走出來,手裡提著馬鞍,兩個馬鐙就在地上泥裡拖著。他走過穿堂,走進了儲藏室,比利靠著門框望著他。他從儲藏室出來,走過他身旁時,理也不理比利。

「你還真有點那個,」比利說道,「你知道嗎?」

約翰·格雷迪走到他的小廂房門口才轉過身來,看了一眼比利,又看了看亮著燈光的馬廄穿堂,靜靜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看著比利。「關你什麼事,嗯?」他悻悻地問道。

比利搖搖頭。「得,算我黴氣!」他嘆道。

比利和特洛伊夜間在山裡開車,忽然,車燈照見了一群野鹿。在燈光下這群鹿嚇得啞然失聲,像鬼魂一樣蒼白、可憐,一雙雙血紅的眼珠衝著突如其來的太陽似的強光骨碌碌地打轉,互相擠成一團,然後三三兩兩躍過路邊的小溝。一隻母鹿驚慌地在碎石上失了前蹄,瘋狂地扒劃了幾下,跌坐在路面上,繼而一躍而起,跟著鹿群消失在路邊的樹林中。

特洛伊拿起威士忌瓶,對著儀表板的微光,看了看多少,擰開蓋子喝了一口,又蓋上蓋子遞給比利。「看來,這鹿可真有打的。」

比利擰開瓶蓋喝了一口,眼睛茫然地盯著前面路面上的白色分隔線,道:「這是塊好地方,沒錯!」

「你不會撂下馬克走吧?」

「不好說。要走,總得有點理由吧。」

「捨不得這熱鄉熱土的?」

「不光是那個。遲早你總得給自己找個窩安頓下來吧。唉,我今年都二十八了。」

「看著不像。」

「是嗎?」

「像有四十八了。把酒遞給我。」

比利瞅著東方遠處的荒原。在黑夜的背景上,彎垂著的電線不斷急速向車身後閃去。「到了你哥哥家,人家不會嫌我們喝了酒吧?」

「我嫂子雷切爾當然不會高興了,可她又能拿我們怎麼樣。再說,我們到那兒時,也不會醉得爬不起來吧!」

「給你哥哥埃爾頓一杯酒,他會接了喝嗎?」

特洛伊沉著臉點點頭:「哼!手伸得比誰都快。」

比利喝了一口酒,把瓶子遞還特洛伊。

「你那小兄弟要幹什麼來著?」特洛伊又問起約翰·格雷迪來。

「不知道。」

「你們倆鬧氣了?」

「沒,沒事兒,挺好的。他也就是要幹自己的事。」

「他馬騎得可真叫棒,我說。」

「嗯,沒錯。」

「是個犟脖子。」

「好著呢,他就是凡事有自己的主見罷了。」

「要我說啊,他那麼上心的那匹馬,整個兒就是一匹土匪馬,沒法調教。」

比利點點頭:「沒錯。」

「他倒想拿它做什麼呢?」

「大概他就是喜歡這種馬,愛跟它這麼泡著。」

「你相信他能把那馬調教得像只狗似的,他走到哪兒,就跟到哪兒嗎?」

「對,我相信。」

「我可要等親眼見了,才能信。」

「敢出錢打賭嗎?」

特洛伊從煙盒裡抖出一支菸,噙在嘴上,把車上的點火栓按下去,等著。「我可不想贏你的錢。」

「扯淡,你能贏我的錢?」

「好了,我還是別跟你較勁兒了。要說,他架著柺子可不是好受的。」

「那是,沒他好受的。」

「得架多久啊?」

「不清楚,幾個禮拜吧。大夫說,腳扭傷有時比斷了骨頭還麻煩。」

「我料他連一個禮拜都架不了。」

「沒錯,我也料他不會。」

路上一隻野兔驚呆在車頭燈光裡,一雙紅眼睛灼灼發亮。

「閃開,笨蛋!」比利大叫。

卡車下面「噗」的一聲響,那兔子大概撞在了車上。特洛伊從儀表盤上抽出紅了的點火栓,點著了煙,再把點火栓插回座子。

「那一年,從軍隊復員的時候,我和吉恩·埃德蒙茲約好了一塊兒到阿馬裡洛去看牛仔演出和牛馬展覽。他給我們定了日程,安排了一切。我本該在早晨十點鐘到他家一起出發的,可是我離開埃爾帕索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以後了。吉恩的車是一輛嶄新的奧茲比爾88型汽車。他把鑰匙摔過來,要我開。我們一上了80號公路,他就要我放開了跑。我加速到一百二十公里、一百三十公里,油門還有一大截沒踩到底。他又瞅我一眼,我問道:你倒要我開多快呀?他說能多快就多快。好嘞!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下子就把車子給開到了一百八十公里。嗬!前面是平坦坦的一條熟道,整整九百多公里,就這麼一路瘋跑了下去。

「忽然,前面路上冒出一群長耳朵野兔。它們嚇壞了,縮在燈光裡一動不動。‘撲通’,‘撲通’,一陣聲響。我瞧了瞧吉恩,問:都是兔子,怎麼辦?他慢悠悠哼了一聲:兔子?我是想叫吉恩注意,可他才懶得理什麼野兔子哩,糖漿灑了,油瓶倒了,關他屁事!

