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是真的愛上她了,比利。」

比利往後一倒,倒在椅背上,雙手無奈地垂在兩旁。

「荒唐,」他叫道,「真他媽荒唐!」

「不管怎麼,我也沒辦法不這樣了。」

「唉,這都是我作的孽!我本來不該帶你到這兒,到這鬼地方來。這都是我的錯,該死!我現在都不知道該怨誰去了!」

他欠身從菸灰缸上拿起香菸,深深吸了一口,把煙噴了一桌子,接著搖搖頭,說:

「那我問你……」

「問吧。」

「就算你把她弄到這邊來,然後究竟打算再拿她怎麼辦?」

「娶她。」

比利往嘴裡送煙的手在半空僵住了,接著又把手放下來。

「明白了,」他說,「你真是瘋了!」

「我是當真的,比利。」

比利仰靠到椅背上。過了一會兒,他揚起一隻手說:「他媽的!我簡直不相信我的耳朵。這到底是你昏了,還是我昏了?你是狗孃養的,還是我是狗孃養的?好哇!我這一輩子還沒聽過像你這樣的事!」

「我知道。可我拿自己也沒辦法了。」

「狗屁,你沒辦法了!」

「你能幫助我嗎?」

「不,決不!你知道他們會怎麼整你嗎?他們會把你的頭掛到電椅上,大電閘一合,就叫你腦子清醒清醒,再不幹這種蠢事了!」

「我還是認真要辦成這事,比利。」

「那我不是認真的?我還要幫他們拉電線呢!」

「我自己不能去那邊,愛德華多認識我。」

「看著我,兄弟。你真是昏了!他媽的,你知道那傢伙是幹什麼吃的嗎?你以為你就能這麼去那兒,跟那妓院老闆公開交易?那墨西哥鬼是個買賣人口的土匪,你以為這就像到街上買賣一把小刀一樣輕鬆、容易?」

「我沒法子不幹。」

「你閉嘴,媽的!你說沒法子,這是什麼意思?」

「別揪住我這句話不放。就行了吧!」

「什麼就行了?狗屁!」

比利癱坐在椅子上。

「給你再來瓶啤酒?」

「不,不要。我他媽的要一夸脫威士忌。」

「你就是不幫忙,我也不會怨你的。」

「哼,這還像句人話!」

說著,比利從煙盒裡又抖出一支菸。

「你那支菸還沒滅呢!」約翰·格雷迪提醒他。

比利沒聽見,繼續說:「你又沒錢,我不知道你到底打算拿什麼去贖那窯姐兒。」

「我會弄到錢的。」

「從哪兒?」

「反正總會弄到的。」

「你打算出多少給他?」

「兩千塊。」

「兩千塊!」

「對

「嗬!你可真是瘋了,你已經整個兒瘋了!還有什麼好說的,是不是?」

「不知道。」

「我知道!我就看你是瘋了,他媽的,你能從什麼鬼地方弄到兩千塊錢呢?」

「我不知道,可我一定會弄到的。」

「花一整年你也湊不了那麼多!」

「這我知道。」

「你現在情迷意亂,危險啊,兄弟!你知道嗎?」

「可能是吧。」

「我以前也見過你這種情況。你知道,自從你搞上了那個騷貨以後,你就變得不正常了。你自己覺得嗎?看著我的眼睛!我是認真對你這麼說的。」

「可我並沒發昏,比利。」

「哼,反正我們倆中間有一個是昏了頭了。去他媽的!我該罵我自己,就這麼回事,該罵我自己。」

「這不是你的事,怎麼能怨你。」

「對,關我什麼閒事!」

「好了,好了。不談這個了。」

比利靠到椅背上,眼睛盯著菸灰缸裡兩支都點燃著的煙。過了一會兒,他把頭上的帽子往後一推,一隻手抹過眼睛,抹到嘴上,又把帽子拉回來。他往房間裡瞅了瞅,遠處遊戲機上鈴聲正響。他看著約翰·格雷迪,問:「你怎麼會惹上這一大堆麻煩呢?」

「我也不知道。」

「怎麼會搞到這種地步?」

「我不知道。我好像覺得我也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事情就自然是這樣的了。好像從來就是這樣子的。」

「這就更昏了!」比利陰沉地搖搖頭,說,「不過,你要知道,要改變這一切還不晚。」

「恐怕已經太晚了。」

「幹什麼都不會太晚,就看你能不能下決心。」

「我決心早已下了。」

「那就重下決心,改過再來!」

「要是早兩個月我可能聽你的,可現在我心裡是更明白了。世上有些事,其實不是你自己能決定的,不用你做決定,事情就已經定在那兒了。」

他們倆對坐了很久。比利望望約翰,望望屋子那邊,又望著落滿灰塵的舞場,空空的樂池和蒙著罩布的鼓、鈸。接著他推開椅子站起來,又把椅子仔細地放回原先的地方,然後走過酒吧,穿過屋子走到門外去了。

那天深夜,他在黑暗中躺在房間裡,外面傳來廚房門開關的聲響和鐵紗門的聲響。靜靜地,他躺著。接著,他坐起來,腿伸下床鋪,找到靴子,又拿過褲子穿上,然後戴上帽子,走了出去。外面冷颼颼的,天上掛著一輪滿月。夜深了,廚房煙囪口上不見一絲青煙。約翰遜老爹一個人在房背後的臺階上坐著,身上穿著他的獵裝,在那裡吸菸。他抬眼看見約翰·格雷迪,向他點點頭,約翰·格雷迪便在他身邊門階上坐下。

「您坐在這外邊幹嗎呢?也不戴帽子。」他問道。

「不知道。」

「您沒事吧?」

「嗯,我好著呢。有時候,人就想夜裡在外面待會兒。要抽支菸嗎?」

「不,謝謝。」

「你也睡不著?」

「是,老爹。有點睡不著。」

「新買的馬怎麼樣?」

「還行。」

「我見那邊圈欄裡圈著好幾匹小破馬。」

「是,馬克大概會賣掉幾匹的。」

「買馬賣馬。」老人家自言自語。他搖搖頭,又吸菸。

「你以前也馴過馬嗎,約翰遜老爹?」

「幹過一點兒,大多都是人家要我幹才乾的。要說,我從來也算不上一個馴馬師。有一次我自己還傷得很厲害。你受過一次傷就害怕馬了,自己還不知道。有時候就那麼一點點怕,可能連自己都沒有注意到。」

「可你還是愛騎馬?」

「那是,可瑪格麗特以前比我騎得好得多,我再沒有見過比她更會騎馬的女人了,比我好多了。本來騎馬這事兒上,男人很難誇獎一個女人,可這是事實,不由我不誇她。」

「你給馬達多家幹過活兒,是嗎?」

「是,幹過。」

「怎麼樣?」

「苦活兒,那時活兒挺苦的。」

「大概現在還是一樣,沒變。」

「也可能變了一點兒,好一些了吧。其實,我從來就不喜歡跟牲口打交道。可我又只會這個。」

他繼續吸著煙。

「我能問你點事兒嗎?」約翰·格雷迪說。

「問吧。」

「你多大年紀結的婚?」

「我從來沒有結過婚。從來沒找到一個願意嫁我的人。」

他瞅了瞅約翰·格雷迪,接著說:

「瑪格麗特是我哥哥的女兒。他和他老婆都在1918年那場瘟疫中死了。」

「啊,我不知道這個。」

「她差不多完全記不得她父母,她那時還很小,大概五歲吧。你怎麼沒穿外套?」

「我沒事,沒關係。」

「那時我正在科羅拉多州的柯林斯堡。他們來人找我,我就把我的馬託運了,跟他們一起搭火車回來了……你可別著涼了啊!」

「不,老爹,不會的,我不冷。」

「我倒有心找,可我總也沒能找到一個對瑪格麗特也合適的。」

「一個什麼?」

「女人,一個女人。最後我也就死心了。也許,我這是幹了一件錯事,我說不清。後來瑪格麗特主要是索珂洛拉扯大的。她後來西班牙話說得比索珂洛還好。她這一死,可讓大家難過壞了。索珂洛差點活不成了,到現在還沒緩過勁兒來,怕是永遠也緩不過來了。」

「是,老爹。」

「大家對瑪格麗特是百般呵護,千方百計地寵她慣她。可結果這孩子並沒有給寵壞,真不知道她後來怎麼出落得那麼好。你大概會說這是個奇蹟。我並沒有什麼功勞,老實對你說。」

「我明白,老爹。」

「你瞧。」老人向天上的月亮揚了揚頭。

「什麼?」

「一群鳥兒剛從月亮前面飛過去了,大概是天鵝。說不準。」

「我沒看見,往哪邊飛去了?」

「往北飛了,大概是往森林那邊的沼澤飛去了。」

「哦,是了。」

「我以前特別喜歡夜裡出去騎馬。」

「我也是。」

「夜裡,在荒原上能遇見好多奇怪的東西,馬兒也能看見。馬頭一次看見有些東西會驚起來,以後它就不再受驚了,可你還是能感覺到它看見了東西。」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你是說是鬼魂之類的東西?」

「不,我不知道是什麼。你只知道它看見什麼了,那些東西就在周圍什麼地方。」

「不是什麼野獸嗎?」

「不,是隻有馬才知道的什麼東西。」

「而你不知道?」

「而我不知道的,是的。」

老人吸著煙,望著月亮。再沒有鳥飛過來。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不是在說鬼魂什麼的,我只是說情況就是那樣的。我要是能明白就好了。」

「對,老爹。」

「有一天夜裡,我在奧卡拉拉城外普萊特河邊,裹著毯子睡在營地外面遠處。那天就像今天一樣,是個有月亮的晚上,剛剛打春,天很冷。我好像在睡夢裡聽見了什麼東西,醒了過來,就聽見周圍都是很響的沙沙聲。原來是上千只天鵝正往河那邊飛去,它們飛到那邊去尋找它們的歡樂。天鵝把月亮整個遮黑了。我想我們的牛可能要炸群,要被驚起來,到處狂奔了。我便起身走過去,站在牛群旁守著。還有幾個年輕牛仔也起來了。我們都穿著睡衣睡褲站在那裡守著牛群。四周還是那種沙沙低語聲,那聲音在天上,不很響,也不很大,很難想象我們就是被這聲音吵醒的。我的馬裡有一匹叫布澤的夜行馬。那時,布澤跑到我跟前,我覺得它也感覺到牛要炸群了。還好,牛群到底沒亂。你遇上過牲口炸群的事兒嗎?

「我遇上過一次。那是1885年,我們往阿比林趕牛的時候。我那時還是個小不點兒。我們搞得牲口炸了群,全是因為一個流浪漢。他跟著我們到了雷德河邊,大家正準備在多安納家鋪子那兒渡河,到印第安人居住地去。他知道我們把牛趕到那兒已經夠難的了,可還故意惹禍。後來我們抓住了那個壞蛋,我們知道是他乾的,因為他身上有一股油煙味。那小子夜裡鑽過來,把只貓架在火上燒著以後,弄到了我們的牛群裡。他是扔進去的。沃爾特·德弗羅當時正好值中班要完了,聽見響聲,回頭一看,看見好像一顆流星從天上落下,然後就是一片牛的號叫。老天,牛群一下子就炸了窩。我們費了三天時間才勉強把牛群聚攏到一起。到我們再走的時候還差四十多頭牛、兩匹馬。有的丟了,有的殘了,還有的被偷了。」

「把那小子怎麼樣了?」

「哪個小子?」

「扔死貓的那個。」

「噢,我記不太清了,總歸是沒給他好受的。」

「活該。」

「人們真是什麼都幹得出來。」

「是,老爹,可是了。」

「你要活得再長一些,你就更知道了。」

「是,老爹。我已經知道了。」

約翰遜老爹沒作聲,他輕輕一彈,手中的菸屁股在黑暗中劃了一個紅色的弧線,跌落到院子裡。

「那兒可別有什麼會著火的東西。記得以前這兒總會有引火草什麼的。」

「我剛才的意思不是說我什麼都知道……」約翰·格雷迪解釋說。

「我知道你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想說,我但願沒有見過那些東西。」

「我知道,這世上常會有很痛心的教訓的。」

「那最痛心的教訓是什麼?」

「我也說不清。失去的東西就永遠沒有了,再也回不來了,這大概就是最痛心的吧。」

「是的,老爹。」

他們繼續坐著,過了一會兒,老人又開口了:「那是1917年3月,我五十歲生日後的第二天,我騎馬到懷爾德泉邊的老營房去了。在那兒看見五六個死狼掛在籬笆上。我沿著籬笆騎過去,用手劃過那些死狼的身子,一個個看著它們的眼睛。一個為政府捕狼的人頭一晚上買下了這些狼,它們大概是被用毒藥毒死的。用的馬錢子鹼,還有別的什麼藥,就在薩克拉門託山那邊。一個星期後那人又買了幾隻。從那以後我就再沒有聽說過這一帶有狼出沒了。這大概也是好事吧,狼是牲畜的剋星嘛。可我覺得我總有點那個——你大概會叫作迷信吧。我很清楚自己是不信神的,可我總覺得有些東西會生,會死,但就是死了,魂靈還仍然在那兒。我不信你能把它的魂靈也毒死。三十多年了,我再也沒有聽見過一聲狼嗥,也不知道到哪兒才能聽到,大概是再也沒有這樣的地方了。」

約翰·格雷迪順著馬廄過道走回去,碰到比利正站在門口。

「老爹回去睡了嗎?」

「嗯,回去了。」

「他幹嗎起來?」

「他說他睡不著。你怎麼了?」

「也一樣。你呢?」

「一樣。」

「好像這兒有什麼事兒似的,叫人睡不著覺。」

「說不清。」

「你們都說什麼來著?」

「都是些閒事兒。」

「到底說了些什麼?」

「大概就說了些什麼牛群、飛著的天鵝和火上的野貓之類的事。」

「你還是不要老跟他泡那麼久才好。」

「好吧。」

「你們倆都有點一樣了,都神經兮兮的。」

「他沒瘋,比利。」

「也許。可還輪不到你來告訴我這個,你自己也不對勁兒了。」

「我去睡了。」

「晚安。」

「晚安。」

比利用西班牙語對管衣帽的女人說他要自己拿著帽子,便提著帽子跨上臺階走到酒吧前,又重新把帽子戴在頭上。酒吧前圍著幾個墨西哥商人。他一邊走過去,一邊衝他們點點頭。對方也敷衍地點點頭。酒吧侍者在他面前鋪下一張紙巾,問道:「先生,要點什麼?」

