勒波雷拉

克蕾申琪婭興奮地注視他——他又有了主人的氣概!於是一陣沙啞的笑聲從她的喉頭咕嚕咕嚕傳上來。她說:「老爺您可說對啦,非得做個了結不可。」她情緒激昂,打著哆嗦,從一個房間奔到另外一個房間,飛快地從櫃子和桌子上找齊各樣物件拾掇好。這個粗魯的人的每一根神經都因緊張、心急而震顫。她親手把提箱和獵槍拿下去放在車子裡,可是當男爵想找一句話對她這樣的熱心道謝時,他卻吃了一驚,連忙收回了目光。因為這時她那雙唇緊閉的嘴角突然浮現出詭異的笑意,這副模樣曾一再使他感到驚駭。他不由得聯想起收攏利爪、蓄勢出擊的野獸。但是克蕾申琪婭馬上又彎下身子,用嘶啞的聲音,帶著可以說不分尊卑的親近口氣低聲說道:「老爺您儘管走好了,這裡的事全交給我了。」

三天以後,一封加急電報把男爵從獵區召回。他的一個同輩親戚在火車站接他。男爵心神不安,一眼就看出一定是發生了什麼嚴重的事,因為這位親戚的眼神中流露出緊張的慌亂。對方說了幾句作為鋪墊,免得他一下子受不了,然後告訴他,早上發現他的夫人已經死在床上,整間屋子瀰漫著煤氣。親戚說,遺憾的是,這不可能是偶然不小心造成的意外事件,因為現在已是五月,早就不用煤氣爐了。這位輕生的夫人頭天晚上服用了安眠藥,從這一點可以看出她的自殺意圖。此外,還有廚娘克蕾申琪婭的證詞,說那天晚上只有她一個人留在家宅裡,曾經聽見輕生的女主人在夜裡還走到前廳去,看來是有意開啟已經關嚴實的儲氣罐。根據這一陳述,請來的法醫也排除了任何偶發事件,把這件事作為自殺記錄在案。

男爵開始渾身發抖,在他的親戚談到克蕾申琪婭的證言時,他突然覺得兩手的血液驟然變涼,一個令人難受、反感的思緒像嘔吐的感覺一樣向他的心頭湧起。但他竭力把這種正在形成的、令人痛苦的感覺壓抑下去,由他那位親戚帶他進了屋子。屍體已經搬走。在客廳裡,他的親戚們正在等候他,露出憂鬱而懷有敵意的神情:他們的慰問聽起來像一把把冷冰冰的刀,帶著多少有些加重的責難口氣。他們說,他們不能不告訴他,很不幸,這件「醜聞」已無法遮掩,因為那個女僕一早就衝出去,跑到露天台階上尖聲大叫:「夫人自殺啦!」他們還說,由於紛紛議論——鋒利的輿論又一次冷酷地對著他——令人難堪地引發了公眾的好奇心理,他們只得安排好,不聲不響地安葬她。男爵悵然若失、心亂如麻地聽著,在這當中有一次不由自主地朝那扇上了鎖、通向臥室的房門看去,接著又膽怯地垂下目光。那說不清的思緒在他的心裡翻騰不已,使他感到痛苦。他要把它想個透徹,可是那些惡意的空話干擾了他。親戚們發著牢騷,喋喋不休,圍在他身邊又說了半個鐘頭,然後才一個一個地離開。男爵獨自留在這間半明半暗的空屋子裡,像受了沉重的打擊一樣在顫抖。他感到額頭漲痛,關節乏力。

這時候有人在敲門。「進來!」他嚇了一跳,說道。緊接著從他身後傳來遲疑的腳步聲,一種生硬的、躡手躡腳的、趿拉著鞋子的啪嗒作響的腳步聲。他太熟悉這腳步聲了。驀地,他感到一陣恐懼,覺得頸椎好像被螺釘給固定住了一樣。同時一陣寒戰從兩鬢的皮膚往下一直傳到膝蓋。他想轉過身去,可是肌肉不聽使喚。就這樣,他站在屋子中央,渾身顫抖,叫不出聲音,垂落的兩隻手僵直如石頭。但同時他清楚地意識到,這樣內疚地站著看起來是多麼懦弱。然而,再怎麼用力也是徒勞,肌肉已經不受他控制了。這時,他身後傳來非常沉著、絲毫沒有感情的聲音,以完全就事論事的平常語氣問他:「我只想問一聲,老爺您在家裡還是在外面用餐?」男爵顫抖得越來越厲害。現在那種冰冷的感覺已經透進了胸腔往下滲。他張了三次嘴都說不出話,最後總算說了一句:「不吃,我現在什麼也不吃。」接著,那腳步聲啪嗒啪嗒地出去了。他不敢回過身去。突然,僵硬的感覺消失了:接著是一陣噁心,也許是一陣痙攣,襲擊了全身。他猛地一跳,到了門邊,哆嗦著把鑰匙轉了一下,免得那腳步聲,那像幽靈一樣跟隨他、令人憎惡的腳步聲再一次來到他的身邊。然後他往椅子上一靠,希望把一個不願意去思忖的想法硬壓下去,但它卻像蝸牛一樣冷冰冰、粘糊糊地從心底冒上來。而且這個老要冒上來捕捉他又令他噁心的想法,簡直無法擺脫,躊躇不去。令人厭惡的想法浸透了他的整個感覺,在整個不眠之夜始終纏住他的心。在此後的分分秒秒裡,甚至於在葬禮上,當他身穿喪服、默然站在靈柩前頭的時候,這個想法都在纏著他。

