灼人的秘密

夥伴

火車頭嘶啞地鳴叫著,塞默林到了。黑色的列車在山上的銀色燈光下停了一分鐘,「扔出」又「吞進」了各式各樣的人。惱人的噪聲到處都是。接著,前面的機車又開始撕心裂肺地鳴叫起來,扯動著黑色的鏈子,向隧道的洞口衝去。廣闊的景色在被清新、溼潤的風吹拂過後,又展現出來。

下來的人中有一位年輕人。他考究的穿著和充滿活力的步伐,十分博人好感。他迅速衝到人前,攔了一輛去旅店的馬車。馬兒不慌不忙地爬著坡。空氣中有著春天的味道,只有那五六月份才不安地浮動在天空的雲,像躁動不安的年輕人,在藍天中奔跑、嬉戲,時而突然躲到山後去,時而相互擁抱後又再次分開;時而像揉成一團的白色紙巾,時而又被撕成了碎條。最後它們像是惡作劇似的給山頭戴上一頂白帽子。高空中的風也不安分,它奮力地搖晃著那些細長的、沐雨的樹木,使得它們颯颯作響,飛落下無數水珠。有時,那帶著寒氣的雪的芳香似乎也飄了過來。人們能感覺到,呼吸中有一種又甜又苦的味道。空中的、地上的……一切都是躁動不安的。馬兒輕輕地喘息,沿著下坡路行進,小鈴鐺在它脖子上叮噹作響。

一到酒店,年輕人就來到前臺。他迅速地瀏覽了一遍旅客名單,但立即就失望了。「我究竟為什麼要來這兒?」他開始不安地問自己,「光是獨自來山上就已經比呆在辦公室還煩了。很顯然我要麼來得太早了,要麼就是太晚了。假期中的我總是這麼倒霉。旅客名單上沒一個認識的人。哪怕有幾個女人在這兒也好,來幾次小小的、必要時還能真摯地付出的調情,這樣這周過得也不會那麼淒涼。」這位年輕人是位男爵,出身於一個並不顯赫的奧地利官家貴族,任職於總督府。他並不是十分需要這個假期,只是他其他的同事都休過一個星期的春假,他不想把自己的假期送給工作。他雖然不缺乏才幹,又是一個懂得人情世故的人,在各個圈子裡都左右逢源,但是他對孤獨卻是無可奈何的。他不喜歡獨處,也儘量避免一個人待著,因為他根本不願意靜下心來審視自己。他知道,他需要人性的摩擦,來點燃他所有的才華、內心的熱情和恣意。他孤身一人時是冷冰的,沒有用處的,就好比躺在盒子裡的火柴一樣。

他沮喪地在空蕩蕩的大廳中踱來踱去,毫無目的地翻著報紙,還到音樂間彈了幾首華爾茲舞曲,只不過旋律總是不大對。最後他煩躁地坐下,看著窗外的夜幕徐徐降臨。灰色的霧靄猶如蒸汽,從杉樹叢中漸漸升起。他就這樣百無聊賴、心煩意亂地耗了一個小時,然後就「逃」往了餐廳。

那裡只有幾張桌子坐了人,他向他們匆匆一瞥。白費力氣!沒有人——除了一個教練,還有個在環形大道上見過的人——衝他打招呼。沒有任何熟悉的面孔,沒有一個女性,沒有一個能讓他「觸電」的人。他越來越焦躁不安。他是屬於這樣一類的年輕人:他們的相貌總是能夠給予他們成功。他們時刻準備著,去遇見、去經歷那些刺激的新鮮事物。他們湧向充滿未知的冒險,沒有什麼能嚇到他們,因為他們認為自己已經預料到了所有的一切。他們不會錯過任何情色之事,因為他們對女人的第一瞥目光就是充滿情慾的打量。他們不管這女人是否是他們朋友的妻子,還是為他們開門的女僕。

如果人們略帶鄙夷地稱呼他們為「女人獵手」,似乎沒有意識到這個字眼中蘊涵著多少觀察得來的真理。然而事實就是,狩獵者的所有本能——追蹤、興奮、內心的殘忍,都在這些人身上閃著光。他們堅守一個信念,時刻準備,行事果斷,追尋著自己的豔遇。他們總是充滿激情,但不是愛的激情,而是冷血、算計、危險地遊戲人間的激情。他們之中有的是固執的人,不僅如此,還把整個人生變成了期待用機緣來窮盡的冒險。他們把一天分成數百次官能享受——短暫的一瞥、瞬逝的一笑、對坐時膝蓋的輕輕一碰……又把一年分成數百天,因此官能享受就成了永不間斷的、滋養人的、充滿刺激的生活的源泉。

然而在這裡,卻沒有可以調情的物件,獵手馬上就氣餒了。就好像一個賭徒手中握著牌,信心滿滿地坐在綠色賭桌旁,卻沒有等到一個對手。男爵要了一份報紙,悶悶不樂地掃著一行行的字,腦子卻是麻木的,就像是醉酒的人,在文字中踉蹌而行。

突然,他聽到身後衣服的窸窣聲還有略帶怒氣的裝腔作勢:「maistais–toidonc(法語:閉嘴),埃德加!」

一個穿著絲綢衣服的女人走過他的身旁,衣服沙沙作響,投下了一個高大豐腴的身影。在她身後跟著一個穿著黑絲絨上裝的小男孩,他好奇地掃了他一眼。這兩人坐到對面預訂的桌邊。很顯然,這個孩子想竭力舉止得當,但是從他不安的眼神中又看得出他做不到。這位夫人——年輕的男爵只關心她——穿著考究、優雅。他十分喜愛這個略微豐滿的中年猶太女人。她充滿激情,卻又善於將自己的激情隱藏在高雅的憂鬱之後。他還不敢馬上直視她的眼睛,唯有欣賞她那兩道美麗的彎眉,那柔軟的、暴露了她的種族的弧形鼻子。她高貴的體態使得她充滿魅力。她的秀髮如同她豐滿的身體上具有的一切女性特質一樣,濃密而不誇張。她輕聲點著菜,教訓著那個把叉子玩得叮噹響的孩子——她做這一切的時候,雖然裝作漫不經心,卻又小心翼翼地看了男爵一眼。而正是他對她的目不轉睛才使得她如此小心拘謹。

男爵臉上的陰沉一下子煙消雲散。他變得容光煥發,眉間的皺紋平整了,肌肉收緊了,身材也好像一下子魁梧了起來,眼睛都亮了。她也與那些需要男人在場才能喚醒自己魅力的女人沒什麼兩樣,情慾才能激發她的力量。他內心的獵手嗅到了獵物的味道,他的眼睛挑戰似的搜尋著她的目光,企圖來個邂逅,但她的目光卻充滿憂鬱,有時與他的目光相遇,卻不給出明確的答案。她偶爾也會莞爾一笑,可是笑容模稜兩可。但正是這種似有似無的神態誘惑著他。唯一使他看到希望的是她不停的掃視,這既是反抗又是拘束。她同孩子談話時顯得格外謹慎,顯然是做給外人看的。他覺得,就是這種故作鎮定才表示著她內心的不安分。他激動了:遊戲已經開始了!他延長了他的晚餐,緊緊地盯著這個女人足有半個鐘頭,直到他可以默唸出她臉上的每一根線條,能夠無形地觸碰到她豐滿身體的每一處。外面突然暗了下來,烏雲將灰色的雙手伸向樹林,樹林就像是孩子般害怕地哭泣起來。屋內的陰影越來越濃,沉默讓屋裡的人無比壓抑。他感到寂靜中母子的談話越來越勉強,越來越做作,他覺得,這個對話要結束了。於是他決定放手一試。他第一個站起來,看著她身旁的景色,慢慢走向門口。在門口,他像是忘拿了什麼東西似的,突然轉過頭,剛好碰到她那殷切地望著他的眼神。

small突然,他聽到身後衣服的窸窣聲。/small

這眼神使他振奮。他在前廳焦躁興奮地等候。不久後她就來了,牽著那個男孩,路過時還翻了幾本雜誌,給小孩子看了幾張圖。但是,當男爵佯裝偶然走到桌旁找本雜誌——實際上是為了進一步看她那溫潤的眼眸,甚至找機會搭訕——的時候,她卻轉過身子,輕輕拍她兒子的肩膀,說道:「viens,edgar!aulit!(走吧,埃德加!該睡了!)」然後就冷冷地從他身旁走過。男爵原本還想與她結識,但是這樣不友好的態度令他失望。但另一方面這種抗拒卻越發誘惑著他,無論如何,他找到了夥伴,遊戲可以開始了。