「天快亮時,我們把車開到得克薩斯迪米特縣的一個加油站。車開到加油泵邊,熄了火,停在那兒。油泵的對面也停著輛車,加油站的一個小夥子正在給加油,洗玻璃窗。那車裡坐著個女人,開車的老兄大概是去撒尿了還是什麼的。我們的車開到跟前,正對著那輛車。我頭靠著靠背躺在座位上等著,沒怎麼注意,但眼睛能看見那個女人。她就坐在那裡,漫不經心地望著周圍。突然,她弓起身子,尖厲地號叫起來,像讓人戳了一刀子似的。我一下子驚坐起來,不知出了什麼事,只見那女人眼睛直愣愣地盯著我們。我想吉恩大概是搞了什麼鬼把戲,把他的老二晾出來了,還是怎麼的。那小子,你總也保不住他會搞什麼花樣。我回頭看了看他,可發現他也一樣的莫名其妙,摸不著頭腦。這時,那開車的老兄從廁所出來了,我是說,他也是個狗孃養的大塊頭。我下了車,繞著車子轉了一週,一下子驚得要昏過去了:你知道,奧茲比爾車的車頭是一個橢圓形大框架,就像一隻大勺子。我走到車前頭,才一下子看到,‘勺子’裡面填得滿滿的都是野兔子的頭!我是說,有上百個頭填在那裡,整個車頭,整個擋板,一片血肉模糊。那些兔子的頭都向外,就好像它們在撞車的一剎那,剛好來得及把頭別開一樣,眼睛猙獰而瘋狂,可怕得簡直沒法形容,我自己都要驚得叫起來了。要說,事先我也注意到車子引擎過熱了,但我只當是速度太快的緣故,沒在意。那個大塊頭男人想要找我們的麻煩,我衝他說,操!老弟,就是些兔子,怎麼啦?吉恩也下了車,也要跟他吵。我叫他閉嘴,顛著屁股回去好好坐著去。後來那個男人走過去對那個女人說,要她別吱聲,別再哭了。我費了好大勁才把那小子勸服了。其實,我倒真想放手揍他一頓,出通惡氣了事。」

比利坐在車裡,一邊聽著,一邊看著外面一幕幕夜色向後移去,望著路旁的小樹叢,天邊連山的黑色側影,以及繁星密佈、邈遠蒼涼的天空。特洛伊抽著煙,又伸手摸起威士忌酒瓶,擰開了瓶蓋,卻握著瓶子坐著不動。

「我是在聖迭戈退役的。從那裡乘了一輛公共汽車上了路。我和另一個夥計在車上喝得爛醉,差點沒給扔下來。我在圖森下車,到商店去買了雙加德遜皮鞋和一套西服。天曉得我幹嗎要買西服,大概我就是想著該有那麼一套吧。後來又搭上另一輛車,一直坐到埃爾帕索。當天晚上我就去了阿拉摩戈多,在那裡我找回了幾匹先前留在那兒的馬。然後我就在這塊地方四處晃盪。我在科羅拉多州幹過活兒,也到潘漢德爾幹過,再後來在個雞屁股眼一樣小的鎮子——我都懶得提它的名字,反正是在得克薩斯——進了監獄。我其實啥也沒幹,就是在倒霉的時間,闖到了那倒霉的地方罷了。我倒情願待在監獄裡永遠不出來才好。我是和一個墨西哥佬打了架,還差點要了他的命。我被關在監獄裡整整九個月,沒事我也不給家裡寫信。等我一放出來,我就去找我的馬。可我的馬已經給賣掉了,說是抵了草料錢。那兩匹馬裡一匹我並不在乎,可我特別喜歡另一匹,因為它跟我已經很長時間了。可好像誰都不知道它們的下落。我知道,要是我再抓住那老墨算賬,我大概又會給抓進監獄,所以我只好到處打問。最後有人告訴我,他們把我的馬賣到外州去了,買主大概是亞拉巴馬州,或是別的什麼鬼地方的人。嗨!那匹馬從我十三歲起就跟我了。」

「我以前有一匹最喜歡的馬,可惜在墨西哥丟了,」比利說,「打我九歲,它就跟我了。」

「這很容易。」

「容易什麼?丟掉一匹馬?」

特洛伊正在揚起脖子喝酒,他收回瓶子,用手背抹了抹嘴,把瓶子放到座位上,才說:「不,我是說迷上一匹馬很容易。」

半個鐘頭後,車駛下了公路,轟隆隆地開過牛馬通道上的一排鐵管,駛上了一英里多長通往埃爾頓家牧場大屋的土路。大屋圍廊的燈亮著,三條赫勒種狗衝了出來,一邊叫,一邊跟在車邊瘋跑。特洛伊的哥哥埃爾頓走出來,頭上戴著帽子,兩手插在屁股口袋裡,在圍廊上站著。

