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好吧,那今天就開幹吧!」奧倫說,一邊把眼鏡收進襯衣口袋,一邊往後推開椅子站起身來。

一輛小卡車開進了院子,後面拖個大約八英尺寬、三十英尺長的拖畜車。約翰·格雷迪走出去迎接他們。那拖車整個兒漆成黑色,側面漆著金黃色的牧場名字,像是新墨西哥州一個什麼沒聽過的地方。兩個男人正在開啟拖車的門閂,放下門板來。他們向他點點頭。兩人中個子高的一個將院子四周掃了一眼,然後把拖車裡的馬順著跳板退了下來。

「奧倫呢?」高個子問。

約翰·格雷迪不搭話,只瞅著那馬,那馬看上去有點緊張,這沒關係,小母馬剛到這個地方總是這樣的。他跛著腳轉到另一邊看,馬的眼睛也盯著他轉。

「遛一遛。」

「什麼?」

「把馬遛一遛。」

「奧倫呢?」

「他不在,先生,他不在。我就是馴馬師,你牽著馬走一走,讓我看看。」

那人站著躊躇了一會兒,然後把韁繩交給同來的另一個人。「繞著這兒遛個圈,路易斯。」說著,他瞅著約翰·格雷迪。約翰·格雷迪不理他,只盯著那馬。

「你估摸奧倫幾時回來?」

「得到天黑吧。」

「你真是馴馬師?」

「是的,先生。」

「你看馬,看什麼呢?」

「這馬是瘸的。」他說。

「瘸的?」

「是,先生。」

「扯淡!」那人說。

遛馬的那人也斜著眼朝這邊瞥了瞥。

「聽見他說了嗎,路易斯?」高個子朝他叫道。

「是,聽見了。那怎麼辦?就把這馬一槍打死?」

「你是怎麼說的,這馬是瘸的?」高個子問。

「哦,我怎麼說並不重要,先生。反正,這馬的左前蹄是瘸的。讓我仔細看看。」

「路易斯,把馬牽過來!」

「他能走這麼遠嗎?」

「天曉得。」

那人把馬牽了過來。約翰·格雷迪走上前去,彎下身子,肩膀貼著馬肚子,兩腿夾著馬腿提了起來,用大拇指劃了劃蹄心,又仔細瞧著蹄子外邊。然後他又貼著馬,仔細聽馬的呼吸聲,對馬說了點什麼。接著從屁股後面口袋裡掏出一方手帕,吐了點唾沫弄溼,動手擦馬蹄子的外壁。

「這是誰搞的?」他問。

「搞什麼?」

「面兒上糊的東西。」他舉起手帕讓他看從馬蹄上蹭下來的漆跡。

「我哪知道。」那人道。

約翰·格雷迪掏出小刀,開啟,用刀尖在馬蹄外壁上劃下去。那人湊到跟前來,約翰·格雷迪舉起小刀給他看。

「看到了?」他問。

「什麼?」

「這隻馬蹄子裂了一個大口子,誰就這樣用蠟堵了堵,面兒上糊住了事。」

他直起身,放下馬蹄,在馬肩上戳了戳。三個人就站著,看著那馬。

高個子雙手插進屁股口袋,轉過身子吐了口唾沫。「哼!」他出聲道。

牽馬的那人腳尖在地上輕敲著,眼睛看著別處。

「老頭兒知道了要氣死的。」

「這馬你們是在哪兒買的?」

那人從口袋裡抽出一隻手,扶了扶帽子。他看了看約翰·格雷迪,又看了看那小母馬,便問道:「我能把這馬留你這兒嗎?」

「不行,先生。」

「那就先留下。等奧倫回來,我再和他說。」

「不行,我不能收。」

「你這是說,要我把馬裝上車,再拉回去?」

約翰·格雷迪不吭聲,眼睛也不從那人臉上挪開。

「你幫幫忙嘛!」那人說。

「我沒法兒。」

高個子望了望牽馬的那個人,那人朝牧場的大屋子看了看,回頭盯著約翰·格雷迪。接著從屁股口袋裡掏出錢包,開啟,取出一張十美元的鈔票,折起來,伸了過來。

「給你,」他說,「裝口袋裡,對誰也別說哪兒來的。」

「我不能幹這個。」

「快點嘍!」

「不,先生。」

那人沉下臉,手裡舉著錢,就這麼站著。好一會兒,才把錢塞回自己的襯衣口袋,道:「收了錢,能燙了你的屁眼嗎?」

約翰·格雷迪不作聲,那人轉身往地上啐了一口。

「那個馬蹄子,可不是我搞的。你以為是我?」

「我沒說是你搞的。」

「那你也一點兒忙都不幫,是嗎?」

「這種忙我沒法兒幫。」

那人瞧著約翰·格雷迪,又吐了口唾沫。他看看那個大個子,又看看遠處的空地。

「那我們走,卡爾,」大個子說,「真見鬼了!」

他們把馬趕回場院,趕到拖畜車前。約翰·格雷迪看著他們把馬裝回拖畜車,抬起車門關上,閂好門。大個子回到卡車旁。「喂,小子!」他喊道。

「在,先生。」

「見你媽的鬼去吧,你!」

約翰·格雷迪不吭聲。

「你聽見沒?」

「是,聽見了,先生。」

然後,兩人進了卡車,掉轉車頭,開出停車場,順著車道開走了。

約翰·格雷迪把馬韁繩放在門口,從院子裡走進廚房。不見索珂洛在廚房,他便出聲喊她。等了一會兒仍不見她回來,便又轉身出去了。正在他備馬鞍的當兒,索珂洛出現在廚房門口,手搭涼棚遮著太陽,衝他叫:「喂,馬克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他點點頭,索珂洛看著他往外走,問他啥時候回來,他說天黑的時候。

「等一下。」索珂洛說。

「有事?」

「等一會兒。」

索珂洛轉身進屋去了,約翰·格雷迪騎在馬上坐著。馬不停地搖晃著頭,用蹄子跺著光裸裸的地面。「好啦,好啦!」他對馬說道,「我們這就走。」

索珂洛又出來了,手裡拿著給他的午飯,包在布里。她走到馬胯邊舉起來交給他。他道了謝,伸手到身後,把飯包塞進他獵裝的大口袋,點了點頭,便催馬出發了。索珂洛看著他騎馬走到大門邊,在馬上探身拉開門閂,推開大門騎了出去,又轉過馬來把門關好,然後一路小跑走遠了。他帽子扣在後腦勺上,身子挺得筆直,肩上灑滿了早晨的陽光。他一邊的腳還包著,沒穿靴子,馬鐙空蕩著。一群赫裡福牛帶著小牛犢們在籬笆裡面一邊追著他奔跑,一邊朝他哞哞叫。

他在布蘭斯福德草場上待了一整天,從新墨西哥的群山吹過來的冷風也整日刮個不停。牛群紛紛在他前面疾步四散,他注意看著,尋找著離群的病牛。他的活兒就是一邊在這裡訓練馬,一邊把有病、有傷的牛剔出來。他胯下騎著的是匹專門用來隔離牛群的小青馬。這小青馬最愛圍逐牛群,常把它們堵到籬笆角里,還用嘴去啃咬。約翰·格雷迪就由著它。一會兒,它真從牛群中截下一頭大約一歲的牛犢。約翰·格雷迪撒出套繩套住了那小牛,可那牛就是不肯倒下。小青馬大叉著腿抵著,拉緊繩索,繩子那頭小牛犢扭著身子掙扎著。

「現在,你該怎麼辦呢?」他奚落那馬。

小青馬轉身往後退,那牛犢開始又蹦又跳,拼命掙扎。

「我猜你想要我下去制服那龜兒子吧,可我只有一隻腳啊!」

他靜候著,直到那小牛蹦躂到一塊蒺藜叢間的開闊空地時,才猛地策馬向前躍出,又飛快地把繞在鞍鞽上的繩索鬆開,從馬頭上向前盪出,同時拍馬飛奔,繞到牛犢的前頭。這時牛犢也開始奮蹄逃跑,脖上的繩索從左邊拖下來,拖在地上。他繞過小牛身後,繞成一個圈,又從小牛右邊兜到在前面飛奔著的馬上。

約翰·格雷迪檢視了一眼鞍鞽上拴緊的繩索,右腳站在馬鐙上立起身,把拖著的繩索從左腿下讓開。當繩子「啪」的一聲繃直時,繩子勒住了牛犢的後腿,牛頭猛地向後一仰,整個身子被勒得飛翻到空中,一個筋斗,「撲通」一聲跌落在地上,倒在飛揚的塵土裡不動了。約翰·格雷迪飛身跳下馬,一跛一跛地跑到牛犢跟前,趁它緩過勁兒來之前,迅速跪下身子,抓住牛的後腿,從腰帶上解下繩子,把兩條牛腿拴牢在一起,直到小牛不再掙扎才放開手。然後,他俯下身抬起小牛的一條腿仔細看,只見這小牛一條腿內側腫起了一個大包。就是這個原因,它跑的樣子很怪,引起了他的注意,所以才把它截了出來,並用繩索套倒的。

