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又到維也納了。又一次,我從城郊訪友歸來,突然遇上了傾盆大雨。這雨如溼淋淋的鞭子將人們驅趕到門洞和屋簷下面。我自己也急急忙忙地尋找避雨的地方。幸運的是,現在維也納的每個角落都有咖啡館。於是我就躲進了對面的咖啡館,頭上還戴著滴著雨的帽子,肩膀也是溼漉漉的。從裡面看,這是一家普通的近郊咖啡館,風格老舊,沒有像市中心仿德國的那些咖啡館一樣帶有音樂廳,而是極其具有舊維也納市民風情。小咖啡館滿滿的都是下層人民,他們來這裡與其說是消費,不如說是來看報紙的。現在將近傍晚時分。雖然這個咖啡館中飄滿藍色菸圈,空氣混濁,但是天鵝絨沙發顯然是新的,那鍍鋁的櫃檯也閃著光,十分潔淨。匆忙中我沒有留意這家咖啡館的名字——有什麼必要呢?現在我坐在這兒,暖和得很。我不耐煩地看著雨水順著藍色玻璃窗流下。這煩人的雨什麼時候才能停呢?
我無所事事地坐在這裡,開始變得慵懶被動。這種慵懶被動的感覺也只有在典型的維也納咖啡館才有。我無聊地看著熙熙攘攘的客人們,吞雲吐霧的人們使得他們在燈光下顯得蒼白。我盯著櫃檯的一位小姐看,看她如何機械化地將糖和勺子放到每杯咖啡裡。我半夢半醒,毫無知覺地看著牆上那些無聊的海報。這種昏昏然的感覺還不錯。突然,很奇怪地,我從這種狀態中醒來,內心世界開始活動,牙齒也開始隱約作痛,但是不知是左邊的還是右邊的,是上邊的還是下邊的。我開始不安起來。我突然意識到,雖然我說不出為什麼,但我幾年前一定曾經來過這兒。記憶中的某處將我同這裡的牆壁、椅子、桌子,以及這陌生的、煙霧瀰漫的屋子聯絡起來。
但是,我越是想抓住這些回憶,它們就越像一隻在意識深處的狡猾的水母,飄忽不定,讓人無法抓住它。我徒勞地看著屋內的每一件陳設,當然,有些是我不認識的,比如那放著叮噹作響的結款機的櫃檯和棕色人造紫檀木牆板。想必這些都是後來才添的。但是我的確來過這裡,二十年前,或者更久。這裡潛藏著——就像釘子釘在木頭裡一樣——一個早已長大的「我」的一部分。我努力使所有感官都振奮起來,試圖通過周遭及內心深處觸及到那段回憶。但是該死!我就是觸不到那段消逝的、在我腦海中湮滅了的回憶。
我很生氣,就像人們面對失敗才意識到自己心智不夠健全時的惱火一樣。但是我並不放棄找回這種回憶的希望。我知道,我只需得到那個小小的記憶之鉤,就可以將回憶勾起。因為我的記憶是很奇特的,它既好又壞,既固執而難以駕馭又非常忠實可靠。它將最重要的人和事,讀過的和經歷過的,吞噬在遺忘的黑暗之中,而且這個黑暗世界沒有導火索是喚起不了什麼的,只有意志才能喚醒記憶。但是,只要找到一點點頭緒,一張風景明信片,幾行信封上的筆跡,抑或是變黃的報紙,馬上,記憶就會像上了鉤的魚兒一樣,從遺忘的深淵中被釣起,重新生動起來。我想起了關於某個人的細節,他的嘴巴,還有他笑時左邊那顆缺掉的牙齒。我斷斷續續地聽見他的笑聲,他的山羊鬍子也跟著抖了起來,笑著笑著,另一副新的面孔浮現了。這一切馬上形成了完整的幻影。我記起這個人多年前跟我說過的每一句話。為了真實地看到過去,感受過去,我一直需要一個真實的刺激,一個來自現實世界的助手。於是我閉上雙眼,以便更加專注地思考,找到並拽住那記憶之鉤。但是什麼也沒有!完全是徒勞!全部沒了,全部忘記了!於是我對自己這部不聽話的、糟糕的記憶機器大為惱火,恨不得在腦門上打上兩拳,就像人們使勁搖晃壞了的自動售貨機那樣,因為它沒有把我們要買的東西吐出來。不,我再也不能安安靜靜地坐著了。停止工作的記憶讓我很煩惱。我生氣地站起身,想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奇怪的是,我還沒走兩步,記憶便開始逐漸閃起光來。