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人的秘密

他跑進樹林,恰好可以躲進暗處。沒人看得到他,在那裡他的熱淚奪眶而出。「謊話精!狗東西!騙子!無賴!」他一定得大聲喊出這些詞,不然他得憋死。這幾天的憤怒、焦躁、氣憤、好奇、無助還有背叛,都被壓制在孩子氣的鬥爭中,困在自己想象的成人世界裡。它們頓時湧入胸中,成為淚水。這是他童年最後一次流淚,最後一次放聲大哭了!他哭得像個女人。在怒不可遏的時刻,他的眼淚也同時沖刷了所有:信任、熱愛、虔誠、尊敬,還有他的整個童年。

孩子回到旅館後,彷彿變成了另一個人。他突然變得非常冷靜、謹慎。他先去了他的房間,小心地洗乾淨臉頰和眼睛,不讓他們因為看到他的淚痕而有勝利的喜悅。隨後他準備找他們算賬。他耐心地等待著,沒有絲毫的不安。

當馬車載著兩個流亡者回來的時候,前廳裡有很多人。有的人在下棋,有的人在讀報紙,女士們則在聊天。他們之中,有個孩子一動不動地坐著。他有些蒼白,目光閃爍。現在,他母親和男爵進門了。他們突然看見他,有些不自在。他們正想編藉口,只見孩子挺直身子安靜地朝他們走去,挑釁道:「男爵先生,我想和您談談。」

這句話使男爵很不愉快,他有種被抓住的感覺。「好的,好的,等會兒吧,馬上。」

但是埃德加提高嗓門,用響亮而尖銳、周圍的人都能聽到的嗓音說:「我現在就想跟您談,您的所作所為太無恥了。您騙了我。您是知道的,我媽媽在等著我,但是……」

「埃德加!」他的母親喊道,她正看過來,然後向他衝過來。

但是孩子卻尖叫起來,看得出來他想壓過她的聲音:「我再當著所有人的面跟您說一次,您無恥地撒謊了。這很卑鄙、很下流!」

男爵面色慘白地站在那裡,人們盯著他看,有些人笑了。

母親一把抓住了那個激動得發抖的孩子。「趕緊去你房間!不然我就當著大傢伙的面打你!」她結結巴巴地說。

埃德加卻安靜下來了。他很遺憾自己剛才如此衝動。他對自己不滿,因為原本他是想冷靜地向男爵發起挑戰,但是憤怒壓倒了剋制。他安靜地、緩慢地走向樓梯。

「男爵先生,請原諒他糟糕的教養。您知道的,他是個神經兮兮的孩子。」她還是結巴地說,因為周圍幸災樂禍的人群而感到不安。沒有什麼比醜聞更可怕的了。她知道,她現在必須保持鎮定。她沒有立刻跑開,而是先去門衛那兒詢問信件等其他無關緊要的事情,然後才快步上樓,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一樣,但是她身後卻是一片竊竊私語和壓低的笑聲。

她放慢了腳步。面對這樣嚴峻的處境,她總是束手無策。她非常害怕處理這種事情。她不能否認自己的過錯,她害怕孩子的目光——這種新有的、陌生的、奇怪的目光。這種目光使她擔憂、使她不安。出於畏懼,她決定用溫柔的撫慰來讓孩子平靜。因為她知道在這場戰爭中,這個被激怒的孩子是更強大的一方。

她輕輕地拉開門,孩子平和冷靜地坐在那兒。他看她的目光毫無畏懼,甚至沒有為難的意思。他顯得泰然自若。

「埃德加,」她開始儘量使用親暱的措辭,「你在想什麼呢?我真為你感到羞恥。你怎麼能這麼沒教養?還是個孩子就教訓大人!你得馬上向男爵先生道歉。」

埃德加看著窗外,他的「不」字像是對著樹木說的。

他的鎮定讓她覺得陌生而驚恐。

「埃德加,你到底怎麼了?你和平常不太一樣了,我都完全不認識你了。平常你總是個聰明乖巧的孩子,大人們都喜歡你。可是你一下子變成這樣,好像惡魔附身似的。你到底不喜歡他什麼?你可是曾經特別喜歡他啊,他也一直都是這麼喜歡你。」

「是啊,那是因為他想認識你。」

她開始感到不自在了:「胡說!你想什麼呢!你怎麼能這麼想呢!」

孩子這下被激怒了。

「他是個謊話精,一個偽君子!他只會算計和做下流的行當。他想認識你,因此才對我友好,還答應送我一隻狗。我不知道他允諾了你什麼,他為什麼對你這麼親暱,但是他肯定也想從你這兒得到什麼。這是肯定的!不然的話他不會這麼禮貌、友好。他是個偽君子,他撒謊成性!你看看他,他有多虛偽啊。哦,我恨他,這個無恥的謊話精,這個流氓……」

「但是埃德加,你為什麼這麼說呢?」她迷惑了,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突然覺得這個孩子是對的。

「是的,他是個流氓,我堅信這一點。你自己也會慢慢看出來的。為什麼他害怕我?為什麼他要躲著我?因為他知道我看穿了他,我知道他是個流氓!」

「怎麼能這麼說,怎麼能這麼說!」她的思維已經枯竭了,毫無血色的兩片嘴唇重複著這句話。她突然害怕起來,不知道是因為伯爵還是孩子。

埃德加看出他的警告有了成效。他可以把她拉攏過來,成為一起憎恨男爵的夥伴,一起跟他敵對,這種想法引誘著他。他溫柔地走向他的母親,擁抱她。他的聲音很激動,又像是在討好。

「媽媽,」他說,「你自己肯定也察覺到了,他從不做好事。他把你變成了另一個人,而不是我。他讓你反對我,想獨佔你。他肯定想騙你。我不知道他向你保證了什麼,我只知道,他是不會遵守諾言的。你應該提防他。他騙了一個人,肯定還會騙其他人。他是個惡人,不能夠相信的人。」

這聲音是如此溫和,幾乎是聲淚俱下,像是出自他的內心深處。從昨天開始,她就已經感覺不自在,而且這種感覺愈演愈烈。她不好意思承認她的孩子是對的。像許多人一樣,她在狼狽之時常用過分粗暴的方式拯救自己,於是她挺了挺身子說:

「一個孩子懂什麼,你沒資格談論這些事情。你要有禮貌,這樣就夠了。」

埃德加的面孔再一次變得冷若冰霜。「隨你便,」他硬生生地說,「反正我警告過你了。」

「這麼說你不去道歉了?」

「不去。」

他們面對面生氣地站著。她覺得這事關乎她的威望。

「那你就在這兒吃飯,自己吃。如果你不道歉,就不準和我們同桌。我得教會你規矩。沒有我的許可,你不準離開房間。你聽明白了嗎?」

埃德加笑了。這種壞笑似乎是和他的嘴長在一起的。他對自己感到惱火。他多愚蠢啊,又一次吐露了真心,還對她——這個說謊精——給予了警告!