小牛腿上腫起的牛皮下有一根木刺埋在裡面。他試著用手去拔,可木刺斷在肉裡。他只好從外面順著摸,然後用大拇指從裡頭的一頭慢慢地往外推擠,推得露出一點頭時,他俯下身去用牙齒咬住,使勁一拽,把整根木刺拔出,一股膿液跟著冒了出來。他把木刺舉到鼻子下聞了聞才扔掉。然後走到馬那兒取回一瓶消炎藥水和棉籤給小牛的傷口消毒。他弄完放開小牛時,小牛跑的樣子比先前更差了。可他心裡知道,這沒關係,它就會好起來的。

中午,他坐在一片從土中露出的熔岩上吃午飯。從這兒,可以看到北面和西面一整片沖積平原。在一片熔岩上散佈著古代的各種巖刻圖文,有動物、人、月亮,還有湮沒失傳、意義永不為人知的各種象形文字。熔岩被太陽曬得暖暖的,他坐在避風的一面,默默地望著遠處寂靜的平川。周圍沒有一絲響動。坐了好一會兒,他才收拾起飯盒、雜紙,起身下坡去找他的馬。

他在馬舍的燈光下梳著滿是汗水的馬身,比利剔著牙齒走過來,站住看他幹活兒。

「你今天去哪兒了?」

「去錫達泉那邊了。」

「在那兒一整天?」

「對。」

「那小母馬的主人打電話過來了。」

「我想也該的。」

「沒說什麼難聽的。」

「他本來也沒理兒。」

「他問馬克,能不能叫你看看他別的馬。」

「是嗎?」

他繼續刷馬,比利看著他。

「索珂洛說你要再不去,她就要把飯菜都倒掉了。」

「我這就去。」

「最好。」

「那地方你覺得怎麼樣?」

「以前我覺得那塊地方是不錯。」

「是嗎?」

「可我現在哪兒也不去了,特洛伊也是。」

約翰·格雷迪的刷子刷到馬的下腹部,馬渾身顫抖著。

「等到軍隊過來佔住這片地方的時候,我們大家都得找個去處。」

「是,我知道。」

「特洛伊不走了嗎?」

比利看了看手中的牙籤尖,又插回嘴裡。一隻蝙蝠闖進馬廄的燈光裡,影子掠過馬身子,又掠過約翰·格雷迪。

「對。我想這次他不過就是想去看看他哥哥。」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他伏在馬上,兩手伸到馬的另一邊,把刷子上的一團團馬毛揪下,看著它們飄落到地上。

他走進廚房時,奧倫還在桌邊坐著,他從報紙上抬起頭看了一眼,又勾下頭繼續閱讀。約翰·格雷迪走到洗槽那裡洗了洗手,便見索珂洛開啟爐子上面的保溫箱,端出一個盤子。

他坐下來一邊吃晚飯,一面仰著頭,讀著桌子對面奧倫手中的報紙的背面。

「什麼叫公民投票?」奧倫問。

「你問住我了。」

過了一會兒,奧倫說:「不要看我的報紙背面。」

「什麼?」

「我說你不要看我的報紙背面。」

「喔,好的。」

奧倫折起報紙,放在桌面上推了過來,然後端起咖啡來喝。

「你怎麼知道我在看你報紙背面的?」

「我能感覺出來。」

「看報紙背有什麼不對?」

「也沒什麼不對,可是叫我感到不自在。這是個壞毛病。你如果想看人家的報紙,就向人家要過來看。」

「明白了。」

「那匹馬——就是想讓留下來的那匹小馬的主人,今天打電話說要僱你。」

「我已經有一份活兒了。」

「他大概就是要你和他一起到費本斯去看一匹馬。」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不,他不是讓我幹那個。」

奧倫點上一支菸,把煙盒放回桌上。約翰·格雷迪繼續吃著。

「馬克說什麼來著?」

「他說他會告訴你。」

「喔,那我已經知道了。」

「不管怎麼樣,你給那人打個電話吧。你可以在週末給他乾點訓練馬兒的活兒,也給自己掙點錢。」

「我還沒學會怎麼同時給兩個主子幹活兒呢。」

奧倫抽著煙,瞥了小夥子一眼。

「我今天到錫達泉那邊去了,就在那一群瘦牛、病牛中忙活了一天。」

「我又沒問你。」

「知道,我帶了沃森家的那匹小青馬去的。」

「那馬行嗎?」

「幹活兒棒極了,真不是瞎吹,天生就是匹好馬。」

「你該自己買了這馬。」

「我知道。」

「你看上這馬的哪點了?」

「沒哪點是我不喜歡的。」

「可是你現在不買它?」

「對,不買。」

他快吃完了,用剩下的最後一塊玉米餅把盤子颳了刮,吃了下去,然後推開盤子,喝了幾口咖啡,把杯子擱下,抬頭望著奧倫說:「那馬整個兒不錯。還沒完全訓練好,可將來會成一匹好牧牛馬的。」

「那真叫人高興。當然,你更喜歡的大概是烈馬,蹦起來像張弓,跑起來能衝破牆的那種,就像那天摔了你的那匹。」

約翰·格雷迪咧嘴一笑:「我夢中的馬兒,還不全是那樣的。」

「那是哪樣的?」

「我也說不清楚,你見了才知道喜歡還是不喜歡。有時候,你把一匹馬的優點全列出來在一張紙上,但你仍然拿不定主意你喜歡不喜歡。」

「要是把毛病也全列出來呢?」

「不知道,我想大概那時就能拿定主意了吧。」

「是不是有些馬被慣壞了,就再也沒治了呢?」

「有的,不過大概沒有你想的那麼多。」

「也許。你認為馬能懂人話嗎?」

「你是說人說的語言?」

「我也說不清,就是它懂不懂人說的話?」

約翰·格雷迪望望窗外,窗玻璃上掛著一顆顆水珠,兩隻蝙蝠正在馬廄的燈光裡飛旋衝撞。

「不懂,」他說,「我覺得馬懂得人的意思。」

他又看了看蝙蝠,然後轉頭看著奧倫:「怎麼說呢?我感覺馬好像常常擔心它不明白的事。馬總願意看到主人,除了這個,它總喜歡聽見人的聲音,好像聽見你說話它就比較放心,知道你不會做它不明白的事。」

「你覺得馬會想事兒嗎?」

「當然。你覺得不會嗎?」

「是,我也覺得會。可有些人斷言不會。」

「是嗎?那他們是錯了。」

「你,能看出馬在想什麼嗎?」

「我想,我能看出馬打算要做什麼。」

「對,大致不錯。」

約翰·格雷迪笑了笑,說:「是,大致。」

「馬克常說馬知道什麼是對的和什麼是不對的。」

「他說得對!」

「這個,」奧倫吸了口煙,說,「我倒常常有點不明白。」

「如果馬不知道對和錯,那你還怎麼訓練它們!」

「不就是逼它們幹你叫它們乾的事嗎?」

「你能叫一隻公雞幹你叫它乾的事嗎?你根本連試都不會試的。可對於馬,你總有辦法訓練它們的,靠的還是它們自己。一匹好馬總能自己知道該做什麼,你總能明白它心裡是怎麼想的。它不會在你盯著它的時候規規矩矩,而你不在的時候就亂來。一匹馬一旦被訓練到這個份兒上,你就是叫它做錯事它也不會去做了。它會抵著不肯做,如果你逼它、虐待它,那簡直就跟要它的命一樣了。好馬的心裡有一股正氣,我親眼見識過的。」

「你可真是看得起馬啊!比我可高多了。」奧倫說。

「我倒不是對馬有什麼一套套的看法。我小時候以為馬的事兒我都懂了,可現在我對馬兒卻是越來越糊塗了。」

奧倫咧嘴一笑。

「一個人要是懂馬,」約翰·格雷迪接著說,「要是一個人真瞭解馬,那他就只要看著、盯著那馬就能把它訓練好了。對他們來說,沒有什麼難的。我的辦法和那些用鞭子訓練的辦法完全不一樣,但遠不是什麼最好的辦法,離人家真正懂馬的人還差一大截呢。」

他伸開雙腿坐著,扭傷的那隻腳斜搭在靴子上。

「有一點你是對的,」他繼續說,「大部分馬在送來這兒以前就已經被糟蹋了。一開始被人騎就糟蹋了,有時還要更早。最好的馬倒是那些小孩們帶的馬,或是牧場外面連人都沒有見過的野馬,它們沒有什麼壞毛病要改。」

