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教名叫克蕾申琪婭·安娜·阿羅伊西婭·芬根胡貝爾,當時三十九歲,是出生於齊勒河谷小山村裡的一個私生子。在她的僕傭身份證「體貌特徵」一欄中劃了一條斜線,表示沒有什麼可記錄的。但是,如果公務員們有這個必要,必須描述反映她性格的特點,那麼只消抬頭看她一眼,便一定會在那一欄填寫如下內容:像一匹日夜勞作、骨骼粗大、乾癟如柴的山區馱馬。這是因為她下唇下垂,略長而又線條粗糙的橢圓形面孔被曬得黑黑的,特別是那蓬亂、濃密、一綹綹沾著垢膩搭在額上的頭髮……所有這些讓人一看就覺得有幾分馬相。她的步態也透出倔犟,透出阿爾卑斯山裡的老爺馬那種難以駕馭的驢子般的脾氣。這類牲口一年四季總是馱著木頭架子,磕磕絆絆、慢慢騰騰地走在多石的山間羊腸小道上,悶氣鬱結,時而爬坡而上,時而順谷而下。克蕾申琪婭幹完了活,就像卸掉了籠頭的馬似的,這時她經常鬆鬆地合攏關節突出的雙手,撐著胳膊,昏頭昏腦地在那裡發呆,如同養在馬廄裡的牲口,在休息的時候各種感官都已經閉合上了。她身上的一切都讓人感覺生硬、笨拙和沉重。她思想簡單,反應遲鈍,任何想法的初次形成都像滲過一張難透的篩子,然後緩慢地滴落到她的意識深處。但是一旦她接受了新鮮的事物,就頑強貪婪地死命抓住它。她從來不閱讀,既不看報紙,也不翻看祈禱書。書寫對她來說是件天大的難事。她寫在廚房賬本上的那些字母都是歪歪扭扭的,甚至會使人想起她那笨拙的、渾身上下充滿稜角的軀體——顯然她沒有任何明顯的女性特徵。而且她的聲音聽起來也像她的肢體、額頭、臀部和雙手那樣粗硬,儘管蒂羅爾山民渾厚的軟顎音並不難發,可她說話卻老是嚴重地結巴——其實這也不足為奇,因為克蕾申琪婭從來不對任何人多說一句話,也沒有誰曾看見她哪怕笑過一回。在這方面,她也完全和其他的動物一樣:那些無意識的上帝的被造物沒有被賜予歡暢而自由的表露感情的笑。
作為私生女,她成了全村的負擔,就這樣慢慢地長大了。十二歲時,她便成了受僱做粗活的女傭,後來當了一間餐廳的清潔工,最後由於她在一家車伕酒館工作努力,身上散發的一股子韌性和犟勁引起了大夥的注意,被推薦到一個體面的客棧做廚娘。在那裡,她每天早上五點鐘就起來開始幹活,打掃、擦拭、生火、洗涮、拾掇、烹飪、揉麵、擠奶……一直幹到半夜。她從來不出門度假,除了去教堂,她從來都不上街。圓形灶坑裡那團烤人的火對她來說便是世界的太陽,這些年來她劈開的成千上萬塊木頭就是她的樹林。
男人們都不理睬她,可能是因為她咬緊牙關操勞了四分之一個世紀,以至於在她身上根本體現不出什麼女性的特徵;或許是因為她不懂人情世故,不愛說話,見到有人表示親近,便以粗魯的態度對待。她惟一的樂趣就是攢錢。出於鄉下人和老姑娘那種守財奴的本能,她固執地積攢著,為了避免到了老年無可奈何地住在貧民窟裡,吞嚥村民施捨的粗食來苟延殘喘。
同樣也是為了錢,這個女人在三十七歲那年頭第一次離開了蒂羅爾山區。一個以介紹職業為生的女中介在消夏時見到了她,看她從早到晚在廚房和餐廳裡發瘋似的幹活,許諾給她雙倍的工錢,說服她來到了維也納。在火車上,克蕾申琪婭除了在吃東西的時候張開過嘴巴,沒有對任何人說半句話。雖然同車的旅客和藹地表示願意幫她把沉甸甸的裝著家當的草編籃子擱到行李網架上去,但她卻仍然把它抱著,放在已經壓得生疼的膝蓋上,原因是在她那大而空蕩的山區村民的腦袋裡,詐騙與盜竊這些壞事是同大都市這一概念緊密聯絡在一起的。她到維也納後最開始的幾天,必須得有人陪著她才去市場,因為她害怕那些車,就像母牛怕汽車一樣。可是等到她認得了去市場的那四條馬路,就不再需要任何人的陪伴。她一個人挎著籃子,低頭慢慢地從家門口走到菜攤前,之後又回到家裡,打掃、生火,像在之前那個灶頭前一樣拾掇,並沒有任何的變化。