大家在廚房的長桌旁吃飯,把裝玉米粥的盆子、裝煎牛排和小餅的盤子遞來遞去。

「這飯真棒極了,大嬸。」比利說。

埃爾頓的老婆雷切爾看著他說:「你能別叫我大嬸嗎?」

「行,大嬸。」

「你這麼叫,我好像成了老太婆了。」

「是,大嬸。」

「你聽他,他就是沒法改口!」特洛伊插嘴說。

「那就這麼隨便叫吧。」那女人說。

「嗨,你可從來不讓我這麼隨便的。」特洛伊嘟囔著。

「你就是要隨便,好像再沒有比隨便更重要的了。」女人說。

「好,好,以後我不再那麼叫就是了。」比利說。

桌子邊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女孩,睜著大眼睛瞅著大人們說話。

他們又埋頭吃飯。過了一會兒,女孩出聲問道:「那又怎麼啦?」

「什麼又怎麼啦?」

「叫大嬸。」

埃爾頓抬頭看她:「那沒什麼不對,寶貝,你媽就是要學時髦女人罷了。」

「什麼是時髦女人?」

「吃你的飯!」女人喝道,「要都聽了你爸的,我們現在就得喝西北風了,還哪來你這個應聲蟲!」

飯後,他們三人坐在圍廊的破藤椅上。埃爾頓把三個玻璃杯放在腳邊地板上,擰開酒瓶蓋倒了三份,蓋好蓋子,把酒杯分給大家,然後靠在躺椅上,說道:「請。」

埃爾頓關掉了圍廊的電燈,大家就坐在從屋裡窗戶投射出來的柔和的亮光中。他把手中的杯子舉起來,仔細地瞧著,像個化驗師似的。

「你們猜誰到貝爾家來了?」他說。

「別說她的名字。」特洛伊說。

「可是,你已經猜到了。」

「還會是誰呢?」

埃爾頓又躺倒,搖晃起椅子。院子裡的幾隻狗站在臺階邊定定地瞅著他。

「怎麼?」特洛伊問道,「她老公跟她離婚了嗎?」

「不清楚,說是她要回來看看,可一來,就住長了。」

「嗯。」

「她和丈夫吹了,你心裡該覺得舒服點了吧!」

「這有什麼可覺得舒服的?」

埃爾頓點點頭,說:「是,是沒有什麼可舒服的。」

比利啜著杯裡的酒,一面望著遠處的山影。滿天的星斗,在慢慢西沉。

「雷切爾在阿爾派恩碰見過她,」埃爾頓說,「小婊子笑盈盈地跟人打招呼,像是嘴裡含著塊奶油似的。」

特洛伊胳膊肘支著膝蓋,兩手捧著酒杯,向前傾著身子聽著。

埃爾頓繼續晃著安樂椅:「記得我們以前常去布洛依家去找女孩子們的事吧?他就是在那兒認識她的,是在一次教會的聚會上。這大概就是上帝的安排吧。他請她出去,可她說她從不和酗酒的人出臺。他便盯著她的眼睛,說他是不喝酒的。她聽了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猜她大概是太吃驚了,還有這麼睜著眼撒謊的人!那妞當然知道他在撒謊,她便說:她早知道他喝酒,所有的人都知道他喝酒、酗酒,還像公牛一樣發酒瘋。可他連眼皮都不眨地聽著,然後說,他以前的確喝,但現在戒了。她問什麼時候戒的,他說:就從現在、此刻。結果,那女子真的跟他出去了。而他當時說的倒也是真話:就我知道,他從那晚起就真的再沒沾過酒。當然,直到那女子後來又甩了他為止。到那時,他可欠了好多酒要補上。要說,這酒可真不是好東西,真沒意思。可他當時的的確確從那天起就戒了。」

「她還那麼好看嗎?」

「不知道,我再沒見過她。雷切爾見過,說她還是那麼漂亮。婊子們總有一張迷人的皮啊!藍藍的大眼睛,渾身是花樣和功夫,不費力氣就把男人迷倒,比妖精的姥姥還厲害。真不知道她們是從哪兒學來的本事。操!她那時才十七歲哩!」

「天生的,」特洛伊說,「不用學。」

「說得對。」

「可她們就是沒學會有一點兒真情,只知道糊弄傻男人找樂子。」

比利只聽著,喝著酒。

「把你的杯子遞過來。」埃爾頓對他說。

埃爾頓把杯子放在地上腳跟前,倒上威士忌,蓋上瓶蓋,又把杯子遞了回去。

「多謝!」比利道。

「打仗的時候你去了嗎?」埃爾頓問。

「沒,我體檢不合格。」

埃爾頓點點頭。

「我三四次報名參軍,人家都不要我。」

「嗯,我知道。我自己也想去國外打仗沒成。整個戰爭期間就都在彭德爾頓基地窩著。約翰尼倒是滿太平洋戰區打仗。他手下整個一連的夥計都打死了,可他自己連皮都沒蹭著,為這個他後來心裡老是不自在。」

特洛伊遞過他的酒杯,埃爾頓接過,立在地上倒滿酒,又遞了回去。接著給自己倒上,然後靠回椅背坐著。

「瞧什麼呢,你們?」他扭頭衝著狗喝道。

三隻狗都移開了眼睛,不再看他。

「我心裡不舒服,也不願對別人講,就是那天早晨我和約翰尼大吵了一架。我後來也總沒逮著個機會和解。我當時衝著他的臉罵他是個傻瓜,他的確也是個傻瓜。我還對他說,整那小子最厲害的辦法,就是把那婊子讓給他。那時我已知道她是個妓女了。我和約翰尼幾乎為這事鬧翻了臉,我從沒對你們說過這些。事兒搞得真糟,以後直到他死,我們再也沒見過面。我當時該是別理他就好了,任誰在那種情況下都是聽不進反對的話的。」

特洛伊看著他。「這事兒你跟我說過。」他說。

「嗯,可能說過。我現在做夢也夢不著他了。我以前倒總是夢見,還在夢裡和他說這些事呢。」

「別再說這個了,換個話題吧。」

「好吧。可現在不說這個還能說什麼別的呢,你說?」

他從椅上沉重地起身,手裡拿著杯子和酒瓶。

「我們到馬廄那邊去吧,我給你們看一頭小馬駒。是那匹叫瓊斯的母馬下的小馬,你們大概從來沒注意過。帶著你們的杯子,酒我拿著。」

清晨,比利和特洛伊騎著馬穿過長滿紅松的開闊地,緊靠著滿是碎石的山脊走著。遠處是從瓜達盧普山向南延伸到庫埃斯塔德巴洛山脈,再延伸到普雷西迪奧縣,直抵邊境的一大片開闊的平原。在平原與西邊別哈山脈的上空,風起雲湧,正醞釀著一場暴風雨。中午時分,他們跨過一條小河,坐在落滿黃葉的草地上,一邊看著風把樹葉吹得翻轉回旋,一邊吃雷切爾給他們準備的午餐。

「嗨,瞧這兒。」特洛伊說。

「什麼?」

「桌布。」

「算了,不用它了。」

他們從暖壺往杯子裡倒上咖啡,一起吃用布包著的火雞三明治。

「另一個暖壺裡是什麼?」

「湯。」

「湯?」

「湯。」

「操!」

他們繼續吃著。

「埃爾頓在這兒經營多久了?」

「大概兩年吧。」

比利點點頭:「他沒說過要僱你?」

「說過,我對他說,給他幹活兒也可以,不過我還沒拿定主意要不要給他幹。」

「那為什麼你現在改變了主意?」

「我還沒變哪,我還在考慮!」

他們繼續吃著,特洛伊向下面的低地揚了揚頭:「聽說,那邊溝裡每一英里就有一個白人給暗槍打死在裡面。」

「那他們也太笨了吧,幹嗎不學會躲著點呢?」

比利仔細看著那邊,又說:「看上去,他們已學會躲著點了吧。」

吃完飯,特洛伊把壺裡剩下的咖啡分到兩個杯子裡,擰上壺蓋,把暖壺和湯壺、三明治包、沒動過的桌布收集在一起,裝到馬上的掛包裡,然後繼續坐著喝咖啡。他們的兩匹馬並排站在小溪邊飲水,不時揚頭四望,幾片樹葉貼在它們的鼻子上。