快速的友誼

第二天早上,男爵走進大廳,看到昨天那個美麗陌生人的兒子和兩個電梯工聊得正熱,孩子正給他們看卡爾·梅書中的插畫。他媽媽沒在,顯然還在梳洗打扮。現在,男爵才開始仔細打量這個男孩。這是個害羞的男孩,還沒怎麼發育,有點兒神經質,大約十二歲的樣子,多動,目光投向各處。像這個年紀的其他孩子那樣,他有著一種不安的表情,好像是剛被叫醒後突然被置於陌生的環境似的。他的面孔不難看,但還沒有定型,男子的陽剛之氣與孩童的稚氣才開始在他體內鬥爭,一切都還在塑造之中,線條輪廓還不明顯,只是模糊地擠在一起。此外他正處於尷尬的年齡,衣服都不大合身,袖子和褲腿鬆垮地圍著他的小胳膊和小腿晃著,它們也沒什麼裝飾,不怎麼講究。

孩子在這裡晃來晃去,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其實他在這兒十分礙事。一會兒,被他各種問題折磨的門衛把這個孩子推到一邊;一會兒,這孩子又擋住了大門。顯然他缺少友好的玩伴。所以他就找旅館的服務人員聊天,如果他們正好有時間,就會回他的話,但要是來人了或者有什麼別的急事,談話便會立即中斷。男爵含著笑,帶著興致看著這個倒霉的小傢伙。他正好奇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周遭卻都不友好地逃避他。有一次,男爵抓住了這好奇的目光,但是那雙黑眼睛一發現自己被察覺,立即害羞地收了回去,躲在下垂的眼簾後面。男爵覺得這很有意思。這個小男孩讓他產生了興趣。他思忖,這個膽怯而害羞的孩子是否可以成為他接近那個女人最快的媒介呢?無論如何,他要試一試。孩子又跑到門外去,他悄悄地跟著他。孩子溫柔地撫摸著白馬的粉色鼻頭,但是他真的不走運,馬車伕粗魯地把他趕走了。他委屈又無聊地晃來晃去,眼神空虛而悲傷。這時候男爵開始和他說話了。

「嘿,小傢伙,喜歡這兒嗎?」他突然說道,儘量顯得平易近人。

孩子兩頰緋紅,怯懦地往上看。他害怕得手緊貼著腿,難為情地轉來轉去。這是第一次有陌生人主動跟他說話。

「謝謝,很喜歡。」他結巴地吐出這麼一句。最後一個單詞好像被嚥了回去了似的。

「我倒是覺得很奇怪,」男爵笑著說,「這本是一個無聊的地方,尤其是對於像你這樣的年輕人。你整天都幹些什麼啊?」

這個孩子還沒反應過來,不能馬上作答。這是真的嗎?一個陌生的叔叔要跟他——一個其他人懶得理的傢伙說話?這種想法令他又害羞又自豪。他努力鼓起勇氣。

「我讀書,然後我們散步,有時我們也坐車。我說的是我和媽媽。我要在這裡休養,我生病了。醫生說,我必須經常曬太陽。」

說最後幾句話的時候,他已經相當鎮定了。孩子們總是為自己的病痛自豪,因為他們知道,危險會讓家人對他們加倍呵護。

「是啊,陽光有益於你這樣的年輕人,它肯定會把你的皮膚曬得黝黑。但是你也不能整天曬太陽。像你這樣的年輕人應該到處跑跑,縱情恣意,做點兒蠢事。我覺得你太乖了,看起來像個抱著本書宅在家裡的書呆子。我還記得我在你這個年紀時是個怎樣的調皮鬼,每晚回家時我的褲子都是破的。別太老實了!」

孩子不禁笑了,也消融了他之前的畏懼。他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他覺得這樣的話在這位如此友善的先生面前顯得太放肆了。他從來不搶話插嘴,而且總是顯得難為情。出於幸福和羞怯,他現在非常不知所措。他很想繼續這次對話,可是卻什麼話也說不出來。幸好酒店那隻大黃犬剛好經過,嗅了嗅他們倆,並乖巧地讓人撫摸。

「你喜歡狗嗎?」男爵問道。

「是啊,非常喜歡。我的祖母在巴登的別墅養了一隻。我們住在那兒的時候,它天天跟著我的。但是我們只是夏天過去玩。」

「我想,在我家的莊園裡得有二十幾只吧。如果你在這兒乖乖的,我就送你一隻,棕毛白耳朵。你想要嗎?」

孩子高興得臉都紅了。

「想要想要!」

這句話脫口而出,熱切而貪婪。但是他馬上又吞吞吐吐、膽怯起來,好像被嚇著似的說出了他的擔憂。

「但是媽媽肯定不讓。她說她受不了家裡養狗。它們太吵了。」

男爵笑了笑。話題終於到母親那兒了。

「媽媽這麼嚴格啊?」

孩子想了想,注視了他片刻,思考他是否可以信任這個陌生人。他謹慎地回答:「不,媽媽不嚴格。因為我現在病了,我幹什麼她都同意。沒準兒她也會同意我養狗。」

「要我去求她嗎?」

「好啊,請您幫我說說吧,」孩子高興地說,「那樣媽媽一定會同意的。那隻狗是什麼樣子的啊?是有白色的耳朵嗎?它會把獵物叼回來嗎?」

「會,它什麼都會。」男爵看到孩童眼中迅速燃起的光芒,會心一笑。開始時的拘謹,還有因怯懦而隱藏的激情一下子噴發出來。原來的那個靦腆的孩子瞬間變成了一個淘氣頑皮的傢伙。

「要是他母親也這樣就好了。」男爵不自覺地想,他也是在小心背後藏著火熱的激情。孩子一下子提出了無數個問題問他。「那隻狗叫什麼名字?」

「卡羅。」

「卡羅!」孩子興奮地重複。想必他說的每句話都會令他興高采烈,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友誼陶醉了。男爵很吃驚,決定趁熱打鐵。他邀請這個小傢伙和他一起散步。這個可憐的孩子,數週來一直渴望有人陪他,更是對這個提議欣喜若狂。對男爵「不經意」間提出的問題,這個孩子毫無顧慮地什麼都說出來。不久男爵就對這家人瞭如指掌,尤其知道了埃德加是維也納某律師的獨生子,出身一個富裕的猶太資產階級家庭。通過巧妙的提問,他打聽到,孩子的母親對塞默林之旅毫無興趣,而且抱怨過沒有合適的夥伴。他甚至覺得,從埃德加支支吾吾回答媽媽是否喜歡爸爸的問題可以看出,他們之間的關係並不好。他對自己的行為近乎感到慚愧——這麼輕而易舉地從一個天真無邪的孩子那裡套出家庭秘密,只因為埃德加對自己能跟他說話而十分自豪。他完全信任他的新朋友。男爵邊走邊摟著他。和一個成年人可以如此親密,這孩子的心因自豪而怦怦直跳。逐漸地,他忘記了自己是個孩子,無拘無束地像跟同齡人交談似的侃侃而談。