「你最後說的話恐怕很難讓大家都同意。」

「這我知道。」

「你馴過野馬嗎?」

「馴過,可很難有機會真正訓練它們。」

「為什麼?」

「人們不要它們受訓練,只要求把它們的野性收服就滿意了。所以,要教育的倒是馬的主人。」

奧倫坐起身,把煙摁滅:「有些道理。」

約翰·格雷迪坐著,注視著煙從桌子上嫋嫋升起,一直升到桌子上頭的燈罩上。「我剛才說沒有見過人的馬最好,說得可能不大對。馬還是需要人的,但需要人在它們周圍就行了。在訓練開始之前,大概只要覺得有人像樹一樣在它們周圍就夠了。」

外面天還亮著,街上又下著雨,灰濛濛一片。小販們縮成一團躲在門道里,漠然地看著門外的雨。他跺了跺靴子上的雨水,走進去,穿過廳堂走到酒吧檯前,摘下帽子擱在吧凳上。沒有其他客人。兩個妓女懶洋洋地靠在沙發上,沒精打采地瞅著他。酒吧招待走過來給他斟上一杯威士忌。

他向酒吧招待仔細講了那個姑娘的樣子,可那招待只是聳了聳肩,搖了搖頭。

「是個很年輕的姑娘。」他說。

招待還是聳聳肩,然後抹了抹吧檯,從口袋裡掏出一支香菸,點著,靠著後面抽了起來。約翰·格雷迪又示意再來一杯威士忌,並把硬幣擺在臺子上。他拿起帽子,端著酒杯,走過去,到屋子那邊的沙發邊,向那些姐兒們打聽。可她們只是攀著他的衣服,要他為她們買酒水。他定睛看著她們的臉,她們臉上是厚厚的胭脂,鮮紅的口紅,印第安人似的黑眼眶上塗著黑黑的眼膠。他心裡納悶:在這些面具後面她們真實的人又是怎樣的呢?他望著她們身後牆上掛著的扇形的霓虹燈,望著牆上裝飾豪華、俗豔的絲絨帳帷,耳裡聽見屋頂上的雨聲喧噪,以及不斷從天花板漏下的水珠滴到地上猩紅地毯上發出的「噗噗」聲。他喝乾了他的威士忌,把杯子放到茶几上,戴上帽子,向女人們點點頭,又舉手碰了碰帽簷,便向外走去。

「小夥子!」年紀最大的一個女子在身後叫道。

「怎麼?」

她四下瞟了一眼,沒有人注意她。

「她不在這兒了。」她說。

他問那姑娘去哪兒了,可她們卻都不知道。他又問那姑娘會不會再回到這兒來,她們說大概不會了。

他又舉起手碰碰帽簷,道:「謝謝。」

「快走吧!」女人們嚷道。

街角上,一個身強力壯穿著漂亮藍色毛嗶嘰制服的計程車司機喊著招呼他。那司機撐著一把在這裡很少見的古舊雨傘,傘骨間的一片布是用藍色塑膠布補的,所以傘下他的臉也變成了藍色。他問約翰·格雷迪要不要去看看別處的姑娘們,約翰·格雷迪說好的,便上了車。

他們的車在一條雨水滂沱、坑坑窪窪的街道上開著。那司機有點醉了,一路上看見從車前橫過的路人,或站在店鋪門道里的人便信口開河地數落著,從他們的樣子,到他們的品行。他還叨叨著前面跑過的狗,說它們在想什麼,它們要到哪兒去,為什麼要去,等等……

他們到了城郊的一個妓院,坐在酒吧檯旁邊。那司機便指著廳裡的妓女,一個個地評頭品足。他說,偶爾出來找一夜風流的男人們,多半碰上誰就是誰,哪個先搭他們,他們就要了哪個;可精明的常客們就挑剔得多了,他們才不會上打扮出來的樣子的當呢。他說,對待妓女們,你可別太客氣:在一個成熟健全的商業社會里,選擇的優先權應該永遠在買方手裡嘛。說著,他轉過來用醉醺醺的眼睛看著小夥子用西班牙語問:

「你說對不對?」

「對極了。」約翰·格雷迪也用西班牙語漫然答道。

他們喝乾杯子便起身離開。外面天已黑了,街上五顏六色的燈光在濛濛細雨中眨著眼睹,明滅不定。他們又來到一個叫作紅公雞的妓館,進去在吧檯邊坐下。那司機舉舉酒杯打個招呼,便喝開了。接著他們便一個個觀察著屋裡的妓女。

「我還可以把你載到別的地方去找,」司機說,「不過,她也許已經回家了。」

「也許。」

「也許她嫁人了。這些姑娘有時候也會嫁人的。」

「可我兩個禮拜前還在一個地方見過她的。」

司機聽了一邊尋思著,一邊坐著抽菸。約翰·格雷迪喝完酒,站了起來,說:「可她再沒有回那兒去。」

在桑托斯街的德戈拉多妓院,約翰·格雷迪也坐在吧檯旁等著。過了一會兒,司機回來了。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周,一面俯在約翰·格雷迪耳旁悄悄地說:「你得跟馬諾羅說,只有他能給你點信兒。」

「他在哪兒?」

「我帶你去找他,我送你去。約好了的,你得付錢。」

約翰·格雷迪伸手去掏錢包,司機按住他的手,他瞅了瞅酒吧侍者,說:「到外面去說,不能在這兒!」

到了外面他又伸手掏錢包,司機又要他稍等一會兒,並很誇張地四下瞧瞧,噓道:「有危險哪!」

他們便坐進了車子。

「他在哪兒?」約翰·格雷迪問。

「這就去找他,我送你去。」

他發動引擎,車子沿街而下,向右轉了個彎,開了半個街區又拐了個彎,車子駛進一條小巷,停下來。司機關掉引擎,又關閉了車燈,就在黑暗裡坐著。可以聽見遠處傳來的陣陣收音機的聲音,還有巷子裡的雨水從水槽滴到地上水潭中的響聲。

過了一會兒,一個人出現了。他走過來拉開車後門,坐了進來。

車裡的頂燈壞了,約翰·格雷迪無法看清來人的臉,那人手裡提著支香菸,吸菸的時候,用手掬著菸頭,像鄉下人一樣。

約翰·格雷迪聞到他身上一股古龍香水味。

「行,可以了。」那人出聲道。

「你現在交錢吧,」司機說,「他會告訴你那女孩在哪兒。」

「付多少?」

「你付我五十塊錢。」那人自己答道。

「五十塊?」

沒有回答。

「我沒五十塊。」

那人靜坐了一會兒,然後推開門下了車。

「等一等。」約翰·格雷迪叫道。

那人在外面站住,一手扶著車門。約翰·格雷迪可以看清他了:他身穿一套西裝,打著黑領帶,下巴又瘦又尖。

「你知道這個姑娘?」約翰·格雷迪問。

「當然知道。你別耽誤我的時間了。」

「她什麼樣兒?」

「她十六歲,有羊角風病,這裡就她這麼一個。她已經走了兩個星期了。得了,別耽誤我的時間了,你沒錢還來浪費我的時間!」

「我會有錢的,我明天晚上把錢拿來。」

那人瞟了司機一眼。

「我明天到拉維納塔妓院去,我把錢給你帶到那兒。」約翰·格雷迪又說。

那人把頭轉過一點兒,吐了口唾沫,又轉回頭。

「不能去拉維納塔。哼!你真是的。你現在身上有多少錢?」

「大概三十塊左右吧,」約翰·格雷迪掏出錢夾,說,一面用大拇指數了數,「三十六塊。」

那人伸出手:「都給我。」

約翰·格雷迪把錢遞給他。他把錢捲起來塞進襯衣口袋,看也沒看一眼。

「她在白湖妓院。」說出這幾個字,他把車門一關,便轉身不見了。腳步聲輕得一點兒也聽不見。

司機回到座位上,問:「要去白湖妓院嗎?」

「我再沒錢了。」

司機用指頭在座椅上敲著鼓點:「一點兒也沒有了?」

「沒了。」

「沒錢?」司機搖搖頭,唸叨著,「好吧!現在回阿凡尼達去嗎?」

「我可沒車錢了。」

「沒關係。」

他啟動引擎,把車子從巷子裡往大街上倒:「你下次還我錢,行嗎?」

「行。」

「那就這樣。」

約翰·格雷迪經過比利的房門時,燈還亮著,便推開門簾,朝裡一望,見比利在床上躺著。

比利把手裡讀著的書往下挪了挪,看見是約翰·格雷迪,就把書放倒在胸口上。

「你在讀什麼?」

「德斯崔的書。你到哪兒去了?」

「你去過一個叫白湖的地方嗎?」

「嗯,去過。一次。」

「特別貴嗎?」

「特別貴。怎麼?」

「沒什麼,就問問。明早見。」

他放下簾子,向過道盡頭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還是離那個白湖遠一點兒,兄弟!」比利在後面高聲喊道。