「埃爾頓對那事的看法與我不同,」特洛伊接著說,「我認為約翰尼就是沒碰上那個妓女,也會找上別的妓女,你沒法管住他。埃爾頓總說約翰尼是後來變了,可我覺得他從來沒變過。他比我大四歲,不算多,但他走南闖北,經的事兒比我多多了。我也樂得沒那些經歷。人們老說他是個犟脾氣,可也不全是這個原因。他才十五歲時,就跟老頭子幹仗,還打了他,惹得老頭子反過來狠狠揍他。他衝著老頭子的臉說不是他不尊重他,可他這次沒法聽他的話。他指的是老爹罵過他的什麼事。我都哭得像一個嬰兒,可他沒哭,打倒又爬起來,滿頭滿臉都捱了拳頭。老頭子要他服軟,可他就是不服,最後老頭子也號起來了。操!我再也不願見到這種場面了。就是現在,一想起來就噁心。可當時沒人能攔得住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後來怎麼了?」

「老頭子最後走開了。他是輸了,他心裡明白。約翰尼還站在那兒,身子幾乎都站不直了。他哭著、求著要爹回來,可爹頭也不回,就一直走,走回屋子裡去了。」

特洛伊瞅了一眼杯底,揚手把咖啡渣潑到樹葉堆上。

「他也不只是為了她才這樣的。世上就有一種人,他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的時候,就破罐子破摔,反而選最次的。埃爾頓認為約翰尼就是這號人,也許他的確是的。但我覺得他的確愛那個姑娘,他知道那姑娘是個妓女,但他就是不在乎。他的問題是他一點兒也不瞭解自己,與周圍格格不入,這個世界真不是為他而設的。他生下來還不會走路,就已經不合時宜了,還想要結婚呢,嗨!連繫鞋帶的鞋子還不會穿呢!」

「可你還是喜歡他。」

特洛伊眼光越過樹叢,注視著遠方。「不過,」他說,「我有點不想這麼說。我不想談這個。我以前希望我像他,可是我實際上和他不一樣,我學過他,但不行。」

「我想你爸比較偏愛他吧?」

「是,沒錯。這誰都沒有意見,是大家都知道、都接受的事。操!我根本沒法跟他比……你準備好了,我們走嗎?」

「好了,走吧。」

他站了起來,手掌搭在背上,伸了伸腰。「我愛他,」他瞧著比利說,「埃爾頓也愛他,你沒法不喜歡他,就是這麼回事。」

說著,他把桌布折起,和暖壺一起挾在腋下——他們今天連壺裡是什麼湯也沒看。然後他轉過身瞧著比利,問道:「你覺得這地方怎麼樣?」

「不錯,我喜歡。」

「我也是,我一直都喜歡這兒。」

「那你打算再搬回到這兒嗎?」

「不。」

黃昏時,他們騎著馬來到了戴維斯堡,他們走過舊操場時,天上夜鷹盤旋著,身後連山之上是一輪血紅的夕陽。埃爾頓開來了卡車和拖畜車,在林比亞旅館前等著他們。他們便在鋪滿礫石的停車場上卸下馬鞍,扔進卡車車廂。給馬擦汗刷毛,趕進拖畜車關好。然後走進旅館,穿過前廳,走進咖啡座裡。

「你覺得那匹小馬怎麼樣?」埃爾頓問。

「挺好,」比利道,「幹活兒很順當,我挺喜歡。」

他們坐下來,看選單。

「你們想吃點什麼?」埃爾頓開始點菜。

他們吃完飯,十點鐘左右離開了飯館。回到家裡,埃爾頓兩手插在屁股口袋裡,站在院子當間送他們走。他們的車在車道的盡頭轉彎向公路開去時,看見他還在那兒站著,側影襯著圍廊的燈光,清晰可見。

比利開著車,他轉頭看了特洛伊一眼,說:「你會一直醒著吧?」

「嗯,我醒著的。」

「回來走了這麼一趟,你拿定主意了?」

「對,我想是。」

「我們很快就得再找個地方了。」

「是,我知道。」

「你也不問我是怎麼想的。」

「嘛,還用得著問嗎!除非我來這兒,你是不會來的,而我現在是不打算回這兒來了。」

比利不作聲。

過了一會兒,特洛伊又說:「媽的,我早知道我不會再回這兒了。」

「哦,是嗎?」

「你回家了,一看,你希望改變的東西還是原樣兒,而你希望保留著的卻變了樣兒!」

「我明白你的意思。」

「你如果是家裡最小的,就更有這種感覺。你也是你們家最小的嗎?」

「不,我是老大。」

「我告訴你吧,最小的最不好了,一點兒好處也沒有。」

車在山裡穿行,過了166號公路交叉口一英里左右,他們遇見一滿卡車墨西哥人。他們的車停在路邊的草地上,人幾乎就站在車道上,向他們揮著帽子。比利連忙減低車速。

「找死呀!」特洛伊咒罵道。

比利把車開了過去。他從後視鏡裡往後看,但除了黑漆漆的車道和夜色沉沉的荒原,什麼也看不清。他慢慢把車停住。

「別理他們了,比利。」特洛伊說。

「我知道,可我沒法不理。」

「那咱們非得栽這兒,天亮也到不了家了!」

「知道。」

比利掛上倒退擋,瞅著前面車身下面路上的白線,左右打著方向盤,慢慢往後退車。退到那輛卡車邊,才看到那輛車的前輪胎全癟了。

那些墨西哥人圍了上來。「紮了個洞,」他們嚷嚷道,「我們的輪胎紮了個洞!」

「看見了。」比利道。他把車停到路邊,爬出駕駛艙。特洛伊點上一支菸,不情願地搖著頭。

「他們需要一個千斤頂。他們有備用的嗎?」

「那當然。」

比利從車廂裡取出千斤頂,老墨們接過去搬到卡車那兒,開始忙活著把車頭頂起來。他們有兩個備用輪胎,可沒一個不漏氣,便一個接一個用破氣筒試著打氣,最後還是不行,於是直起身子來,望著比利。