通過對話可以看出埃德加很聰明。和其他體弱多病的孩子一樣,由於長時間和大人在一起而略顯早熟。他們總是對欽慕或者含敵意的人或事過度激動,對任何事情都無法心平氣和。對於談到的人和事,他們不是陶醉就是仇恨,有時候這仇恨甚至會使他們面部扭曲,變得殘暴、醜陋。或許是因為生了病,他的話語粗野、激烈、如火般熾熱,看來,他的笨拙只是因為極力壓制內心的激情的緣故。

男爵輕而易舉地博得了他的信任。僅僅半小時,他就抓住了這顆火熱且不安的心。欺騙這些天真無邪的孩子,獲得他們的愛,真是件容易的事。他只要忘記自己是誰,談話就能變得自然,讓孩子覺得他是夥伴,消除距離感。他發自內心地高興,能在這個孤獨的地方突然結識一個朋友,而且還是那麼好的朋友!他們兩個都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忘記了孩子細嫩的聲音和幼稚的話語,他們的形象在這一刻也被沖刷掉了。他的激情全部屬於他的新朋友、大朋友,當這個大朋友告別,邀請他明天上午再來的時候,他的心也自豪得膨脹了。這個新朋友從遠處向他招手揮別,像個哥哥一般。這一刻,或許是他生命中最絢爛的時刻。欺騙孩子是如此之容易,男爵向這個跑開的孩子微笑著。現在有中介人了,孩子一定會把今天的事講給他母親聽,一字一句地重複,直到母親視之為煎熬。這時他怡然地想到,他是如何巧妙地說著奉承話,例如他一直稱呼埃德加的媽媽為「漂亮的媽媽」。他確信這個孩子不把他和他媽媽湊到一起是不會罷休的。他現在只需動下手指便可縮短他和那個美麗的陌生人的距離。現在他可以平靜地做夢,欣賞風景,因為他知道,一雙溫暖的小手為他建築了一座通往她內心的橋樑。

三重唱

幾個小時後發生的事驗證了他的計劃是出色的,每一個細節都取得了成功。男爵故意遲些到餐廳,只見埃德加從沙發上一躍而起,開心激動地向他打招呼致意。與此同時,他扯著母親的袖子,激動慌張地跟她說話,指著男爵。她對孩子的行為感到羞愧、緊張,但不得不為了滿足孩子的意願往這個方向看。男爵趁機恭敬地鞠了一躬,這樣就算認識了。她回禮,但此後一直低頭吃飯,避免往那邊看。埃德加可不這樣,他不停地往這邊看,有一次甚至想到這邊說話,但這種放肆的行為馬上被媽媽嚴厲地批評了。吃完飯他就該睡覺了。他和媽媽悄聲說了一堆話,他的熱烈請求終於得到了批准,他可以到另一張桌子去問候。男爵對他說了幾句貼心話,又使孩子眼中泛起光芒。他和這個孩子聊了幾分鐘,突然巧妙地話鋒一轉,轉身到另一張桌子去,祝賀那位不知所措的鄰座有這麼個聰明伶俐的孩子,說他上午和她兒子過得很愉快。埃德加就站在旁邊,出於高興與自豪而臉紅。他又問起孩子的健康狀況,如此詳盡具體的問題,迫使母親必須回答。

這樣他們的對話不可遏制地延長了,這令這個孩子很開心,他帶著敬畏傾聽著。男爵做了自我介紹,並相信他那響亮的名字會給這位愛慕虛榮的女士留下印象。總之,她對他彬彬有禮,未失體面,甚至先提出告別。她抱歉地說是孩子的緣故。

孩子激烈地反對,說他不累,還說願意通宵不睡。但是母親已經把手伸出給男爵,他尊敬地吻了吻它。

埃德加這晚睡得很不好。他心裡一團糟,既有興奮又有幼稚的絕望。因為今天在他身上發生了件新鮮事。他頭一次進入了成人的世界。半夢半醒中,他忘記了自己是孩子,覺得自己瞬間就長大了。因為他孤單的童年,加上長期生病,他至今沒有幾個朋友。他的溫暖和愛撫都是來自父母的(但是他們卻很少理他),其他的只有來自僕人。愛的力量,如果只是依據它的源頭而不是它產生的張力,不是依據它空洞黑暗的空間(這空間曾充滿失望和寂寞)來判斷,就必定會出錯。一種超重的、還未曾有過的感覺已經在期待,它現在張開雙臂,擁抱第一個迎向它的人,一個能戰勝它的人。埃德加在黑暗中躺著,快樂著,又疑惑著,他想笑又想哭。因為他愛這個人,他還從未這樣愛過誰。他不愛他的父母,甚至連上帝都不愛。他那幼稚的激情,現在擁抱著這個人,這個兩小時前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他確實很聰明,不會因為這突然的、獨特的友誼而感到窘迫。但使他十分不安的是自己的微不足道。「我,這個十二歲的小孩子,還要上學,晚上還要別人打發去睡覺,配得上做他的朋友嗎?」他折磨著自己。「我能為他做什麼?我能給他什麼?」正是因為他無法為他做什麼才讓他苦惱。平常,他要是喜歡上哪個同學,首先會把他桌上的珍貴玩意兒,如郵票、石頭之類的孩子們的財產和那個同學分享。但是這些他昨日還視為珍寶的東西,突然變得一文不值了。因為他怎麼能給那個新朋友這些東西呢?那個他還不敢用「你」稱呼的朋友。怎樣才能向他表達自己的感受呢?他覺得自己愈發矮小、不成熟,這些想法不停地折磨著他。這個十二歲的孩子還未曾如此咒罵過自己呢,他從未如此殷切地希望自己長成夢想的那樣:高大強壯的男子漢,像其他人一樣的大人。

這些不安的念頭很快就編織了關於五彩繽紛的成人世界的美夢。埃德加終於帶著微笑入睡了,但是他一直想著明天的約會,所以睡得很不踏實。他七點就醒了,害怕遲到了。

他急匆匆地穿上衣服,問候吃了一驚的母親。通常情況下都是她把他從床上費勁地叫起來的。還沒等她問什麼,他就衝下樓了。他一直不耐煩地晃盪到九點,忘記了要吃早餐,生怕讓那個一起去散步的朋友久等。

九點半,男爵終於慢慢悠悠地來了。他當然早就忘了這個約定。但是這個孩子殷切地跑向他,他不得不對此報以微笑,並遵守他的承諾。他又摟著小傢伙,帶著這個神采奕奕的孩子走上走下,只是委婉而堅決地拒絕現在就去散步。他看起來像在等待著什麼,至少他緊張地掃視大門就說明了這點。他突然振奮了——埃德加的媽媽來了,友好地問候他們倆。當她知道埃德加視之為珍貴秘密的一起散步的計劃時,微笑著同意了,並爽快地答應了男爵同去的邀請。

埃德加立馬就不高興了,咬著他的嘴唇。真討厭!怎麼她就這個時候過來了。散步本來只屬於他們倆的。儘管是他把媽媽介紹給他的朋友的,但那也不過是客氣而已,這不表明他想和媽媽一起分享這個朋友。當他看到男爵對母親的那種殷勤,心中就有了醋意。

