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三年十一月十日,在法蘭西國民議會上,巴雷爾提出了一項提案,針對里昂這座發起叛亂並最終被攻克的城市。這項提案僅以短短兩句收尾:「里昂反對自由,它已不復存在。」他要將這個城市夷為平地,把城市的紀念物化為灰燼,甚至要替城市更名換姓。國民議會遲疑了八日之久,考慮是否要徹底毀滅這座法國的第二大城市。即使是法令被簽署之後,人民代表庫通在羅伯斯庇爾的默許下,對這道瘋狂的命令也只是採取敷衍的態度施行。為了做做樣子,他大擺排場地集結了群眾在貝爾宮廣場上,象徵性地用銀錘敲擊了幾下特定的幾所有待摧毀的房屋。但是面對裝修得富麗堂皇的門面時,他們總是下不去手。斷頭臺也不怎麼使用,落刀時惱人的聲音很少聽到。這出人意料的仁慈安撫著這座飽受內戰及數月圍困摧殘的城市,它又開始勇敢地抱有希望。但是就在此時,那位出於人道而故意辦事不利的護民官被突然召回,取而代之的是科洛·德布瓦和富歇。他們佩戴著人民代表的綬帶出現在阿弗朗希城——在共和國法令裡,這是里昂的新名字。一夜間,本是言辭上恫嚇居民的政令變成了殘酷的現實。「這裡至今都沒有實施政令。」兩位新官員為了證明他們的愛國之情,也為了對他們溫和的前任提出質疑,迫不及待地向國民議會遞上第一份呈辭。他們立即採取可怕的行動,執行政令。這段往事,人稱「里昂劊子手」的富歇——即後來的奧特朗托公爵,也是一切原則的捍衛者——日後不願讓人提起。
那些富麗堂皇的房屋不再是被一鏟一鏟地挖平,而是用火藥一排排地炸燬;殺人不再使用「不可靠、不需要」的斷頭臺,而是將數百名犯人用霰彈槍一齊射殺。每日新出的嚴酷法令使得司法機關愈發狠毒,殺人如麻。急速流淌的羅納河河水早已沖走那些來不及裝棺掩埋的屍體;監獄早就人滿為患,容納不下更多的疑犯。於是公共建築、學校以及修道院的地窖就成了疑犯的關押處。但是,這只是暫時的,因為死神的鐮刀很快就會向他們揮來,一席草褥不能溫暖同一個人超過一夜。
極其寒冷的某一天——還是在鮮血四濺的那個月,又有一隊犯人被趕到市政廳的地窖裡。他們和其他囚犯一樣在此短住,之後等待命運的安排。中午的時候,他們被一個個帶到長官面前。迅速被問過幾個問題後,命運就此決定。這六十四個犯人中有男有女,散亂地坐在昏暗而低矮的地窖裡。這裡充斥著酒桶和腐爛物質的味道。前屋微弱的爐火併沒有給這裡帶來溫暖,只是增添了一抹紅光。大多數人倒在自己的草褥上昏睡過去,其餘人則藉著顫動的燭光,在那張唯一獲准使用的木桌上草草地寫下訣別書。他們知道,他們的生命比這寒屋中搖曳著藍光的蠟燭結束得要更早。沒有人不是輕聲耳語,因此,從那冰冷寂靜的街道上傳來的地雷轟隆的爆炸聲,以及之後房屋倒塌的聲音顯得格外響亮、沉悶。事情發生的是如此迅速,這些受折磨的人不再有感覺,不再能夠清晰地思考。他們靜靠在這陰暗的地窖裡,不再抱有希望,見到活著的人也不再激動。
晚上十點鐘左右,門前突然響起一陣有力的腳步聲和槍桿相碰的聲音,接著就是生鏽的門閂被拉開的吱呀聲。大家都吃了一驚:難不成要一反那可悲的常態,連最後一夜都不給他們,直接送他們上西天?門開的時候,寒風穿堂而過,燭上的藍色火苗亂竄,彷彿油然而生未知的恐懼,要逃離蠟燭似的。但是不久後人們又平靜了下來——原來獄卒只是又帶了一批犯人進來,大概二十人左右。他默默無言地把犯人們帶下樓梯,送進這間擠滿人的房間,之後,這扇厚重的鐵門就又被關上了。