比利從車廂裡取出卸胎工具,又從駕駛室座椅下找出補胎材料和手電筒。老墨們把一個備用胎搬到路上放下,然後,一個老墨從比利手中接過工具,上前把輪胎從輪轂上撬下來,別的人就圍觀著。接著他從輪胎肚裡掏出內胎來,內胎是紅色橡皮的,上面滿是補疤。那老墨把胎攤在路上,比利用手電筒照了一遍。「補疤一個摞一個!」他嘆道。

「是,真是。」那老墨應道。

「那一個怎麼樣?」

「更糟。」

一個年輕老墨操起氣筒開始打氣,內胎慢慢脹了起來,在路面上嘶嘶地漏氣。他跪下去用耳朵找出漏氣的地方。比利開啟補胎盒子,從裡面取出幾個補胎膠片。特洛伊也從駕駛艙出來了,他走過來,一邊默默地抽著煙,一邊瞅著老墨們在輪胎邊忙活。

老墨們把那個爆了的輪胎滾到卡車邊,比利用手電筒照了照,只見輪胎側面有一個像給狗咬了一樣的大窟窿。特洛伊悄悄地往地上啐了一口。老墨們把那破輪胎扔到車廂裡。

比利從盒子裡取出一截粉筆,在內胎上標出漏氣的地方,然後大家把氣門芯從氣嘴上擰下來,坐在胎上壓,又踩上去,一直到氣放完。胎全癟了,他們便坐在路上,膝頭上放著紅色的橡膠片,像補漁網工人一樣埋頭工作。公路白色的分割線就在他們身下經過,而頭頂則是星光斑斕的原野夜空,數不清的星斗在墨黑的蒼穹上緩緩移轉,有如海洋中閃光發亮的深水浮游生物。他們用打了凸眼的小鐵片當銼子,把橡皮補疤打毛,然後蓋到胎上漏氣的地方,再用火柴燒烤,直到橡皮片都熔化成補丁。這樣一個個焊補好後,便又打起氣來,然後擺放在路上,大家都靜下來,屏息在靜夜中諦聽是不是漏氣。

「聽見聲音了嗎?」比利問。

「一點兒也沒有。」

再聽,還是沒有聲響。

於是,他們又卸下氣門芯,把氣放掉,把內胎塞進外胎,沿邊圈都整好,再裝上氣嘴。一個年輕人動手來打氣,打了很長時間,直到胎脹了起來,外胎沿上的卡珠崩出來時,才停手。然後把打氣筒皮管從氣嘴上擰下來,從嘴裡掏出氣門芯,擰進嘶嘶冒氣的氣嘴。然後大家退開來,望著比利。比利吐了口唾沫,轉身到車上去取壓力錶。

特洛伊正在前座睡覺。比利從工具箱裡拿了壓力錶走出來,測量好胎壓。人們便把輪胎滾到卡車跟前,套到輪軸上,用一把鐵管子和一個插頭焊在一起自制成的扳手上緊了螺帽。然後把千斤頂降下,從車下取出交回給比利。

比利拿了千斤頂和工具,把補胎材料盒子和壓力錶插到襯衣口袋,手電筒塞進褲子屁股口袋。然後和那些老墨一個個地握手道別。「你們去哪兒?」他問。

那老墨聳聳肩,說他們要到得克薩斯的桑德森去。並轉身瞅了瞅東面遠處的山峽。那打氣的小夥子來到他們跟前,問道:「那邊有活兒幹嗎?」

老墨聳了聳肩,說道:「希望有吧。」

他看著比利問:「你是個牛仔嗎?」

「是,是牛仔。」

老墨點點頭說,桑德森是一個牛仔們生息的好去處,這地方清淨,遠離其他地方那種人間的紛擾和憂慮。要說這地方好,大概就好在這一點吧。大家又握了握手,老墨們就爬上了車。車子發動了,吭吭哧哧地響著,緩慢笨拙地駛上了公路。車廂裡的大人、孩子們都站著舉起手向他揮別。比利可以看見他們的身影襯在紫色的天空背景上,矗立在駕駛艙的黑色頂篷上方。那車的尾燈只剰下了一個,也因電路接觸不良而一明一滅,像打訊號似的閃著,直到車子轉了彎,才不見了。

比利把千斤頂和工具放到車上,拉開車門,推醒特洛伊:「上路了,兄弟。」

特洛伊坐起來,睜眼瞪著外面空闃的大路,又回頭看看後面:「人呢?」

「都走了。」

「什麼時候了?」

「不知道。」

「你的好人做完了嗎?」

「嗯,做完了。」

他探身拉開工具箱前蓋,放進補胎氣壓表和手電筒,關上蓋子,發動了車子。

「他們上哪兒去了?」特洛伊問。

「桑德森。」

「桑德森?」

「哦。」

「他們從哪兒來的?」

「不知道,沒說。」

「我看他們不像是去桑德森的。」特洛伊說。

「那像是去哪兒的?」

「誰知道,混蛋!」

「幹嗎人家要撒謊,說是去桑德森呢?」

「那我哪知道!」

他們繼續往前開。就在車轉過右邊陡岸壁立的彎道時,突然,眼前白光一閃,耳邊霹靂一聲,車頭猛地向邊上一偏,車輪發出刺耳的尖叫。連忙剎住時,車身已一半偏出了公路,衝進了路邊的防護溝。