於是他們三人一起散步。因為他們兩人都透露出對孩子的關心,孩子心中更滋長出自負的感覺。埃德加幾乎是對話的唯一主題。母親佯裝憂心他的慘白麵色和神經質,男爵卻又微笑著反對這種看法,還讚許他的「朋友」——他是這麼稱呼他的。這是埃德加最美好的時光。他擁有了他童年沒有過的權力。他可以參與他們的聊天,不會被要求閉嘴,甚至可以提各種荒唐的要求。要是放在以前,他會立刻被臭罵一頓。難怪他覺得自己已經長大了——這種虛假的感覺在他的內心滋生。在他的白日夢裡,童年已經被遠遠地拋在後面,就像扔掉一件不合身的衣服一樣。

中午,男爵受埃德加母親的邀請,和他們同桌。他們面對面坐在一起,變成了朋友。三重唱開始進行,女聲、男聲、童聲三種聲音和諧地響起。

進攻

看來現在是時候讓這個獵人小心地靠近獵物了。男爵不喜歡這種如家庭般的三重唱。三個人聊天還不錯,但是,閒聊歸根結底不是他的目的。他知道,男女之間的情慾如果成了假面遊戲的社交,會妨礙他們。言語如果失去了熱度,會使進攻失去火力。他可不會忘記這次對話的初衷。他確信,他的本意她早已心知肚明。

他對這個女人的努力不是白費的,成功的機率很大。她正處在一個關鍵時期,這個時期的女人開始後悔忠於自己從來不愛的男人,自己的美貌也開始消逝,需要在母性和女人之間做最後一次刻不容緩的選擇。似乎早就有了答案的生活,此刻再一次成為了疑問,最後一次,意志的磁針在性慾和徹底斷念之間顫動。一個女人面臨著一個危險的抉擇,是過自己的生活,還是為孩子而活,是做女人還是做母親。男爵一目瞭然,已經察覺到了她的動搖。對話中,她總是忘記提起她的丈夫,對自己的孩子顯然也瞭解不多。她的眼中透著百無聊賴,傷感中透露出她正掩飾著的情慾。

男爵決定馬上出擊,但又要避免顯得迫不及待。相反,像垂釣者引誘式地收竿那樣,他故作冷淡,雖然是他追求別人,卻想讓別人先來追他。他決定表現得高傲,強調自己與眾不同的社會地位。他想通過突出自己的外表、有聲望的貴族姓氏以及冷淡的態度來抱得這個豐滿美麗的美人。這種想法讓他蠢蠢欲動。

這場遊戲已經開始令他興奮,他強迫自己要小心翼翼。一下午他都待在自己的房間,愉快地幻想著她正在找他、想他。但是,他的缺席沒有引起她的注意,原本她就是想避開他的。這使孩子難受極了,埃德加整個下午都覺得無助、迷惘。他帶著幼稚的忠誠等了他的朋友好幾個小時。離開或者獨自做什麼,對他來說都是對友誼的背叛。他六神無主地在過道里踱來踱去,天色越黑,他心中越是難受。他焦躁不安、想入非非,他夢到了一次事故,夢到自己受到了侮辱,因為不耐煩和畏懼,他差點兒哭了出來。

男爵晚上去吃飯的時候,受到了熱烈的歡迎。埃德加不顧母親的告誡,不理會旁人驚訝的目光,跳了起來衝向他,用他瘦弱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他。

「您去哪兒了?您到哪兒去了?」他急促地喊道,「我們到處找您。」這個不情願的拉關係,使得母親臉都紅了,她相當嚴厲地說道:「soissage,edgar,assiedstoi!(聽話,埃德加,坐下!)」(她是總跟他說法語的,儘管她的法語並不自如,碰到複雜的表達會感到吃力。)埃德加聽從了,但仍不放棄對男爵的刨根問底。「別忘了,男爵可以做他想做的事。沒準我們的陪伴使他無聊了。」這回她把自己扯進去了,男爵欣喜地把這種責備當做恭維。

他身體內的獵人興奮起來了。他非常喜悅、激動。能如此迅速地找到獵物,而且他感到它就在自己的射程範圍之內了。他眼睛發亮,熱血沸騰,口若懸河,他自己也不明白這是為什麼。同其他性慾旺盛的人一樣,當他知道自己已經討得女人歡心時,便加倍自如,加倍灑脫,就像是一些演員那樣,面對觀眾時幹勁倍增。他一直就是個吹牛的高手,今天,他喝了幾杯為了「友誼」而點的香檳,便講得更為精彩了。他說他和一位地位很高的英國貴族客人在印度打過獵。這是個聰明的話題,因為這個題材是輕鬆的,而且他感覺到,這些異域風情和不可觸及的事物會激起女人的興趣。最被這個故事迷住的還是埃德加,他的眼中放著光。他忘了吃飯,盯著講故事的人,看著字句從他口中一個個蹦出。他從未想過真的能見到這樣一個人,經歷過那些他在書上才能夠讀到的冒險,什麼獵虎啊,印度人啊,還有能把千萬人埋葬的、可怕的轉輪王的輪子。至今他都沒想到,真的有這樣的人存在,就像他不相信童話世界那樣。此刻,他的心裡第一次湧現出一種神奇的感覺。他目不轉睛,屏住呼吸盯著他朋友的那雙手,那雙曾經打過虎的雙手。他不敢問什麼,但他之後說話的聲音卻異常興奮。他想象自己身臨講述的故事中:他看見他朋友高高地騎在一頭身著紫衣的大象上,左右兩旁有戴頭巾的棕色人侍候。突然,一隻呲牙咧嘴的老虎從叢林中跳出,伸著前爪去抓大象的鼻子……現在男爵開始講更有意思的事情——怎樣巧妙地抓住大象:用馴服的、衰老的動物把氣盛的、狂野的、傲慢的大象引進籠子裡。孩子的眼中射出了火熱的光芒。這時候,媽媽突然跟她說:「九點了,該睡覺了!」這像一把閃著光的刺刀,突然落了下來。

埃德加驚嚇得臉色煞白。對於所有孩子來說,「趕緊上床去」是很可怕的一句話,因為這是大人在別人面前公然藐視他們的體現。這是一種自我招供,是孩子的標記,是年幼的象徵,是嗜睡的表現。可是這種羞辱卻在這個節骨眼上發生了,他不得不推遲聽這些聞所未聞的事情。

「就聽完這一個吧,媽媽,就這個大象的,就讓我聽聽吧!」

他開始乞求了,但立即想到了他做為成年人的尊嚴。他只敢再試一次。但是他母親今天特別嚴厲:「不,已經太晚了。趕緊上去!要聽話,埃德加。我會給你一字一句地再把男爵先生的故事講一遍。」

埃德加猶豫著。平時都是媽媽帶他去睡覺。但是他也不想當著朋友的面乞求。他幼稚的驕傲讓他至少做出自願離開的樣子。

「媽媽,你真得給我講所有的事啊!所有的!大象的故事,還有其他的!」

「好的,孩子。」

「馬上,今天就得講!」

「好的,好的,但是現在你要睡覺去。快去!」埃德加自己也奇怪,他把手遞給男爵和媽媽的時候,雖然嗚咽了,但是沒有臉紅。男爵親切地摸了摸孩子的密發,這使孩子緊繃的臉上又擠出了笑容。接著他必須迅速跑到門口了,不然他們就會看到他大大的淚珠順著臉頰流下來了。