母親急匆匆地走出去了,看都沒看他一眼,她害怕與這犀利的眼神對視。這個孩子讓她很不自在,自從孩子看穿了一切,並且告訴了她她並不想知道、不想聽的事情之後。

讓她吃驚的是,她感覺她的良知離開了軀體,喬裝成她的孩子在她身邊,警告她、嘲笑她。直到現在,這個孩子在她身邊,成為她的一件飾品,一個玩具,有時是愛和信仰,有時是累贅。但無論是什麼,都能在她的生活中激起漣漪。這是孩子第一次放肆起來,違揹她的意願。直到現在,她對孩子的回憶還會夾雜著些許恨意。

當她走下樓梯時,孩子的聲音又在她的腦海中響起:「你得提防他。」這個警告不是沉默的。此時,她走到一面閃光的鏡子前。她詢問般地往裡面望,越來越深,越來越深,直到鏡子中的嘴唇微微一笑,拱成一條弧線,像是要訴說一個危險的字眼。她的內心也迴響著這個警告。但是她突然高聳肩膀,像要把所有這些看不見的顧慮都拋開似的。她朝鏡子愉悅地看了一眼,理了理裙子,走下去,帶著一種賭徒把他最後一枚金幣拋上賭桌時的神態。

月光中的蹤跡

那個給埃德加送飯的服務員鎖上了門。門鎖在他身後嘎嘎直響。孩子暴怒了:肯定是母親讓他這麼做的,把他像動物一樣鎖起來!他心裡產生了一個可怕的念頭。

「我在這兒被鎖著,可樓下發生了什麼呢?兩人現在又在商量著什麼呢?這個秘密馬上就要暴露,但我卻要錯過它?哦,這個秘密,我總是能察覺到它。夜裡,人們關起大門,把這個秘密沉浸在輕言悄語之中。要是我能偷偷進去……這個幾天來我已經很接近的大秘密,就會在眼前,馬上就能抓住它了!為了抓到它,我還有什麼不能做!我曾經偷了爸爸書桌上的書,還讀了他們。裡面有好多我看不懂的怪事。像是有個封條在那兒,必須要揭開才能找到答案。這封條或許在我身上,或許在他人身上。我問了女僕,求她給我講解書中的這部分。但是她卻笑話我!做個孩子太可怕了,好奇心重,還不許問別人。在大人面前我總是很荒謬,好像一個傻瓜,一個廢物。但是我要弄清楚,而且我覺得,我馬上就能弄清楚了。我已經掌握了一部分,在沒有全部掌握之前我是不會放棄的!」

他注意附近是否有人。外面,一陣清風吹過樹林,把枝條間那明鏡般的月光打成碎片。

「他們兩個肯定沒幹什麼好事。不然的話他們也不會這麼無恥地撒謊啊!他們倆現在肯定在嘲笑我呢。這兩個該死的,以為徹底把我甩掉了?我一定會是笑到最後的那個!我真笨,讓自己被關在這裡,給他們片刻自由,而不是在監視他們的每一個舉動。我知道,大人總是不小心,總是暴露自己。他們總覺得我們還小,晚上一定會睡覺的。可是他們忘了,裝著睡覺也可以監聽,裝傻其實是種聰明。我阿姨前不久生了孩子,大人們其實早就知道了,還在我面前裝作驚奇的樣子,裝作很意外似的。但其實我早就知道,我聽了他們說的話,就在幾周前的一個晚上。他們以為我當時睡著了,今天我也要讓這兩個混蛋吃驚。哦,他們以為自己很安全,其實我可以穿門窺探,暗地裡觀察他們。我現在沒準兒必須按門鈴,這樣女僕就會來開門,問我想要什麼。或者我可以撲騰幾下,亂摔餐具,這樣也會有人來開門。這一刻我就可以溜出去聽他們談話。但是不,我不要這麼做。不應該有人看到他們如此惡劣地對待我。我的自尊不允許我這麼做。明天我再報復他們。

樓下傳來女人的笑聲。埃德加一驚:這可能是媽媽!她倒是有理由笑,她嘲笑他,這個孩子,無助的人。要是覺得他是累贅的話,就把他鎖在屋裡,就像把一堆髒衣服扔到牆角一樣省事。

他小心地躬身探出窗外。不,不是她在笑,而是一個放肆的陌生女孩在戲弄一個男孩子。

這一刻他發現,窗戶離地面並不高。他不知不覺地起了個念頭:跳出去,趁他們以為很安全的時候去竊聽。對於他的決定,他興奮得發熱。他好像覺得自己手中正握著童年時期那巨大的、閃著光的秘密。「跳出去,跳出去。」他顫抖著。沒有危險,沒人從這裡經過。於是他就跳了。只有輕微的礫石的沙沙聲,沒有人聽到。

這兩天,躡手躡腳和竊聽已經成為他生活的樂趣。他悄悄繞過旅館,避開燈光強烈的地方。接著,他將腦袋小心地貼著玻璃,往餐廳裡看。他們經常坐的位子是空的。接著他一扇窗戶一扇窗戶地窺視。他不敢進去,他怕在較暗的旅館過道上碰到他們。到處都沒找到他們,他都快絕望了。這時候他看見兩個影子在門口出現了,他往後一縮,躲在暗處——他母親和那個不可或缺的伴侶出來了,被他撞個正著。他們說什麼呢?他什麼也聽不見。他們竊竊私語,風都變得不安起來。現在倒是他母親的笑聲飄了過來。這笑聲他從沒有聽過。那是一種罕見的刺耳的笑聲,像是被撓癢、被刺激後引起的神經質的笑聲。這聲音對他來說很陌生,他害怕這個聲音。她笑著,對他隱瞞的應該不是什麼危險的事,不是什麼大事。埃德加有點兒失望。