約翰·格雷迪撥開門簾,伸手摸燈繩。

「那不是你我去的地方!」

他摸到燈繩,拉亮了電燈。

「你聽見沒有?」

吃完早飯,他手裡拿著帽子,一跛一跛地向過道里頭走去。

「馬克先生!」他叫道。

馬克手裡拿著幾張紙,臂彎下也夾著一摞,走到辦公室的門口說:「進來吧,孩子!」

約翰·格雷迪走過來站在門道里。

「進來吧,」馬克又回他的桌邊,說,「有事找我?」

他從檔案上抬起頭,見約翰·格雷迪還在門道里站著。

「我能不能預支一點兒我下月的工錢?」

馬克一邊伸手掏錢包,一邊問:「要多少?」

「呃,我想要一百塊錢,如果行的話……」

「你要,就給你,」馬克瞟了他一眼,說,「那你下個月怎麼辦?」

「我能對付。」

馬克開啟錢包,取出五張二十元的票子。「我說,」他說,「我想你也大了,能管自己的事了,用不著我多嘴,是吧?」

「我就是有點事,要用點錢。」

「明白。」

他把錢攏在一起,放在桌子上。約翰·格雷迪走過來,拿起錢,疊起來塞進襯衣口袋。

「謝謝您!」他說。

「不用謝。你的腳好點沒有?」

「挺好的了。」

「看得出,你還得護著它。」

「沒事,不打緊的。」

「你還打算買那匹馬?」

「是的,先生,打算買。」

「你怎麼發現沃爾芬巴傑的小母馬的蹄子是壞的?」

「我能看得出來。」

「可那馬走路並不瘸啊?」

「不,先生。是那馬的耳朵不對勁兒,所以我才發現了蹄子的毛病。」

「馬的耳朵?」

「是的。那馬的蹄子每一著地,一邊的耳朵就輕輕抽動一下。我一直仔細盯著的。」

「嗬,這真有點神了。」

「是,先生,有那麼一點兒。」

「可你還是不願意去幫那老頭兒挑馬?」

「不去,先生。他是你的朋友?」

「我認識他。怎麼了?」

「沒什麼。」

「你剛才本來要說什麼的?」

「算了吧,沒什麼。」

「說出來,沒事。說吧!」

「好吧。我剛才想說:如果我給他打半工的話,我沒法保證他再不出麻煩。」

「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幹全工?」

「我沒那麼說。」

馬克搖搖頭。「行了,就說到這兒。顛起屁股走人吧!」他笑著說。

「是,先生。」

「你沒有把這告訴他吧?」

「沒有,先生。我沒跟他說過話。」

「是嗎?真沒想到。」

「是,先生。」

他戴上帽子,轉身往外走,到了門口又停住。

「謝謝您,先生。」

「行了,走吧。那是你的錢。」

晚上約翰·格雷迪回來的時候,索珂洛已經走了。飯桌邊除了約翰遜老爺子外,再沒別人了。老爺子一面抽自己卷的菸捲,一面聽收音機裡的新聞。約翰·格雷迪端過他的晚餐盤子和咖啡,放到桌上,拉開椅子坐了下來,說:「晚上好,約翰遜老爹。」

「晚上好,孩子。」

「有什麼新聞?」

老人搖搖頭,俯過身子,伸手把窗臺上的收音機關掉。「什麼新聞也沒有,」他說,「都是打仗,要麼就是打仗的謠言。我不知道我為啥還聽它,整個兒一壞毛病!我要能改了這個壞毛病就好了,可這毛病卻越來越深了。」

約翰·格雷迪舀了幾勺番茄醬澆到米飯上,捲起一個玉米餅吃開了。老人在一邊瞅著他吃。他衝著小夥子的皮靴點點頭,說:「看來你今天像是到什麼泥巴稀爛的地方去過似的。」

「是,先生。去過,好幾處都是。」

「那種油膩膩的爛泥沾到哪兒就洗不下來的。奧立弗·李以前就說,他來到這兒就是因為這塊地方太糟糕了。別人都不願意來這兒,只留他一個人住在這地方了。當然啦,他說得也不全對,至少他說只剩他一個人了是不對的。」

「是,先生。他不對。」

「你的腳怎麼樣了?」

「不礙事了。」

老人笑了笑。他吸了口煙,把菸灰彈在桌上的菸灰缸裡。

「不要上了今年這裡幾場好雨的當!這塊地方今年遲早要鬧旱災,地裡的土都要被風捲跑的。」

「你怎麼知道?」

「我就是知道。」

「你還要咖啡嗎?」

「不,不要了。多謝。」

小夥子站起來,走到火爐旁,往杯子裡添了點咖啡,又走了回來。

「這塊地方早就該好好下場透雨了,」老人說,「老百姓都變得越來越不長記性。現在軍隊要收回去,他們大概倒挺高興的。」

小夥子繼續吃著,問:「你估摸軍隊要佔多大地方?」

老人咂了口煙,把煙仔細摁滅,按得一點兒火星都沒有才住手。

「我想他們要把整個圖拉羅薩盆地都佔了去。這是我的估計。」

「他們能白佔了去?」

「對,就白佔。老百姓會吵、會鬧、會抱怨,可他們再沒有別的辦法。他們該是高興被趕出去才對呢。」

「你說普拉瑟先生會怎麼辦?」

「約翰·普拉瑟會照他以前說過的那樣辦吧!」

「馬克說,普拉瑟對他們說過,他決不會離開,除非把他用棺材抬走。」

「他那樣說了,他將來就一定會那樣離開的,相信我吧!」約翰·格雷迪吃乾淨了盤子,直起身來端著咖啡喝。

「我本不該問你這個問題,可是……」他說。

「問吧。」

「你不一定非得回答。」

「這我知道。」

「你認為是誰殺了方丹上校?」

老人搖搖頭,坐著好久不說話。

「我大概不該問這個問題。」

「不,沒有關係。你知道,他女兒也叫瑪吉。就是她叫方丹把那小男孩也帶上的,她說那些人是不會為難一個八歲的小孩的。可是她錯了,是不是?」

「是的,先生。」

「好多人說是奧立弗·李殺了他。我跟奧立弗·李很熟,我們同歲。他有四個兒子。我根本不相信這事。」

「你是說你不相信他會殺了他?」

「我要說的比這更明確,我要說的是:他沒有殺方丹上校。」

「那會不會是他僱人乾的?」

「這,這就是另一碼事了。反正方丹上校和那小孩死不死,奧立弗·李是不在乎的,至少他對方丹上校的死是無所謂的。」

「您不要添點咖啡了?」

「不了,謝謝你,孩子。不然我整夜都會睡不著的。」

「您認為他們還埋在那邊什麼地方嗎?」

「不,不會的。」

「那是怎麼回事?」

「我總覺得那些人把他們的屍體搬到墨西哥去了。他們有兩個地方可以埋他們,一個是那山口南邊一點兒的地方,可埋在那兒,就有可能被人發現。另一個地方是再往南三十英里的地方,可以把他們撂到國境外面無人管的地方。我猜他們就那麼幹了。」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慢慢啜著咖啡,又問:「你打過槍戰嗎?兩邊拿槍對著打的那種?」

「打過,打過一次。那時我年紀已不小,已經懂事兒了。」

「在哪兒打的?」

「就在克林特河東岸。那是在1917年,在我哥死前不久。我們在河那邊等著,等著到天黑好把奪回來的馬群趕過河。我們的這些馬是被他們偷了去的。有訊息說敵人就埋伏在前面等著我們。我們在那裡等候著,等候著。過了一會兒,月亮出來了,就小小一彎月牙,連四分之一都沒有。月亮從我們背後升起來。敵人的汽車就藏在前面河灣的樹叢裡,月亮一出來,月影正好映在汽車前面的擋風玻璃上,明晃晃的。溫德爾·威廉斯瞧了我一眼說:‘嗬!我們這兒有兩個月亮了,我還從來沒見過這個呢。’我說:‘真的,不過一個月亮是倒著的。’接著我們便開火了,一頓來復槍猛打過去。」

「他們回手了嗎?」

「當然回手了。我們就趴在那兒,每人差不多打完了一箱子彈,他們才撤退了。」

「打著人了嗎?」

「不知道,沒聽說。倒是打中了那汽車幾槍,整個擋風玻璃都給掀掉了。」

「把馬拉過來了嗎?」

「拉過來了。」

「有多少匹?」

「好多,有七十匹。」

「真不少!」

「我們也掙了不少錢。可捱了槍打,還是有點不值。」

「是,先生。我覺得不值。」

「它對人的精神有很怪的影響。」

「你說的是什麼,先生?」

「我是說挨槍打這事兒。塵土濺你一身,樹葉子打得四處亂飛。經了這些事後,人對世事的看法就都不同了。也許有人覺得挺對胃口的,可我決不喜歡。」

「鬧革命那陣你沒去打仗吧?」

「沒有。」

「可你去了墨西哥那邊了?」

「去了,可一去就千方百計想回來。在那邊待的時間真是太長了。革命一爆發,我心裡還挺高興。一個星期日早晨,在一個小鎮裡醒來,就見人們在街上對著開火。你簡直就弄不清是怎麼回事,要是從來沒去那兒就好了。在那裡見了好多可怕的事,後來好幾年總是夢見,可怕人了。」