葬禮之後的一天,男爵匆匆離開了這座城市。現在,所有的面孔都叫他太難忍受了。在人們表示關心的同時,他們的眼睛裡——是他自己這麼想的——都帶有引人注目的、觀察的或者像審判異教徒一樣追根究底的目光。而且,即使是無生命的物件也彷彿以兇狠惡毒的語言在說話。住宅裡的,特別是臥室裡的每一件傢俱,一切都似乎還留有令人作嘔的煤氣味道。每當他不自覺地旋開門上的把手時,那門把手都好像要把他推開似的。而他過去所信賴的女傭那種滿在不乎、冷酷無情的冷漠態度,則造成了他在睡夢中和清醒時最難以忍受的心理壓力。她在這所空寂的住宅裡四處走動,彷彿根本沒有發生任何事情一樣。自從那位親戚在火車站提到她的名字的那個瞬間起,每次遇見她,男爵都不寒而慄。只要一聽到她的腳步聲,一種想要逃命的那種緊張慌亂的感覺便向他襲來。他不能再忍受那種趿拉著鞋子走路的聲音,不想再看到顯得漠不關心的步態,和那種冷淡、沉默而泰然自若的神情。只要一想到她,一想到她那咯咯吱吱的聲音,沾著垢膩的頭髮,麻木、野蠻、殘忍而冷酷的心性,他就要作嘔。而在他的憤恨裡面也夾雜著對自己的憤恨,恨自己沒有力量打碎卡住他咽喉的枷鎖,就像硬把繩索拉斷那樣。因此,他只看到一條出路,就是:出逃。他暗地裡收拾行裝,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只留下一張匆匆寫就的字條,說他到克恩滕找幾個朋友去了。

男爵整個夏天都呆在外面,有一回,為了處理夫人的遺產,人們催他返回維也納。他寧可悄悄地回來,住在旅館裡,也不想告訴那個死守在宅子裡的報喪鳥般的女僕。克蕾申琪婭並不知道他已回來,因為她從來都不同別人交談。她無所事事,陰沉得像一隻貓頭鷹,整天呆坐在廚房裡。她不再像以前那樣每週去一次教堂,而是去兩次。她從男爵的律師手上接下要辦的事和要結算的錢,但他本人卻杳無音信。他不寫信,也不讓人傳話。就這樣,她默不作聲地坐在那裡一直等待。她的臉孔顯得越來越嚴酷,越來越乾癟,她的動作也變得越來越呆滯。這樣等待又等待,她在令人費解的僵化狀態中度過了許多個星期。

可是到了秋天,緊急待辦的事務不允許男爵再延長度假的時間了。他不能不回自己的家。到了宅院門檻旁邊,他猶豫地站住了。同密友們一起過了兩個月,好多事情他幾乎已經淡忘——可是現在,他又要朝那個惡魔,朝那個可能的共犯徑直走去。原來那壓抑的、引起噁心的抽搐感覺又回到他身上了。他越來越慢地登上臺階,覺得每上一級,那隻無形的手就更接近於他的咽喉。最後,他必須使勁集中所有的意志力,才能迫使僵硬的手指轉動鑰匙。

克蕾申琪婭一聽見鎖孔中鑰匙轉動的聲音,便如夢初醒似的從廚房裡奔跑出來。她見到男爵的時候,曾臉色發白地呆立了一刻,隨即好像要把身子縮成一團似的,彎腰去拿他放下的手提包。但是她忘了說一句迎接他的話,他也沒有開口。她默默地把手提包拿到他的屋子裡,他默默地跟在她的後面。他不安地朝窗外看去,等待著,直到她離開他的房間。隨後,他急促地把房門鑰匙轉了一下。