但是他們幹嘛離開旅館呢?大半夜的他們要獨自去哪兒呢?風在高空揮舞著他的大翅膀,適才清澈、還能看到月亮的天空,現在變得黑漆漆的。一隻無形的手撒開了黑色的幕布,包裹住了月亮,夜也因此變得渾濁不清,使得人們難以看清道路。月亮重新露出來時,一切又明亮起來。銀色的月光冷冷地傾瀉在山川草木上。光與影的遊戲充滿神秘,就像是一個女人時而裸露、時而遮蓋的嬉戲,充滿誘惑。此刻,山川草木剛好裸露出自己明亮的身體。埃德加看到路旁有兩個移動的身影,或者更像是一個,因為兩人貼得那麼緊,好像因為害怕而緊擁在一起似的。但是這兩人現在要去哪兒?松樹呻吟著,林中彷彿滿是忙碌與喧囂,好像有人在狩獵似的。「我要跟著他們,」埃德加想,「林中如此風響樹動,他們聽不見我的。」他們沿著寬闊、明亮的路走著,而埃德加則在後面悄悄地從一棵樹後蹦到另一棵樹後,從一個樹影跳到另一個樹影。他堅定地跟著他們,他感謝風使他的腳步無法被聽到,但是也咒罵它,因為它吹走了他們的談話。哪怕只是聽到一句,那他肯定就知道這個秘密了。

前面的兩個人一無所知地走著。他們陶醉在這廣闊、昏暗的夜色中,在不斷高漲的激情中忘卻了一切。沒有任何警告告訴他們,後面濃密的黑暗中竟然有一雙眼睛,帶著仇恨與好奇,盯著他們的一舉一動。他們突然停下了,埃德加也立馬停住,緊緊地貼在一棵樹後。一種強烈的恐懼襲來。如果他們現在回去,比他先到酒店怎麼辦?要是他來不及趕回去,他們發現他的房間是空的怎麼辦?那一切就都完了!他們會知道他悄悄地跟蹤他們,他就再也不可能找出這個秘密了。

但是這兩人猶豫著,顯然是在爭論著什麼。還好有月光,他什麼都看得清。男爵指著一條細長、黑暗的路,它通向山谷,那兒的月光不像這條路上的那麼明亮,而只是透過樹枝形成斑點和稀疏的光線。「他去那兒幹嘛?」埃德加顫抖了一下。他母親看起來是說了「不」,他在說服她。埃德加從他的手勢看出他是多麼緊張。恐懼向孩子襲來。這個男人想要媽媽做什麼?為什麼這個混蛋要把媽媽帶到暗處去?突然他想到那些對於他來說就是世界的書籍裡提到的謀殺和綁架。很明顯,他想謀殺她,因此他才擺脫他,把她弄到這裡來的!他要不要呼救呢?呼喊聲到了嗓子眼,但他的喉嚨卻幹得喊不出來。他的神經激動得緊繃,現在他連站都站不穩了,害怕得趕緊伸手去找個東西來支撐住身體,咔嚓一聲,他的手摺斷了一個樹枝。

兩個人同時回頭往暗處看。埃德加大氣都不敢喘一下地靠在樹上,胳膊抱在一起,把自己的小身體藏在樹蔭裡。還是死一般的寂靜,但是他們害怕了。「我們回去吧。」他母親說道,唇齒間透露著害怕。男爵自己也變得不安起來,同意了。兩個人慢慢往回走,相互貼得很緊。他們內心的畏懼就是埃德加的幸福。他用四肢爬行於林中,雙手都劃破出血了。直到森林盡頭,他才氣喘吁吁地兩三下就蹦上了樓。還好,鑰匙還插在外面。他飛也似的衝進房間,躺到床上。他必須休息幾分鐘,他的心臟跳動得過於激烈,像是敲鐘一般。

過了一會兒,他的膽子大了起來,靠著窗戶等著他們回來。他們肯定走得特別、特別慢。過了好久,他透過窗玻璃看到了他們。現在他們慢慢過來了,月光照在他們的衣服上。在綠光中,他們看起來十分像鬼魂。恐懼再次來襲。他真的是殺人兇手?他剛才阻止了一件多麼可怕的事情啊!他清楚地望著他們粉白的臉。母親的臉上流露出喜悅,這是他以前沒有見過的,而他則是緊繃著臉,看起來很惱怒的樣子,因為他的謀殺沒有得逞。

他們靠得很近,到了旅館門口才分開。他們會不會向上看?沒有,沒人向上看。「他們已經忘了我了,」孩子生氣地想,同時又有種莫名的勝利感,「但是我可沒忘了你們。你們以為我睡了或者沒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但是你們錯了。我要監視你們的一舉一動,直到我知道了這個混蛋的秘密,這個可怕的、讓我睡不著的秘密。我要粉碎你們的陰謀,我不睡覺了!」

兩個人慢慢地進了門,一前一後走進去。他們的剪影又糾纏到了一起,變成一條黑帶消逝在光亮的門口。月光再次灑在門前,一片明亮,好比覆蓋著白雪的遼闊的草地。

襲擊

埃德加喘著粗氣從窗邊退了回來。恐懼感撼動著他,他生平還沒有如此近距離地接觸神秘的事情呢。書中那激動、緊張的冒險世界——充滿了謀殺和欺騙的世界,他原本以為只存在於無法觸及的童話世界裡、在夢幻裡,是不真實的。但是現在他突然陷入了這個可怕的世界。這個不經意的接觸,使他的心靈震撼不已。這個突然踏入他生命的神秘男人到底是誰?他真的是殺人犯?他總是把母親帶到偏遠的地方。可怕的事情看來是要發生了,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他決定明天給爸爸寫信或者打電話。可是事情會不會今晚就發生呢?媽媽還沒有回房間,還和這個可惡的陌生人在一起!