「老爺牌威士忌,外加一杯水。」

侍者走開了。比利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放在吧檯上。他朝吧檯背後的大鏡子里望去,看見後面有幾個妓女斜倚在休息廳的沙發上,看上去就像剛從化裝舞會上下來的一樣。吧檯侍者回來,端了一杯威士忌和一杯水,都放在吧檯上。比利端起威士忌慢慢轉圈子晃了晃,然後舉起來喝下,接著一邊伸手去拿香菸,一邊向吧檯侍者點點頭說:「再來一杯。」

吧檯侍者拿著酒瓶走過來,又給他斟上。

「愛德華多在哪兒?」

「誰?」

「愛德華多。」

酒吧侍者一邊倒酒一邊想,然後搖搖頭。

「你們老闆。」比利說。

「老闆不在。」

「他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侍者拿著酒瓶站著,「出什麼事了?」他又問道。

比利從煙盒裡彈出一支菸,叼在嘴上,伸手去拿打火機。

「沒有,」他說,「沒出什麼事兒。我是要和他談點生意。」

「什麼生意?」

比利點上煙,把打火機放到煙盒上,往吧檯噓了一口煙,抬起頭來說:「我覺得我們在這兒談不會有什麼結果吧?」

吧檯侍者聳聳肩膀。

比利從襯衣口袋裡掏出錢,放一張十元的在吧檯上。

「這不是酒錢。」

吧檯侍者朝另一頭站著的商人們瞟了瞟,又望了望比利,說:「你知道我這份工作值多少嗎?」

「什麼?」

「我問你,知道買我這一份工作得花多少錢嗎?」

「我還沒聽說過誰拿錢買工作的。」

「你在墨西哥做大生意嗎?」

「不,不大。」

吧檯侍者拿著酒瓶繼續站著。比利又掏出錢來,抽出兩張五元的票子,添在那十元上面。吧檯侍者伸出手把錢划過去,裝進他的口袋,這才說:

「一會兒,稍等。」

比利端起威士忌,晃了晃,一口喝盡,放下杯子用袖口抹了抹嘴。

他抬眼再往吧檯後面的鏡子裡看時,發現那個妓院夥計蒂武西奧站在他的左手肘邊,樣子兇惡得像魔鬼一樣。

「有事嗎?先生。」那夥計問。

比利轉過身,看著他:「你是愛德華多?」

「不是。你有什麼事?」

「我要見愛德華多。」

「你見他有什麼事?」

「我有事跟他談。」

「那好,就跟我談吧。」

比利轉身找酒吧侍者,可那侍者已走開招呼別的客人去了。

「就是些私事,」比利說,「媽的!躲什麼,我又不會傷他的。」

「那就好,」那夥計眉毛翹了翹說,「你有什麼不高興的事兒嗎?」

「我有件生意,他也許有興趣。」

「誰是管生意的人?」

「什麼?」

「誰是管生意的人?」

「我,我就是管生意的人。」

蒂武西奧把比利仔細看了好久,才說道:「我知道你是做什麼的。」

「你知道我是做什麼的?」

「對。」

「那我是做什麼的?你說。」

「你是個掮客。」

「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懂西班牙話?」

「我懂西班牙話。」

「帶上佣金來吧。」

比利掏出身上的錢攤在吧檯上。

「我這兒有十八塊錢,只有這麼多,還沒付酒錢呢。」

「你先付酒錢吧。」

「什麼?」

「你付酒錢吧。」

比利留了五塊錢在吧檯上,把剰下的十三塊錢和煙盒、打火機一起裝到口袋裡,站著等著。

「跟我來。」比利跟著他往外走。他們穿過大廳,從穿著華麗服裝的妓女們面前經過,從頭頂大吊燈投射下來的花花綠綠的光斑碎影下走過,又走過空蕩蕩的樂池,一直走到後面的一個門口。這門上蒙著玫瑰色的粗花呢,門上沒有手柄,可那夥計不知怎麼一下就開啟了門。裡面是一條兩邊是藍色牆壁,頭頂裝著一盞藍色電燈的走廊。夥計扶著門,比利跨了進去。夥計關好門,轉過身,向裡面走去,身後飄著一股嗆鼻的香水麝香味。走到走廊的盡頭,夥計在一扇有銀箔浮雕的門前停下,舉手輕輕叩了兩下,然後轉身,在小腹前握著手腕,等著。

門上傳來一陣蜂鳴器的嗡嗡聲,夥計立即推開門,回頭說:「你在這兒等著。」比利在門外等著,一個獨眼老女人順走廊走了過來,在一扇門上敲了敲。當她看見比利,便在自己胸前畫了個十字。門開了,老女人隱沒在裡面,門又關上,走廊又復歸於空落,只有藍色的燈光幽幽地亮著。

飾銀的門再開時,夥計把手指往回勾了勾,示意比利進去。比利跨進門去,站住,然後脫下他的帽子。愛德華多坐在他的辦公桌後,吸著一支細長的黑色雪茄。他側著身子坐著,兩隻腳架在桌子下層一個開啟的抽屜裡,好像正在欣賞他那雙鋥亮的蜥蜴皮靴子。

「我能為你效勞嗎?」他說道。

比利回頭看了看夥計蒂武西奧,又轉回來看著愛德華多。愛德華多把腳從抽屜裡拿出,坐在轉椅子裡慢悠悠地左右晃動著。他穿一件黑色的西服,裡面是一件領口敞開的淡綠色襯衫,一隻胳膊支在面前桌子的玻璃檯面上,手裡擎著他的雪茄,看上去心裡一點事兒也沒有的樣子。

「我來是向你提一件生意……」比利開口說。

愛德華多舉起他手裡的小雪茄,仔細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又望著比利。

「……可能是一件你感興趣的生意。」比利繼續說。

愛德華多冷冷一笑,眼光越過比利,落在他身後的夥計蒂武西奧臉上,旋即又收回來落在比利臉上,

「哦?看上去我這就要交好運了,」他調侃道,「這很棒嘛!」

他慢吞吞地深深吸了口煙。他拿煙的手姿勢很特別、俏皮:手向裡彎成一個弧形,煙拿在掌心裡,好像用手拱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習慣性地拱著。