約翰遜老爹支著胳膊俯在桌子上,從口袋裡掏出捲菸用的材料,又捲了一支菸,點上吸起來。他眼睛眯著,望著桌子,不停地說。他說到一串串城鎮和鄉村的名字,說到用泥土修建的印第安人村落,說到那裡對著土牆槍斃人的情景:槍聲一響,鮮血噴上土牆,濺在原有的黑色血跡上;人倒下去,後面土牆上的彈孔裡沙土簌簌落下;槍口的硝煙徐徐飄散,街上屍體四處橫陳。沉重的木輪馬車拉著堆滿的屍體,緩緩走過鵝卵石地,走過泥土地,駛向無名的墓場。成千上萬的人上了戰場,就穿著他們唯一的一套好衣服,這是他們結婚時就穿著的衣服,將來他們走進墳墓時大半也是這套衣服。就穿著這種外套,打著領帶,戴著禮帽,像是憤怒的店員或會計師一樣,站在翻倒的馬車和貨物築成的街壘後面,端著來復槍向前面開火。架在輪子上的小炮每一射擊就猛地向後反衝,每次都得拉回原處再射。數不清的騎兵打著各色各樣的旗幟向死亡衝去。他們舉著像帳篷一樣繡著聖母畫像的帷蓋奮勇投入戰鬥,好像所有這些災難、殺戮和瘋狂都是聖母本人讓他們去幹的一樣……

走廊裡的座鐘敲了十下。

「我該去睡覺了。」老人說。

「是,老爹。」

「我實在不喜歡這些,」老人站起來,說,「可誰也沒有辦法。」

「晚安,老爹。」

「晚安。」

那計程車司機陪著他,走進開在一堵高牆上的漂亮大鐵門,又陪著他沿小道一直走到大廳門口,好像害怕這城外荒野的黑暗裡包藏著什麼危險似的。走進拱廊,司機上前拉了一下裝在壁甕裡包著天鵝絨的門鈴拉手,退後一步等著,一面對約翰·格雷迪說:「你要車的話,我可以等著。」

「不,不用了。」

門開了,一個身穿晚禮服的女招待迎著他微微一笑,後退一步,一隻手扶著門,讓他進去。約翰·格雷迪進了門,摘下帽子站著。那女子同司機說了幾句話,轉回身,向約翰·格雷迪伸出手。約翰·格雷迪馬上伸手去掏錢包,那女子莞爾一笑,道:「您的帽子。」

他便把帽子交給了她。那女子接過帽子,給他指了指大廳。他便轉身,用手撫了撫自己的頭髮,走了進去。

大廳右手高出兩個臺階的地方是酒吧,一些男人坐在吧檯前的高凳子上喝酒談天。約翰·格雷迪走上臺階,從那些男人的身後走過。酒吧的燈光幽暗,燈下是紅色桃花心木的大吧檯,後面站著身穿法國勃艮第式夾克衫、頸系黑色大領結的吧檯侍者。外面大廳裡,妓女們散亂地坐在深紅錦緞的大沙發上,有的是便裝,有的是裙裾掃地的正式晚禮服,也有的是裙衩開到腰際的絲綢緊身裙。她們腳上的鞋或是金色的,或是像玻璃似的閃閃發光。她們一個個用看上去漫不經心、實際上以用心設計過的姿勢坐著,鮮紅的嘴巴嬌嗔地微微噘起,透出一種幽幽的風情。一盞水晶大吊燈掛在頭頂中央。右邊的小舞臺上正演奏著絃樂三重奏。

他踱到吧檯盡頭,剛把手搭上吧檯扶手,吧檯侍者就迎過來,在他面前鋪上了餐巾。

「晚上好,先生。」他招呼道。

「晚上好。來杯老爺子牌威士忌,另外來杯水。」

「是,先生。」

酒吧侍者轉身走開。約翰·格雷迪把腳蹺到閃閃發光的黃銅腳蹬上,開始從吧檯後面的大鏡子裡仔細察看大廳裡的妓女們。吧檯邊的男人們多是穿著整齊的墨西哥人。也有不多幾個美國人,都穿著薄得出格的花布襯衫。一個穿著幾乎透明長袍的高個子女人,像幽靈一樣正穿過大廳。在前面的桌上,一隻蟑螂在幾個酒瓶後面慢慢向前爬行,它爬上一面鏡子,大概是看見了自己的影像,給嚇住了,停在那兒一動不動,像是凍僵在那兒了。

他又要了一杯酒,吧檯侍者過來給他倒上。他再往鏡子裡看時,心裡一陣狂跳:他看到那個姑娘了!

那姑娘獨自坐在一張深色絲絨沙發上,長裙優雅地散開在身邊,兩手安詳地搭在腿上。約翰·格雷迪眼睛緊盯著那姑娘,一邊伸手在桌上摸他的帽子,一邊喊酒吧侍者:「嗨,結賬。」摸不到帽子,低頭一看,才想起帽子留在門口女侍者那兒了。於是掏出錢包,拿出一張五元的票子擱在桃花心大吧檯上,往前推了過去,又把剩下的錢折起來裝進了襯衣口袋。吧檯侍者把找回的錢放在他面前桌上,他又把一塊錢當小費推了回去,然後轉過身來,又往那姑娘坐著的地方望去。他覺得那姑娘好像有點嬌弱無力的樣子。再仔細一看,發現那姑娘坐在那兒,輕闔著雙眼,於是才明白,她是在靜靜地聽屋裡的音樂呢。

他把威士忌酒倒進大水杯,把酒杯放回桌上,端起水杯向大廳那邊走過去。大概是頭頂的大吊燈把他的影子投到姑娘的腳前的緣故吧,她從音樂的夢境中驚醒了過來。抬眼看見他,孩子似的嘴巴上綻開一朵淡淡的微笑。他差點禁不住要舉手向她敬禮了……

「嗨,你好!」他開口說,「可以坐您這兒嗎?」

姑娘定了定神,把裙裾往身邊收了收,騰出了點地方給他。一個侍者從牆根下的影子裡走過來,在他們面前的玻璃茶几上擺上了兩張餐巾,然後等候著。

「給我來一杯‘老爺子’。給小姐就再來一杯她現在喝的這種飲料吧!」

侍者鞠了個躬,走開了。約翰·格雷迪抬起眼睛看著姑娘,姑娘低下了頭,用手撫弄著裙子。

「對不起啊,」姑娘開口用西班牙語說,「我不會說英語。」

「沒關係,我能說西班牙語。」約翰·格雷迪也用西班牙語回答。

「呵,」她嘆道,「那太好了!」

「你叫什麼名字?」

「瑪格達萊娜,你呢?」

他沒有回答,嘴裡喃喃念道:「瑪格達萊娜!」

她垂下了眼睛,好像聽見自己的名字嚇著了她。

「這是你的教名嗎?」他問。

「是,當然是嘍。」

「不是……不是什麼……藝名吧?」

她用手掩住自己的嘴,急切地說:「噢,不,不。這是我的真名字。」

他定睛對她看了又看,他對她說,其實他以前在拉維納塔妓院已經見過她一面了。她聽了只是點點頭,沒有顯出什麼驚詫的樣子。侍者給他們端來了酒和飲料,他付了錢,並給了侍者一塊錢小費。她端坐著,沒有端起飲料來喝,到後來也一直沒有碰它。她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輕柔,他不得不探過身來,才能聽清她說的話。她說,屋子裡旁的女人們都在盯著他倆呢,不過也沒什麼,就是因為她是新來這個地方的罷了。他點點頭,說:「是,沒關係的。」

她問他,那次在拉維納塔既然看見了她,為什麼不過來跟她搭話。他說因為一塊兒還有朋友在。她又問他在拉維納塔那邊有沒有相好的女子,他說沒有。

「你不記得我嗎?」他問。

她搖了搖頭,然後又抬起頭看著他。兩人默默地坐了一會兒。

「你多大歲數了?」他又問。

「好大好大了。」

他說,如果她不願意說,就別說了。她聽了也不作聲。過了一會兒,她心裡想著什麼似的笑了笑,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說:「你剛才說謊了,我也說謊了。」

「什麼?」

她說,她剛才說不記得他,是個謊話。她說那天她的確看見他站在酒吧邊,心裡盼著他過來找她的。可等了好久,不見他過來,等她抬頭再看時,他已經不見了。

「真的?」

「真的!」

他便說,她剛才只是搖了搖頭,不算是真的撒了謊。她聽了搖搖頭說,那比撒謊更壞,更不誠實。接著她又問他為什麼今天一個人來了。他望著面前茶几上沒碰過的酒和飲料,心裡盤算了一會兒要不要說真話,然後轉過身來,眼睛看著她,深情地說:「我在到處找你。一直在找,已經找了好多地方了。」