內層和外層門之間有個容易開啟的拉門,形成一個狹小的空間,不比衣櫃大。他側著身體擠進這狹窄的暗處,窺視他們在走廊的動作。因為他決不能讓她和他單獨在一起,一刻也不行。正值午夜,走廊空無一人。只有唯一的一盞燈亮著,燈光暗淡。

這幾分鐘讓他感到害怕。終於,他聽到上樓的腳步聲。他竭力傾聽。這不像是要回房間的急促的腳步聲,而是一種拖沓、踟躕、極其緩慢的腳步聲,就像是在攀爬一條崎嶇的路一般,中途還總是竊竊私語、走走停停。埃德加氣得發抖。他們倆走到頭了?他還和她在一起呢嗎?他們的耳語離他太遠了。雖然腳步慢慢悠悠,但是還是離他越來越近。現在他突然聽到男爵那可恨的聲音,他嘶啞地輕聲說著什麼。埃德加聽不懂,但隨之他的母親馬上抗拒:「不,今天不行!不行!」

埃德加顫抖著,他們走得越來越近,他必須聽到所有的內容。他們每走近一步,雖然很輕,但他的胸中卻多一份痛苦。那個混蛋的聲音對他來說是那麼噁心,它充滿貪婪,令人厭惡。「您不要這麼殘忍。今晚多美好啊!」另一個說道:「不行,我不同意,我也不能,您讓我走吧。」

他母親的聲音中充斥著恐懼,孩子大吃一驚。他到底想要她做什麼?他們一直往前走,現在應該已經到門口了。他就站在他們後面,渾身發抖,但是他們看不到。他們之間近在咫尺,只有一層門擋著。他現在連他們的呼吸都能聽到了。

「您來吧,馬蒂爾德,您來吧!」之後他又聽到他母親的悲嘆,聲音越來越弱,抗拒的意志漸漸癱瘓。

可是這算什麼?他們竟然在黑暗中繼續走!他母親沒有回房間,而是經過它繼續前行。他要把她帶到哪兒去?為什麼她不說話了?他拿什麼東西堵住她的嘴了嗎?他扼住了她的喉嚨了嗎?這種想法使他瘋狂。他把門微微開啟。現在他看見兩人正走在昏暗的過道上。男爵摟著他母親的臀部,帶著似乎已經屈服的母親繼續前行。現在他們正好停在他門前。「他要把她拐跑,」孩子驚愕了,「他要下手了!」

他突然猛衝出去,把門一關,奔向二人。母親驚呼了起來,以為暗處有什麼東西向她奔來而嚇暈了,男爵趕緊扶著她,同時,他感到一個無力的小拳頭向他臉上砸來,打在他的牙齒上,這感覺就像是貓爪在撓他一樣。他放開了那個受驚的女人,在還不知道誰攻擊他的情況下,用拳頭盲目地回擊。

孩子知道他是弱小的一方,但是他不屈服。終於,終於到了這個他渴望已久的時刻!他可以把被出賣的愛和積攢起來的恨,一股腦地全部發洩出來。他咬著嘴唇,用他的小拳頭胡亂地砸著,怒火中燒,像是瘋了一樣。

現在男爵也認出是他來了。他也對這個隱秘的間諜充滿了恨意,他這幾天一直在掃他的興,毀他的好事。他用力地朝他的方向還擊。埃德加呻吟起來,但是沒有放棄,也沒有呼救。午夜時分,他們無聲地廝打了一分鐘,雙方都在發洩怒火。漸漸地,男爵意識到他和一個半大的小孩廝打是件多麼可笑的事情,於是緊緊抓住他,想把他甩開。孩子此時感覺到身不由己,知道下一秒鐘的冠軍將是那個被打的人。在極度的憤怒中,他朝著那個掐住他脖子的手咬了下去。被咬的人不由自主地發出了一聲沉悶的慘叫,鬆開了手。就在這一刻,孩子逃回了房間,拴上了門。

這場午夜之戰只持續了一分鐘。旁人完全沒有聽到。周圍還是一片寂靜,一切都在睡眠中被吞噬了。男爵用手帕擦拭著流血的手,不安地向暗處窺視。沒人在偷聽,只有頂燈不安地閃爍著。他甚至覺得這盞燈也在嘲笑他。

暴風雨

「這是個夢嗎?一個可怕、危險的夢?」第二天早上,埃德加彭亂著頭髮從驚嚇中醒來,自己問自己。他的腦袋嗡嗡作響,關節僵硬發木。此刻他一看自己,立即嚇了一大跳:他竟然還穿著衣服!他一躍而起,踉蹌著跑到鏡子前面,看到自己蒼白、扭曲的臉,嚇得後退了幾步——他的額上有一條紅腫的血跡。他吃力地集中精力回憶,現在他全部都想起來了。他想起了在走廊外的夜戰,想起了他逃回房間後像是發燒似的顫抖,還穿著衣服就癱倒在床,以便隨時逃跑。他睡著了,做著沉悶的夢,在夢裡一切都重演了一次,只不過更為可怕,帶著一股潮溼的鮮血的味道。

樓下的石子路沙沙作響,聲音像是帶著隱形的翅膀飛了上來。陽光照進了房間,想必已經很晚了,但是他吃驚地看到,時鐘還是指在午夜時分——昨天竟在激動中忘記給表上弦了。失去了時間的證明令他不安,也讓他更加迷惑不解——昨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他迅速振作精神下樓去了,心中泛起一陣不安與內疚。

媽媽在餐廳獨自坐在常坐的那張桌子旁。埃德加想到不用再和他的敵人面對面,不用再看到他那張醜陋的嘴臉,那張被他昨晚憤怒地攻擊的臉,便鬆了口氣。但是,當他坐到桌旁的時候,還是很不安。

「早安。」他說。

媽媽沒有應聲。她甚至都沒看他一眼,只是奇怪、呆滯地盯著遠處。她看起來很蒼白,眼圈微微發黑,鼻翼神經質地抽搐,這都在表示她的憤怒。埃德加咬著嘴唇。他昨天是不是把男爵打成了重傷?她到底知不知道昨夜這場打鬥?這種未知折磨著他。她的面孔沒有一絲生氣,他根本不敢看她,怕她現在低垂的眼睛從眼皮下突然抬起,抓住他。他很安靜,不敢出聲,小心翼翼地端起杯子又放回去,偷偷瞄了一眼母親的手指。它們在緊張地玩弄著勺子,彎曲的手指透露出一種憤怒。在這種壓抑的氣氛中坐了一刻鐘後,他期待的事情還是沒有發生。沒有一句話,沒有任何一句話能讓他解脫。直到此刻他母親站起來,他還是不知道應該做什麼:在桌旁坐著還是跟著她?