到了晚上九點鐘,和在山村裡的這個時候一樣,她便上床睡覺了,張著嘴巴,睡得像一頭野獸,直到第二天早晨鬧鐘叮噹響起來才醒。她從不接近任何人,所以誰都不知道她是否已經適應了新環境,或許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覺。如果吩咐她去做什麼,她也只是悶聲悶氣地回答:「哦,哦。」要是她沒有什麼其他想法,就會把肩膀拱起來。那些開朗活潑的女傭衝她投去的嘲諷目光,她都置若罔聞,就像是水珠落到獸皮上,一滑而過而已。只有一次,一個女工挖苦地模仿她的蒂羅爾口音,對這個平時不怎麼開口說話的人不停地揶揄,這時她猛地從灶臺裡抽出一根燒著的木柴,朝那個被嚇得大叫的女僕扔去。從那一次起,大家都躲著這個會突然怒不可遏的女人,誰也不敢再諷刺她了。
但在每個星期天早上,克蕾申琪婭總會穿上帶著細褶又很蓬鬆的裙子,戴起土氣的盤形女帽去教堂。只有一次,就在她到達維也納後頭一回出門的那天,她曾打算隨處逛逛。可是她不想搭乘電車,於是便小心謹慎地沿著身旁震顫不已、亂鬨鬨的馬路溜達,眼睛一直盯著石頭牆壁,只走到多瑙河邊就回來了。在那兒,她目不轉睛地看著河裡的流水,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然後轉身依舊沿著石頭牆壁,膽怯地避開行車道,腳步沉重地沿著原路返回。這是她第一次,也是僅有的一次出門,為的是瞭解一下情況。但是看來這一趟肯定是讓她失望了。從此以後,她每逢星期天就再也不外出,寧可做些針線活,或者在窗邊發呆似的坐著。她過的是猶如腳踏水車一樣單調刻板的日子,大城市的生活並未給她原來的生活狀態帶來一絲波瀾。除了到月底,她伸出雙手接過來的不再是以前那樣兩張,而是四張的藍票子。這是一雙歷經風雨侵蝕的手,老是要伸進鍋裡,已經操勞得不成樣子,還經常擦出小傷痕。她每次都要懷疑似的把這些鈔票驗看好久,不嫌麻煩地攤開這些紙幣,簡直可以說是深情地把它們都撫平,然後將剛得的票子連同原來的那些一起放進黃色雕花小木箱裡。這個箱子是她從村子裡帶過來的,而這隻笨重、做工粗糙的小箱子囊括了她活著的全部秘密和意義。夜裡她把鑰匙放在枕頭下面,白天藏在哪裡全家人誰也不知道。
這便是這個怪物的習慣(無論別人管她叫什麼,人類的正常秉性還是會在她麻木不仁、懵懂無知的舉手投足間有些許顯露,因為她畢竟還是個人類)。然而,或許造物主恰恰創造了這樣的產物,她才能夠像蒙著眼罩一樣視而不見、心無旁騖地忍受得了在年輕的封·弗男爵這個反常至極的人家當女傭。一般說來,這家的僕役們在受僱和解約的法定限期一到,便再也不願在這個動不動就吵架的環境裡繼續呆下去了。女主人經常憤怒得大吼大叫,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症了。她是埃森一個有錢的工廠主的女兒,已經不再年輕,在某個療養地結識了這個比她年紀小得多的男爵,便草率地嫁給了這個儀表堂堂、無處不顯示出貴族世家魅力的紈絝子弟。可是蜜月期剛過,新娘子就不得不承認當初父母的反對是有道理的:他們反對匆匆忙忙地結婚,特別注重女婿的真心實意和才幹能力。這個很快就顯示出懶散性格的丈夫,除了隱瞞了結婚前的多筆債務,不久又暴露出單身時養成的浪蕩習慣,而不是結婚後應盡的本分。這個心地不算壞的小白臉獻殷勤的水平很不一般,像所有草率行事的人那樣,從內心深處看甚至隨和可親。但他對待世事滿不在乎,百無禁忌,不屑於拿錢作本賺利息,反而把這視作出身微賤者生性小氣的狹隘行為。女人卻想要踏踏實實、循規蹈矩地過日子,這是萊茵地區市民特有的持家之道。可是這使他感到無法忍受,因為男人要的是逍遙自在。儘管她很有錢,但是對他的每一筆數額較大的開銷卻總是窮根究底,這位精打細算的夫人甚至拒絕修建賽馬場,而這是他一直以來最想實現的目標。