我突然想到,櫃檯的右邊應該是一間沒有窗子的、靠燈光照亮的屋子。事實上也確實如此。雖然桌布已經更換了,但是室內佈局依舊。這兒應該是個正方形的後室,遊戲室。我本能地環顧四周,興奮起來(我覺得我馬上就能全部回想起來了)。兩張球桌閒置在那裡,有如浮著青苔的綠色泥塘。牆角立著幾張牌桌,有兩個人坐在其中的一張旁下棋,不知他們是內廷參事還是教授。在那個緊挨著通往電話間的鐵爐旁的角落,放著一張小方桌。就在這時,記憶猶如閃電般擊中我,使得我茅塞頓開:天啊,這不就是門德爾的桌子嗎?雅各布·門德爾,那個舊書商。二十年後,我又到了他的地盤,來到了阿爾塞爾街的格魯克咖啡館。我怎麼能把他給忘了呢?難以想象,我竟然把這位奇人,這個傳奇人物,忘了這麼久!他是一位曠世奇才,是校園裡的風雲人物,在仰慕者之中享有盛名。我怎麼能忘了這點陣圖書經紀人,這位從早到晚一動不動地坐在這裡、象徵知識的人呢?他可是格魯克咖啡館的光榮和驕傲呢。
這一秒鐘我必須閉目回想。他那真實、獨特的形象栩栩如生地展現在我面前。我看見他又坐在那張鋪著髒兮兮的大理石的桌子旁,桌上堆滿了書和信箋。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全神貫注而痴迷地透過鏡片盯著書籍。他坐著,讀著書,嘴也跟著嘟嚷著,就連半禿的腦袋也跟著搖來晃去——這應該是從東方猶太教小學校裡養成的習慣。就是在這張桌旁,他讀著自己的書籍,用的就是從猶太教法典中所學的讀書方法,輕聲吟唱,微微晃動身體,像一個黑色的、晃動的搖籃。因為教徒們認為,就像孩子們在搖籃中入睡、物質世界在一上一下的晃動中逐漸消失一樣,有節奏地晃動身體有助於進入一種忘我之境。事實確是如此,這個雅各布·門德爾確實做到了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在他周圍,玩檯球的人吵鬧著、喧譁著,記分員跑來跑去,電話機鈴鈴作響。人們擦著地板,生著火爐,但他卻絲毫沒有察覺,沒受影響。有一回,一塊燒紅的炭從爐子中跳出來,就掉在離他兩步遠的地方,鑲木地板已經燒焦冒煙了。一位顧客聞到了這難聞的氣味後衝進來,趕緊把火滅了。而雅各布·門德爾雖然就在兩步之遙,並且已被煙嗆著,卻什麼反應都沒有。因為他讀書的時候,就像別人禱告時那樣,又像賭徒賭牌亦或是醉漢眩暈地望著空蕩蕩的天似的。他讀得如此痴迷,如此令人感動。從此以後,不管其他人再怎樣讀書,我也都不以為然。從這個來自加利西亞的小書商身上,當時時尚年輕的我第一次看到了什麼叫做真正的聚精會神。就是這種專注造就了藝術家,造就了學者,造就了真正的哲人和地道的狂人,這份百分百的專注簡直是悲劇式的幸運與不幸。
是一位年長於我的大學同學第一次帶我去見他的。我當時正研究至今都不怎麼有名的帕拉採爾斯派醫生及催眠家梅斯梅爾,但卻不盡如人意,因為可供參考的作品並不多。作為一個新手,我真誠地求教於圖書管理員,他卻不友善地抱怨道,找文獻是我自己的事,不是他的事。就是在那時,我的這位同學第一次提起了他的名字。「我帶你去找門德爾吧,」他說,「他什麼都知道,也什麼書都能搞到。他能幫你從最冷清的德國老書店搞到最冷僻的書。他是維也納非常有才華的人,也是一個怪人,一個要絕種了的史前大書蟲。」