姑娘不作聲。

「你也想我嗎?」他問。

姑娘輕輕扭過臉,幾乎像耳語一樣低聲地說:「我也想你。」

「什麼?」

她回過頭來,正眼對著他:「是的,我也一直念著你。」

一進屋子,她便回身把門關緊。他幾乎記不得他倆是怎麼來到這間小屋的了。他只記得他握著姑娘的手,那手又小又涼,有種異樣的感覺;只記得他們從大吊燈下面走過,玻璃散射出的燈光像瀑布一樣流瀉在她裸露的肩膀上;還記得他自己像個笨手笨腳的大男孩跟在她身後走著、走著……

她走到床邊,點上兩支蠟燭,然後擰熄了檯燈。他垂著雙手在屋子中間呆站著。她把手伸到脖子後面解開長裙的衣鉤,又從下面伸到背後把拉鏈往下拉開。他看了,便也動手解自己的襯衣釦子。這是一間很小的屋子,一張床就差不多擺滿了。床是四帷柱床,掛著深紫色透明紗的頂蓋和簾子,燈光透進去,把裡面的枕頭也鍍上了一層柔曼的紫色。

門上傳來幾下輕輕的敲門聲。

「得交錢了……」她說。

他從口袋裡掏出卷著的錢。「先交今天晚上的吧。」他說。

「挺貴的……」

「多少?」他數了數,有八十二塊錢,伸手給她遞過去。

她看著他手裡的錢,又看看他,猶豫著。又是一陣敲門聲。

「給他五十塊吧。」她說。

「夠嗎?」

「夠了,夠了。」她接過錢,拉開門,把錢遞了出去,並對門外的人低聲說了些什麼。門外那人高而瘦,穿了一件黑綢襯衫,手裡捏著一個銀菸嘴。那人從半開的門縫裡打量了屋裡的客人一眼,數了數錢,點點頭,便轉身走了。瑪格達萊娜轉身把門關上,燭光照著她裸露的脊背,顯得那麼白皙。頭髮披散在背上,烏黑閃亮。關好門,她迴轉身來,把兩隻胳膊從袖子裡脫出來,衣服便從身上褪落到地上,她從衣服裡蹺出腳,撿起衣服搭在椅子上。然後幾步鑽進羅帳,掀開被子,從肩上扯下襯裙揹帶,讓襯裙滑落到地上,光著身子鑽進被子,把緞被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然後轉身枕著一隻胳膊側躺著,眼睛凝望著約翰·格雷迪。

約翰·格雷迪脫下襯衫,四下瞅著,找放的地方。

「擱椅子上吧。」她輕聲說。他把襯衣搭在椅子上,坐下來脫下靴子,立在一邊,又脫下襪子放在靴子頂上,然後站起來解腰帶。他脫完衣服來到床邊,姑娘伸手掀開被子迎他進來。他一弓身鑽到被單下,仰面躺在枕頭上,怔怔地,望著頭頂上懸垂著的帳子,好一陣兒,才轉過身來望著她。她的眼睛也一直盯他的臉龐。接著,他抬起一隻胳膊,她便整個兒貼了進來,身子柔軟而清涼。他伸手攬起她一頭漆黑的秀髮,鋪散在自己的胸口上,就像是要藉此為自己祝福和祈禱一樣。

「你結婚了嗎?」她忽然問道。

「沒。」

他問她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她沉默了一陣,然後說,要是他已經結了婚的話,那他們兩個現在這樣就更是有罪了。約翰·格雷迪想了想她這話,然後問,這真是她問他有沒有結婚的原因嗎?她回答說,你想知道的太多了,不告訴你。接著,她便俯過身子來,縱情地親吻他……天快亮了,她還靜靜地在他懷中熟睡。這時,他心裡明白,他對這姑娘的愛已經完全明確、沒有任何游移了。她醒過來,見他正在穿衣服。他穿好靴子,又走過來坐到床邊,伸出一隻手貼到她臉頰上,輕輕撫弄著她的頭髮。她疲倦地翻過身子,眼睛向上看著他。桌上蠟臺裡的蠟燭已經燃盡,只剩下一點兒燒焦的蠟燭捻子留在一攤像扇貝一樣的熔蠟當中。

「非得走嗎?」

「是,該走了。」

「還會來嗎?」

「來。」

她深深地注視著他的眼睛,想確定他說的是不是實話。他又彎下腰來,吻著她。

「再見,上帝保佑你。」她輕聲地說。

「也保佑你。」

她伸出兩隻胳膊環抱住他,把他摟在自己胸前好一會兒才鬆開。

他直起身向門口走去,到了門口忽又停下,轉過身來望著她,問道:「說說我的名字?」

她伸手撩開床帳,問道:「什麼?」

「你說一下我的名字。」

她倚在床上舉著簾子一字一句地說:「你的名字是約翰。」

「對!」他滿意了。轉身出去,隨身拉緊了門,舉步沿走廊走了出去。

大廳裡空蕩蕩的,空氣裡瀰漫著一股陳濁的煙氣、微甜的酵母、凋謝的玫瑰和妓女身上香水味的混合氣息。酒吧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在微明的光亮裡,看得見地毯上一片片的汙漬、沙發扶手上磨禿的亮斑以及被菸頭燙過的痕跡。他走到前廳,拉開一扇漆花小門,徑自走進衣帽間,取回自己的帽子,然後拉開大門,走進外面凜冽的寒風裡。

外面,近處是一排排低矮的鐵皮小屋和板棚,一塊塊光禿禿的土坪和砂石地。遠處則是長滿鼠尾草和蒺藜的平曠山野。公雞開始啼叫起來,空氣裡飄蕩著燃燒木炭的氣息。他從天上灰白色晨曦的位置斷定哪是東面,便動身往城裡走去。遠處黑黝黝的大山岬下的電燈還亮著,在這寒冷的清晨顯得格外冷清,就像這些荒漠上的城鎮本身一樣,形影相弔,與世隔絕。遠處教堂的晨鐘正在敲響。路上一個男人趕著一頭驢子,踽踽地走了過來,驢背上馱著一大捆木柴。走近時,那趕驢人衝著他狡黠地會心一笑,就好像他們兩人知道彼此的秘密一樣。是啊,這就是生活。有些事情是到了年紀、成了年就會發生、就想做,而且還好像有理由去做似的。在這個世界上,過去是這樣,現在是這樣,將來還是這樣。歲月悠悠,人生苦短……而在這之上,你更有一種徹骨的感悟:人間美好的事物每每會變成人生的失落,而歡樂則總是引向深重的痛苦。

獨眼的老女傭頭一個進到姑娘的房間裡。她趿著一雙破拖鞋,順過道跑過來,一把推開門,看見那姑娘在床上反弓著身子狂烈地顫抖著,像鬼魂附身了一樣。老女傭手中拿著用皮帶拴在一截掃帚把上的鑰匙,便急忙抓起床單纏在掃帚把上,使勁撬開姑娘的牙床往裡塞。姑娘身子僵直地挺了起來,往後弓著。老女傭急了,爬上床伏在身上把她壓倒在床上。另一個女傭端了一杯水跑進門道,老女傭一仰頭把她趕了出去。

「姑娘中了邪了。」那女傭嚷道。

「胡說!她好好的。你快滾!」老女傭吼道。

越來越多的姐兒們擠到了門道里,一個個擠進屋子,她們穿著各式各樣的睡衣,臉上抹著白白的雪花膏,滿頭彆著捲髮紙卷,站在那裡驚慌地望著床上的姑娘。一個姑娘把聖母馬利亞像伸過來,舉在床頭上。另一個姑娘抓起瑪格達萊娜的一隻手,用她睡袍上的帶子往床上綁。姑娘滿嘴是血,幾個妓女走上來掏出手絹,像是要擦的樣子,可是她們只是在血裡蘸了蘸,就又裝在自己身上收了起來。姑娘嘴裡的血繼續在流著,她們又拉出她的另一隻手也綁了起來。一些人嘴裡唸叨著什麼,另一些忙著禱告。姑娘不停地挺著身子,劇烈地顫抖著,接著兩眼翻白,身子僵住了。姑娘們又急著從她們屋子裡找來小聖像和花花綠綠的護符,有的忙著點起蠟燭。正在這時,妓院的老闆穿著襯衣出現在門口。

「愛德華多,愛德華多來了!」人們低聲道。

愛德華多兩手扒開女人們,大步走進屋子。他幾下子把聖像、蠟燭之類的東西劃拉到地上,一把抓著胳膊把老女傭摔到身後。「夠了,」他吼道,「夠了!」

妓女們擠成一堆,手攫住自己鼓囊囊的胸前的衣襟,嘟囔著,退到門邊。只有老女傭還站在中間。

「你還等什麼?」他怒氣衝衝地問。

老女傭一隻獨眼眨巴著,站著不動。

愛德華多從身上不知什麼地方變出一把鑲銀黑瑪瑙柄的義大利彈簧折刀,彎下身子割斷姑娘兩隻手上綁著的帶子,用被子把她赤裸的身子蓋上,然後就像先前一樣悄無聲息地折起刀子,裝了起來。