「要是可以,我們單獨談談好嗎?」比利說。

愛德華多點了點頭,夥計立刻退出,關上了門。他走了以後,愛德華多往椅背上一靠,又把椅子轉過來,兩隻腳交叉起來擱在抽屜裡,他抬起眼皮望著比利,等著。

「我想要做的,」比利開始說,「是想買你這兒的一個姑娘。」

「買?」愛德華多說。

「是的,先生。」

「你是什麼意思,這個‘買’?」

「我給你錢,然後把姑娘帶走。」

「那你認為這些姑娘都是被迫待在這裡的?」

「我不知道她們是不是。」

「可你就是這麼認為的!」

「我什麼也沒有認為。」

「你當然是這麼認為的,不然,還說什麼‘買’呢?」

「這我不知道。」

愛德華多嘬著嘴唇,眼睛看著手裡的雪茄頭。

「你不知道?」他冷笑道。

「那麼,你這是說:這些姑娘只要願意,就有隨時離開的自由嗎?」

「問得好!是個好問題。」

「那麼,你怎麼回答呢?」

「我可以說她們的人身是自由的。」

「她們的什麼?」

「她們的人身。她們的人身是自由的。可她們這兒自由不自由?」他說著,用手指指著太陽穴,「這,有誰說得清?」

「那要是她們誰要走,就可以走?」

「她們都是妓女,她們還能到哪兒去?」

「要是有誰要嫁人呢?」

愛德華多聳聳肩,眼睛瞧著比利,說:「我問你……」

「問吧。」

「你是當事人還是代理人?」

「我是什麼?」

「是你自己要買那個姑娘的?」

「是的。」

「你常來我們白湖嗎?」

「來過一次。」

「你在哪兒認識這姑娘的?」

「在拉維納達妓院。」

「你現在想娶她?」

比利沒回答。

愛德華多深深吸了口煙,把煙氣慢慢噴向自己的靴子。

「我看你是個代理人。」他斷言。

「我不是什麼代理人。我在新墨西哥奧羅格蘭德的克羅斯佛斯牧場給馬克·麥戈文幹活兒。這你可以向任何人打聽。」

「我看你到這不是為了自己。」

「我來這兒就是為了和你談這樁交易。」

愛德華多吸了口煙。

「現金交易。」比利說。

「這姑娘有病,你的朋友知道嗎?」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是哪個姑娘?」

「我知道,她叫瑪格達萊娜。」

比利仔細看著他:「我剛才說了拉維納達妓院,所以你才知道的。」

「這個姑娘不能離開這兒,也許你的那個朋友以為她能,可她不能的。可能她自己也以為她可以走,她太年輕無知了。好,我再問你。」

「什麼?」

「你的朋友是吃了什麼藥了,怎麼會真的愛上窯姐兒了?」

「我不知道。」

「他以為她不是個妓女?」

「這我沒法說。」

「你不能開導開導他?」

「沒法子。」

「她骨子裡就是個妓女,這我瞭解。」

「我希望你是真瞭解。」

「你那個朋友很有錢?」

「不。」

「那他能給這個姑娘什麼呢,她為什麼要跟他走?」

「不知道,我想他認為姑娘也愛他吧。」

「老天!」愛德華多嘆道,「你信這樣的事兒?」

「天曉得。」

「你相信會有這樣的事兒?」

「不信,不會。」

「那你打算怎麼辦?」

「不知道,你要我對他怎麼說?」

「沒什麼要對他說的。他酒喝得很多,是嗎?」

「不,不怎麼。」

「我這是在想法兒幫你呢。」

比利拿帽子輕輕拍著大腿。他瞅瞅愛德華多,又環顧這間辦公室:遠處牆角里是一個小酒吧,一張白色沙發,一張玻璃檯面的咖啡臺。

「你不信我。」愛德華多道。

「我不信你沒在這姑娘身上下本錢。」

「我這麼說了嗎?」

「我想你說了。」

「她是欠我一筆錢,是預付的服裝費,還有首飾之類的。」

「一共是多少錢?」

「我問你付錢的事了嗎?」

「不知道。我想我既然來了,就會有這個問題。」

「你以為我是個人販子?」

「我沒這麼說。」

「可你心裡就是這麼想的!」

「你要我怎麼對他說?」

「說什麼又有什麼關係?」

「我覺得對他還是有點用的。」

「你的朋友鬼迷心竅了,你對他說什麼都沒用。他腦子裡編好了美妙的故事:將來他會如何,他會很幸福的,等等。可他知道這個故事錯在哪裡嗎?」

「你說說看。」

「錯就錯在它是個不能實現的故事。男人們在心裡總有一個未來會怎麼樣的幻想,他們未來會是怎麼樣、怎麼樣的。是的,未來的事可能是各種各樣的,可恰恰絕不是他們夢想的那樣。你相信嗎?」

比利戴上帽子,起身說:「好了,我謝謝你花了這麼多時間。」

「不用謝。」

比利轉身要走。「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愛德華多說。

比利轉過身來,瞧著妓院老闆,瞧著他手裡靈巧地捧著的雪茄,他華麗的靴子,還有沒有窗戶的屋子,以及屋子裡像是專門搬進來迎接他來訪的傢俱。他開口道:「我想我也算是回答了你吧,我只是不想明白說出來。」

「為什麼?」

「那就有點背叛朋友了。」

「說真話怎麼能算背叛呢?」

「有時也算。不管怎麼樣,總還是有人能達到他們自己的目的的。」

「沒有人能!最多就是剛達到一會兒,接著又再失去。或者當夢想實現了的時候,他們卻發現那其實並不是他們真正需要的東西。」

「哦。」

「你相信我的話了吧?」

「我說……」

「說吧。」

「讓我慢慢想想吧。」

愛德華多點點頭。「送客人走。」他喚道。門無聲無息地開了,蒂武西奧站在門口等候著。比利又轉身往回看:「你也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沒有?」

「沒有。」

「那你再問吧。」

「不問了,我倒想問另外一個問題。」

「行。」

「他會惹上麻煩,是嗎?」

愛德華多陰險地笑了笑,把一口煙噴過玻璃桌面說:「這還用得著問嗎?」

比利回到家裡已經很晚了。廚房裡的燈還亮著。他在車裡又坐了一會兒才把引擎關掉,鑰匙就留在點火插孔裡,下了車穿過院子向大屋走去。索珂洛已經睡覺了。火爐上的保溫箱裡留著玉米餅和一盤青豆加土豆,還有兩塊炸雞。他把盤子端到桌子上,回頭從洗碗機裡取了刀叉,又拿下杯子,倒了咖啡,把咖啡壺坐到煤火微紅的火爐上,然後端著咖啡到桌子邊,坐下來吃飯。吃完飯,他把空盤子端回去放進水槽,開啟冰箱,彎著身子在裡面找甜食吃。最後找到一盆布丁,就拿了出來,端到碗櫃邊取下一個小碟,舀滿一碟布丁,再把布丁盆放回冰箱,又倒了些咖啡,才坐下一邊吃布丁,一邊看奧倫留下的報紙。

走廊裡的座鐘滴答滴答地走著。冷卻中的火爐發出輕微的噼啪聲。約翰·格雷迪進來,到火爐邊倒了一杯咖啡,端到桌邊坐下,把頭上的帽子往後推了推。

「你已經起來準備幹活兒了?」比利問。

「還沒睡呢,幹什麼活兒?」

「什麼時間了?」

「不知道。」

比利啜著咖啡,伸手到口袋裡掏他的煙盒。

「剛回來?」約翰·格雷迪探問。

「嗯。」

「我猜回答……是‘不行’吧?」

「你猜對了,兄弟。」

「哦。」

「你也估摸著會是這樣,是吧?」

「嗯。你說要給他錢的事了嗎?」

「哼,整個兒說,這次去還是有點收穫。」比利不願正面回答。

「他怎麼說來著?」

比利點上一支香菸,把打火機放到煙盒上。

「他說她不願意離開他那兒。」

「這可是胡說。」

「也許吧。可他說她不會離開。」

「不,她會的。」

比利輕輕地把煙噓過桌面。約翰·格雷迪盯著他,說:

「你認定我是發昏了,是不是?」

「你清楚我是怎麼想的。」

「嗬,你!」

「你幹嗎不好好看看你自己,看看這事兒已經把你搞成什麼樣兒了?還說什麼要賣了你的馬!這種故事我們聽得太多了:就為一丁點事兒昏了頭了。而你這事兒更是一點點值得的地方都沒有!」

「在你眼裡大概是吧。」

「對,我是這樣看,所有的人也都這樣看。」

他向前俯著身子,開始一個一個伸開拿著煙的手指頭說:「她不是美國人;她沒有公民身份;她也不能說英語;她還在妓院裡幹活兒……別急,聽我說完!最後,也是最要緊的。」他豎起大拇指:「她還歸妓院老闆那狗孃養的管著。我敢打包票,你要是跟他搗亂,他會要了你的命,叫你死無葬身之地!兄弟,難道他媽的在我們河這邊就再沒有好姑娘了嗎?」

「沒有跟她一樣的。」

「你要這麼說,我也沒話說了。」

比利說著,使勁把菸頭摁滅了:「好了,要跟你說的話我都說了,我現在睡覺去了。」

「好吧。」

「我認為你是發瘋了嗎?」比利往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他站著又說道,「不,你比瘋了還糟糕!如果你這才算是瘋了的話,那些關在瘋人院裡,吃飯也得從門下遞進去的可憐蟲們,倒應該都放了出去,因為他們還比你正常得多。」

他說著,把煙盒和打火機裝回襯衣口袋,端起杯子和碗走到水槽邊放進去,然後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明天早晨見。」

「比利?」

「嗯?」

「謝謝你!我感謝你的幫助。」

「哼!我如果說不用謝,倒不是真話了。」

「我明白,不管怎麼,我感謝你。」

「你打算要賣了那匹小公馬嗎?」

「我還不知道,可能吧。」

「也許沃爾芬巴傑會買它。」

「我也這麼想。」

「該是了。好吧,明天早晨見。」

約翰·格雷迪看著比利穿過院子向馬廄走去。他靠近窗戶,用袖子抹掉窗玻璃上的水珠,向外望著。他看著比利走著,投在院子裡的身影越來越短,直到他從馬廄大門頂上的黃色電燈下穿過,跨進黑暗的馬廄,消失不見。

約翰·格雷迪鬆開手讓窗簾落下。他盯著面前的空杯子,木然坐著。杯底上還有點咖啡,他端起來晃了晃,看著,接著又向反方向晃悠,像是要把它恢復到先前的樣子一樣。

他揹著河站在楊柳樹叢裡,望著大路和小路上的車輛。路上沒有幾輛汽車,車開過去後,揚起的塵土久久地懸在乾熱的空氣裡。他下到河邊,盤腿坐下,望著混濁的河水在眼前流過。他扔一塊石頭到河裡,接著又扔了一塊,然後轉身又望著大路。

一輛計程車開過來,在大路拐彎分叉的地方停下,往後退了退,掉頭顛顛簸簸地開上滿是車轍的泥濘道路,向這邊開過來,開到一片空地上停住了。瑪格達萊娜從車的那頭下了車,給司機付了錢,跟他說了幾句話,司機點點頭,她便離開車向他走來。出租汽車司機換了擋,轉身一隻胳膊搭在椅背上,向後倒車,掉頭,向河裡望了望,接著把車開到大路上,向城裡開回去了。

他迎上前去一把握住姑娘的手,說:「我一直擔心你不來了呢。」

她沒有回答,只是把身子倚到他胸前。她烏黑的頭髮散落到肩上,他可以聞見她頭上香皂的清香,感觸到她衣服下面鮮活的身軀。

「你愛我嗎?」他急切地問。

「愛,我愛你。」

他坐到一截白楊樹木樁上,看著她跳進底上滿是碎石的水潭。她衣服高高地捲起露出曬黑的雙腿,轉回身子朝他微笑。他也努力地想以笑回報,可喉嚨裡一陣抽搐,連忙掉開眼晴望著別處。

姑娘坐到他身旁的木樁上。他用雙手捧起姑娘的腳,用自己的手帕一隻只地擦乾,然後替她穿上鞋,扣好鞋上的小釦子。她依偎著他,頭靠在他肩上。他便親吻她,用手上上下下撫摸她的頭髮、臉頰和胸脯,就好像一個瞎子一樣。

「你答應我吧!」他喃喃道。

姑娘攫住他的一隻手,縱情地熱吻著,然後按在自己的心房上。她說她是他的人了,她願做他說的一切事,哪怕是死了也心甘。她告訴他:她是賈帕斯州人,十三歲時就被賣進妓院抵賭債。她沒有父母。在別普拉的時候她逃跑了,進了一個婦女庇護所,可第二天早晨那個妓院龜頭就出現在庇護所的臺階上,在光天化日之下使了點錢,買通了那裡的管事嬤嬤,又把她帶了回來。

這個龜頭剝光了她的衣服,用車內胎做的皮鞭抽打她,然後抱起她來,對她說他愛她。她又一次逃跑了,逃到了警察局。在那裡,三個警察把她弄到一間地下室裡,就在地上一張骯髒的床墊上輪姦了她。完事後,又把她賣給了別的警察。然後又被這些警察以幾個比索、幾盒香菸換給了監獄裡的犯人。最後犯人們又把那個龜頭找來,把她又賣給了他。

那龜頭用拳頭打她,把她的頭使勁往牆上撞,把她打倒在地下,用腳又踢又踹,還說如果她再跑就殺了她。她靜靜地閉住雙眼,伸出脖子要他殺。那龜頭氣得暴跳如雷,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提了起來,只聽到噼啪一聲,像一截幹木柴一樣,她的胳膊就斷了。她痛得尖聲大叫,氣喘得幾乎昏過去。

「噢,噢……」她失聲哭叫道,「你要幹什麼啊!」

後來,那胳膊算是找了一個串鄉郎中接上了,可再也伸不直了。她給約翰·格雷迪看了這隻胳膊:「你看,就成這樣兒了。」那家妓院叫拉·伊斯派蘭扎。在那裡,後來人們總能看到一個穿著雜色長袍,臉抹得花花綠綠的,胳膊吊在繃帶裡的小女孩,她總在悄悄地獨自飲泣,要不就為不到兩塊錢默默無言地跟著男人到後面一間屋子裡去賣身。這就是她。

他佝僂著身子,雙手摟著她,聽著,眼裡一直默默地流著淚。他抬起手堵住她的嘴,可她用手拿開它。「我還沒說完。」她說。

「不,不要再說下去了!……」

她還想說下去,但他又把手堵在她嘴唇上,他說他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你儘管說吧。」她說。