大象

母親在桌旁和男爵多待了一會兒,但是他們沒有再談大象和狩獵了。孩子離開後,談話有點兒壓抑,有點兒尷尬。最後他們回到前廳,坐在一個角落,男爵前所未有地神采飛揚。幾杯香檳過後,她自己也開始激動起來,談話馬上變得有些危險。男爵其實並不算帥,他只是很年輕,他的深棕色、精力旺盛的臉和他的短髮讓他看起來非常陽剛。他靈活、近乎調皮的動作撩動了她的心。她現在喜歡從近處看他,也不再畏懼他的目光。逐漸地,談話之中有了一種令她困惑的放肆,有種東西撫摸著她的身體,又迅速移開,令她的雙頰緋紅。隨後他輕鬆地一笑,無拘無束、如孩子般,好像他追求的都是孩子的玩笑。有時她覺得她應該對他說些嚴厲的話。但是她天生喜愛賣弄風騷,這些話撩撥得她心癢難忍,只想期待更多。這種放肆的遊戲讓她著迷,最後她甚至試著模仿他。她暗送秋波,言語曖昧,甚至允許他靠得如此之近,使自己能夠聽到他的呼吸正暖暖地吹在肩頭。就像所有賭徒一樣,他們忘記了時間,陶醉在這火熱的對話之中。午夜前廳熄燈之時,他們才吃了一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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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猛然一起,立刻覺得自己太放肆了。她本來也很會玩火,但是現在她本能地感覺到,火已經燒到她身上了。她顫抖地發現,自己再也把持不住自己了,內心已經有什麼東西開始蔓延。恐懼、紅酒、情話在她腦海中迴旋,一種莫名的、無意義的恐懼襲擊了她。這種恐懼她曾經經歷過數次,卻從未如此眩暈、猛烈。「晚安,晚安。明早見。」她急匆匆地說,然後準備跑掉。這倒不是為了逃離他,而是為了逃離此刻這種恐懼,這種新奇而陌生的、無法把持自己的窘境。男爵卻輕握著她那隻告別的手,吻著它,並不是那種通常的禮到為止,而是四五次的深吻,嘴唇從指間滑到手腕。她感到他硬硬的鬍鬚在她手背上癢癢的,她顫抖了。某種溫暖的、不安的感覺從手背流向全身。恐懼襲來,她捶打著太陽穴,頭腦發熱。恐懼,莫名的恐懼,使她全身顫抖,她迅速從他手中抽回自己的手。

「您再待會兒吧。」男爵悄聲說道。可是她卻突然倉皇逃走了,她的恐懼與迷惑一目瞭然。她現在很興奮,這正是男爵的目的。她感覺到自己現在已經一片混亂了。殘酷的灼人的眼光追隨著她,她身後的男人要追捕她,得到她。還在逃跑時,她就開始為他沒有這麼做感到遺憾。多年來她所期待的事情,本來此刻可以實現。每次經歷這種冒險,她總能在最後一刻逃開,但是他的氣息令她如此痴迷,這次巨大的危險不是短暫的調情。可是男爵此刻正過分自豪,沒有趁機去追她。他對這次勝利充滿信心,不想在這個女人醉意正濃、不能把持自己的時候把她弄到手;相反,神志清醒時的鬥爭和委身才能讓這個賭徒興奮。她逃不出他的掌心。他看到,火熱的毒藥已經在她的血管中蔓延。

她在樓梯上停住了腳步,手壓在氣喘吁吁的胸口。她必須平靜一分鐘。她的神經已經支撐不住了。她發出一聲嘆息,半是慶幸自己逃脫危險,半是遺憾。但是一切都是一團糟,令人頭暈目眩。她半閉著眼,像是醉鬼一樣,摸索向她的房門,深吸一口氣。她終於摸到了把手,現在她總算感覺安全了!

她輕輕推門進房,但馬上就嚇了回來——有什麼東西在房間裡動了一下,在裡面的暗處。她興奮的神經又開始劇烈顫動起來,她想求助了,這時房裡傳出輕輕的、半睡半醒的聲音:「是你嗎,媽媽?」

「天啊,你在那兒幹嗎?」她直奔沙發,埃德加在上面縮成一團,剛剛醒來。她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個孩子生病了,要麼就是需要幫助。

但是埃德加帶著睡意,還有些小小的譴責說:「我等你好久了,不知不覺就睡著了。」

「為什麼呢?」

「大象啊。」

「什麼大象?」

現在她知道了。她向孩子保證了,今天就把狩獵和冒險故事都告訴他,因此孩子才溜到她的房間等。這單純、幼稚的孩子,深信不疑地等著她來,慢慢地就睡著了。這種放肆的舉動惹惱了她。其實她是在氣自己,她想大喊大叫,掩飾自己的罪過和羞愧。「馬上去床上睡,你這沒教養的野孩子!」她生氣地衝他嚷道。埃德加吃驚地望著她。她為什麼這麼生他的氣?他什麼也沒幹啊!埃德加走了,什麼也沒說。他本來就已經很累,睡意朦朧。他遲鈍地感覺到,母親沒有遵守諾言,這樣對他不公平。但是他沒有反抗,他累得麻木了。他很生氣自己在這兒睡著了,而不是醒著等媽媽。

「完全是個小孩子。」當他再次入睡時,他生氣地對自己說。

因為從昨天開始,他開始恨自己是個孩子。

交火

男爵睡得很不好。在一次中斷的調情後去睡覺總是危險的:一個不安的、噩夢頻生的夜晚讓他不久之後就後悔沒有抓住那一分鐘。當他早上昏昏沉沉、情緒不佳地走下樓時,孩子從藏著的地方突然跳了出來,投入他的懷抱,用各種問題折磨他。他很開心,這一分鐘朋友再次獨屬於他,不用和媽媽分享他。他的故事只能講給他聽,而不再給媽媽講了。他接著提了很多問題,因為媽媽雖然保證了,但還是沒有將那些驚奇的事情講給他聽。埃德加把無數幼稚的問題傾瀉給他,這使男爵心情更加不快。這些問題中還摻雜著各種親密的舉動——孩子終於再次和這個他找了好久、等了一早上的朋友見面了,他很高興。

男爵敷衍地回答著。這孩子沒完沒了的伏擊等待,數不盡的幼稚問題,以及他那討人嫌的激情,開始讓他厭煩。天天同一個十二歲的孩子到處亂轉,談些廢話,使他疲倦。現在他只想著如何趁熱打鐵,把他母親弄到手。當然這個孩子的存在也就成了障礙。因為自己的不小心,喚起了孩子對自己的依戀,他對此感到不快,因為他暫時無法擺脫這過分親密的朋友。

無論如何還是得試試。一直到十點鐘——和孩子母親約好的散步時間,他都心不在焉地聽著孩子的話,偶爾插上一兩句,以免冒犯了孩子,同時還翻著報紙。

當錶快指到十點的時候,他像是突然想起來什麼似的,請求埃德加去另一家旅館一趟,問問他表兄格倫特海姆伯爵是不是到了。

這個天真的孩子特別高興,他終於可以為他朋友做點兒什麼了。他對自己使者的身份感到自豪,馬上奔了出去。周圍的人都奇怪地看著他的背影。對於他來說,這是一個展示他辦事牢靠的機會。

那兒的人說,伯爵還沒有到,現在壓根兒還沒有登記。

他帶著這個訊息又衝了回來。但是男爵已經不在前廳了。於是他去敲他的房門,仍舊無濟於事!他不安地跑遍了所有房間、音樂廳還有咖啡廳,著急地衝向媽媽,打聽訊息:但她也離開了。最後,他絕望地向門衛求助,門衛告訴他幾小時前兩個人就一起走了。聽到這個訊息後他吃了一驚。

埃德加耐心地等待著。他天真無邪,根本不會往壞的方面去想。他們可能就出去一會兒,他確定,因為男爵還等著他的回信呢。但是好幾個小時都過去了,他開始不安起來。

自從這個陌生的、魅力十足的人進入這個幼小的、天真的生命之後,這個孩子每天都處於緊張、混亂和迷惑之中。任何一種劇烈的情感壓在這麼纖弱的身體上,都會像壓在軟蠟上一樣,留下痕跡。他的眼皮又開始緊張地顫抖起來,臉色看起來更加蒼白。埃德加等啊等,剛開始還有耐心,然後就開始焦躁,最終哭了出來。但是他還是沒有起疑心。他盲目地信任這個完美的朋友,他猜是不是有什麼誤會讓這種莫名的恐懼折磨著他,沒準兒是他把他的託付理解錯了。