最終他還是站起來了,低聲下氣地跟在她後面。他覺得自己的跟隨是多麼的荒謬。他的步伐越來越慢,離她越來越遠。而她根本沒有看他,徑直走向自己的房間。當埃德加終於走到門前時,門已經被緊緊地鎖上了。

發生什麼了?他不解,對昨天那件事也不再那麼自信了。昨天他的襲擊難道不對嗎?他們是要懲罰他還是要羞辱他?他感到肯定有事情要發生,肯定有可怕的事情不久後就要發生。處於他和他們之間的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悶熱,是正負極間產生的電壓,唯有閃電才能釋放它。帶著這種預感和壓力,埃德加獨自晃盪了四個小時,一個房間一個房間地晃盪,直到他那細長的頸背被看不見的重量壓得不行。中午到餐廳時,他又是一副卑微的樣子了。

「你好。」他說道。他必須要打破沉默,這種可怕的、具有威脅性的沉默,它像烏雲般蓋在他的頭頂。

母親又是一言不發,不理睬他。帶著一種新的惶恐,埃德加覺得母親對他的惱火是有預謀的,這種火氣他平生還沒見過。以前她發火總是一爆發就了事,不一會兒就變成了撫慰的微笑。這次,他感到,這是她內心從未有過的一種狂暴的惱怒,他對這種不小心招來的怒氣十分畏懼,嗓子裡有什麼乾燥的東西使他窒息。他母親對他視而不見。就在她起身的時候,她漫不經心地轉身說道:「上樓來,埃德加,我有話對你說。」

這聽起來不像是威脅,但還是如冰般寒冷。埃德加毛骨悚然,好像是有人給他脖子上突然拴了個鏈子。他的傲氣消失了,像一隻被痛打了的狗。他沉默地跟她上樓進了房間。

她沉默了幾分鐘,這使他倍受折磨。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他聽到時鐘滴答滴答響,聽到外面有個孩子在笑,聽到自己心臟跳動的聲音。但是她心中想必也是不確定的啊,因為跟他說話時,她沒有看著他,而是背對著他。

「我不想再談論你昨天的所作所為。這簡直聞所未聞,我想到就覺得恥辱。你自己活該。我只是想跟你說,這是最後一次你可以單獨跟大人說話了。我也給你爸爸寫信了,得給你找個家庭教師或者把你送到寄宿學校,讓你學學規矩。我不想再為你操心了。」

埃德加低頭站在那裡。他覺得這只不過是一個開場白,一個恐嚇罷了,正題還在後面,他不安地等待著。

「你現在趕緊去跟男爵道歉。」

埃德加一怔,但是她不讓他打斷她。

「男爵今天就要走了。你必須給他寫封信,我說一句,你寫一句。」

埃德加又是一怔,但是他的母親是很堅決的。

「不準反抗。筆和紙在這兒,坐下。」

埃德加抬頭望去,她的眼神果斷而堅定。他從未見過他的母親如此強硬。恐懼侵襲著他,他坐下,拿起筆,卻深深地伏在了案上。

「抬頭寫時間,寫了嗎?標題前面空一行。現在開始。尊敬的男爵先生,歎號。再空一行。我深感遺憾地獲悉……寫了沒有?您已經離開了塞默林,塞默林中間是兩個m,所以我只能給您寫信,請求您原諒我昨天的行為。正如我母親跟您說的那樣,我尚處於重病階段的康復期,容易受到刺激。我經常把事情誇大,但是下一秒便會立即感到後悔……」

埃德加彎曲的身子立馬直了起來。他轉過身,他的自尊又甦醒了。

「這句我不寫,這不是事實!」

「埃德加!」她威脅道。

「這不是事實,我對做過的事情沒後悔過。我又沒幹什麼壞事,為什麼要道歉?我是因為聽到你的求救才過來的!」

她的嘴唇慘白,鼻翼緊收:「我求救了?你還真好啊!」

埃德加憤怒了,他猛地跳了起來。

「是的,你求救了,昨晚在外面的過道上,當他抓住你的時候。‘放開我,放開我!’你就是這麼喊的。聲音大得我在房間裡都能聽得到。」

「你撒謊,我根本沒和男爵在走廊裡。他只是陪我上樓梯……」

這種膽大妄為的謊言使埃德加的心跳為之一停。她的聲音沒有喝住他,他眼睛放光地盯著她看。

「你……你沒有……在走廊裡?他……沒有抓住你?沒有用力摟住你?」

她笑了。冷笑,乾笑。

「你做夢呢。」

對於這孩子來說這謊言太過分了。他現在知道大人是會撒謊的。他們會找簡單、隨意的藉口搪塞,用模稜兩可的話揶揄。但是這種厚臉皮、冷冰冰的否認和當面撒謊,把他惹急了。

「那這道傷痕也是我做夢時被人打的?」

「天曉得你跟誰打架了。我不需要和你理論,你必須聽話。趕緊寫,坐下寫!」

她面色慘白,用最後一點兒力氣支撐自己。

但是埃德加內心的最後一絲信賴的火焰也熄滅了。人們竟然可以像踩滅一根火柴般踐踏真理!這讓他無法接受。他全身哆嗦,說的話開始變得尖酸刻薄、肆無忌憚:「所以說,是我夢到走廊裡的聲音嘍?還有你們昨天一起在月光下漫步,他想領你往下走,沒準兒也是做夢嘍?你相信我就像個小孩子似的讓你關在房間裡?沒有,我沒有你們想得那麼傻。我必須知道我該知道的事情。」

他放肆地盯著她的臉。她被他擊垮了,不敢看孩子的眼睛和這張被仇恨扭曲的臉。她的憤怒同時也爆發出來。

「去,趕緊給我寫!不然……」

「不然怎樣?」他的聲音變得挑釁起來。

「不然我就像打一個小孩一樣地毒打你!」

埃德加走近一步,只是嘲弄地笑著。

這時她打了他一記耳光。埃德加喊叫起來,像個在水裡的溺水者一樣撲騰著。又是一記耳光,他的耳朵悶響起來,兩眼眩暈。他盲目地揮出拳頭回擊。他感到他打到什麼軟的東西了,是臉,然後聽到一聲喊叫……

這聲喊叫使他頓時冷靜了下來。他突然審視自己,意識到這件事情非常可怕:他打了他的母親!羞恥、震驚、恐懼通通襲來,他覺得他必須要逃,鑽到地縫裡去,趕緊逃,不要再看到這目光。他跑出門外,衝下樓梯,穿過房子,來到街上,逃啊,繼續逃,就像是一群獵犬在後面追他似的。