「怎麼了?」特洛伊叫道,「怎麼了?」

一隻大貓頭鷹像十字架一樣貼在司機座前的擋風玻璃窗上,玻璃給打得凹了進來,碎成一圈圈的同心圓和一條條的輻射線,那隻貓頭鷹張大翅膀嵌在中心,就像一隻巨大的飛蛾撲在蜘蛛網上一樣。

比利關掉引擎,呆坐在那裡盯著。那鳥的一隻爪子還在顫抖著,蜷縮著,然後慢慢鬆了開來,鳥頭也慢慢轉過來,像是要看看車裡的人是什麼樣一樣。然後,才死了,不動了。

特洛伊開門下了車。比利還呆坐著,望著眼前的死鳥。過了一會兒,才關掉車燈,走下車來。

那貓頭鷹軟軟的,一動也不動。鳥頭扭到一邊,無力地垂著。身子摸上去還是溫暖的,羽毛蓬鬆著。比利把它從窗玻璃上拉下來,提到路邊,掛到籬笆的鐵絲上,又走回來。他坐到車上,開了燈仔細端詳著擋風玻璃,看能不能繼續開下去,還是得把玻璃整個敲掉。玻璃的右下角還有一塊透亮的地方,他想,只要俯下身從那兒望,大概還可以看出去,看得見路。特洛伊走到前面路上去了,正站在那裡撒尿。

比利發動車子,把車調到公路上。特洛伊往前走得更遠了,正在路邊的草地上坐著。比利把車子開過去,搖下車窗瞧著他。

「怎麼了?」他問。

「沒怎麼。」特洛伊答道。

「那我們走嗎?」

「走吧。」

他站起來,繞過車頭,坐了進來。比利看了他一眼說:「你沒事吧?」

「嗯,沒事。」

「不就是一隻貓頭鷹嗎?」

「我知道,我不是為那個。」

「那又是為哪個?」

特洛伊默不作聲。

比利把變速器推到第一擋,鬆開離合器。車子在公路上跑了起來。他還能看得見路,只要探過身子從那邊的玻璃下邊看出去就行。

「你沒事吧?」他又問,「究竟什麼事?」

特洛伊靜靜坐著,望著車外往後飛馳而去的夜空。

「各種各樣的事情,」他答道,「亂七八糟、所有的事情,都湧上心頭來了。媽的!你就別理我了,我今天不該喝酒。」

他們開到範霍恩鎮,停車加油,喝咖啡。到了這會兒,特洛伊小時候長大,念念不忘總想再回去的那片埋葬著他親人的土地,算是已經拋在了車後。這時已是凌晨兩點多鐘了。

「馬克見了這車的樣子,大概會有話要說的。」

比利點點頭:「我想今早上還來得及跑鎮裡一趟,把它修好。」

「你估摸得多少錢?」

「說不清。」

「我和你分攤吧?」

「那敢情好嘍。」

「好,那就這麼定了。」

「你怎麼樣,真沒事?」

「嗯,我沒事,也就是回這趟家,就勾起亂七八糟的心事。沒別的。」

「我明白。」

「有些事想也沒用,是吧?」

「是沒用。」

他們繼續坐著喝咖啡,特洛伊從煙盒裡搖出一支菸,點著,把煙盒和zippo打火機擱到桌子上。

「你剛才幹嗎要在那兒停車呢?」

「我要停了幫他們一下。」

「可你剛才說你不能不停下。」

「是的。」

「那又為什麼?為了行善?」

「不,不是那個。是因為我以前的一件事。我十七歲的時候,一個倒霉的日子,那天我和我弟弟,被人追打得逃跑,他還受了傷。正無處可逃時,不知從哪裡冒出了一卡車的墨西哥人,就和剛才遇見的那些人差不多,他們救了我們的命。我原還擔心他們的那輛破車跑不過後面追來的馬呢,可他們還真跑贏了。那些老墨沒什麼理由非要停車救我們不可,但他們就是停了下來,救了我們。我猜他們根本連想也沒想為什麼,就做了。就是這麼回事。」

特洛伊坐著,望著窗外。

「是啊!」他嘆道,「這是個充分的理由!」

「可不,反正這就是我停下來幫他們的理由。你喝好了嗎?」

「好了。」特洛伊一口喝盡咖啡。

約翰·格雷迪在大橋門口付了兩個一分的硬幣,推開轉門,走上了橋面。橋下面兩邊的孩子們紛紛舉起釘在長竿子頭上的洋鐵罐向他討錢。他走過了橋,又被那裡的小販包圍了起來。他們向他兜售廉價的首飾、皮帶、毯子之類的東西。小販們纏著他好長一段路,又被下一波商販接上,這樣一波一波地圍著他,一直走過華雷斯街,又走過伊格納西奧梅加街,直走到桑托斯德戈拉多妓院,他們才散開來,望著他走了進去。

他停在吧檯邊,要了杯威士忌,一隻腳踩在欄杆上,瞅著大廳那頭的妓女們。

「你的同伴們呢?」酒吧侍者問他。

「在鄉下,沒來。」他端起酒杯在手裡轉動著說,接著把酒喝下。

他在那兒待了差不多兩個鐘頭。妓女們一個個走過來搭他,又一個個回去坐著了。他也沒有向她們打聽他想找的那個姑娘。他走的時候,已經五杯酒下肚了。他付了酒錢,又留了一塊錢在臺子上給酒吧侍者,就出了門。他穿過華雷斯大街,一跛一跛地沿著梅加街走到拿破崙飯店,走進去,在前面窗邊的一張桌邊坐下,叫了一份排骨,便在那兒一邊等著,一邊喝著咖啡,望著外面的街景。一個小販來到門邊問他要不要買香菸,另一個向他兜售花花綠綠的賽璐珞嵌成的聖母馬利亞聖像,還有一個人手拿著個新奇的機器,上面又是手柄,又是按鍵,問他要不要試試過電的滋味。好一陣子,牛排才上來了。

第二天晚上他又去了那家妓院。六七個從布里斯堡來的新兵,頭剃得光光的,正在那裡喝酒。見他進來,都醉醺醺地瞅著他,還瞅著他的髒靴子。他走到吧檯邊,慢慢地喝威士忌,等著。他一連喝下三杯酒,可到末了他離開時,那姑娘還是沒有露面。