他們終於回來了,愉快地聊著天,絲毫沒有驚訝的神情,這真是奇怪。看來他們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我們迎你去了,希望能在路上碰到你,埃迪。」男爵說道,沒有提到他託付的事情。他們怎麼沒有看到他?這個孩子很吃驚。他真的是沿著筆直的馬路跑回來的,他想知道他們是去哪個方向找他的,但是媽媽打斷了他:「好了!好了!孩子不要總這麼絮絮叨叨的。」

埃德加氣得滿臉通紅。這已經是媽媽第二次當著朋友的面貶低他了。她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總是把他當孩子?他確信他已經不再是孩子了。顯然她嫉妒他有個朋友,並計劃把他朋友搶過去。是的,她絕對是這樣想的。肯定是她故意引男爵走錯路的。但是他不能任由她欺負,他應該明白這一點。他要反抗她。埃德加決定今天吃飯時不跟她說話,只和他朋友說話。

但是這對他來說很難。他們並沒有注意到他的報復,甚至連他進來都沒有看到。是的,她甚至都沒有看到他,昨天他可是他們的核心啊!他們兩人談笑風生,都不理睬他,似乎他已經沉到桌底。熱血湧上雙頰,他的喉嚨像是塞了東西,讓他窒息。他發抖地意識到自己的無力。難道他就要在這裡靜靜地坐著,眼看著母親搶走自己唯一所愛的朋友?難道除了沉默之外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他想,他必須站起來,用雙拳突如其來地猛擊。這樣他們才能看見他。但是他忍住了,只是放下了刀叉,不再吃東西了。可是他們很久都沒有發現他不吃東西。上到最後一道菜時,母親才注意到他。她問他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可惡,」他心想,「她只關心我是否生病,其他的事情毫不關心。」他簡短地回答說他沒有食慾。沒什麼能讓他們注意他。男爵像是忘了他,都沒跟他說一句話。他的眼眶越來越熱,他必須趁別人注意到之前,趕緊拿起餐巾,防止幼稚的淚水從兩頰流下來,潤溼雙唇。這頓飯結束時,他舒了一口氣。

吃飯的時候,他母親建議他一起坐車去拜訪瑪利亞·舒茨。埃德加聽了,牙齒緊咬嘴唇。他一分鐘都不想讓他和她獨處。她對他說:「埃德加,你把學的知識都快忘了,你應該在家待著複習!」這句話使他恨她到極點。他又一次握緊了他的小拳頭。她總是要在他朋友面前羞辱他,總是想著他還是孩子,還得上學,只有得到允許才可以和大人在一起。這次,她的居心很明顯了。他沒有回答,而是轉過身。

「啊,又不高興了,」她笑著說,然後跟男爵說道:「讓他學習一個小時真的對他這麼不好麼?」

「呵,一兩個小時不會怎麼樣的。」這是男爵說的,這個自稱他朋友的人,曾嘲笑他是書呆子,現在他卻這麼說,真是讓他心寒。

這是默契嗎?兩個人真的聯合起來對付他了嗎?孩子的眼中燃燒著憤怒。「爸爸禁止我在這裡學習,爸爸只是想讓我在這兒療養!」他把這句話拋了出來,帶著對自己病痛的驕傲,絕望地搬出了父親的話。父親的威望,就像是威脅他們一樣。最奇怪的是,這話真的讓這兩個人都不愉快。母親把目光移開,手指緊張地敲著桌子。他們之間有一種尷尬的沉默。

「隨便你吧,埃迪,」男爵強顏歡笑,「我又不必考試,我各科成績早就不及格了。」

但是埃德加沒有笑,只是用審視的、銳利的目光盯著他,好像要一眼看進他的靈魂似的。發生了什麼?他們之間有什麼發生了改變,但這個孩子並不知道具體是什麼。為什麼?他不安地移動著目光。一把小錘在他心裡快速地敲著:這是他的第一次猜疑。

灼人的秘密

「她怎麼變成這樣了呢?」在轆轆前行的馬車上,孩子坐在他們對面想著,「為什麼他們不像以前那樣對我?為什麼媽媽一直躲避我看她的目光?為什麼他總在我面前調侃、裝瘋賣傻?兩個人都不再像昨天和前天那樣跟我說話了,我覺得他們兩個都換了一副面孔。媽媽今天嘴唇那麼紅,想必是塗了口紅。我從沒看到過她塗口紅。而他今天總是皺著眉頭,好像受了委屈似的。我又沒對他做什麼,沒說過惹他們生氣的話啊!不,絕對不是我的原因,才使他們之間的關係變得不一樣的。他們好像有什麼要說又不敢說的話似的。他們不再像昨天那樣聊天,不再笑,他們變得拘謹了。他們隱藏了什麼事情?他們之間肯定有什麼秘密不想告訴我。無論如何,我一定要挖出這個秘密。我看出來了,一定是那個當著我的面要關門的秘密,像書上和戲劇裡都說的,男人女人展開雙臂高聲而唱,相互擁抱又分開。肯定也和法語家教說的是一回事,他和爸爸相處得很不好,後來就被辭了。這些事情都是有聯絡的,我感覺到了,只是我不知道是怎麼聯絡的。嗯,一定要搞清楚這個秘密,徹底搞清,要抓住這把能開啟大門的鑰匙,那樣我就不再是孩子,不再讓他們搪塞我、欺騙我。不只現在,永遠都不讓他們這麼做!我要揭穿這個可怕的秘密!」他的額頭上起了一道皺紋,這個瘦弱的十二歲孩子看起來老了許多。他是如此地冥思苦想,連風景都沒有瞧上一眼。窗外色彩絢麗,針葉林為大山覆滿純淨的綠色,山谷還沐浴在遲來的春天裡。他只是不停地盯著坐在他對面的馬車後座上的兩個人,灼熱的目光彷彿要從他們深邃的眼中釣出那個秘密似的。沒什麼比充滿激情的懷疑更能刺激思考,沒有什麼比模糊的蹤跡更能發展還未成熟的心智。有時只是一扇薄門,把孩子和我們稱之為真實的世界分開,一陣風湊巧將這扇門吹開了。

埃德加還從未如此接近一個未知的事物。一個巨大的秘密,他覺得它就在眼前,雖然它還被鎖著,沒有被開啟,但是已經很近了。很近了,這使他振奮。他突然變得嚴肅起來,似乎意識到自己已經不知不覺地在童年的邊緣了。

對面的兩個人感覺到了某種莫名的壓力,但是又不知道壓力來源於孩子。三人同車讓他們感到很壓抑,很不自在,在面對那雙灼熱的、讓他們煩惱的眼睛時,他們不敢說話,不敢看他。他們之間再也回不到從前,可以輕鬆地交談,甚至可以深入到語調親暱、言語曖昧的階段,他們也因此劇烈顫抖。他們的談話經常進行不下去,經常說到一半,想繼續說下去,卻又不得不在孩子固執的沉默中無法進行。

對母親來說,這固執的緘口不言是一大負擔。她謹慎地從側面打量他。當她看到這孩子咬嘴唇的神情時,突然第一次發現這個孩子的神情和她丈夫被激怒或者憤怒時的神情一樣,這讓她嚇了一跳。正好在她有豔遇時想起了她的丈夫,讓她很不舒服。這個孩子就像是個鬼魂,一個良心的衛士,在狹窄的馬車上,在她對面半米的地方,用他深色的眼眸,在蒼白的額頭下窺視著他們倆,這使她的難受加倍。