就這樣,我們倆來到了格魯克咖啡館,看見舊書商門德爾就坐在那裡,戴著眼鏡,鬍子亂蓬蓬,穿一身黑衣,搖晃著身體讀書,就像是風中的一叢深色灌木。我們走到他面前,他並沒有察覺到。他只是坐在那兒,像尊神像似的邊讀書邊來回搖晃著上半身。在他身後,衣鉤上掛著他那破舊的黑色大衣,口袋裡塞滿了雜誌和字條。為了告訴他我們來了,我朋友用力地咳了幾聲。但是幾乎把眼鏡貼到書上的門德爾還是沒有察覺。最後,朋友用力地敲了敲桌面,聲音很大,就跟別人敲門似的。門德爾終於抬頭看了看,把那副笨重的銅框眼鏡迅速扶到額頭上,在挑起的灰白眉毛下,兩隻眼睛充滿驚奇地向我們看過來。這雙眼睛小小的,黑黑的,充滿了警覺,如蛇信般尖銳與敏捷。朋友把我介紹給他,我按照朋友教的那樣,作出一副對那個不幫我的圖書管理員不滿的樣子。門德爾靠到椅背上,用力吐了口唾沫,然後笑了兩聲,帶著很重的東邊口音說道:「他不想幫忙?不,是他沒這個能耐吧!他就是個可惡的傢伙,是頭可悲的老蠢驢。我認識他,天啊,竟然有二十年了,但是他卻一點兒長進都沒有。他們會做的,就只是拿薪水!這些個博士們與其在這邊擺弄書本,還不如去推磚頭呢!」
這一番推心置腹之後,堅冰終於被融化。一個親切的招手後,他邀請我坐到那張方桌旁,桌上的大理石刻滿了筆記。對我來說,這方桌就好比一座聖壇,給予人們啟示。我匆忙講述了我來此的意願:與梅斯梅爾同時代的關於催眠術的作品以及後人支援或者反對催眠術的作品。我一說完,門德爾左眼眯了一下,就像射擊手射擊前那樣。但說真的,他只是聚精會神地想了一瞬間,就馬上開始流利地說出了二三十本書,就像是在讀一張看不見的目錄一樣。每一本的出版社、出版年代以及大概價格他都爛熟於心。我驚呆了。雖然我做足了心理準備,但是這樣驚人的景象我還是始料未及的。我吃驚的樣子似乎反倒是取悅了他,因為他馬上繼續用他那架記憶鋼琴彈奏出我所需要的最精彩的書目變奏曲。我是想了解一些關於夢遊症和第一個催眠術實驗的情況,還是想了解加那斯、驅鬼術、基督教或是波拉瓦茨基理論?一連串人名、書名以及簡介從他嘴裡蹦了出來。此時我才明白,我遇到的是一個獨一無二的記憶奇蹟。雅各布·門德爾就是一部辭典,一部包羅永珍的活書目。我驚愕地看著這個微不足道、甚至有些邋遢的活書目。在報完八十多本書目之後,他佯裝若無其事,但其實心裡對自己的成就美滋滋的,然後用那塊曾經可能是白色的手帕擦了擦眼鏡。
為了稍微掩飾我的驚訝,我膽怯地問他這裡面的哪些書可能幫我搞到。「嗯,那得看看,能弄到什麼就弄什麼,」他咕噥道,「您明天再來吧,到時候門德爾會給您搞到一些的。在這兒是找不到的,但在其他地方總能找到。肯動腦筋的人總是會走好運的。」我禮貌地道謝,但也因為過於在乎禮數而做了件傻事:我向他建議把我說的書名記下來。我說的時候就感覺到朋友的胳膊在警示性地拱我。但是太遲了!門德爾已經瞪了我一眼。這是種什麼樣的目光啊!既洋洋得意又備受屈辱,既嘲諷又有著高高在上的氣勢,好似莎士比亞筆下的麥克白的目光——馬克德弗要求麥克白不戰而降的時候,戰無不勝的麥克白就是用這種眼神看著他的。他又笑了兩聲,那大喉結奇怪地上下滾動,顯然他是費勁地吞下了一句髒話。善良的、正直的雅各布有權說出任何髒話,因為只有陌生人,什麼都不懂的人,才會提出這種屈辱性的建議——讓他,雅各布·門德爾,雅各布·門德爾!讓他將書目記下來,就像一個書店學徒或者書鋪小夥計那樣。就好像他那無與倫比的珍貴大腦還需要如此的輔助手段似的。過了一會兒我才明白,我的這種彬彬有禮對他來說得是多麼大的一種屈辱,因為這個矮小、其貌不揚、鬍子拉碴、駝背的加利西亞猶太人雅各布·門德爾是一位記憶的巨匠。在他那骯髒、灰白、佈滿斑點的額頭後面有一本看不見的魔法冊子,上面清晰地記錄著每一個人名和書名,就像鋼模印在封面上那樣。他知道每一本書,無論是在昨天,還是二百年前出版的,他都能一下子準確地說出書的出版地、作者、價格;無論新版舊版,他都能清楚地記得書的裝幀、插圖及影印附件。