「你願意嫁給我嗎?」

「哦!親愛的,」她說,「願意,願意,我願意嫁給你!」

約翰·格雷迪走進廚房時,奧倫、特洛伊和傑西正在桌邊坐著。他朝大家點點頭,徑直走到爐邊,端了早餐和咖啡來到桌邊。特洛伊移移椅子給他讓了點地方,說:「小夥子,你這麼辛苦地泡女朋友,不會累垮吧?」

「扯淡!」傑西道,「你想跟他比一比嗎?別想!」

「我跟克勞福德說了你的馬的事了。」奧倫插話說。

「他怎麼說?」

「他說如果你能接受他的數兒,他大概就能給你找到一個買主。」

「還是原來的數兒?」

「原來的數兒。」

「那我想不行。」

「他也可能再添點兒,但不會很多了。」

約翰·格雷迪點點頭,埋頭吃飯。

「你要上拍賣會也許會賣得好點兒。」

「拍賣會還得三個禮拜呢。」

「兩個禮拜。」

「告訴他,325塊我就賣了。」

傑西站起身,把他的盤子端到水槽裡。奧倫點上一支菸。

「你什麼時候再見他?」約翰·格雷迪問。

「你要的話,我今天就跟他談。」

「行。」

他又埋頭吃飯。特洛伊也站起身,把杯盤拿到水槽那邊,然後和傑西一起出去了。約翰·格雷迪用最後一口薄餅擦淨盤子吃了下去,然後往後挪挪椅子,站起身來。

「每天就這幾分鐘的早飯時間,倒要讓你跟大夥兒都鬧衝突了。」奧倫說。

「我得找老頭兒說幾句話。」

他把杯盤拿到水槽裡,把手在褲子兩邊抹了抹,穿過屋子走進了過道。在辦公室的門框上他敲了敲,伸頭往裡看了看,見屋裡沒人,便向過道里面走去。走到馬克臥室,敲了敲開著的門。馬克脖子上搭著毛巾,頭上戴著浴帽從浴室裡出來。

「早上好,孩子。」他說。

「早上好,先生。不知道能不能和您說幾句話?」

「進來吧。」

說著,他把毛巾搭到椅背上,走到老式衣櫥前,從裡面取出一件襯衣,開始解上面的扣子。約翰·格雷迪還在門口站著。

「快進來吧!」馬克說,「把帽子也戴上吧。」

「是,先生。」約翰·格雷迪幾步跨進屋子,戴上帽子,又站著。他迎面的牆上掛著幾幅裝在畫框裡的馬。梳妝檯上有一個漂亮的銀相框,裡面嵌著瑪格麗特的照片。

馬克穿上襯衣一邊站著系紐扣,一邊說:「坐吧,孩子。」

「我站著就行了。」

「坐下吧,你好像滿肚子心事似的。」

床的那頭是一張沉甸甸的黑皮橡木椅子,椅子一邊扶手上搭著馬克散亂的衣物,約翰走過去坐到上面,把胳膊支在另一邊扶手上。馬克拉平襯衣,把前擺塞進褲子,繫上褲釦,紮好皮帶,從梳妝檯上拿回他的鑰匙、零錢和錢包裝起來,然後拎著襪子走到床邊坐下,開始穿襪子。

「看來,」他開口道,「這個說話機會很難得啊!」

約翰·格雷迪又想伸手摘下頭上的帽子,半道又放下手擱在腿上。接著便兩肘支在膝上,向前俯著身子坐著。

「就快說吧!就當是大熱天見了涼水塘,就往裡跳吧!」馬克開玩笑地說。

「是,先生……是這樣的:我打算結婚。」

馬克穿了一半的襪子,停住了,接著又動手穿好,然後拿起靴子。

「要結婚!」他念道。

「是,先生。」

「好啊!」

「我打算結婚,可我想著一件事,就是你要覺得可以,我想把我那匹馬賣了。」

馬克穿上手裡的一隻靴子,提起另外一隻,拿在手裡坐著。

「孩子,」他說,「男人想結婚,我理解。我結婚的時候還差兩個月才二十歲呢,也就那麼相互扶持著長大了。我那時的日子大概比你好一點兒。可你,你覺得你有錢結婚嗎?」

「我不知道,我想賣了馬大概就可以了吧。」

「你盤算這事兒有多久了?」

「有一陣子了。」

「你這也不是不得不結婚,是吧?」

「是,不是那個情況。」

「那,你幹嗎不稍微拖一拖,看看這事兒能不能長?」

「我的確沒法兒拖。」

「我不懂你的意思。」

「因為我有些麻煩。」

「是嗎?我倒有時間聽聽,如果你願意告訴我的話。」

「好,先生。就是,首先,她是個墨西哥人。」

「這個問題不算大,我知道。」馬克點點頭,他說著,把靴子穿上。

「可把她弄到這邊來就是件事兒。」

馬克把腳放到地下,手搭在膝上,抬眼瞅著小夥子。

「到這邊來?」他詢問。

「是,先生。」

「你是說從界河那邊弄過來?」

「是的,先生。」

「就是說,她是個在墨西哥那邊的墨西哥姑娘?」

「是,先生。」

「麻煩!孩子。」

他往屋子裡望了望,早晨的太陽剛剛從馬廄後面升起來。他望望窗戶上的白色織花窗簾,又回頭看看面前僵坐在椅子上的小夥子。「這,」他開口道,「是有點麻煩。不過,還不算最壞。她多大了?」

「十六歲。」

馬克咬著下嘴唇坐著:「這又麻煩一點兒了,是不是?她說英語嗎?」

「不,先生。」

「一點兒也不會?」

「不會,先生。」

馬克輕輕搖搖頭。從屋外傳來路邊牛叫的哞哞聲。馬克望著約翰·格雷迪,道:「孩子,這事兒你好好想過嗎?」

「是,先生,我的確好好想過。」

「那我猜,你大概是已經下了決心了?」

「是的,先生。」

「沒下決心你也不會到我這兒來的,是吧?」

「是,先生。」

「那你們打算住在哪兒?」

「這個,先生,正是我想跟您說的。我想著,要是您覺得可以,我就想著能不能把貝爾泉那間舊房修一修來住。」

「嗬!那破房子連屋頂都沒了,不是嗎?」

「差不多沒了。不過,我看過的,大概可以修好。」

「可得花些功夫。」

「我能把它修好。」

「也許你能,也許。可你錢從哪兒來?我沒法給你加工錢,你知道的。」

「我不要求加工錢。」

「不然,我就得給比利和傑西也加工錢,哦,大概還有奧倫。」

「我明白,先生。」

馬克兩手交叉著指頭坐著。

「孩子,我覺得你該等一等。不過,你要是已下了決心,那你就辦吧!我會盡力幫助你的。」

「謝謝您,先生。」

馬克手搭在膝上站起身來,約翰·格雷迪也起身。馬克搖搖頭,半露著笑容,望著小夥子說:「她漂亮嗎?」

「是,先生。很漂亮。」

「我估摸著也是。帶她來這兒吧,給我看看。」

「好的,先生。」

「你說她不會說英語?」

「不會,先生。」

「不好。」他又搖搖頭。「好了,」他接著又說,「去吧,你可以走人了。」

「是,先生。」

他穿過屋子走到門口,又轉回頭來:「謝謝你,先生。」

「行了,走吧。」

他和比利騎馬往錫德泉去放牛。他們上到坡頂,又從山溝裡下來,把牛群趕散到下面低地四處。在那裡,他們用繩索圈套有毛病的牛。他們用套索一頭套住牛頭,一頭套住牛後腿,兩頭一拉,把小牛扯倒在地,然後讓自己的馬緊緊拉住套繩,他們則把狂叫的牛按倒在地上,打上記號,治好傷病。幾頭剛出生的小牛犢被拉倒在地上,有的肚臍中已生了蛆,他們便用無敵牌殺蟲水洗擦消毒,用棉籤把死蛆掏出來,再消毒後,再把它們放開。