所以到了這個地步,他覺得再沒有必要為這個粗脖子、大塊頭的北德老女人盡到做丈夫的責任了。她頤指氣使地大聲嚷嚷,實在叫他聽不下去。於是就像人們常說的那樣,他把女人晾在那兒,雖未惱羞成怒,但還是毫不留情地拒斥了這個感到沮喪的女人。每當她對他大加指責時,他就好像無比尊敬似的洗耳恭聽,可是等到她訓斥完畢以後,他便借吸菸時的吞雲吐霧,把她那些情緒激動的告誡遠遠拋在腦後,隨後還是無拘無束地隨心所欲。妻子對這種圓滑、類似公事公辦的表面應付感到傷心,比遇到任何形式的反抗都更加感到怨氣難消。可是面對這種看似有教養、從不發火、但卻傷透人心的謙恭姿態,她鬱結的憤恨只能轉而往另外一個方向發洩——她大聲斥罵僕人,瘋狂地向無辜者發洩她原本有理、然而遷怒不當的怨恨。因而不可避免地產生這樣的後果:兩年之中,她不得不更換女傭至少十六次,有一回甚至還打了一架,花大錢賠償才得以了結。
只有克蕾申琪婭依舊木然不動,猶如大雨中站在計程車前面的一匹馬,儘管身後已經鬧得天翻地覆。她不站在任何一邊,也不理會發生了什麼變化。她似乎沒有注意到,那些來到她的身邊、和她共居的陌生女僕不斷地變換著名字、頭髮顏色、身體氣味和舉止特點。她不同任何人說話,也不去管撞得乒乓亂響的房門、經常中斷的午飯、無可奈何而又舉止失常的暴怒。她冷漠地從廚房走到市場,又從市場回到廚房,奔忙不已。她對這個隔絕在自身圈子以外的世界發生的事情無動於衷,好像一切都沒發生似的,就像連枷無情地拍打穀物那樣,她把一天又一天摔得七零八碎。就這樣,大都市裡的兩年時光在她身邊流逝,並沒有留下任何痕跡,她心中的那塊彈丸之地也未得到擴充套件。只有一點例外:小箱子裡的藍色鈔票堆疊起來已有一掌之高。到年終,她用沾溼的手指一張一張地清點,發現距離積滿一千這個具有神奇魔力數字的日子,已經不再遙遠了。
然而,偶然的事情總會發生,就像金剛石鑽頭無堅不摧一樣。命運讓人看不透、想不到,它詭計多端,總是從完全意想不到的地方趁虛而入,如同砸開鐵石似的,徹底震撼最愚鈍的心靈。在克蕾申琪婭身上,此事的外在因素幾乎就像她本身那樣平淡無奇:當政人物心血來潮,在中斷了十年之後,又要進行一次人口普查,向各戶分發了非常複雜的表格,要求詳盡地填報各人的履歷。男爵信不過下人的書寫能力,這些人只能畫出不成樣子、僅僅從讀音看才算正確的字母。他寧可親自逐欄填寫。為此他把克蕾申琪婭叫進房間。他問清了她的姓名、年齡、出生地之後,發現他曾經在阿爾卑斯山中她所在的偏僻角落多次打過羚羊,因為他是一名狩獵迷,並且和當地獵區業主是朋友。此外一名陪了他兩個星期之久的嚮導剛好和她同村。而更不可思議的是,這個嚮導原來湊巧還是克蕾申琪婭的一位長輩。更讓男爵一時高興的是,竟從這個偶然的機緣引出一次不能算短的談話,而他們從中又得知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就在她曾當廚孃的那間客棧裡,男爵曾吃過齒頰留香的烤鹿肉——這些其實全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是由於種種巧合而變得異乎尋常。而對克蕾申琪婭來說,在這裡第一次見到對她的家鄉有點兒瞭解的人,簡直是一個奇蹟。她紅著臉站在他的面前,露出感興趣的神情。男爵竟開起玩笑來,像個男孩子那樣胡鬧,模仿蒂羅爾的口音,追根究底地問她會不會唱當地的顫調,還提出很多諸如此類的問題。這期間,她一直笨拙地、討好地躬著身子。最後,男爵把自己逗樂了,學著山民的樣子,非常隨便地在她粗硬的臀部上拍了一下,哈哈大笑,把她打發走了:「現在你回去吧,好申琪婭!看在你是齊勒穀人的份兒上,再多給你兩克朗。」