他看過每一本書,無論是他已經拿到手的,還是遠遠地從櫥窗或圖書館中窺視到的,他都要看得仔仔細細,就像一個藝術家看到了他內心的、對外界來說還未成形的景象那般。如果雷根斯堡某家舊書店書目表上的某本書價格是六馬克,他立即能想到,兩年前另一本這樣的書在維也納某次拍賣會上的售價是四克朗,甚至記得買家是誰。不,雅各布·門德爾從不會忘記任何一本書的名稱,任何一個數字。他知道書本中的每一株植物、每一條毛蟲,對變化不居卻又永恆存在的宇宙中的每一顆星辰都瞭如指掌。他對每一個專業的瞭解比本行業的專家們都多;玩轉圖書館,他比圖書管理員更在行;對存書情況,他比書行的老闆更清楚。不需要清單和目錄,只憑他天才般的記憶,這種無與倫比的、百裡挑一的驚人記憶力。當然,能將記憶力培養到如此地步,靠的就是每一次成功必須的秘訣:集中精力。這個怪人除了書之外,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因為對他而言,世間萬物只有用鉛字碼起,用書本記錄了,才是真實存在的。但是,他讀書並非單純讀內容。書名、定價、規格和封面更能吸引他。雅各布·門德爾出奇的記憶,僅是一張有著數不盡人名和書名的清單,但不是像平常印在圖書館的目錄中,而是印在哺乳動物的大腦皮層上。雖然這份清單並不具有創造性和創新性,但是這種記憶力的完美程度不亞於拿破崙之於人類外貌,莫澤梵帝之於語言,拉斯克之於棋局,布索尼之於音樂。如此的記憶力若是被講堂或其他公共機構所應用,會讓成千上萬的學生和學者驚異,也會令他們受益匪淺。但是上流社會卻將這個渺小的、教育程度不高、也就上過猶太初級學校的加利西亞舊書商永久地拒之門外。因此,這種驚人的才能只能被埋沒,只能施展在格魯克咖啡館的大理石桌旁。但是,如果什麼時候來了一位偉大的心理學家(我的精神世界中總是還缺少心理學著作),他像布封那樣耐心、堅毅地分類動物的全部變種,一一描述被稱為記憶力的魔法的種類、特點及最初的形式和演變,他就會想到雅各布·門德爾這位熟知書名、書價的天才舊書商。
small「他們會做的,就只是拿薪水!這些個博士們與其在這邊擺弄書本,還不如去推磚頭呢!」/small
就職業而言,雅各布·門德爾當然只是一個小小的書販。每週日他都會在《新自由報》和《新維也納日報》上登出相同的廣告:「收購舊書,價格從優,及時取貨。門德爾,上阿爾瑟大街」。接著就是一串號碼,其實這是格魯克咖啡館的聯絡電話。他在書庫裡翻著,和一個留著皇室大鬍子的跑腿兒一起把每週弄到的書搬到他的「基地」,然後再從那裡轉走。他沒有正規書商的許可證,只好做些收入頗微的小買賣。大學生們把自己的教科書賣給他,經他易手後這些書再賣到低年級學生手中。此外,他還幫人推薦和搜尋書籍,賺取少量的手續費。在他那兒總能搞到便宜的好貨,因為金錢對於他來說並不重要。他總是穿著那件破舊的褪了色的套裝。早飯和晚飯,他總是隻喝一杯奶,吃兩個麵包,中午隨便吃點兒別人給他從餐廳裡送來的食物。他不抽菸,不賭博,甚至可以說他本人並沒有活著,只是眼鏡片後面的那兩隻眼睛活著,它們孜孜不倦地用語句、書名、人名供給那神秘的大腦。這鬆軟肥沃的大腦,如草地吸收甘露般汲取著這些資料。他對周圍的人不感興趣,七情六慾中他或許只佔了一條,當然也是最合乎情理的那條——虛榮心。有人跑遍無數地方一無所獲,疲憊不堪,找他詢問求教。在他這兒,任何問題都能迎刃而解,這使他感到滿足和快樂。或許他還想,在維也納城裡和城外還有幾十人尊重並需要他。每一座大城市都像一座多面巨巖,上面遍佈著若干個結晶面,雖然小,卻依舊反映出同樣大的世界。大多數人不知道,只有少數知情者和志趣相投的人才知它的寶貴。