向晚時,他們到了貝爾泉,約翰·格雷迪下馬了,他把馬交給比利去飲水,自己便穿過長滿野草的窪地,走到那座破舊的土房子前,推開門走了進去。

他靜靜地站著,一抹夕陽從牆上的窗框投射進來。地上積滿了塵土,到處都是破磚、碎瓦、破布、空罐頭盒。還有一個個錐形的小泥柱在地上豎著,像舊時白蟻打的土堆一樣。這是從泥屋頂上滲下來的雨水一滴滴滴下來,日久天長形成的。屋角里是一張空鐵床架子,彈簧上散亂釘著空啤酒罐。後牆上掛著一張1928年克萊·羅賓遜公司的年曆,上面是一個夜間放牧的牛仔,站在一輪正在冉冉升起的圓月前。他走到屋子中間,一股塵土立刻升騰起來,在陽光中飛舞。他繼續走,穿過沒有門的門框,走進另一間屋子。對面牆下是一個雙火眼的木柴爐子,原先的煙囪已鏽壞成碎片,堆在爐子後面。兩個咖啡盒釘在牆上,還一個在地上躺著。地上還有幾罐家制的醃青豆、西紅柿和幾罐沙士醬,以及碎玻璃片和一張戰前的舊報紙。廚房門邊牆上掛著一件已經朽爛的費西牌雨衣,還有幾件破舊的馬具皮件。

他轉過身來,發現比利站在門口,注視著他。

「這就是你的蜜月洞房?」

「就是吧,你都看見了。」

比利倚著門框,從口袋裡掏出香菸,用嘴叼出一支點上。

「你這兒就差地上再有一匹死驢了!」

約翰·格雷迪走到門口,從那裡向外張望著。

「你能把汽車開到這兒?」

「我想我們大概可以從這一邊開上來。」

「少扯我,什麼‘我們’!誰是‘我們’?你懷裡還掖著什麼別的鬼花樣?」

約翰·格雷迪笑了笑,沒說話。從廚房門看出去,西沉的夕陽正掛在亞瑞拉斯山光裸的懸崖上。他把門關上,回頭望了比利一眼,走到火爐邊,開啟一個鐵爐蓋,往火眼裡看了看,又把蓋子蓋上。

「我也許不對,」比利說,「可是人們一旦習慣了電燈和自來水,要他們再過原先的生活就太難太難了。」

「可總得從現有的東西開始啊!」

「就讓她在這上面做飯?」

約翰·格雷迪微笑了。他擦過比利身邊往另一個屋子走,比利在門道里挺直身子給他讓路,眼睛隨著他走過去。

「但願她是個鄉下出生的姑娘。」他說。

「我們從這後面下去,看看那條舊路成什麼樣子了。好嗎?」

「怎麼都可以,可我們回家就要遲了。」

約翰·格雷迪站在門道里朝外望著。

「這倒是,」他說,「那行,我星期天再上來看吧。」

比利望著他,走出門道站到屋子中間。

「那就這麼辦吧,」他說,「不管怎麼,我們現在都得摸黑回去了。」

「比利!」

「嗯?」

「其實,你知道:你就做你的事,甭管別人怎麼想,怎麼說。」

「是的,我早知道。」

「瞧,那邊的景色多好啊!是吧!」

他說著,望著遠處小溪邊的馬。兩匹身影朦朧的馬站在水裡,不停地踏著步。它們的頭向屋子這邊高高昂起,身後是一棵棵白楊、遠山和一抹血紅的夕陽。

「你覺得我以後會好起來,變得穩當一些嗎?」

「不,我不指望。我以前以為你會,可我現在不再這麼想了。」

「我搞得太過了,是不是?」

「不光是這,你這個人就夠戧。多數人有時也會出點格,可過一段時間自己就慢慢知道了,清醒了。可你不是。你真是越來越叫我想起我弟弟博伊德了:你越不讓他乾的事,他越要幹。結果,你如果想叫他幹一件事,唯一的辦法就是告訴他‘別幹這個’。」

「我記得,以前從山上的水泉到這屋子有一條水管子。」

「是。你現在也還可以再鋪一條嘛!」

「對。」

「我想那水還是好的,這兒上面再沒有什麼人家了。」

比利踱到院子裡,深深地吸了口煙,站在那裡看著外面的馬。

約翰·格雷迪把門拉上,比利看了看他,道:「你還沒有告訴我馬克怎麼說的。」

「他沒多說什麼。他是太客氣了,就是認為我發昏,也不會說的。」

「要是他知道她是白湖妓院的,他會怎麼說?」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你要不說,他不會知道的。」

「我想過這事兒。」

「怎麼?」

「他會氣死的。」

比利往院子裡彈著菸灰,天已經暗了,菸灰在昏暗中劃出一道道紅光,一道又一道。

「我們該走了。」他說。

約翰·格雷迪沒把他的馬賣給沃爾芬巴傑。星期六那天,麥戈文家的兩個朋友到牧場上來了。約翰·格雷迪準備好鞍子把馬拉出來的時候,他們正靠在卡車擋板上抽菸聊天,他們見了馬都直起身子來看。約翰·格雷迪向他們點點頭,牽著馬向馴馬圍欄走去。

馬克從廚房出來,向那兩人點頭打招呼:「早上好。」

他穿過院子走過來。克勞福德把他介紹給另一個人,然後二人一起向圍欄走去。

「那像是查維斯先生以前騎過的那匹馬!」那人叫道。

「據我所知,這一點兒關係也沒有。」

「那匹馬的事倒挺有意思的。」

「的確是。」

「你真相信一匹馬會為死了主人而傷心嗎?」

「不信。你信?」

「我也不信。不過傳說的那事兒倒也的確挺新鮮的。」

「的確。」

那人繞著約翰·格雷迪拉著的馬走了一圈。他伸手摸了摸馬前腿的背後,又看了看馬的眼睛,然後他背靠著馬身,抬起馬的一條後腿,又放了下來。他既沒有察看馬蹄子,也沒有望望馬嘴裡。