的確,這本身並非是什麼充滿激情、意味深長的舉動,但是這次五分鐘的談話對這個渾渾噩噩的人潛藏的情感所產生的影響,就像是在湖中投下一塊石頭驚到了魚一樣,先是逐漸地、緩慢地形成一個個晃動的水圈,然後厚重地一波一波擴充套件開,慢慢地漾到意識的邊緣。這個固執又沉默寡言的女人多年來第一次算是真正同一個人親切交談。這第一個對她說話的人就在這裡,冷酷地置身於紛擾之中,竟然知道她家鄉的叢山,甚至吃過一回她做的烤鹿肉!想想看,這實在是異常難得的緣分。而且他還不拘禮俗地在她的臀部上拍了一下,這個舉動在山民的語言裡,當然意味著直接地向女人示好和求愛。縱使克蕾申琪婭不敢胡思亂想,知道這位風流倜儻的男主人不可能是中意於她,然而不知怎地,那肌膚的親暱還是喚醒了她昏然慵困的內心情感。
就這樣,通過這次偶然的談話,堆在她內心的泥土便開始一層一層地扒出和挪開,先是模模糊糊地,然後越來越清晰地顯露出前所未有的情感。如同一條狗,在周圍所有的兩條腿的人類當中,忽然有一天驀地辨出其中一位就是自己認定為主人的那一個。從這一刻起,它便樂意跟他東跑西顛,搖著尾巴或者以叫喚來迎接這個命裡註定主宰它的人,心甘情願地對他百依百順,溫順地跟隨他的每個腳步。同樣,在克蕾申琪婭閉塞的圈子裡,在以錢幣、市場、鍋爐、教堂、床鋪這五個慣用的概念築成的不留縫隙的圈子裡,現在突然闖入一個人,他需要活動空間,於是肆意地把原來的成員全都推到一邊。出於一旦抓住什麼便永不放手的山民的佔有慾,她將這個新來者拽到心靈深處,一直拉進她那麻木的感官產生本能衝動的混沌世界裡。當然,這種變化過了一段時間方才顯示出來,最初的那些跡象也極不起眼。譬如說,她給男爵洗衣服、擦鞋子時特別細心,到了入迷的程度,而男爵夫人的衣服鞋子,她卻讓打掃房間的女僕去管。另外,人們可以經常在過道和屋子裡見到克蕾申琪婭。一聽見鑰匙在外面那道門上嘩啦響,她便馬上迎過去,以便接過男主人的大衣和手杖。她現在對膳食加倍注意,甚至不怕麻煩地一邊走一邊打聽去市場大廳的那條陌生的路,買來一份烤鹿肉。此外可以看出她對衣著也比以往要在意。
情竇初開的感情過了一兩個星期才從她的內心長出最初的幾棵嫩芽。又過了好幾個星期,第二種情感才跟隨這最早的激情產生出來。它在變動不息中成長,顯露出清晰可辨的色彩和形態。這第二種情感正是第一種的增補——這起先模糊不清、但逐漸不加掩飾地赤裸裸地迸發出來的對男爵夫人的仇恨,仇恨這個女人可以同他一起居住、就寢、說話,然而對他卻並不是像自己那樣忘我地尊敬。不管是因為她——她現在不知不覺地留意了——目睹過不止一次出現的丟人場面,因看到自己崇拜的男主人遭到憤怒的女主人侮辱而感到憎惡,還是因為他的舉止和藹可親,兩者相比之下,使她對這個帶有北德特點的苛刻女人那副高傲的冷臉更有了雙倍的厭惡——總之,她對不明究竟的男爵夫人忽然採取一種執拗的態度,懷有一種折磨對方、用無數使人反感的惡毒的細節來報復她的敵意。譬如,夫人至少得按兩次鈴,克蕾申琪婭才故意拖拉、慢吞吞地來應門,明顯流露出不耐煩的樣子。她那高高拱起的肩膀從一開始就擺出一副抵抗的架勢。她一言不發,一臉慍色地接受安排和交代,弄得夫人不知道她到底聽明白了沒有。可是如果為了保險起見,男爵夫人再問她一次,那麼得到的回答只是她氣惱的點頭,或者一句不屑的「早就聽見了!」。又比如,夫人看戲回來發現有一把重要的鑰匙不翼而飛,急得在各個房間亂跑,誰知半個鐘頭以後,她竟然就在某一個角落裡找著了它。克蕾申琪婭求之不得的是:經常把應該轉告夫人的事情或者別人打給夫人的電話給忘了。如果向她追問起來,她便生硬地直接回夫人一句「我忘了」,絲毫沒有抱歉的意思。克蕾申琪婭從不正眼看她,也許是怕雙眼忍不住流露出對她的仇恨。