初步領會

他跑了很遠,終於在路上停下了。他必須扶著一棵樹才能站穩。由於恐懼和激動,他的四肢還在劇烈地顫抖著。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由他一手造成的恐懼感在後面追趕著他,扼住了他的喉嚨,讓他瘋狂地晃來晃去。他現在該做什麼?逃到哪兒去?現在他已經到了樹林中間了,離他住的地方有一刻鐘的行程。他有種被拋棄的感覺。從這時起,一切看起來都變樣了,變得更加充滿敵意,更加令人憎恨。昨天還兄弟般沙沙作響的樹木,現在陰沉地咆哮起來,像是一種威脅。這一切,他眼前的一切,還要變得多陌生,多疏遠?這廣袤、未知的世界讓他頭昏腦脹。不,他還不能承受這些,還不能夠獨自承受。但是他要逃到哪兒去呢?他怕他的父親。他父親是個易激動、不通情理的人,肯定會馬上把他送回來的。他不願回來,寧可進入這危險的、陌生的未知世界。他覺得他不能再看她那張臉了,因為他會想到自己曾用拳頭打了它。

他突然想起了他的祖母,那個善良、仁慈的老祖母。她從小就疼愛他,每次他做錯事受到責罵時,她都是他的保護傘。他想到巴登找她,等父母的怒氣消了,再給他們寫通道歉。這一分鐘裡,他一想到要靠自己那雙沒用的手獨闖世界,就變得十分沮喪。他詛咒他的傲慢,這愚蠢的傲慢,由一個陌生人的謊言激起的傲慢。他只想當一個孩子,一個聽話、忍耐、不自負的孩子,而現在他感覺自負這種東西是多麼的可笑。

但是怎樣才能去巴登呢?多久才能到呢?他匆忙拿起他那小小的、總是隨身帶著的錢包。

謝天謝地,那枚嶄新的、二十克朗的金幣還在那裡閃閃發亮。這可是他的生日禮物,他一直沒捨得花。每天他都要檢視它是否還在那裡。他看著它就高興,覺得自己很有錢,總是充滿感激、溫柔地用手絹擦拭它,直到它亮得像個小太陽。但有一個想法使他害怕——這些錢夠嗎?他經常坐火車,但從來沒想到這是要付錢的,也不知道要付多少錢,是一克朗還是一百克朗。他頭一次感覺到,生活中有很多事情他都沒有想過。他周圍各種各樣的事情都有一定的價值,一種特殊的重量。一個小時之前,他還自以為什麼都懂,現在他卻覺得他無意間錯過了成千上萬的秘密和問題。他感到羞愧,他那貧瘠的智慧在他踏入人生的第一階段就不夠用了。他越來越猶豫,去車站的步子越邁越小。他曾經多少次夢想過這樣的逃遁,去展開自己的生活,成為皇帝或者國王,軍人或者詩人。現在,他卻踟躕地看著那明亮的小房子,只考慮一件事,二十克朗夠不夠去祖母家的路費。鐵軌閃閃發亮,伸向遠方。火車站裡空空蕩蕩、冷冷清清的。埃德加顫抖著走到售票處,小聲詢問到巴登的票價,以防別人聽到。一張驚奇的臉從昏暗的擋板往外看,兩隻眼睛帶著笑意地看著這個怯懦的孩子:「一張全價票?」

「是的。」埃德加結巴地說。但是他沒感到驕傲,更多的卻是擔心。

「六克朗!」

「給您錢!」

他輕鬆地把那枚光滑的、他所深愛的硬幣遞了上去,那人找了錢。埃德加這次又覺得自己十分富有了。他的手上現在有了那張能給他自由的棕色車票,口袋裡還有銀幣撞擊的清脆響聲。

他看了看時刻表,火車二十分鐘後到。埃德加縮在一個角落裡。有幾個人悠閒地站在月臺。埃德加不安地認為所有人都在看他,對這個孩子這麼小就獨自出行感到吃驚。他越縮越緊,好像他的額頭上貼著罪犯的標記似的。他聽到遠處火車的鳴笛聲,等火車隆隆駛進站後,他才舒了一口氣。這是帶他通向自由的火車!上車的時候他才發現他買的是三等車廂的票。之前他只坐過一等車廂。他立即發現這裡不太一樣,他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事情,他身旁的乘客也都和以前不一樣。一些手掌粗糙的義大利工人聲音沙啞,手裡拿著鐵錘和鏟子坐在他對面,麻木地看著前方。他們想必幹了不少重活兒,人已十分疲倦,不久就在顛簸的車廂裡睡著了——張著嘴,靠在又硬又髒的板子上。埃德加知道他們是在幹活賺錢養家,卻不知道他們究竟能賺多少。他再次感覺到,錢這個東西不是一直都有的,必須自己去賺。頭一回他感覺到,他想當然地習慣了舒適的環境,而在他的世界的左右兩邊,都是深不見底的漆黑的深淵。這是他以前沒有想過的。頭一回他知道了有各種職業和約定,圍繞在周圍的各種秘密近在咫尺,他卻從未留意。這一個小時內,埃德加學到了很多。他將目光透過這狹小的車廂窗戶向大千世界望去。冥冥的恐懼中有種東西正在慢慢生長。雖然那還不是幸福,但卻是對於多彩生活的驚歎。他是出於害怕和怯懦而逃跑的,但就是這第一次的獨自出行,令他發現了他一直錯過的真實世界。或許這是他第一次發現了父母的秘密,就像這個世界之前對他來說是個秘密一樣。他用另一種目光望著窗外。他覺得他是第一次看到所有的現實,彷彿事物外面的面紗滑落了,一切都展示在他眼前,展示了事物的內涵和它們運動的神秘神經。路旁的房子像是被風颳走似的疾馳而過,他在想那些住在裡面的人們,他們是富有還是貧窮,幸福還是不幸福。他們是不是和他一樣有求知慾,是不是那裡也有孩子,也有和他一樣把世事當作遊戲的孩子。他頭一次覺得站在路旁搖旗的護軌工人不再是木偶或是沒有生命的玩具,不再是可以隨意放置的物品。他明白這是他們的宿命,他們在與命運鬥爭。輪子越轉越快,列車盤旋而下,群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平原到了。他再次回頭望,群山與藍天交融,如此遙不可及。他覺得那漸漸消逝在霧濛濛的天際的,是他的童年。

紛擾的昏暗

火車到站,停靠在巴登。埃德加一個人在月臺上站著。這時候燈剛亮起,訊號燈向遠方投出紅綠色的光線,此情此景令人不知不覺發現夜幕降臨了。

白天倒還好,因為周圍都是人,可以隨意坐在一張長凳上看商店的櫥窗,但他怎能忍受現在所有人都回家的事實呢?家裡有床,有人可以閒聊,他們就這樣度過一個平靜的夜晚。而他,卻懷著愧疚感孤單地閒逛。哦,趕緊找個落腳的地方吧!他不想再在這陌生的天幕下站一秒,這是他唯一的心願。