此時,埃德加突然抬起頭,看了他們一秒鐘。兩個人都垂下了眼睛:他們平生第一次感到自己受到暗中監視。之前,母子倆一直都無條件相互信任,但是現在母子之間——她和他之間突然發生了什麼,讓他們的關係變了。生平第一次,他們察覺到他們兩個人已經分道揚鑣、相互忌恨。這種恨剛剛產生,他們彼此都不敢承認。

當馬車在旅店門口停下的時候,三個人都舒了一口氣。這次出行很不愉快,每個人都感覺到了,卻沒有人敢說出來。

埃德加第一個跳下馬車。他母親藉故頭疼趕緊上樓了。她累了,想一個人靜一靜。埃德加和男爵留了下來。男爵付了車伕錢,看了看錶,徑直走向前廳,沒有理會那個孩子。孩子望著男爵優雅、修長的背影和輕盈的步伐。它們吸引著這個孩子,昨天他還模仿來著呢。但是他走過去了,徑直走過去了。顯然他忘記了這個孩子,讓他獨自站在車伕和馬旁邊,好像這個孩子跟他毫不相關似的。

埃德加看著他就這麼走了,好像被什麼東西撕成了兩半。儘管如此,他還是深愛著男爵。男爵就這麼走了,沒有用大衣碰他一下,沒有跟這個無辜的孩子說一句話。他打從心底裡絕望了。強裝出來的鎮定沒有了,他又成了一個孩子,和昨天和以前一樣的、渺小的、順從的孩子。這違背了他的意願。他顫抖著,快步跟上男爵,此時他正要上樓。孩子在他前面擋住他,強忍著淚水說道:「我做錯什麼了嗎?您為什麼不再理我?為什麼您現在總是這麼對我?為什麼媽媽也是?為什麼您總要推開我?我是個負擔嗎?還是我做錯什麼了?」

男爵吃了一驚。孩子的聲音中有種令他迷惑的東西擾亂了他。他開始同情這個天真的孩子了。「埃迪,你真是個小笨蛋!我只是今天心情不好。你是個可愛的小傢伙,我真的很喜歡你。」他摸了摸他的頭,半轉過臉,以免看到孩子那雙大大的、溼潤的、懇求的眼睛。

他演的戲開始讓他尷尬了。他已經感到慚愧,覺得玩弄了這個孩子的感情。這單薄的、因抽泣而顫抖的聲音讓他心疼。「現在上去吧,埃迪,今天晚上大家就會和好如初的,你相信我。」他安撫道。

「但是您別讓媽媽早早地讓我上樓行嗎?」

「好的,好的,埃迪,我不讓她這麼做,」男爵笑著說,「現在儘管上樓吧,我要去換晚餐的衣服了。」

埃德加走了,此刻他很開心。但是不久他內心的小錘又開始敲起來了。從昨天開始他忽然長大了好幾歲,「懷疑」這個不速之客已經定居他的內心了。

他等著,這是很重要的考驗。他們一起坐在桌旁。快九點了,媽媽還沒有叫他去睡覺。他開始有點兒不安了。為什麼今天她讓他留這麼久,而平常一到時間就得走?難道男爵把他們的對話告訴她了?突然間,他極其後悔,今天真不應該帶著完全信任的心去找他!十點鐘,他媽媽突然站起來和男爵道別。奇怪的是,男爵對她的提前離開沒有感到驚訝,也沒有像往常一樣留住她。孩子胸中的小錘子敲擊得越來越激烈。

這是個很嚴峻的考驗。但是他裝作一無所知,毫不反抗地跟著母親到門邊。走到那裡時他突然用眼睛掃視,此時真的看見了她含笑的目光,正越過他的頭頂投向男爵。這是默契,也是某個秘密。男爵出賣了他。今天早上說的那些話是為了安撫他,好讓他明天不會妨礙到他們。

「壞蛋。」他咕噥道。

「你說什麼?」母親問道。

「沒事。」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個詞。他自己也有秘密,那就是恨,對他們兩人無盡的恨。

沉默

埃德加的不安已經過去了。他終於有了明顯的感覺:恨意和公開的敵對。

現在,他確信自己是他們的障礙,所以跟他們在一起就會給他帶來一種殘酷的、複雜的樂趣。他要破壞他們,要盡全力與他們敵對。他先是對男爵表示了他的憤怒。早晨,當他下樓從他旁邊走過時,他真誠地問候:「你好,埃迪。」埃德加只是咕噥一聲,生硬地回了一句:「早。」眼睛都沒抬,只是靠在椅子上不動。

「媽媽下來了嗎?」

埃德加看著報紙敷衍道:「我不知道。」

男爵驚訝了。這孩子突然怎麼了?「你沒睡好嗎,埃迪?」一個玩笑總能幫著緩和氣氛。但是埃德加還是鄙視地回了他一個「不」,接著又低頭看報紙。「傻小子。」男爵嘟囔,聳聳肩,接著走開了。他也已經公開了他的敵意。

埃德加對媽媽也是十分冷淡。有次她讓他去打網球,這樣拙劣的藉口,被他平靜地拒絕了。出於恨而形成的冷笑從他的嘴唇發出來,他不要再被別人騙了。「我寧願跟你去散步,媽媽。」他說話時帶著裝出來的親切,盯著她的眼睛。這個回答對她來說顯然不合時宜。她猶豫了一會兒,像是在找尋什麼。最終她決定了:「在這兒等我。」然後去吃早餐了。

埃德加在等著,但心中一直翻騰著不信任感,不安地體會著他們每一句話中秘密、敵對的意圖。這種猜疑使他具有一種出奇的洞察力。他沒有在前廳等待,而是站到馬路上。在那裡不僅能監視前廳,還能監視每一道門。他的心中有種感覺,媽媽騙了他。這下他們跑不掉了。就像他讀過的印第安人書籍那樣,「躲在路旁的木料裡」。半小時後,他果然看到媽媽從側門出來,手裡拿著一束漂亮的玫瑰花,後面跟著男爵,那個叛徒。

兩個人看起來都很開心。他們躲開了他,就為了他們的秘密,他們現在可以舒一口氣了嗎?他們笑著、談著,準備折向林間小路。

是時候了,埃德加慢悠悠地像是偶然來到這裡似的,從木堆後面走了出來。他非常鎮定地走向他們,以便留出充分的時間欣賞他們的驚訝。兩個人都吃了一驚,交換了異樣的目光。孩子慢慢地、平靜地向他們走去,帶著戲謔的目光盯著他們。「啊,是你呀,埃迪,我們在裡面找你呢。」母親終於開口了。「無恥的謊言。」孩子想著,但是嘴唇卻一動不動,把仇恨這個秘密藏於牙齒後面。

三人踟躕地站在那裡,面面相覷。「我們走吧。」這個生氣的女人沮喪地說道,揪下了一朵最美的玫瑰。她的鼻翼再次微微顫動,這意味著她憤怒了。埃德加還是站在那裡,好像這事跟他沒關係似的,看著天空。等到他們要走時,他還準備跟著他們。男爵又嘗試了一次欺騙:「今天有網球聯賽,你看嗎?」埃德加只是鄙視地看了他一眼。他不理他了,撅起了嘴巴,像是要吹口哨似的——這就是他的答覆。他閃亮的牙齒顯示了他的仇恨。