只有喜歡圖書的人才會知道雅各布·門德爾。同理,如果人們想請教關於一部音樂作品的問題時,會到音樂之友社找尤澤比烏斯·蒙季舍夫斯基。他戴著灰色的小圓帽,友好地坐在一堆紙和樂譜之中,一看便知你的來意,談笑間最棘手的問題就被解決了;若是想了解舊維也納的戲劇和文化,人們都會去請教無所不知的格洛熙老人。所以維也納藏書家們如果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時,都會來格魯克咖啡館找雅各布·門德爾求助。在解答這種質疑的時候找到門德爾,對我這樣好奇的年輕人來說是一種另類的享受。通常如果有人給他拿來一本沒什麼價值的書,他會不屑一顧地把書合上,嘟嚷道:「兩克朗。」但是,如果他得到的是一個稀世珍本,他便會恭敬地退到一邊,在書下墊上一頁紙。看得出,他是為他那雙墨跡斑斑的髒手和黑指甲感到羞愧。然後,他便開始小心翼翼地、極度敬仰地一頁一頁翻起那珍本來。這一秒鐘沒人能打擾他,就像沒人能打擾虔誠的信徒祈禱那樣。的確如此,每逢碰到這種買賣,他都會仔細檢查翻閱,按照禮儀有順序地進行,有點兒宗教儀式的味道。他的駝背前後搖晃,嘴裡唸唸有詞,手抓著腦袋,發出一些奇怪的聲音,拖著長音「啊」讚歎著。
如果碰到缺頁或者蟲蛀時,他又會發出惋惜的「哎呀」或「唉」。最後,他畢恭畢敬地掂量這本皮裝舊書,半閉著眼,嗅著這沉甸甸的大本古書的味道,其陶醉程度不亞於多愁善感的少女痴迷地嗅著晚香玉。這種繁瑣的程式進行時,書的主人自然要有耐心。經過一番考究之後,門德爾就會很樂意、甚至是興致勃勃地回答各種問題,還會準確無誤地講出一連串的軼事和關於此書價格的戲劇性報道。此時此刻,他顯得越發有朝氣,越發年輕,活力四射。只有一點會惹怒他:不懂事的新手們要付錢給他,作為估書的謝禮。這時,他就會委屈地躲到一邊,像一個畫廊經理在美國佬參觀完給他塞小費表示謝意時會感到羞辱一樣。因為對於門德爾而言,捧一本珍貴的書籍在手,就如與女人幽會似的。這樣的時刻,就好比柏拉圖式的愛情之夜。唯有書,而不是錢,對他來說才有吸引力。因此,一些大收藏家,包括普林斯頓大學的創始人在內,都未能說服他到自己的圖書館做顧問或者採購員——雅各布·門德爾一一回絕了他們。難以想象他會去格魯克咖啡館以外的地方。
三十三年前,他還是個留著軟軟的小黑鬍子的其貌不揚的猶太小夥子,從東方來維也納學習拉比。但很快他就離開了獨神耶和華,轉而投身圖書世界中異彩紛呈的眾神。那時,他頭一次來格魯克咖啡館,逐漸地,這裡就成了他的工作室,他的總部,他的住址和他的世界。就像天文學家每夜孤獨地在觀象臺上通過望遠鏡上的小圓孔觀測星空,觀察它們的神秘軌道,看它們交織著、變換著、消失後又重現似的,雅各布·門德爾用他的眼睛在這個方桌上看著他的另一個世界,書籍的世界,也是個永恆運轉、消逝而又再生的世界,看著這個在我們世界之上的世界。自然,門德爾在格魯克咖啡館也是備受尊重的。這個咖啡館的名聲更像是和他那無形的知識海洋聯絡在一起,而不是和咖啡館的創始人,偉大的音樂家,《阿爾澤斯塔》和《伊菲吉妮婭》的創作者克里斯多夫·威爾伯德·格魯克相關。像那個櫻桃木舊櫃檯、那兩個草草修補過的檯球桌和那把銅咖啡壺那樣,門德爾成了這裡的一部分財產。他的桌子成了神聖的保留位席。因為咖啡館的人總是熱情招待那些前來求教的顧客們,使得他們每次都要點點兒什麼。如此這般,他用知識所賺的錢大部分流入了高階領班德布勒的腰包裡。門德爾因此也享受著許多特權:他可以免費使用電話;這裡給他保留信件、代訂各類書籍;忠誠的清潔工老婆婆給他洗大衣、縫紐扣,並每週給他送一小包衣服到洗衣店……唯有他可以每天從隔壁的餐館拿午餐。