他穿過一群群小販和皮條客,沿著華雷斯大街走下去。路上,一個小孩在叫賣布刺蝟;一個喝醉了的遊客扛了一整套古代武士的盔甲在人行道上費勁地蹣跚;還見一個漂亮的年輕女子,正在街上嘔吐,一群狗聞聲朝她奔了過去……

他走過特拉斯卡拉街,轉上馬里斯卡爾街,走進另外一家妓院,在吧檯邊坐下。妓女們走過來拽他的袖子,他推辭說他正在這兒等一個人。過了好一會兒,仍沒結果,他便離開,出了門朝大橋走回去。

約翰·格雷迪答應過馬克,在他的腳踝好之前不再騎那馬。可星期天早飯後,他又在馴馬場裡訓練那匹馬了。下午他給一匹叫作博德的馬備好鞍子,騎進華利拉斯山裡去。進了山,在一塊岩石頂上,他停住馬,仔細四下張望。東邊,七八十英里外的地方,一片水漬過的鹽鹼地在夕陽下閃閃發亮。更遠,是埃爾卡皮丹山群峰。北邊,在一片片以前長滿蒺藜的紅色平原後面,是新墨西哥州的群山,白色的山峰愈遠色調愈淡,直至隱沒在北邊的天際。夕陽斜照著草場的籬牆,一格格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是一條火車道一樣,一直延伸到遠遠的山坡上。山下一群群野鴿正往馬克紐平原的水塔飛鳴而去。眼前這片矮樹叢生的平地上滿是牛馬踩踏過的印跡,卻一頭牛也不見。空氣靜靜的紋絲不動,只有野鴿的鳴叫在空中迴響。

回到家裡時,天已黑了。待他卸下馬鞍掛好,走進廚房,索珂洛已經收拾清了餐廳,正在洗盤子。他倒了杯咖啡,坐下來。索珂洛給他端來他的晚飯。他正吃著,馬克來了,他站在門廊裡,點上一支雪茄。

「你快吃完了?」他問。

「是,先生。」

「不用急,不用急,慢慢吃。」馬克走回門廊裡去了。索珂洛從爐子上把鍋子端過來,把剩下的湯舀出來盛到他盤子裡,又給他倒了一杯咖啡,也給馬克倒了一杯,放在桌子的另一邊,在那裡冒著熱氣。他吃完後,起身把盤子端到洗碗槽裡,回來又倒了點咖啡,然後走到一個古舊的櫻桃木書櫥前。這是個八十多年前用大篷車從肯塔基運到這裡來的櫃櫥。開啟櫥門,櫥裡有一副象棋;堆著以前牧人們記錄的賬本、皮面的日誌;還有一個綠色的雷明頓牌舊盒子,裡面裝著榴彈槍子彈和來復槍彈夾。書櫥最上面的一格里,有一個榫合的木盒子,裡面是黃銅的砝碼;還有一個裝繪圖儀器的皮革夾子;一個玻璃做的馬車,大概是多年前在聖誕節時盛糖果用的。

他從櫃櫥裡取出象棋,關好櫥門,把棋盤和棋子盒拿到桌子上。他展開棋盤,開啟木盒蓋,把棋子倒了出來。棋子一種是胡桃木的,一種是冬青木的。他擺好棋子,然後坐下啜著咖啡。

馬克走進來,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從桌上一堆辣醬瓶、番茄醬瓶子中間拖出一隻碩大的玻璃菸灰缸,把他的雪茄架在上面。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衝著約翰·格雷迪的左手點了點頭。約翰·格雷迪張開手,把手中的一副骰子擲到棋盤上,馬克看了看,說:「又是我走白。」

「是,先生。」說著,將他的卒子向前挪了一步。

傑西進來,從火爐上倒了杯咖啡,端著走過來站在桌邊。

「坐下,」馬克道,「你站著叫人心神不定。」

「沒事,我一會兒就走。」

「還是坐下吧,你!」約翰·格雷迪說,「他不能有一點兒分心。」

「說得對。」馬克說

傑西坐了下來。馬克仔細琢磨著棋局。傑西瞟了一眼約翰·格雷迪肘邊一堆吃下來的白棋子,張嘴開玩笑:「兄弟,我說你還是讓老爹一點兒吧,惹得他一不高興,僱個不會下棋的牛仔換了你,可就慘了。」

馬克伸出手把剩下的一個象挪了一步,約翰·格雷迪對著走了一步馬。馬克撿起雪茄,撲哧撲哧地嘬著。過了一會兒,他把皇后移了一步,約翰·格雷迪把他的馬跳了一步,身子往後一挺,叫道:「將軍!」

馬克坐在那兒瞪著棋盤。「該死!」他出聲道。過了一會兒,才抬起頭,轉身問傑西:「你跟他來一盤嗎?」

「不了,先生。我已經服了他了。」

「我明白。他收拾我,就像揍頭驢子一樣。」馬克說著,瞧了瞧牆上的掛鐘,又拿起雪茄塞到嘴裡用牙銜著。「再來一盤。」他說。

「是,先生。」約翰·格雷迪說。

索珂洛脫下圍裙,掛起來,站在門邊。「晚安。」她對大家說。

「晚安,索珂洛。」

傑西從椅子上起身:「你們還都要點咖啡不?」

他們繼續下著。當約翰·格雷迪把黑棋皇后吃掉時,傑西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又開玩笑說:「哼,我可早對你說過了,兄弟。小心著點吧,這大冷的冬天馬上就要到了。」