家事的煩擾導致夫婦之間的不和愈演愈烈。或許克蕾申琪婭本能地惹人厭煩的表情對病象一週比一週明顯的夫人也有影響,致使她經常性地吵鬧不休。由於獨身在家太久,夫人因受折磨而變得喜怒無常,再加上婚後丈夫的冷漠和下人的放肆而怨恨鬱結,這位有苦難言的男爵夫人越來越失去心理平衡。含鎮定劑和安眠藥成分的藥物也不能抑制她的大吵大鬧。服藥以後,在與人爭辯的時候,她那繃得過緊的神經就會突然失去控制,脾氣更大了。她甚至出現了痙攣和癔病的症狀。可是誰都不給予她一絲一毫的同情,甚至連假裝的善良幫助也沒有。最後,那位請來的醫生建議她去療養院呆兩個月。聽到這個意見,平時對她極其冷漠的丈夫突然表示關切和贊同,使得妻子又起了疑心。起初她不肯去療養,然而,這次出門的事最後還是定下來了。男爵指派所有的年輕女僕們都陪她去,只有克蕾申琪婭被留在這偌大的住宅裡服侍他。
這個要把老爺交給她一個人伺候的訊息,對克蕾申琪婭那顆沉重的心產生的作用宛如一劑猛然提神的妙藥,彷彿有人將她所有的體液和活力裝在一隻魔瓶裡劇烈地搖動那樣,把它們混合在一起了,於是從本性的底層浮起的潛藏著的積澱的熱情,濡染了她的整個舉止神態。從前呆滯、僵硬的手腳顯露出來的麻木和遲鈍一掃而光,好像這個振奮人心的訊息忽然給她換上了靈活的關節和敏捷輕盈的步伐似的。她裡裡外外上上下下地來回跑。一聽說要作好出門的準備,她便主動收拾箱子,還親手把它們搬到車上去。那天夜裡男爵很晚才從火車站回來,這個殷勤的急步迎上前來的女僕馬上接過了他的手杖和大衣。男主人舒了一口氣說:「順利打發走了!」這時候卻發生了一件怪事:平時,克蕾申琪婭像所有的動物一樣,臉上從未浮現過一絲笑容。此刻,她那緊閉著的雙唇四周的皮肉好像在用力地牽扯和伸張。她嘴角歪斜,橫向拉開,突然讓那呆頭呆腦的臉孔變得喜形於色,還泛出齜著牙的笑意,毫無掩飾,像獸類一樣沒有絲毫顧忌。男爵見到她這副模樣,覺得意外而難堪,因自己親暱失當而感到羞慚,無言地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然而,短暫的尷尬迅速過去了。在隨後的幾天裡,主僕二人感受到一致的舒坦、稱心如意的清靜和解脫。男爵夫人的離去彷彿吹散了滿天密佈的烏雲:掙脫了羈絆的丈夫,有幸逃離了無休無止的辯解,第一天夜裡就很晚才回家。克蕾申琪婭默默地殷勤伺候,與夫人接待他時的喋喋不休、問這問那形成鮮明對比,這使他感到很舒暢。而克蕾申琪婭則把她亢奮的激情專注於每日該做的事情上。她早早起床,把什麼都擦得鋥亮。她著了迷似的擦拭門把手,不知怎麼竟能做出特別可口的菜餚,這出乎男爵意料。他注意到第一次進午餐時,她為他一個人挑了貴重的餐具,它們以往只在特別的場合才從銀器櫥裡取出來使用的。男爵平時不太在意這些。不僅如此,他居然還覺察到這個怪人那簡直是體貼入微的關切之心。他生性和善,也就明瞭地表示了對她的滿意。他稱讚她會做菜,對這對那都誇她幾句。第二天是他的命名日,早上她做了一個製作精巧的圓形大蛋糕,上面有他名字的大寫花體首字母和撒糖的紋章圖案。他看了以後忘乎所以地對她笑道:「申琪婭,你早晚會慣壞了我!我的夫人可千萬別回來!要是她回來,那我怎麼辦?」
對自己多少約束了幾天後,男爵變得越發肆無忌憚。他根據多種跡象,肯定她會守口如瓶,於是便在自己的住宅裡又過起了十足單身漢般毫無拘束的生活。作為妻子暫離的丈夫,他在第四天把克蕾申琪婭叫進房間,用非常沉著的語調吩咐她晚上準備兩份冷夜宵,然後她就去休息,其他一切由他自己料理,並未再講為什麼要這樣做。克蕾申琪婭默不作聲地接受了這個安排。沒有一瞥目光、沒有一絲眼色微微透露出,這幾句話的深層含意是否滲進了她那低矮的額角後面。但是很快她的男主人就注意到,她對他的真正意圖領會得多麼透徹,因而感到意外而又有趣。深夜,他在看完演出後帶著一個嬌小的歌劇院女演員回到家中,不但發現餐桌上的夜宵準備得非常精緻,而且餐桌還被鮮花裝點了。他還看到在臥室裡挨著他自己的那張床又鋪了一張床,大膽而誘人,連他夫人的絲質睡衣和拖鞋也已放好在那裡,等候有人去穿。這位不再受到管束的丈夫對這個怪人的深切關注覺得很好笑。由於她知情而且從旁協助,男爵已不再有絲毫拘束了,早上他就搖鈴讓她去伺候這位造訪者梳洗。這樣,主僕二人之間的默契完全確立了。