「別為難她,」老女傭咕噥著,「別打她。」

「閉嘴。」

「要打就打我吧。」

愛德華多轉身揪住那老女人的頭髮,拽到門口,把她一把推進過道里的女人堆裡,隨手關上門。他想把門閂上,但隨即想起姑娘們的門都是裡面沒有門閂的。那老女傭沒再進來,卻站在門外,叫著要她的鑰匙。愛德華多瞧瞧那姑娘,她嘴裡的那截掃帚把已掉了出來,落在血跡斑斑的被單上。他抓起來拿在手裡,走到門邊拉開門。老女傭嚇得往後縮了一步,又伸手來接。愛德華多一揚手把鑰匙串摔了出去,摔得鑰匙串稀里嘩啦地滾動著,然後「砰」的一聲把門碰上。

瑪格達萊娜躺著,呼吸聲輕輕的。床上有一塊布在那裡,愛德華多撿起來,在手裡舉了一會兒,好像是想彎下腰用它擦她嘴邊的血,可又一揚手把它扔掉了。他回身打量了一眼屋子裡亂七八糟的景象,嘴裡輕聲咒罵著,走出屋子,在身後關上了門。

沃德從馬舍里拉出那匹小公馬,牽著它走進過道。走到過道的中間,公馬停住了,渾身顫抖著,只用小碎步子踢踏著,好像腳下的地面不穩似的。

沃德貼身對馬說了些什麼,公馬把頭往上猛地一揚,又往下一點,好像高興地表示同意一樣。他們以前幹過這事了,可小公馬對此仍是狂熱著迷,沃德也是熱心而迫不及待。他牽著它歡快地走過一個個馬舍,馬舍裡的馬都在骨碌碌轉著眼睛,在地上來回轉圈子。

公馬進到訓練圍場裡,約翰·格雷迪正執著韁繩拉著一匹小母馬站在裡面等著。見公馬進來,那小母馬立刻掙扎著,要直立起來,又被繩子拉了回來,便亂踢後腿,接著又掙扎著要豎立起來。

「這小母馬看上去挺不錯的嘛。」沃德評論道。

「是,先生。」

「可它一隻眼睛是怎麼回事?」

「叫主人用棍子把眼珠給敲掉了。」

沃德牽著眼珠溜溜轉的公馬,沿著圍場邊走著。

「拿棍子敲掉了?」他重複著說。

「是,先生。」

「沒法再給它裝回去了,嗯?」

「是,先生。」

「別急,」沃德對公馬說,「先別急。這可是一匹可愛的小母馬哦!」

「是,先生,」約翰·格雷迪應道,「是的。」

沃德一時高興,把公馬牽著又往前走了。那小母馬眼睛跟著公馬轉,直到眼睛整個兒翻了白,像瞎了一樣。傑西和另一個男人也進了圍場,隨手關上大門。沃德轉過身,眼睛越過他們,望著他們後面的圍場牆那邊。

「不是告訴你們了嗎!」他喊道,「別到這兒來。繼續往前走,到大屋那邊去。」

是兩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走了過來,聽見叫聲,便急步穿過院子,到大屋子那邊去了。

「奧倫在哪兒?」沃德問。

約翰·格雷迪牽著小巧的小母馬走回來。他弓著身子,與馬保持一定距離,以免被馬蹄踩著。

「他到阿拉摩戈多去了。」

「把你的小母馬拉好,」沃德說,「拉定,別動。」

公馬走近來站住,巨大的陽物在身子底下甩來甩去。

「拉定了!」沃德又叫道。

「我拉好著的。」

「它能找著小母馬的那地方的。」

小母馬猛烈地蹦跳反抗,蹄子亂踢。公馬蹦了三次才搭上了小母馬的屁股,兩隻後蹄在地上跺搗著,使勁弄了上去。約翰·格雷迪就定定站著,手裡牽著鼻韁,拉著兩匹正在交配的馬,就像是《聖經》故事中的小男孩,手裡牽著從冥冥中祭出、在現世顯靈的獅頭羊身吐火獸,暴跳著、折騰著、喘息著……他用一隻手握著鼻韁,把臉貼在小母馬汗溼的脖子上。他聽到它肺裡的呼吸聲,感覺到它血液的湧流,聽到它的心臟像是輪船底艙的引擎,緩慢而又滯重地搏動著。

事完了,他和傑西把小母馬趕上運畜拖車。

「怎麼樣,像是給種上了吧?」

「誰知道。」

「公馬沒把小母馬的腰給壓壞吧?」

他們抬起拖車尾門門板關上,從兩邊閂好。約翰·格雷迪轉過身子靠在拖車上,用手帕擦了一把汗,又把帽子戴好。

「懷上沒有還不知道呢,馬克倒先把小馬犢子賣人了。」

「他可別把那錢也花了。」

「怎麼?」

「這小母馬以前配過兩次了,可都沒懷上。」

「也是沃德的種馬給配的?」

「不是。」

「我打賭,這次沃德的種馬準能配上。」

「馬克也這麼說。」

「好啦,這今天就算完事了?」

「完事了。怎麼,到小酒館去繞一圈?」

「你請客?」

「媽的,」傑西道,「我還想讓你去陪我贏點錢呢。上次,也這麼幹了,事兒倒是招了不少,可就是沒贏著錢。」

說著他們爬上卡車。

「你真的一點兒錢也沒有?」傑西問。

「連一毛錢也沒有。」

他們開動卡車,慢慢駛出車道。後面的拖車發出撞擊的哐當聲。「我這兒夠一人來兩杯啤酒的了。」特洛伊在數著他手裡的硬幣,出聲道。

「不錯嘛。」

「一共有一元三毛五,我們去把它都花掉!」

「算了,還是直接回家吧!」

約翰·格雷迪看見比利騎著馬,出現在遠處紅色沙丘頂上豎立著籬笆的地方,又看著他沿著籬笆騎了過來。比利來到跟前下了馬,望了望被風沙吹蝕得光禿禿的原野,又回頭看看約翰·格雷迪。他轉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苦地方啊!」他嘆道。

「苦地方。」

「以前,這裡牧草有齊馬鐙那麼高。」

「我也聽說過。你再見到過成群的牛嗎?」

「沒。都跑散不見,野得跟鹿一樣了。在這兒幹一天活兒,你非得有三匹馬不可。」

「我們今天去貝爾泉吧。」

「上星期你去了嗎?」

「沒有。」

「那我們走吧。」

他們穿過長滿紅色蒺藜的平原,沿著一條幹涸的小河道走上一片岩石赤紅的陡坡。

「一條硬漢子,約翰·格雷迪……」比利信口胡唱了起來。小道穿過山岩,通向一條幹河川,河床上的泥土就像紅色的雲母一般。

「……肚子像公鹿,屁股胖嘟嘟……」

一個鐘頭後,他們到了目的地,卸了馬在泉邊休息。看來這裡有牛群來過,又走了,沼澤的南頭還留著新溼的蹄跡。南邊通往山邊的小道上也能看到牛群走過留下的泥跡。

「這群牛裡至少有兩頭剛下的牛犢。」比利說。

約翰·格雷迪沒答話。泉邊飲水的馬一個一個抬起頭來,嘴邊滴著水珠,引頸長嘶了幾聲,接著又低頭繼續飲水。乾枯的白楊樹葉在蒼白細瘦的枝幹上迎風簌簌抖動。水泉邊平地上坐落著一間小土房,因年代久遠,已斑駁傾圮了。比利從口袋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支菸,一邊俯下身子點著抽了起來,一邊說:「我以前常想在山裡就有這麼一塊地,養上些牛,殺了自己吃,自給自足,就這麼過日子。」

「你現在還可以這麼幹嗎?」

「恐怕不行了。」

「你還別這麼說。」

「以前有一次我在新墨西哥的牧場營地過冬,在那裡獨個兒待了一段時間後,覺得更明白自己了。只要有辦法,我以後是再也不願意過那種日子了。天氣太冷,人差點要凍僵在那破棚子裡了,待在裡面風都能把你頭上的帽子吹掉。」