他走進廚房,把杯子擱到洗碗槽裡,然後向門口走去。

「晚安。」他說。

馬克還木然坐著,盯著棋盤。菸灰缸上的雪茄已經滅掉了。

「晚安。」約翰·格雷迪答道。

傑西推門出去了,門啪地彈回來。牆上的鐘滴答滴答地走著,馬克坐起身,撿起他的雪茄煙尾巴看了看,又放回菸灰缸。

「我服了,認輸!」他說。

「你其實還可以贏的。」

「扯淡!」馬克看了他一眼說。

約翰·格雷迪聳了聳肩。馬克看了看鐘,又看了看約翰·格雷迪,然後伸手小心把棋盤掉轉了過來,讓約翰·格雷迪下他剩下的黑棋。馬克抿緊嘴唇,盯著棋盤,一步步跟著下。走了五步,約翰·格雷迪就把白棋的王吃掉了。馬克搖搖頭,然後說:「我們睡覺去吧。」

「是,先生。」

他們動手收拾棋子。馬克往後推開椅子,收拾起他們的杯子。「特洛伊和比利說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他們沒說。」

「你怎麼沒跟他們一起去呢?」

「我想在家待著。」

馬克把杯子拿到洗槽中,說:「他們沒叫你去嗎?」

「他們叫了,先生。可我不願老是他們去哪兒就去哪兒。」他拉上棋子盒蓋,合起棋盤,站起身來。

「特洛伊打定主意去那兒給他哥哥幹活兒了嗎?」

「我不知道,先生。」

他走過去把象棋放回書櫥,關好門,拿起帽子。

「你不知道,還是你不願說?」

「我是不知道。要是不願說我會明白告訴你的。」

「嗯,我知道你是會這樣的。」

「先生?」

「嗯?」

「我覺得有點對不住德爾伯特。」

「對不住他什麼?」

「我覺得我好像搶了他的活兒似的。」

「沒,你沒有。他本來就是要走人的。」

「是,先生。」

「這事兒我來管,你就別操心了。聽到了?」

「是,先生。祝您晚安。」

「把馬房那邊的燈開啟。」

「沒事,我能看見。」

「開了燈,你看得更清楚些嘛!」

「是,先生。可開了燈會打擾馬兒的。」

「打擾馬兒?」

「是的,先生。」

他戴上帽子,推開門出去了。馬克瞅著他走過院子,然後關了廚房裡的燈,轉身穿過屋子,走進過道。

「打攪馬兒了,」他咕噥著,「嘿,還真新鮮!」

第二天,約翰·格雷迪清早起來到比利的房間去叫他。可比利不在房中,床鋪倒像是睡過的。他一跛一跛地走過一個個馬舍,瞅了瞅院子那邊的廚房,接著轉到馬廄外面停著的卡車邊。比利坐在車裡,俯身在方向盤上,正在從固定擋風玻璃的金屬框上往下拆螺絲,拆下來放在一個菸灰缸裡。

「早上好,牛仔。」比利說。

「早上好。這是怎麼了?」

「貓頭鷹。」

「貓頭鷹?」

「對,貓頭鷹。」

他拆下最後一個螺絲,把框子撬起,取下。接著用螺絲刀刀尖把窗玻璃沿橡皮邊槽撬下來。

「你到那邊去,從外面把玻璃往裡推……等一等,這兒有雙手套。」

約翰·格雷迪戴上手套,跛著腳走過去。比利這邊用螺絲刀撬著,約翰·格雷迪從外邊推著玻璃的邊緣,這樣他們把玻璃的下沿和側面的一邊從橡皮墊圈當中弄了出來。然後比利接過手套,握住玻璃一拽,把整塊擋風玻璃拉了下來,小心翼翼地舉起,從方向盤上端過來,立在駕駛座旁邊的地上。

「你們是怎麼開回來的,一路頭伸在窗子外面看著路?」

「沒,就是坐在中間一點兒,從好的那一頭看唄。」

比利一邊說,一邊把雨刷子推進來搭在儀表板面上。

「我還以為你們昨晚沒能回來。」

「我們五點鐘才到家。你做什麼來著?」

「沒做什麼。」

「我們不在,你沒再在馬廄裡表演什麼馬技吧?」

「沒。」

「你的腿怎麼樣了?」

「沒事了。」

比利從彈簧片上把雨刷子推起來,用螺絲刀把它從轉軸上卸下來放到座位上。

「你要去買一塊新玻璃嗎?」

「我叫華金上班時帶一塊來。我不想讓老爺子知道這事兒。」

「怎麼了?誰都可能碰上這種事兒啊!」

「我知道。可別人並沒有都碰上,就我碰上了。」

約翰·格雷迪身子在開著的車窗上俯著。他轉頭吐了口唾沫,把身子探進來一些。

「可是,」他說,「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比利把螺絲刀放到座上說,「我也不知道我幹嗎那麼說。走吧,讓我看看索珂洛是不是把早飯弄好了,我餓得連牛蹄子都能吃下去了。」

他們在桌邊坐下,奧倫從報紙上抬起頭,從眼鏡框上面瞄著約翰·格雷迪,問:「你的腳怎麼樣了?」

「好多了。」

「也該是了。」

「好得可以騎馬了。你是想問這個,是吧?」

「你腳能伸進馬鐙子嗎?」

「我不一定要蹬進去才能騎。」

他們開始吃飯。奧倫又埋下頭,讀他的報紙。過了一會兒,他放下報紙,摘下眼鏡放在桌上。「有一個人,要把他一匹兩歲口的小母馬送到我們這兒訓練,說是打算送給他太太的。我心裡明白,可沒跟他多說什麼。他對這馬除了品種外,什麼也不懂,我看他對別的馬也一竅不通。」

「調教過她了嗎?」約翰·格雷迪問。

「你問的是他太太還是馬?」奧倫反問。

「我敢打賭:哪個都沒調教好。」傑西插嘴道。

「說不清,」奧倫說,「還沒開始調教,或者剛開始調教。他說要把那馬留這兒兩個禮拜。我說我們會訓練它,在兩週裡,教它儘可能多的東西。那人好像挺滿意似的。」

「那行。」

「比利,你這一個星期都跟我們一起幹嗎?」

「是吧。」

「那人說他們什麼時候來?」約翰·格雷迪問。

「說是早飯後。傑西,你準備好了嗎?」

「我從來都是好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