在那幾天裡,克蕾申琪婭又有了一個新的名字。那個活潑的女演員正在記《唐璜》中埃爾維拉女士這一角色的臺詞。她喜歡開玩笑地把多情的男朋友抬舉為唐璜。有一回她笑著說:「把你的勒波雷拉叫進來!」這個名字被用到這位壯實的蒂羅爾女僕身上,實在是風馬牛不相及,正因為這樣,男爵覺得很滑稽。從此以後,他都叫她勒波雷拉了。克蕾申琪婭乍一聽,睜大了眼睛發呆,但馬上便因這個她弄不明白的、如此響亮悅耳的名字而被吸引,竟然把享受改名的待遇視作地位的提升。每當得意忘形的主人這樣召喚她的時候,她就大大地張開兩片鼻翼,露出茶色的馬一樣的牙齒,恭順地、搖著尾巴似的靠過來,以便聽命仁慈的主子對她的吩咐。
取這個外號的本意是作弄人,但這位未來的歌劇明星碰巧給這個怪人披上了一件極其恰當的語言外衣:與德蓬特筆下那個歡娛與共的同夥相似,這個情緣難覓、四肢僵化的老處女從男主人的風流韻事中感受到愉悅。無論是每天早上發現遭到所有人仇恨的男爵夫人的繡床不是讓這個,就是讓那個具有青春活力、蒙受屈辱又十分痛快的身體弄得亂七八糟,還是悄然在自己的諸般感官中噴發出共享歡樂的火花——不管怎樣,這個過分虔誠而又冷酷的老姑娘顯出一副簡直是激情亢奮的熱心腸,對她男主人的一切離譜行為和指示惟命是從。由於長期的操勞過度和幾十年來的含辛茹苦,她的身體早已變得毫無女性特徵,也失去了內在的衝動,但她帶著誘使苟合的興致,眯起眼睛目送幾天以後已是第二個、很快又是第三個女人進入主人的臥房,並從中獲得溫暖而舒暢的快感。逐漸甦醒的意識和情愛氣氛的勾魂攝魄,對她的睡意未消的官能,像清洗液一樣產生了作用。克蕾申琪婭成了真正的勒波雷拉。她逐漸變得機靈敏捷,應聲即到,精神抖擻,如同那個活躍的男僕勒波雷拉。在不斷積聚的急切關注中,她的性格顯露出似熱氣噴射上來的反常現象:種種微不足道的欺詐行為、狡黠的舉動、吹毛求疵的做法,以及偷聽、探問、窺伺、四處走動之類的事情。她貼在門邊竊聽,從鑰匙孔中偷看,在屋子裡或床鋪上胡亂翻找。她像捕食似的,一聞到獵物的氣味,便為莫名的激奮所驅使,沿著樓梯跑上跑下。這種警覺,這種伴有好奇心理的關切,使她從過去麻木愚鈍、毫無生氣的外殼逐漸衍化成可以說是活生生的人。鄰居們都感到驚訝,克蕾申琪婭一下子變得喜歡與人交往,跟女僕們閒聊,笨拙地和郵差開玩笑,同那些女店員議論旁人……而且一天晚上院子裡熄燈以後,住在她屋子對面的幾個女傭聽到從那個平時一直沒有聲息的窗子裡響起了奇怪的嗡嗡聲——原來是克蕾申琪婭正在生硬地用壓低的嘶啞的嗓音,唱一支阿爾卑斯山區傍晚時分牧女在草地上唱的歌。支離破碎的音調經過久置不用的雙唇而走了音,從屋子裡艱難而不順暢地傳出毫無抑揚頓挫的調子。但無論怎樣,這調子聽起來還是有些不可思議地感人和奇特。從童年到現在,克蕾申琪婭第一次開口歌唱。逝去的歲月留下一片幽暗,艱澀的歌聲卻帶著光明慢慢升起,不知怎地竟能打動聽者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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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崇拜男主人的女僕身上發生的這一系列令人驚奇的變化,原是男爵無意間造成的,對此他本人卻極少覺察。有誰會回頭去看自己的影子呢?人們感覺到它有時忠實而沉默地尾隨著自己的腳步,有時急匆匆地在身前滑行,像一個還沒有意識到的願望。但是人們很少會花力氣去細看這相似而稍微走樣的影子,認出那扭曲的影像竟是自己本人!男爵在克蕾申琪婭身上僅僅注意到,她時刻準備著服侍他,難得開口而牢靠,忠心耿耿到了忘我的程度。