他一邊說一邊吸著煙。

泉邊的馬抬起頭來四處張望著。

約翰·格雷迪把手中套馬索上的繩套拉開重新綁緊。「你願意過以前那樣的日子嗎?」他問。

「不。我只是小的時候那麼想過。那時我常常想,要是能到一個離家遠遠的地方,揮舞皮鞭,放上一群骨瘦如柴的牛,那簡直美得像上了天堂。可我現在不再那麼想了。」

「你覺得以前的牛仔比現在的更能吃苦,更頑強?」

「誰知道是更頑強,還是更愚蠢?」

枯樹葉在土地上簌簌作響,暮色降臨了。比利迎著冷風扣上外套紐扣。

「我能在這種地方過活。」約翰·格雷迪說。

「你這麼年輕,沒經過事兒,什麼也不怕的,大概真能。」

「我覺得我喜歡這種生活。」

「告訴你我喜歡什麼吧。」

「什麼?」

「手指一按,電燈就亮,我喜歡這。」

「喔!明白。」

「我做小孩的時候想要的東西,跟我現在想要的東西不是一回事了。我想我那時想要的,其實並不是我真正需要的東西,」比利說,「你準備好了沒,我們走嗎?」

「好了,走吧。那你現在想要什麼?」

比利對馬兒說了些什麼,勒著韁繩把馬身掉轉過來。他騎在馬背上,回頭望了望那座小土屋,望著他們下面灰藍色冷峻的大地。

「媽的,」他說,「我也不知道我要什麼,我自己從來就沒弄明白過。」

在暮色中,他們催馬回家。一群群牛的黑影在他們面前慢慢地向兩邊散開,還好像有點不情願似的。

「這大概是那群牛的尾巴了。」比利說。

「對。」

他們繼續賓士向前。

「一個人小的時候,對將來的事情總有好多想法和打算,」比利說道,「可你每長大一點,你就往後退縮一點。我覺得這其實是為了減少一些痛苦。不管怎麼說,這塊地方再也不是原來的樣子了,什麼東西都不是原樣兒了!戰爭把什麼都改變了,可人們竟然還不知道這個。」

遠處,四五十英里以外城市的上空,懸掛著一片燈火映出的光暈,兩邊的天空黑沉沉的,陣陣冷風呼呼刮來。

「你該多穿件衣服。」比利說。

「我沒事。戰爭怎麼會改變了一切呢?」

「它就是改變了一切。一切都不再是原先的樣子了,永遠不再會是原先那樣了!」

愛德華多站在後門口一邊吸著一支細長的菸捲,一邊望著外面的雨。房子的後面是一家鐵器店,周圍除了雨和地上一潭潭黑色的積水外,沒有什麼可看的。後門口頂上的燈具裡一隻黃色的燈泡,投射出柔和的燈光,煙在燈光中瀰漫。雨不停地落到巷子裡,天氣很寒冷。一個瘸腿的年輕姑娘抱了一大摞髒床單過來,向大廳走去。過了一會兒,愛德華多關上門,走進過道,回到他的辦公室裡。

夥計蒂武西奧走過來敲門,愛德華多身子也不轉過來,只應道:「進來。」

蒂武西奧進來,站到桌邊,數著錢。辦公桌是梨木和磨砂玻璃做的,牆邊是一張白皮沙發,另一面牆邊是一張鍍鉻的玻璃咖啡榻,再一面牆邊則是一個小吧檯和四張也是白皮革的吧凳,地上的地毯是奶油色的,又厚又軟。那夥計數出錢來,放在桌上。愛德華多轉過身來,稀疏的八字鬍露著淡淡的笑意,上了油的頭髮閃著亮光,身上穿著一件黑綢襯衣,上面大概用太燙的熨斗燙過,顯出一片片亮斑。

愛德華多用牙叼著菸捲走到桌邊,用一隻戴滿戒指的纖細的手,把錢攤開在玻璃桌面上,又把煙從嘴上拿下,抬頭看著蒂武西奧:「是那小子?」

「是他。」

他噘起嘴唇,點點頭說:「行,你走吧。」

等蒂武西奧走了,他開了辦公桌的鎖,從裡面拿出一個吊著鏈子的長皮夾子。他把錢塞進皮夾,把皮夾子放回,再鎖上抽屜。接著他開啟賬簿,記上一筆,再合上。然後他踱到門口,一邊靜靜地吸著煙,一邊望著過道。他雙手背在身後,用一種特別的姿勢在腰後握在一起,這姿勢大概是他特別欣賞的,或者是從別的什麼地方學來的,總之,絕不是本地人的姿勢。

11月份過去了,他只又會過她一面。那晚,妓院夥計來到房間門口,叩了叩門又離開。她說他得走了。約翰·格雷迪起來,把她的手握在自己的手裡,兩人衣服整齊地端坐在那張帶頂篷的大床中央。他把臉湊過去,對她非常熱烈、非常急切地勸說著,可她說這太危險了。不久,那夥計又來使勁拍門,而且站在門口等著不走了。

「你答應我,」他說,「答應我吧!」

那夥計用拳頭捶門了。她攫住他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你非走不可了!」她低聲說。

「你先答應我。」

「好吧,好吧,我答應你!」

他出來走過客廳時,那裡已沒客人了。後半夜參加絃樂三重奏的盲人鋼琴師還在琴凳上坐著,但沒有彈琴。他的小女兒在他的身旁站立著。鋼琴上放著他彈琴時女兒給他念的那本書。約翰·格雷迪走出大廳,掏出他的最後一塊錢投進了鋼琴上放著的大玻璃杯。樂師微笑,輕輕點頭致意。「多謝!」他說。

「不用謝。」約翰·格雷迪答道。

盲琴師又微微一笑,說:「我的年輕朋友,你好!一切還好嗎?」

「還好,謝謝。您也好嗎?」

琴師聳聳肩,瘦瘦的肩膀帶著一身黑色西服也聳了起來,繼而落下。「我還好,」他說,「我還好。」

「今晚的事都完了吧?」

「沒呢。我們這就去吃晚飯。」

「已經很晚了。」

「是啦,很晚了。」

盲琴師說的是一種老式的英語,一種別的地方、別的時代的英語。他鎮定了一下,站起身來,像木偶一樣轉過身子。

「和我們一起去吃吧?」

「哦,不!謝謝您,先生。我得趕緊走了。」

「那你的事兒進展如何?」

約翰·格雷迪拿不準他的意思,在心裡把這話掂量了一會兒,才問:「您是說那姑娘?」

老盲人肯定地點點頭。

「我不知道哩,」約翰·格雷迪說,「我想還行吧。我希望是這樣。」

「這種事不容易拿得穩,」老人說,「你得要堅持,堅持就是勝利。」

「是,先生。」

小姑娘從鋼琴上取下父親的禮帽,拿在手裡等候著。她牽了父親的一隻手,可他還不動彈,他揚臉面向廳裡,那裡除了兩個妓女和吧檯邊的一個醉漢外,再沒有別人。

「我們是朋友。」他說。

「是,先生。」約翰·格雷迪道,他有點疑惑那老人到底是不是在對他說話。

「我能私下跟你說句話嗎?」

「當然。」

「我相信她對你是有心的。」他說著,把一根細瘦發黃的指頭豎在嘴唇上,示意保密。

「謝謝您,先生。謝謝您的好意。」

「當然應該是這樣了。」他伸出一隻手,手掌向上,小姑娘便把帽簷擱上,讓他捏住。他兩手拿好帽子,轉過身,戴好帽子,揚起臉。

「你覺得她人合適嗎?」約翰·格雷迪問他。

「哦,」老人嘆道,「哦,這可問住我了。」

「我覺得她是個好姑娘。」

「哦,是吧。」老人又說。

約翰·格雷迪臉上綻出微笑,說:「我該讓你們去吃飯了。」他又向小女孩點點頭,然後要轉身走開。

「她的情況,」老盲人繼續說,「你知道她的情況嗎?」

「什麼?」約翰·格雷迪迴轉身,問。

「對她的情況我們一點兒都不知道。有各種各樣的傳言。這地方的姑娘們分成了兩大夥。有些人對她抱有善意,另一些人就不是了。情況就是這樣。我有我的看法,我想這姑娘最多也就是在這裡做一陣客,最多就是這樣。她不是屬於這裡的人,不是和我們一樣的人。」

「對,先生。我知道她不是這兒的人。」

「不,」老人說,「我不是指這間屋子。我是指她不屬於這個地方,不屬於我們。」

約翰·格雷迪穿過一條條街道走回去,心裡擱著盲樂師說的話。他覺得這些話事關他的前途,就像是未來世界與他簽訂的合同。

天氣很冷了,華雷斯城的人們還聚在各處敞開的門道里,吸著煙,大聲喧譁著。趕夜市的小販們推著車子、趕著驢子在砂石地上熙熙攘攘地叫賣:一會兒有人喊賣木柴了……一會兒有人叫賣煤油嘍……此起彼伏,他們在黑下來的街道上,來來往往,尋尋覓覓,高聲呼叫,就像是求愛的男人們在尋找自己找不見了的姑娘……

打狗熊系得克薩斯牛仔習語,指泡妞、嫖妓等。——譯註

指瑪格麗特,牧場主馬克的亡妻,約翰遜老爹的女兒。

「他」指約翰尼,特洛伊已死去的二哥,埃爾頓的弟弟。此處在談約翰尼與一個妓女,即「她」的戀情。

指六年前結束的第二次世界大戰。

正文中的西班牙語一律用楷體表示。

指1910—1920年間墨西哥革命與動亂時期。——譯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