囚犯們不友好地望著這些初來者,因為人性本來就有這麼奇怪的特點,無論身在何處,總是很快地適應周圍的環境,即使是身為囚徒,也理所應當地把這囹圄當作暫時的家。正因如此,那些先來的囚徒不自覺地將這個夾雜黴菌和腐爛味道的房間、長了毛的草褥以及火爐旁的位置都視為自己的財產。那些新囚犯都是不請自來的、侵犯自己利益的討厭鬼。這些新來的犯人也同樣不喜歡這冷冰冰的敵意,儘管在面臨死亡的時刻,這種敵意毫無意義。說也奇怪,這些有著相同命運的人,既不問候也不攀談。他們不想分享桌子和草褥,只是默默地蜷縮在角落裡。之前,懸於空中的寂靜已經使人難過,現在這種無謂的緊張氣氛更加使人心情沉悶。
突然,一聲叫喊打破了沉寂,顯得分外清脆嘹亮,彷彿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這聲呼喊——近乎是顫抖的呼喊,打破了沉寂,驚醒了麻木的人們。一個和剛才那批犯人一起送來的少女猛地跳了起來,伸出雙臂,像是要摔倒一般,一邊顫抖地呼喊著「羅伯特!羅伯特!」,一邊奔向一名男青年。這名男青年在其他囚犯的旁邊,緊靠窗戶柵欄。此刻,他也奔向了她。兩個青年緊緊地相擁相吻,宛若一團火焰中的兩簇火苗,熾烈地燃燒著。喜悅的淚水在二人臉上交織,哽咽的聲音更像是出自同一個喊啞了的喉嚨。他們停頓片刻,不敢相信彼此真的擁抱在了一起,對這種極度的不真實感到恐懼。可是一轉眼,他們就又抱在了一起,情感比剛才更加強烈。他們哭著,哽咽著,訴說著,吵鬧著,旁若無人地盡情地釋放著自己的感情。獄友們感到十分好奇,因而逐漸有了生氣,開始接近這兩個人。
這位少女和一位市政府官員的兒子羅伯特·德·l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幾個月前他們就訂婚了。教堂裡已經張貼了他們的結婚公告,日子恰巧選在血腥的那一天。那一天國民軍攻進了里昂,作為為共和國作戰的佩西部隊的一員,新郎有義務追隨這位保皇黨將軍進行絕望的突圍。幾個星期都沒有新郎的任何訊息,新娘只能希望他已越過邊界,逃到瑞士。突然,市裡的一封文書告訴她,有人告密說新郎藏在農莊裡,他已於昨日被押解到革命法庭。這位勇敢的姑娘一聽到未婚夫被捕,並毫無疑問要被處以死刑的訊息之後,一種不可思議的力量——一種只有女性面臨極端危險的時候才能產生的力量油然而生。她隻身來到高高在上的人民代表面前,乞求他寬恕未婚夫。她先是跪倒在科洛·德布瓦的腳下,但是他一口回絕了,他絕不寬恕叛徒。然後,這位姑娘就去找富歇,此人並不比科洛·德布瓦心軟,反而比他更狡猾。他看著這個絕望的姑娘,也曾經被感動,但並未改變心意。於是他信口雌黃,說他願意介入此事,幫助這位姑娘的未婚夫。但是他看見——話說到此,這個謊言家透過長柄眼鏡隨便瞟了一眼毫不相關的一張紙——今天上午羅伯特·德·l已經在博羅託的場地上被槍決。這個奸詐的傢伙完全矇騙了這個小姑娘,她馬上就相信她未婚夫已經死去的事實。但是,她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沉溺於痛苦之中,手無縛雞之力。生命對於她來說已經毫無意義。她從頭髮上摘下革命徽章,雙腳用力地踩,聲嘶力竭地喊著,聲音穿過房門,到處都聽得到。她罵富歇和他那些正匆忙趕來的可恥的嗜血狂徒們,罵劊子手還有那些膽怯的罪犯。正當士兵將她綁起拖出房門的時候,她已經聽到富歇在向他那麻子臉秘書口述抓她的逮捕令了。
這一切——這個激動的姑娘近乎狂喜地對周圍的人表示——已經不再重要了。相反,一想到很快就可以追隨自己的死刑犯未婚夫,她感到尤為喜悅、滿足。審訊的時候她一個問題都沒有回答,她的內心有一種強烈的感覺,覺得一切馬上就要過去。當她和下一批犯人同時被送進監獄的時候,她甚至連頭也沒有抬一下。這個世界還有什麼可留戀的?既然她的最愛已死,只有通過死亡這種方式才能與他相見。她坐到一個角落裡,對周圍的事情毫不關心,直到在她剛剛適應黑暗之後,驚訝地看到一個年輕人。這個年輕人靠著窗戶靜靜地沉思,與她的未婚夫的姿態驚人地相似。她竭力阻止自己那如此荒誕的期望,但是,她還是站起來了。恰巧此時,燭光照到了年輕人的臉。她不能理解,不停地搖著頭:在這驚人的一刻,他竟然沒有死去!當她看見「已死」的他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的時候,她的心臟就像是要從胸口裡蹦出來一樣。