他匆忙地沿著那條熟悉的路走著,不顧左右,直到他終於走到祖母的別墅前。這棟房子在一條寬闊的大街邊,不是那麼顯眼。屋前面是一個照顧得很好的花園,長著各種藤蔓植物,綠蔭後面是一座白色的老式房子。埃德加像個陌生人似的從柵欄外向裡窺探。裡面沒有動靜,窗戶緊閉,顯然所有客人都在後面的花園裡。

當他按那冰冷的門鈴時,一件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突然他發現,兩小時前他覺得那麼容易、理所應當的事情現在變得不可能了。他要怎麼進去?怎麼跟她打招呼?要是他必須告訴祖母他是從母親那裡逃出來的,他要忍受他們怎樣的目光?他要怎麼解釋這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煩心事?這會兒,一扇門開了。一種愚蠢的恐懼襲擊了他,「好像有人來了!」他毫不猶豫地撒腿就跑。

他在療養公園停下了,因為那裡漆黑一片,看起來沒有人。在那裡他終於可以坐下來安靜地思考,好好地休息,搞明白他的命運。

他悄悄地走了進去。前面亮著幾盞燈,照得嫩葉映出陰森、淡綠的氤氳。山丘後面像是一堆陰鬱、黑黝黝、發酵了的東西。埃德加害羞地從一些人身旁溜過,他們在燈下聊天或者坐著讀書。埃德加只想獨自一人待著。

沒有燈光的甬道里也不太平。一切都是小聲而怕光的竊竊私語,夾雜著風吹樹葉的沙沙聲。遠處的腳步聲、低聲耳語,還夾雜著某種歡愉的、呻吟的、恐怖的喘息聲。這些聲音都是人和動物以及不肯安睡的大自然發出來的。那是一種危險的不安,一種壓抑、隱蔽、令人害怕的謎一樣的不安。林中也有某種聲音,或許是與春天相關的騷動聲。這個無依靠的孩子極其害怕。

他縮在黑暗中的一張長凳上,考慮回家後應該怎麼向他們解釋。但每次他要集中精力思考的時候,他總是無法抓住它,他總是不由自主地聽著那神秘的黑暗中的響動。黑暗是多麼可怕,讓人擔心卻又特別具有一種神秘的美。這些窸窣聲、沙沙聲、嗡嗡聲混在一起,這是動物還是人的聲音呢?還是隻是風的魔手?他仔細聽。是風,它不安地穿梭於樹木之間。但是現在他看清楚了,也有相互擁抱的情侶們。他們從山下燈火通明的城市過來,他們謎一般的出現活躍了這片黑暗。他們想做什麼?他不知道。他們相互不說話,因為他聽不到聲音,只有腳踏著石子路的沙沙聲。他時而看到他們像影子般掠過,就像他當時看到他母親和男爵那樣。這個秘密,這個巨大、閃著光、不祥的秘密,它也在這兒。腳步聲還有壓低了的笑聲越來越近,他突然害怕了,怕來人看見他,便立刻躲進黑暗裡。但是,這兩人在漆黑中摸索著上山,沒有看見他。他們摟抱著走了過去。埃德加舒了一口氣。但是他們突然停下了腳步,就在他的長椅前。

他們臉貼臉,埃德加什麼也看不清,只是聽到女人嘴裡發出的喘氣聲,男人也說著火熱的荒唐話。他打了個歡愉的寒戰,害怕中帶著某種奇怪的感覺。他們待了一分鐘,然後繼續踏著石子路前行,不久便消失在昏暗中。

埃德加顫抖了。血液再次在他的血管裡沸騰,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熾熱。突然他無法忍受在這如此紛擾的昏暗中獨處,他需要親切的聲音,需要擁抱,需要一間明亮的房間,需要愛他的人。他覺得這紛擾的夜晚、無助的黑暗會將他吞噬,炸開他的胸膛。

他一躍而起。他的腦海裡只有家,只想回到家裡,在溫暖的、明亮的房間,和親人們在一起。無論是打是罵,從他感受了黑暗的紛亂和孤單的恐怖之後,他已不再害怕了。

這種想法驅使著他前行,不知不覺,他突然又站在祖母別墅的門前,再次按了門鈴。他看到窗戶透過綠蔭閃著光。在他的腦海裡,每扇明亮的窗戶背後都有他熟悉的房間,裡面有他熟悉的人。這種親暱感讓他感到幸福,這種感覺使他離他所愛的人更近了一步。如果說他還在猶豫,那也只是為了更真切地享受這種預感。

這時,他身後響起一聲叫喊:「埃德加,是他!」

祖母的女傭看見他了,衝向他,抓住他的手。

裡面的門開啟了,一隻狗撲了過來,汪汪直叫,屋裡有人拿著燈來了。他聽到了叫聲、驚歎聲、呼喊聲和腳步聲亂成一團,越來越近。現在他認出那些人是誰了。

最前面的是他的祖母,她張開了雙臂。她後面是——他覺得自己在做夢——是他母親。

他顫抖著,眼睛都哭腫了,站在這些迸發的情感和人之中。他不知道該做什麼,該說什麼,甚至沒有了感覺:是恐懼還是幸福。

最後的夢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他們早就在找他,等他。雖然他的母親很生氣,但還是對這位因激動破門而出的孩子感到吃驚。她讓人在塞默林到處找他。當大家都激動不安、做出各種可怕的猜測的時候,一位先生帶來了訊息,說他在三點左右的時候在車站售票處見過這個孩子。在那裡她很快打聽到,埃德加買了一張去巴登的票。她用電報通知了他在巴登的祖母和在維也納的父親,然後毫不猶豫地追趕他。當時一片忙亂和激動,一切都是為了找尋這個逃亡者。

現在她緊緊地抓住他,卻沒有使用暴力。他帶著一種勝利感回到房間,很奇怪他竟然沒有受到嚴厲的批評,因為他看到他們眼中只有歡樂與愛。那種假裝的生氣也就是眨眼的功夫。祖母含淚擁抱他,沒人再提他的過錯,他感到環繞他的是一種奇怪的關懷。女僕此時為他脫下上衣,給他拿來更暖和的。祖母問他餓了嗎,或者有沒有什麼想要的。他們都很關心他,但是當他們看到他的窘態時,便不再多問他。他重新感覺到他曾經的那種受到藐視但不可或缺的孩子的感情,但仍對逃跑的自負羞愧難當。現在他得到的寵愛,是他自己用孤獨的虛假歡樂換得的。

隔壁的電話響了。他聽到了母親的聲音,她說了幾個字:「埃德加回來了……到這兒來了,末班車……」讓他覺得驚訝的是,她不再對他感到憤怒,只是摟著他,帶著奇怪的目光。他越來越後悔,他覺得最好能夠避開祖母及姑媽的照顧,進去求她原諒,恭順地、單獨地跟她說,他願意重新做個孩子,願意聽話。但是,當他輕輕站起來的時候,祖母驚訝地問道:

「你要去哪兒?」

他羞愧地站在那兒。他生氣的時候,她們很怕他。他都把她們嚇怕了,以為他又要逃走!她們怎麼能理解,沒人比他更後悔這次的逃跑呢?