而正因為她沉默寡言,在所有敏感場合都很有分寸,所以使他覺得特別滿意。有時他隨便地像撫弄一條狗似的給她戴戴高帽,偶爾也對她開開玩笑,豁達大度地掐一下她的耳垂,給她一張鈔票或戲票——這些對他來說都是漫不經心從背心小口袋裡掏出來的零碎玩意兒,可在她看來卻全是聖物。她總懷著肅然起敬的心情,把這些東西都收藏到她的寶貝小木箱裡。慢慢地,他不再躲避她,心裡想什麼就直接說出來,甚至把一些複雜的事情也交給她去辦理——他愈表現出信得過她,她就愈顯得知恩圖報,用心按照他的意願去行事。一種以奇特的方式嗅聞、搜尋、追蹤的本能逐漸顯示出來,她像打獵一樣跟隨、窺探他的每一個意願。她的生命、追求還有意志彷彿全從自己的軀體轉移到他的身上。她站在他的角度來觀察一切,代替他的感官來傾聽一切,在近乎放蕩的熱情的推動下,她分享著所有他得到的樂趣和歡心。每逢新來的女郎踏進門檻,她便笑容滿面。要是他夜晚歸來時身邊沒有嬌柔的女伴,她就會露出悵然若失、由於期待未果而感到委屈的神情——她過去那麼昏聵的頭腦現在卻靈活而迅速地運轉。她的眼睛裡閃耀著前所未有的機靈警覺的光芒,像是人性從這頭勞累過度、疲憊不堪的幹活牲口身上甦醒過來了——一個陰鬱而深沉、狡猾而危險、沉思而專注、好動而詭詐的人甦醒了。
有一次,男爵回家比較早,他驚訝地在過道里站住了。從這個平時總是默不作聲的女僕的廚房門後面,竟傳來一陣陣奇怪的吃吃的笑聲。這時,勒波雷拉已經閃身走出這扇半開的門,尷尬地在圍裙上擦著雙手,顯得害怕而又窘迫。「請您原諒我,老爺,」她說道,目光在地板上掃來掃去,「是糕點師傅的女兒在這兒……這女孩很漂亮……她很想認識老爺您。」男爵覺得十分意外,抬起了目光,既對她這種放肆的親暱感到惱火,又對她這種拉縴似的殷勤感到好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最後,男性的好奇心佔了上風,他說:「帶她來讓我看看。」
勒波雷拉用甜言蜜語,慢慢地把姑娘哄到身邊。這個模樣俊俏、頭髮金黃的十六歲女孩漲紅了臉,靦腆地笑著,被女僕急切地往前推著。她從門裡走了出來,笨拙地轉身避開同這個瀟灑的男人打照面。事實上她從對面鋪子裡時常帶著近乎天真的欽佩心情注視他。男爵看她長得俏麗,建議她到屋子裡一起喝茶。這姑娘拿不定主意該不該去,朝克蕾申琪婭轉過身子,可是她早已急匆匆地回了廚房。這個被誘上鉤的女孩只好紅著臉,好奇而激動地接受了這危險的邀請。
然而,事情還是沒有什麼本質的飛躍。雖然在紊亂、失常的激情的驅動下,這個生硬、遲鈍的人,心裡多少產生出某種精神活力,但是克蕾申琪婭新近學會的思考方式視野狹窄,還是未能超越最為直接的因由,在這一點上依然與動物只顧眼前事物的本能相似。她像狗一樣喜愛主人,無微不至地伺候他。克蕾申琪婭沉浸於這種狂熱之中,完全忘掉了不在家裡的男爵夫人。因此,她的醒悟也更加可怕。一天早上,男爵手裡捏著一封信,暴躁而氣惱地走進屋子。他讓她把家裡的一切都收拾好,夫人明天就要從療養院回來了。這時,克蕾申琪婭猶如捱了當頭棒喝似的,臉色慘白,吃驚地張著嘴巴站在那兒。這個訊息宛如一把利刃刺進她的心臟。她呆呆地望著,只是呆呆地望著,彷彿沒有聽懂。這晴天霹靂將她的臉孔炸得不成樣子。這是如此可怕,連男爵也覺得必須說一句輕鬆的話來寬慰她:「我看,你也不高興,申琪婭。不過,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那張僵化得如同石板的面孔馬上又微微顫動起來。從體內深處,彷彿從內臟裡面,慢慢升上來一陣劇烈的痙攣,逐漸使剛才還是煞白的臉頰泛出了暗紅色。某種東西非常緩慢地、隨著沉重的脈搏被抽離出來。由於她使勁地想把它忍住,因而使得喉頭抖動不已。它終於升到了上面,低沉地從咬得格格作響的牙齒縫中迸出來:「總……總……會……總會有辦法的。」這句話冷酷地衝口而出,猶如一顆致命的子彈。在激烈地發洩以後,她那扭曲的臉孔好像被壓扁了似的,顯出非常惡毒、陰沉的神情,使男爵不禁吃了一驚,詫異地往後退縮。但克蕾申琪婭馬上又轉過身去,開始拼命地使勁刷洗銅盆鐵罐,簡直像要把手指磨得粉碎一樣。