當姑娘迅速講述自己的遭遇的時候,她的手一刻都沒有鬆開她的摯愛。她依偎著他,一次又一次地投入他的懷抱,生怕眼前的這一刻是不真實的。這兩人動人的真情流露奇妙地感動了獄友們。剛才還冷漠、疲憊的人們,現在都熱情地圍在這對重逢的戀人身邊。看著他們的遭遇,每個人都忘記了自己的命運,非常想和他們說話,對他們表示祝賀或是同情。但是這個激動的姑娘高傲地拒絕了別人的憐憫。不,她是幸福的,徹底的幸福,因為她知道,她可以和她的摯愛共赴黃泉,誰也不需為誰難過。只有一點美中不足,那就是她還沒有隨他的姓氏,不能作為他真正的妻子去見天主。
她說這番話時,沒有目的,沒有惡意,甚至說完就忘了。她一次又一次地去擁抱愛人,沒有注意到羅伯特的戰友已經深受感動,悄聲走到一旁,和一位年紀稍微大些的人輕聲耳語起來。他說的那番話似乎很觸動人,因為那人迅速站了起來,步履蹣跚地走向那對情侶。他對他們說,他本是圖爾隆的一位拒絕宣誓的神父,被人告密才被抓到這兒來的。即使他身上未披法衣,他依然能擔負起自己的職責,擁有神父的權力。既然兩人的婚事早已宣佈,兩人也都已經被判決,婚禮刻不容緩。他願意擔這個風險,馬上滿足他們的願望,在獄友和天主的見證下,宣佈二人的結合。
姑娘沒有想到,她的願望可以再一次實現。她望著未婚夫,徵求他的意見。他用欣喜的目光回答了她。於是,這位姑娘屈膝跪在硬石板上,親吻了神父的手,並且乞求讓她在這個簡陋的房間中完婚。因為此時此刻,她的心靈得到了淨化,心中唯有神聖之情。這一刻,這陰暗的死刑室成為了光明的教堂,也震撼了其他人。他們都不由自主地被新娘激動的情緒所感動,急忙做著各種各樣的事情,以掩蓋自己高漲的情緒。男人們將少數的幾把椅子搬來,將蠟燭在一個鐵質的十字架旁一字排開,這樣那張桌子就被佈置成祭壇的樣子了。女人們把她們入獄時同情她們的人所贈的些許鮮花,草草地編成花冠,戴在新娘頭上。此時,神父和她的未婚夫走到隔壁的房間,神父先聽他懺悔,然後是她的。當這對新人走到臨時的祭壇前時,屋中出奇地安靜了數分鐘,連看守計程車兵都覺得有些奇怪,突然開啟門,進來檢視。當他看見屋裡是為什麼而準備的時候,他那張黑黝黝的農民面孔也肅然起敬。他沒有打擾他們,只是站在門口,也成為這場特殊婚禮的安靜的見證人。
神父走到桌子前面簡短地宣佈,人們若是在神的面前謙恭地結合,那麼無論哪裡都是教堂、都是祭壇。接著,他跪了下來,所有在場的人也跟著他跪了下來。這一刻是如此安靜,連那微弱的燭火也一動不動。然後,神父在莊嚴的寂靜中問這兩人是否願意生死與共。姑娘簡短地回答:「同生共死!」這個「死」字方才還令人恐懼,現在盪漾在無聲的屋子裡,卻如此清脆、響亮,不再讓人感到害怕。於是,神父將二人的手放在一起,宣佈他們從此結為夫妻:「我奉聖母教會之名,以聖父聖子的名義宣佈你們結為夫婦。」
婚禮到此結束。新人親吻神父的手,囚犯們也紛紛擠上前來,送上最真誠的祝福。在這一秒鐘,沒有人想到死亡,即使是感覺到死亡的人,也對此不再恐懼。
剛才做證婚人的那個朋友,此時又和其他人低聲耳語,然後,他們又開始悄悄地忙活起來。男人們把草褥從這個房間搬出。這對新人還沉浸於夢幻般的婚禮中,絲毫沒有察覺屋裡發生的事,直到那位朋友走到他們身邊,微笑著告訴他們,他和其他獄友們很想在他的大喜之日送上一份禮物,但是對於保不住生命的人來說,世俗的禮物又能算什麼呢!因此他們想送上一樣東西,只有它才可能令新人們愉悅、珍視:就是讓他們二人安安靜靜地單獨享受這新婚之夜,也就是生命的最後一夜。其他人寧願擠在外屋中,讓這對新人可以完全支配那間小屋。「好好利用這最後的時光吧,」那位友人補充道,「流逝的生命永遠不會倒退回來,此時此刻還有愛情的眷顧,就應當盡情地享受啊。」