隔了幾個月以後,她第一次迎接他的情形就是這樣的。

克蕾申琪婭在等待。同樣,男爵也在等待,看看見到她時那種痙攣般的極度恐懼感會不會消退。但是情況沒有任何好轉。在他看到她之前,只要一聽見從外面過道上傳來她的腳步聲,這種不快的感覺便戰慄著從他心裡升上來。他不吃早餐,每天清晨不對她說一句話便匆匆離開家,在外面一直呆到深夜,只是為了避免見到她。那不多的幾件非找她辦不可的事,他也側著身子吩咐她。與這個幽靈一起呼吸同一所房子裡的空氣,使他感到喉嚨好像一直被掐著一樣。

在這期間,克蕾申琪婭整天默默無言地坐在板凳上。她不再為自己煮飯燒菜。對任何食物她都感到厭惡。她避開了所有人,她只是呆坐著,目光畏怯地等待主人的第一聲召喚,猶如一條知道自己闖禍了、將要捱打的狗。她那遲鈍的感覺不能確切地體會出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僅僅理解到,她的神明,也就是她的主人,在迴避她,不再需要她,只有這個意識沉重地壓在她的心頭。

男爵歸來的第三天,響起了門鈴聲。一個頭發花白、穩重的男人站在門外,臉頰颳得很乾淨,手裡提著一隻箱子。克蕾申琪婭想趕走他,可是來人卻堅持說,他是新來的男僕,主人叫他十點鐘來,請她給通報一下。克蕾申琪婭的面色變得煞白,她一動不動地站了一會兒,張開的手指舉著僵在那裡。隨後,這隻手如同被子彈擊穿的鳥似的撲騰掉了下來。「您自己進去吧。」粗魯的回答讓這個新來的男人感到驚訝。她朝著廚房轉過身去,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男僕留下來了。從這天起,主人一句話都不必再對她說了,有什麼吩咐都通過這個沉靜的老男僕去轉告她。家裡的事她完全不瞭解,一切都像波浪漫過石塊一樣冷冰冰地在她身邊流逝。

這種壓抑的氣氛持續了兩個星期,像一場病似的侵蝕著克蕾申琪婭。她的臉孔變得更加尖削,還有了稜角,兩鬢的頭髮一下子都變得灰白了。她的動作完全僵化,幾乎總是一聲不吭地坐在板凳上,宛如一塊木頭,空洞的眼神呆呆地盯著冷寂的窗子。可是她一干起活來,便氣沖沖的,勃然大怒一般粗暴。

就這樣又過去了兩個星期。有一次,男僕特地來到主人的房間。男爵看他拘謹地候在一旁,便知道有什麼特別的事情要向他稟告。男僕看不起克蕾申琪婭,叫她「蒂羅爾蠢貨」。他曾經表示過不滿,說她性情怪癖,建議辭退她。然而不知什麼原因使男爵感到尷尬,當時便裝作沒有聽見。男僕鞠了一個躬後也就退了下去。可是這次他卻固執地堅持自己的想法,露出異樣的、可以說是發窘的神情,終於吞吞吐吐地說出來:「老爺您可別見笑,我……我不得不……確實是我不得不說……我害怕她。這個不可捉摸的刁鑽的東西叫我受不了。老爺您完全不瞭解,這女人呆在家裡是多麼危險。」

男爵有如醍醐灌頂,不禁吃了一驚。他問男僕這麼說是什麼意思,問他這麼說是想怎麼樣。這時男僕又把自己的看法講得緩和了一些。他說,他當然談不出什麼確鑿的事實,可就有那麼一種感覺,讓他覺得這個女人一直像一頭髮怒的野獸——總之,她很可能加害於人。昨天,當男僕轉過身去叫她做一件事的時候,驀地瞥見她的眼神——當然,不能說這眼神怎麼怎麼,可是給他的印象是,她好像要猛撲過去掐住他的喉嚨似的。從那個瞬間起,他就怕她了,甚至不敢吃她做的飯菜。「老爺您完全不瞭解,」男僕最後稟報說,「這女人可危險哪。她一言不發,不動聲色,可我看哪,殺人的事她都幹得出來。」男爵嚇了一跳,飛快地看了這位控訴者一眼。莫非他聽到了什麼確實的情況?難道有什麼疑點傳到了他的耳朵裡?他感到自己的手指開始哆嗦,連忙把雪茄放下,免得抬手時暴露出指頭的抖動。可是老男僕的臉部表情卻非常自然——不可能,他不可能瞭解到什麼,男爵猶豫不決。隨後,他突然把自己的意志集中到一點,打定了主意,說:「再等一等吧。不過,如果她再對你不好,我就辭退她。」

男僕向他鞠躬。男爵覺得如釋重負,往椅背上靠去。每次想起這個詭異怪癖的女僕,都會使他悶悶不樂。他想,這事最好是在自己走的時候了結,也許在聖誕節——想到有希望解脫,他心裡也就覺得舒服了很多。他肯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呀,這樣最好,在聖誕節,趁我外出的時候了結這樁事。