每天早晨,咖啡館老闆史坦哈德先生都會親自走到門德爾桌前向他問候(當然,大多數時候門德爾都在埋頭苦讀,並沒有看到他)。早上七點半,他準時踏進咖啡館,直到關燈打烊了才離開。他從不和其他顧客攀談,從不讀報,對周圍的變化一無所知。一次,史坦哈德先生禮貌地問他,在電燈下看書是不是比原來的燈光閃亮好多,是否在煤氣燈下看書更佳。他驚奇地看了看燈泡:雖然裝燈敲敲打打、吵吵鬧鬧了好幾天,他卻絲毫沒有察覺。只有數以億計的字母像黑色的毛蟲般穿過兩個圓眼鏡,穿過那兩片閃爍的、汲取著資訊的鏡片,湧入他的大腦。其他的一切,如無聲的喧囂,都與他無關。在這三十多年裡,或者說在他醒著的時候,他都是在這個方桌旁度過的。他邊讀書邊比較,邊做計算,馬不停蹄,唯有睡覺才能讓他停下幾小時。
因此,當看到門德爾的大理石桌子像墓穴板一樣空著的時候,一種驚詫之感便會向我襲來。這麼多年後我才明白,每當這樣一個人逝去,隨之而逝去的東西會有多少!先是因為在這個越發單調的世界上,僅此唯一的事物越來越珍貴;此外,當時的我雖然年輕,沒有多少閱歷,但是內心深處卻是十分喜歡這個雅各布·門德爾的。不錯,在這炮火連天的歲月,我本可以把他忘記,而且之後我也開始專注於自己的事情,就像他專注於自己的事情那般。但是現在,站在這空空的桌前,我對他有種愧疚,同時又重新產生了好奇。
他到底去哪兒了?他為什麼不在這兒了?我叫來了服務生詢問。不,遺憾的是他不知道這位門德爾先生。不過沒準兒領班知道吧?他挺著個大肚子慢悠悠地走過來,想了一下,不,他也想不起一位門德爾先生,還問我是不是那位在弗洛瑞安娜小巷的雜貨店老闆曼德爾先生。一絲苦澀湧上心頭:既然生活的軌跡已被隨風吹走,那人為什麼還要活著?一個人曾經在這裡呼吸、讀書、思考、交談了三十年,或者是四十年之久,僅僅三四年的時間,新法老上臺後,就沒人記得約瑟夫了。格魯克咖啡館裡沒人記得雅各布·門德爾了,那個舊書商啊!我近乎憤怒地問剛才那位領班我可否見一下史坦哈德先生,如果他沒在,這裡還有誰是老員工。什麼?那位史坦哈德先生,天啊,他早就把咖啡館賣掉了,據說他已經死了。至於原來的那位領班,他現在住在克雷姆斯附近的莊園裡。是,當時的人都不在這兒了……等等,還有!那個女清潔工斯波希爾太太還在這裡。不過她可能已經記不起這個人了。但我馬上想:人們是不會忘了雅各布·門德爾的,於是就請他把這位太太叫了來。
她來了。這位斯波希爾太太有著蓬亂的白髮,沉重地邁著浮腫的雙腿,邊走邊用布擦著兩隻發紅的手——顯然是剛打掃了屋子或是擦了窗子。我馬上就看出,突然把她叫到咖啡館亮堂堂的屋裡來,她有些不太高興。她不信任地上上下下地打量我,目光中帶有戒備。「您找我來有何貴幹?」但我一問起雅各布·門德爾,她就兩眼吃驚地看著我,興奮起來。「上帝啊!那可憐的門德爾先生,還有人想著他!哦,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啊!」她感動得差點兒哭了出來,就像上了年歲的人突然想起自己的青春年代,想起被人遺忘的、卻是屬於那個年代的事情!我問她門德爾先生是否還在世。「哦,天啊!可憐的門德爾先生已經死了有五六……哦不,七年了!多好的一個人啊,想想看,我認識他二十五年還要多哩!我來的時候,他就已經在這裡了。就讓他那樣死去,簡直是一種恥辱!」她越來越激動,問我是不是他的親戚。「沒有人關心過他,沒有人打聽過他的情況,你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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