「你說這馬是三歲口?」

「是,先生。」

「騎上走走看。」

約翰·格雷迪騎著馬前前後後走著,又轉過馬身往後倒退,然後繞著圍欄信馬由韁慢跑。別的人站著瞧著。

「小夥子為什麼要賣這馬呢?」

馬克沒吭聲。大家繼續瞧著馬。過了一會兒他才說:「他就是需要用錢。馬是好馬。」

「你看怎麼樣,久涅?」

「你可別問我。我說了,馬克可要不樂意了。」

「這又不是我的馬!」馬克道。

「說說你看怎麼樣?」

克勞福德吐了口唾沫,說:「看上去是匹漂亮馬。」

「他打算怎麼賣?」

「就他要的那價兒。」

「我也許能出到250塊。」

馬克搖搖頭。

「是他的馬,還是你的馬啊?」那人不滿地問。

「沒錯,」馬克點點頭說,「是他的。可要是他250就賣,那我就把他解僱了。我這兒不留任何笨蛋,不願他們在我這兒上當、吃虧。」

那人用腳踢著地上的泥土。他瞅瞅克勞福德,仔細看著那馬,又回頭看著馬克:

「他300塊錢賣嗎?」

「你願出300?」

「是,先生。」

「約翰·格雷迪!」馬克喊他。

「什麼,先生?」

「你把馬卸了鞍子,牽過來。這馬賣給他了。」

「是,先生。」約翰·格雷迪應道。

那天夜裡他回來的時候,奧倫和特洛伊還坐在桌邊喝咖啡。他從保溫箱裡端上飯,倒了杯咖啡,過來和他們坐到一起。

「聽說你就要沒馬騎了!」奧倫對他說。

「差不多吧。」

「你總算明白那匹混賬馬太野了,沒法成一匹好馬了吧?」

「不是那個。就是因為我要用錢。」

「馬克說那買主連騎也沒騎一下那馬。」

「是,他沒騎。」

「許是他事先聽到了那瘋馬的壞名聲。」

「也許。」

「他要不滿意,還會來找麻煩的。」

「也許吧。」

大家看著他吃飯。

「這小子認為馬都是明白的,而發昏的卻總是人。」特洛伊說。

「也許有道理。」

「你們這麼說,許是因為你們和我見過的馬不一樣。」

「也許是別人見過的人不一樣。」

「說不清,」特洛伊說,「我的確見過一些很怪的人。」

「你們相處得不容易吧?」

約翰·格雷迪抬起頭,臉上笑著。奧倫正從煙盒裡叼出一支菸。

「所有的馬多少都是有點瘋狂的。要說它們好的話,是因為它們就總是那副狂樣子,並不藏著掖著什麼。」

說著,他手伸下去,在椅子底上划著一根火柴,點上煙,又把火柴弄熄,放到菸灰缸裡。

「你為什麼認為它們都是瘋的?」約翰·格雷迪問他。

「你是問我怎麼知道的,還是問它們怎麼瘋了?」

「我問它們怎麼瘋了?」

「它們天生就是那樣的。每匹馬都有兩個腦子,因為它兩隻眼睛看見的東西是不一樣的,一邊的眼睛只看一邊的東西。」

「那魚也是這樣的。」特洛伊說。

「對,你說得對。」

「那魚也有兩個腦子了?」

「這我不知道。要說,我連魚到底有沒有腦子還不知道呢。」

「可能魚不夠聰明,所以不會發瘋發狂吧。」

「我看你說得不錯。馬可一點兒都不蠢呢!」

「它們夠蠢的了,連躲陰涼都不知道。可心眼笨的牛都會。」

「魚也會,還有蛇也會。」

「你覺得蛇比魚笨嗎?」

「這我怎麼知道,天曉得有誰知道。我看它們都是一樣笨。」

「別生氣,我可沒想惹你。」

「我沒生氣。」

「那好,往下講你的故事吧。」

「這不是故事,只是對馬的一些看法罷了。」

「哪些看法呢?」

「我不知道,我忘了。」

「得了,你沒忘。」

「你剛才正在講馬有兩個腦子的事。」約翰·格雷迪插嘴道。

奧倫吸了口煙,看了約翰·格雷迪一眼,直起身往菸灰缸裡彈了彈菸灰,說:「馬是一種與許多人想象完全不同的動物,這就是我剛才說的意思。好多人因為無知而對馬的看法不對,實際上是把左半邊馬和右半邊馬混在一起了。比方說,你在這邊給馬備好了鞍子,然後卻繞到馬的另一邊去踩鐙上馬,好了,誰都明白這會有什麼結果。」

「那還用說,肯定鬧個人仰馬翻!」

「沒錯,因為那半邊的馬連見都沒見過你嘛。」

奧倫一邊說,一邊比畫:忽地抬起兩肘,吃驚地把一邊身子猛往回一縮。「‘混蛋,’」他學著馬的樣子說,「‘這是誰呀!’」

約翰·格雷迪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到桌上,特洛伊被逗笑了。

「也可能不過是馬不習慣人從另一邊上來吧?」他說。

「說得對。可問題是,如果騎手事先讓那半邊馬看見他,和它商量好,它還是會讓你從它那邊上來的。」

「依我看,要是左右兩半馬互相連話都不通,那麻煩就大了。那整個兒馬都沒法向同一個方向起步了。我說得對吧?」

奧倫吸著煙,望了特洛伊一眼,說:「對於馬的腦子,我不是行家。我只是說說我這個牛仔自己的經驗。一匹馬是分成兩邊的,這就是我的經驗。你做什麼都要總在它的同一邊做,別管另一邊。」

「嗯,我認識有些人就是這麼做的,好多個。」

「對,有些人是。可我覺得這是他們有意養成的習慣。馬原本兩邊還是一樣的。」

「你認為不可能把馬的兩邊都訓練得完全一樣?」

「你可問倒我了。」

「怎麼會,這是個很自然的問題嘛。」

「也可能吧,也許。不過很難,大概必須有兩個一模一樣的人才行。」

「那,要是一對雙胞胎兄弟該就行了吧?」

「從道理上說,也許就能行了。我不知道。可你那麼做,要幹什麼呢?」

「那我就會有一匹兩邊平衡的馬了。」

「不,你還是不會有。你只不過有一匹覺得世上有兩個你的馬。想一想,要是有一天,它看見你們雙胞胎兄弟都在它的同一邊,怎麼辦?」

「那,它大概會想著我們這是四胞胎了吧。」

「不,」奧倫摁滅他的菸頭,斷言,「它的想法還是和所有其他的馬一樣的。」

「什麼想法?」

「它會想:你真是個呆頭呆腦的大傻瓜!」

說著,他往後推開椅子,站了起來。「好了,明天早上見。」

廚房門在他身後關上了,特洛伊頭搖搖,說:「我們的老奧倫越來越糊塗了。」

約翰·格雷迪笑了笑,把面前的空盤子推到桌子當中,往後靠著椅背坐著。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奧倫,他正了正帽子,正順著車道向他和他的貓所住的小屋子走去。奧倫以前並不是個牛仔。他在北墨西哥做過礦工,在二戰和墨西哥革命中打過仗,又在帕米亞盆地油田做過雜工,還在幾個不同國籍的海輪上當過水手。這當中,他還結過一次婚。所有這些,現在對奧倫來說,都總勾起無窮的傷感,從而不堪回首了。

約翰·格雷迪喝盡杯底的剩咖啡,把杯子放到桌上。「奧倫沒事,他挺好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