姑娘羞得面紅耳赤,她的丈夫卻坦率地望著這位朋友的眼睛,感動地握緊他兄弟般的手。他們沒有說話,只是相互凝視。沒有人安排,男人們都不由自主地聚集在新郎身邊,女人們在新娘身邊,大家都莊重地舉著蠟燭送新人們進入那從死神手中奪來的小房間。大家都被感動著,下意識地遵從了古老的婚禮習俗。
他們在新人身後輕輕地關上了房門,沒有人敢對他們的新婚之夜說一句不得體的玩笑話,因為他們心中都洋溢著一種莊嚴的情感。既然自己的命運不受控制,何不在力所能及的情況下給別人帶來幸福呢!每個人對這場婚禮都是心存感激,因為它使他們釋然,不再去考慮即將面臨的命運。他們在黑暗中零散地躺在草褥上,或醒著或睡著,直到天亮。在這個呼吸聲起伏的房間裡,聽不到一聲嘆息。
次日,士兵們進來,要將這八十四個囚犯帶上刑場時,他們已經醒來,並且已經準備充分。只有隔壁那對新人住的房間還沒有動靜,即使是槍桿碰撞的聲音也未能將他們吵醒。於是那位儐相就輕聲跑進屋裡,以免劊子手粗暴地將他們叫醒。他們躺在那裡,依偎著抱在一起。新娘的手在新郎的脖子後面,似乎是忘了抽回來。即使是在睡夢中,他們的臉上也洋溢著幸福,使得朋友都不忍心就這樣擾亂了他們這片刻的平靜。但是他不能遲疑,他搖醒新郎,著急地告訴他他們現在身處何方。新郎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猛然意識到自己的處境,然後溫柔地扶起自己的妻子。新娘睜開眼睛,因為這冷冰冰的現實來得過於突然,她像個孩子般嚇了一跳。但很快,她衝丈夫會心一笑,說道:「我已經準備好了。」
新人手牽手走進外屋,大家不由自主地紛紛為他們讓路。無意間,這對夫婦就成了領頭人,帶著大家走向死亡之路。儘管人們對這些走向刑場的悲傷的隊伍已經習以為常,但這次,人們還是驚訝地望著這條特殊的隊伍。因為帶頭的這兩個人——一個青年軍官和一個戴著新娘花冠的少女,全身散發著非比尋常的喜悅,近乎是極樂之情。即使是麻木之人也會十分敬畏地感覺到箇中奧秘,即使是其他犯人也不像往昔走向刑場的犯人那樣步伐沉重。他們都堅定地看著這對新人,這對出乎意料地實現了自己願望的新人。他們的目光是那麼明亮,充滿了堅定的信念。一定還會有奇蹟降臨在這兩人身上!而這最後的奇蹟,就是將他們從死亡中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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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生活中的確充滿了奇妙的事情,但真正的奇蹟卻是很少。和往昔一樣,在里昂每天都進行的事情還是發生了。這隊人被帶過大橋,帶到博羅託沼澤地。在那裡,有十二個步兵正等待著他們,平均每個人被三隻步槍瞄準。這些囚犯被一隊隊地排好,子彈齊發,他們一排排地倒下。接著,士兵們將還在流血的屍體扔進羅納河中,湍急的水流毫無憐憫地將這些陌生人沉入河底。只有從那沉入河底的新娘的頭上浮起的花冠,還在水波中漫無目的地漂浮著。最終,它也消失了。隨之逝去的,還有那從死神手中奪得的、值得紀念的新婚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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