孩子突然像個噩夢般侵襲著兩人。罪犯在看守的後面,悄悄地握起了拳頭。其實這個孩子什麼也沒做,可是他們倆卻無法忍受他窺視而鄙夷的目光。孩子噙著憤怒的淚水,含著憂鬱,對任何試圖接近他的東西加以排斥。「走遠點兒!」母親突然憤怒地喊道,孩子的持續竊聽使她感到不安,「別總在我面前晃來晃去,煩死人了!」埃德加順從地離開了,但是走幾步就回頭,然後站著等,像條黑狗用那魔鬼般的目光,織成一張仇恨的火網——一張他們無法逃身的火網。

他令人惱怒的沉默像具有腐蝕性的酸一樣,破壞了她的好心情,他投來的目光讓他們沒有興致再交談。男爵不敢再多說一句曖昧的話語,他憤懣地發覺,他就要到手的女人在逃避他,她好不容易燃起的熱情因為對眼下這個糾纏不休、讓人討厭的孩子的畏懼而冷卻下來。他們屢次試圖交談,卻屢次失敗。最終三人只得沉默地、慢騰騰地走著,只聽見樹木間窸窸窣窣的耳語和自己那懊惱的腳步聲。這個孩子把他們交談的機會扼殺了。

現在三個人心中都醞釀著一觸即發的敵意。這個被出賣的孩子開心地感覺到,他們的憤怒完全抵擋不住他對他們的鄙視。他用譏諷的目光不時打量著男爵生氣的面孔。他看見男爵牙縫中的髒話嚓嚓作響,卻又必須被忍住不吐出來。同時他也帶著惡魔般的興趣看著他母親的怒氣上升。兩人正尋找機會撲向他,把他推倒,讓他不再妨礙他們。但是他沒給他們機會。他的復仇已計劃良久,不露一點兒破綻。

「咱們回去吧!」母親突然說。她覺得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她必須要做些什麼,至少要在這種忍耐中撕心裂肺地喊出來。「多可惜啊,」埃德加冷淡地說,「這兒多美啊。」

兩個人都知道孩子在嘲笑他們,但是他們什麼也不敢說。這個暴君在兩天內就精通了如何施展自己的巫術。他面無表情,絲毫沒有透露出他的揶揄。他們無聲地走回去了。回到房間,只剩下孩子和母親時,她仍然激動不已。她把她的太陽傘和手套生氣地扔開。埃德加註意到她的怒火已上湧,需要發洩出來。他故意留在房間,要看著她爆發。她走來走去,這兒坐坐,那兒走走,手不停地敲著桌子。最後她跳了起來:「瞧你的頭髮多亂,你有多髒!真是丟人!你長這麼大,還不知道羞恥嗎?」孩子一句頂撞都沒有,只是梳了梳頭。這種沉默,固執而冷漠的沉默,以及嘴唇上綻開的嘲弄表情,簡直令她發狂。她真想打他一頓。「回你房間!」她衝他喊,她受不了了。埃德加笑著走了。

現在她和男爵一見到孩子就發抖,每次見面時,孩子那冷酷無情的眼神就令他們恐懼!他們越是不自在,孩子眼中就越發閃出愉悅的光芒。他的喜悅是挑釁的。埃德加現在幾乎是在用孩子們野獸般的殘忍折磨這對毫無抵抗力的人。男爵還能壓住他的怒火,因為他還希望這只是孩子的惡作劇,他只想著他的目的。但有時他實在無法控制自己。對她來說,衝他喊能讓她舒服很多。「別玩叉子,」她在桌子上衝他喊起來,「真是沒教養的野孩子,根本不配和大人一起坐。」埃德加只是笑,一直笑,頭微微側向一邊。他知道,這種喊叫是種絕望。他們陷入瞭如此境地,令他很自豪。他的目光相當鎮定。前段時間,為了惹他們生氣,他總是惡狠狠的。但是人們總是在仇恨中學得又多又快。現在他只是沉默,沉默,還是沉默,直到他們在他沉默的高壓下開始喊叫。

他母親不能再承受了。他們吃完飯站起來時,埃德加又以這種理所應當的親近想跟隨他們,但是突然,她爆發了。她不顧一切地喊出了真相。孩子不時的窺視使她不安,她就像被蟲子叮咬了的馬一樣跳了起來。「你像三歲小孩那樣老是跟著我幹什麼?我不想你總是纏著我!你自己待會兒成嗎?讀書或者做點兒什麼,隨你。讓我安靜會兒!你在我身邊晃來晃去的,煩死了!」

他終於把她的供詞逼出來了。埃德加笑著,而男爵和她卻看起來很尷尬。她轉身想走,對自己感到生氣,剛才怎麼就隨著孩子發洩出了自己不愉快的心情呢!但是埃德加只是冷靜地說:「爸爸不讓我獨自晃來晃去。我已經答應他了,在這兒要處處小心,跟在你身邊。」

他總是強調「爸爸」這個字眼,因為他注意到了,這個字眼能夠使這兩個人深受打擊。他父親或許跟這個熾熱的秘密有某種聯絡。爸爸一定是某種能打擊他們的武器,能讓他們沮喪,因為只是提他的名字就讓他們畏懼不安了。這次他們也未作反抗,他們放下了武器。母親先走了,男爵隨後跟著。

他們的後面跟著埃德加。他不是像僕人那樣順從,而是像看守那樣筆挺、嚴肅、無情。他控制著拴著他們二人的無形的鐵鏈,他們掙扎著,卻無法掙脫開來。仇恨煉成了孩子巨大的力量。他,一無所知的人,比那兩個因秘密而被禁錮的人更強大。

撒謊者

但是時間太緊迫了。男爵只能住在這兒幾天了,他想好好利用時間。他們覺得反抗這個被惹怒的固執的孩子是無濟於事的。於是他們只好找一條最後的、也是最卑劣的出路:逃跑,只為逃離這個暴君一兩個小時。

「把這封信送到郵局掛號。」母親對埃德加說。他們兩人站在前廳,男爵在和一個出租馬車伕攀談。

埃德加疑惑地接過兩封信。他注意到,之前都是有個僕人幹這個活兒的。難道他們想最後聯手對付他嗎?

他猶豫著:「你在哪兒等我呢?」

「這裡。」

「一定?」

「是的。」

「你可別走啊!你會在前廳等我回來吧?」出於優越感,他以命令的口吻對媽媽說。從前天開始,很多東西都改變了。

然後他帶著兩封信走了,並在門口碰到了男爵。他和他搭了會兒話,兩天來的頭一次。

「我只是去發兩封信。媽媽會等我回來,請您也不要提前離開。」

男爵急匆匆地擠過去:「好的,好的,我們會等你的。」

埃德加衝到郵局。他不得不等待,因為他前面的那位先生有一堆無聊的問題。

終於辦完了事,他拿著掛號單興奮地衝回來,卻正好趕上母親和男爵乘出租馬車離開了。

他絕望了。他幾乎要彎腰拿石頭砸他們的車!他們把他擺脫了,但是卻用了個多麼無恥、卑鄙的謊言啊!從昨天開始他就知道他母親撒謊了,但是她竟然能如此不知羞恥,說話不算話,令他完全對她失去信任。他不再理解生活了,自從他發現言語只是彩色泡泡,它們膨脹再膨脹,然後就化為烏有。但是這是多麼大的一個秘密啊,竟然得讓大人欺騙他這樣一個孩子,然後像罪犯似的溜走!在他讀的書裡,人們為了錢、權力或者國土而廝殺、而欺騙。但這次是什麼原因?這兩個人要幹什麼?為什麼他們要避開他?他們成百上千的謊言背後隱藏著什麼?他絞盡腦汁地思考。他隱約覺得,這個秘密就是童年的一把門閂,知道了這個秘密就意味著長大成人,成為男子漢了。嗯,一定要搞明白這個秘密!但是他卻無法進一步清晰地思考。對他們甩掉他的憤怒在他體內燃燒,給他清澈的眼眸蒙上迷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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