隨著男爵夫人的歸來,整座宅院再一次被風暴侵襲了。一扇扇房門被摔得乒乓作響,吵鬧像穿堂風一樣穿過一間間房子,吹散了家裡原本歡樂安逸的氣氛。也許是因為這個女人聽到鄰居搬嘴弄舌或收到匿名信,得知了丈夫居然明目張膽地帶外遇回家,得知自己的男人如此卑劣地濫用了住宅不容侵犯的權利,也許是因為他迎接她的時候那種緊張的神色。他毫不掩飾的厭煩表情使她感到惱火——總之在療養院裡呆的兩個月,對她快要崩壞的神經沒有什麼幫助。她不時痙攣發作,抑或進行威脅和大吵大鬧。他們彼此之間的關係日漸惡化。一連幾個星期,男爵都是一派男子漢氣概,以他至今奏效的方式對付她一次又一次的責罵。每當她以離婚或給她父母寫信相威脅時,他便顧左右而言他,拿空話敷衍她。然而,正是這種無情而沉著的冷漠,使這個鬱鬱寡歡、被敵意所包圍的女人越來越深地陷入煩躁易怒的情緒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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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蕾申琪婭從此便以往日的沉默把自己完全掩蔽起來。然而,現在這種沉默已變得咄咄逼人而居心叵測。當女主人抵達家門時,她執拗地留在廚房裡,最後被喊了出來,但還是避而不向回來的夫人問好。她倔強地拱起肩膀,木然地站在那裡,不管問她什麼,她回答起來總是沒有好氣,使不耐煩的女主人很快就轉身不理睬她。但這時克蕾申琪婭卻朝不明真相的夫人投去僅有的一瞥,好像要將積聚的全部仇恨注入她的後背。夫人回到家裡,使她覺得被掏走了全部的佔有感,毀壞了她之前縱情享受過的奴僕地位帶給她的樂趣。她現在必須又退到廚房裡面的鍋灶旁邊,聽來親切的勒波雷拉這個名字也被剝奪,這是因為男爵要謹慎地避免在夫人面前對克蕾申琪婭表示好感。但有時男爵被令人厭惡的爭吵弄得疲憊不堪,或者需要得到一點兒安慰、發洩一下怒氣的時候,便溜進廚房來找她。他坐到一張小板凳上,只是嘆一口氣,說:「我真受不了啦!」
她所崇敬的男主人由於心情太激動而躲避到她這裡來,這樣的時刻帶給勒波雷拉極度的幸福。她從來不敢出聲回答或安慰,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沉思,偶爾痛苦地朝備受折磨的神明投以同情憐憫的目光,露出諦聽的神情。這種無言的關切使他感到欣慰。可是每次他離開廚房後,那暴怒時出現的皺紋又立刻向上延伸到她的額頭。她那粗重的雙手捶擊聽任宰割的肉塊,彷彿要把激憤敲打進去似的;或者奮力擦拭杯盞刀叉,好像要把憤怒搓得粉碎。
某一天,夫人歸來造成的陰雲密佈的僵持局面終於暴雨驟至般爆發了。一次又一次發生讓人受不了的吵鬧,這回男爵終於忍無可忍,拋開小學生那樣低聲下氣的無所謂的態度,猛然跳了起來,隨手把門哐啷一聲關上。「現在我可厭煩透了!」他狂怒地喊叫,以至每一個房間的窗子都被震得格格作響。他帶著滿腔怒火,臉孔通紅地衝出去,奔進廚房,對像緊繃在弓上的弦一樣顫抖的克蕾申琪婭說:「馬上給我收拾提箱和獵槍,我要去打獵,去一個星期。在這個地獄裡,就是魔鬼也受不了。非得做個了結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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