可就在第二天,他用餐後一進房間,便聽見有人敲門。他漫不經心地從報紙上抬起目光,說道:「進來!」這時,那令他討厭的生硬的腳步聲馬上就響起了,就算在睡夢中他也總能聽見這趿拉著鞋子走路的啪嗒啪嗒的響聲。他驚得跳起來。那張僵化的臉孔已經變得非常蒼白消瘦,像一個能晃動的骷髏頭,安放在乾癟、齷齪的軀體上。當他看到這個咎由自取的可憐蟲低聲下氣地在地毯邊緣站定時,一絲同情滲進了恐懼之中。為了掩飾茫然的神情,他竭力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唔,克蕾申琪婭,什麼事?」他問道。可是話一齣口,語氣卻並不像本意想要表示的那樣和藹可親。與他內心的意志相反,這樣的問話聽起來更像在斥責和生氣。

克蕾申琪婭一動不動,她凝視著地毯。終於,好像有什麼東西被人用腳踹開時嘎啦嘎啦地響似的,她急促地說道:「男傭人已經通知辭退我了,他說是老爺您不要我了。」

男爵感到十分尷尬,站了起來。他沒有料到事情來得這麼快。他開始吞吞吐吐地東談西扯,意思是說,她工作不是不認真,可她得儘量同別的僕人好好相處,還講了一些牽強的理由。

但是克蕾申琪婭依然站在那裡,目不轉睛地緊盯著地毯,拱起肩膀,怨恨而固執地低著頭,犟得像頭公牛。他好聲好氣地說出這一大堆話,她全聽不進去,只是還在等著他沒有說出口的那句話。而他終於感到厭煩,在這兒面對一個僕人,自己卻硬要扮演勸說者的可鄙角色。他已口乾舌燥,失去耐心,便不再說話。但克蕾申琪婭還是那樣執拗而沉默。最後,她笨拙而艱難地開了口:「我只想知道,是不是男爵大人您自己吩咐安東,叫他辭退我的。」

她激動地說出這一句話,顯得生硬、不滿和粗暴。而神經已經受到了刺激的男爵聽到她這麼說,心頭像被撞了一下。這是對他的威脅嗎?是在向他挑釁嗎?他心裡的懦怯、同情一下子煙消雲散。他再也抑制不住幾個星期以來積聚的憎恨和厭惡,所有感情和那個總得了結此事的意願互相交織在一起。突然,他的語調變了,以那種學來的官腔和冷靜而實在的態度,冷漠地承認了。是啊,是啊,就是這樣,確實是他自己叫男僕處理所有的家務事的。他本人當然希望克蕾申琪婭能好自為之。他自己也沒法收回辭退的通知。但是,如果她仍然不能同男僕和睦相處,那他也只能把她解僱了。

男爵有力地集中了全部意志,不可動搖地下定了決心,毫不畏縮地面對任何含蓄的暗示或親近。他在說最後幾句話時,目光直逼那位主觀認定的威脅者,注視著她。

這時候,克蕾申琪婭畏怯地從地板上抬起眼睛,但流露出來的只是這樣的目光,好像一頭被擊中內臟的野獸,看到一群獵犬就在自己面前,從樹叢中竄出來似的。「我謝謝您……」她還是勉強說出了口,聲音非常虛弱,「我走了……我不想給老爺您再添任何麻煩了……」

接著,她垂著肩膀,頭也不回地趿拉著鞋子,踏著緩慢、僵硬、笨拙的步子走出了房門。

晚上男爵看歌劇回來,從書桌上順手拿起送來的信件,發現了一個異樣的方形物件。藉著亮起來的燈光,他認出這是一隻土氣的木雕小箱子。小木箱沒有上鎖,裡面整整齊齊地放著克蕾申琪婭曾經從他手上接過去的所有零碎的東西:那幾張打獵卡、兩張戲票、一隻銀環、一整疊長方形的鈔票,其中夾著一張她大約二十年前在蒂羅爾拍的快照。在相片上,顯然是由於閃光而受驚,她的眼睛流露出那種野獸被擊中、被痛打後的神情,就和幾個鐘頭前主僕告別時她的眼神完全一樣。

男爵不知所措地把木箱推到一邊,走出去問男僕克蕾申琪婭的這些東西放在他的書桌上做什麼。男僕馬上說去把這個死對頭叫來,要她講清楚這是怎麼一回事。可是無論在廚房裡,還是在其他任何一間房間裡,都找不到克蕾申琪婭。第二天,警方發出通告,說有一個四十來歲的婦女從多瑙河橋上跳下自殺了。這時候,主僕二人再也不必去打聽勒波雷拉躲到哪裡去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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