飯桌擺好了,她們端來迅速做好的晚餐。祖母坐在他身旁,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她、姑媽還有女僕靜靜地圍住他,讓他在這樣溫暖的氛圍中很舒適。只有他的母親沒有進房間,這讓他很擔心。要是她知道他現在願意低聲下氣的話,她一定會來的。

此時外面傳來了汽車聲,隨即停在房前了。像其他人一樣,埃德加也不安起來。祖母走了出去。黑暗中,各種聲音來來回回,他突然知道是父親來了。埃德加羞怯地發現,他又是一個人在房間裡了。即便是如此短暫的孤獨也令他慌亂。他的父親是位嚴父,是唯一一個他真正害怕的人。埃德加仔細聽著,聽見祖母和他母親寬慰人的聲音,顯然她們想讓他說話溫和些。但是父親的聲音還是嚴肅的。腳步聲現在已經到旁邊的房間了,在門前了,現在門開啟了。

他的父親個子很高,在他面前,埃德加顯得非常矮小。他走了進來,看起來很是生氣。

「你想什麼呢?你這小子竟然跑了?你怎麼能這麼嚇你媽媽?」

他的聲音充滿憤怒,雙手劇烈地顫抖著。現在他母親也進來了,臉上是一層陰影。

埃德加沒有回答。他覺得他必須要為自己辯解,但是他該怎麼講他被騙的事情呢?父親會理解嗎?

「嗯?你不會說話嗎?怎麼了?你可以慢慢說!逃跑肯定得有理由啊!是有人教你這麼做的嗎?」埃德加猶豫著。記憶再一次令他憤怒,他打算為自己辯解了。這時他突然看見母親在父親背後做了個奇怪的動作,他的心突然平靜了下來。起初他不理解那個動作,可是她現在看著他,眼中流露出乞求。她輕輕把手放在嘴上,做出了個不要出聲的動作。

孩子突然感覺到一陣喜悅的暖流流過全身。他知道她是在讓他保守秘密。他突然覺得他那小小的嘴唇可以決定一個人的命運。她相信他,這讓他十分驕傲。突然之間,他產生了一種自我犧牲的勇氣,他要承擔自己的錯誤,為了表明自己值得信任。他重新鼓起勇氣。

「沒有,沒什麼……沒什麼理由,媽媽對我很好,是我自己沒有教養。我表現得不好……我……我逃跑了,是因為我害怕。」

父親驚愕地望著他。他什麼都想到了,就是沒想到孩子會這樣說。他的怒氣無處發洩了。

「好吧,既然你承認了錯誤,那就算了。今天我不說這事情了。你找個時間好好反思一下,不準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他站在那裡看著他。他的聲音緩和了許多。

「你看起來很蒼白,但是我覺得你還是長個兒了。我希望你以後別再孩子氣了。其實你已經不是個小孩了,該懂事了!」

埃德加一直盯著他的母親。他覺得她的眼裡閃著光。這只是燈光的反射?不,那是溼潤、閃亮的淚珠!她在嘴上綻放了一絲微笑,來表達她的謝意。人們現在送他去睡覺,但是他再也不為他們把他一個人孤零零地丟在那裡感到悲哀了。他有多少時間去思考啊!近日來多次感受到的強烈的痛苦消失了,一種神秘的對未來生活的期盼令他快樂。在這混沌的夜裡,樹木在窗外窸窣,他卻不再恐懼。自從他知道生活是如此豐富多彩後,就不再對生活感到不安。他覺得今天是他第一次看到赤裸裸的真實,不再遮蓋童年時成千上萬的謊言,事物只是呈現出它全部的、充滿慾望而又危險的魅力。他從未想過痛苦和歡樂在多彩的生活中竟然可以互換。想到將來他還有很多這樣的時光,生活還在等著他揭開更多的秘密時,他就感到十分幸福。現實生活的多姿多彩,使他頭一回相信他理解了人的本質。儘管他們看起來相互充滿敵意,但他們卻彼此需要,被別人所愛是多麼甜蜜的事啊。他不再帶著仇恨審視人或者事,他對什麼也不會恨了,即使是對男爵,這個騙子、他的敵人,也不怨恨,反而還有種感激之情。因為他為他開啟了情感世界的大門。

在昏暗中回味這一切是甜蜜的。他昏昏欲睡,夢中出現各種模糊的景象。此時他覺得門開啟了,像是有人輕輕進來了。起先他不信,也實在太困了,怎麼都睜不開眼睛。一會兒,他感覺到什麼人輕輕地在他臉邊喘著氣,用自己的臉溫柔地、暖和地、甜蜜地蹭著他的臉。他知道這是他的母親,她在吻他,撫摸著他的頭髮。他感覺到了她的吻,也感覺到了她的淚。他溫柔地回應了母親的愛撫。就當做是和解,當做對他緘口的回報、感激吧!多年後他才認識到這淚水是這位老婦人的誓言:從現在起,她只屬於他,屬於她的孩子。這意味著她要放棄放蕩的生活,與自己的慾念訣別。他不知道,她其實也很感激他,把她從無益的放蕩生活中解救出來。她用擁抱把愛的亦苦亦甜的負擔交給了他,像是一筆遺產。此刻,孩子還不理解這些,但是他覺得能被這樣地愛很幸福。他覺得這種愛把他同世界上最神秘的秘密結合在了一起。

她鬆開了擁抱他的手,嘴唇也離開了他的嘴唇。她的身影輕輕地消失了,唯有一片溫暖存留。他的唇上還有一絲氣息,一種甜蜜的慾望令他渴望再度得到溫柔的吻和擁抱。這種對秘密的渴求一直籠罩著他。這幾小時的景象,又一次五彩繽紛地掠過,青春期的書本誘惑地翻開了。接著,孩子睡著了,生命中更加深沉的夢境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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