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II 禁書/我的緬因假期/瑪麗·費伊的悲劇/暴風雨來臨時

「她自有人照顧,你不用擔心。我們圈子裡……有很好的朋友。」

這次她笑得更濃,也更自然了,至少我確定了一件事。

「你們是戀人對吧?你和阿斯特麗德?」

「夥伴。緬因州同性戀婚姻合法化不久之後,我們就擇日領證了。之後她就病了。我只能跟你說這麼多。我要走了,我不能離開太久。我給你留了足夠的雞蛋,不用擔心。」

「你為什麼不能離開太久?」

她搖搖頭,沒看我的眼睛:「我要走了。」

「我們通話的時候,你就已經在這兒了嗎?」

「沒有……不過我知道我會來。」

我看著她開著電瓶車下了山坡,高爾夫小車在鑽石般的晨露上留下了車轍。露珠留不了太久;新的一天才剛開始,現在就已經熱到我手臂和額頭冒汗的地步了。她消失在樹林裡。我知道只要我往下走,就會找到一條小路。順著小路走,就會找到一間小屋。一個在前塵往事中,我與阿斯特麗德·索德伯格赤身相對的小屋。

那天早上剛過10點,當我還在讀《斯泰爾斯莊園奇案》(我去世的姐姐最喜歡的小說之一),一樓裡充滿了雅各布斯呼叫按鈕的鈴聲。我起身去庫珀套房,希望不要看到他摔壞了屁股躺在地上。我是多慮了,他穿好了衣服,拄著手杖,望著窗外。當他轉身面朝我的時候,他的雙眼十分明亮。

「我想今天可能就是我們的大日子,」他說,「做好準備。」

然而並不是。我給他送晚餐時——麥片湯和乳酪三明治——沒有電視聲,他不肯開門。他在門裡面喊讓我走,聽上去就像個任性的孩子。

「你好歹吃點兒東西,查理。」

「我只想靜靜!別管我!」

大概10點的時候,我又回來一趟,只想在門外聽聽有沒有電視的聲音。如果有的話,我就問他睡前要不要吃片面包。電視是關著的,但雅各布斯卻醒著,用耳朵快聾的人才有的那種大嗓門兒在說電話。

「我準備好之前,不能讓她走!你給我看好了!我花錢僱你就是為了這個,你必須給我辦到!」

出問題了——好像是珍妮出事兒了,我一開始是這麼認為的。她正在崩潰的邊緣,覺得受夠了,想要去什麼地方。估計是回她跟阿斯特麗德在東部的家,直到我猛然意識到電話另一頭的人可能就是珍妮。這就意味著?腦中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個「走」字,查理·雅各布斯這個年紀的人所謂的「走」,往往指的是……

我離開他的房間,而沒有敲門。

他所等待的——我們所等待的——在第二天來臨了。

下午1點的時候,就在我給他送完午餐後不久,他的呼叫鈴聲響了。他套房的房門開著,走近的時候,我聽到天氣預報員在講墨西哥暖流,及其預示著颶風季節的來臨。然後播報員的話被一陣刺耳的鈴聲打斷。等我走進去的時候,我看到螢幕底部有一條紅色告示,我沒來得及讀就已經消失了,不過一看就知道是天氣預警。

炎熱期的極端天氣必然是雷暴,雷暴意味著有閃電,對我而言,閃電就意味著天蓋有事兒。我打賭,對雅各布斯而言也是。

他又一次全副武裝:「這次不是假警報,傑米!風暴單體目前在紐約州北部,正在成群向東移動並且逐漸加強。」

警報又響了,我能讀出屏上緩緩滑過的字:約克、坎伯蘭、安德羅斯科金、牛津和卡斯特爾郡天氣預警直到8月1日凌晨2點,有90%的可能性出現嚴重雷暴。這種風暴可能會造成強降雨、強風和高爾夫球大小的冰雹,不建議戶外活動。

就是啥也幹不了唄,我心想。

「這些風暴單體不會消散也不會改道。」查理說道。他說話時異常冷靜,這種冷靜的語氣如果不是瘋了,就是絕對肯定。「它們不會的。她撐不了多久了,而我年老體弱,沒法兒再找一個重新開始了。你開一輛高爾夫電瓶車到廚房的裝卸處,然後隨時待命。」

「去天蓋。」我說。

他又做出那種半邊臉的微笑:「去準備吧。我得盯著這些風暴。它們每小時在奧爾巴尼地區製造100多次閃電,太美妙了!」

我不會用這個詞來形容閃電。我不記得他以前說過一道閃電可以產生多少伏電壓了,我只記得很多很多。

數以百萬計。

查理的呼叫鈴聲再次響起,是下午5點剛過的時候。我往樓梯上走,一方面希望看到他情緒低落氣餒,另一方面卻前所未有地好奇。我猜後一個會得逞,因為西邊的天空很快就暗下來了,我已經可以聽到悶雷滾滾,從遠處傳來卻在逼近。這是一隊天兵天將。

雅各布斯還是向右傾斜,但很興奮,其實是興奮滿溢,使他看上去年輕了好幾歲。他的紅木盒子在茶几上。電視已經關了,他改用筆記型電腦。「快看這個,傑米!太美了!」

螢幕顯示的是美國海洋及大氣管理局預測的夜間天氣,上面是一個逐漸收緊的橙色和紅色的錐體,正在卡斯特爾郡上空,時間軸預測最惡劣天氣會出現在七八點之間。我看了一眼我的表,現在是5點15分。

「可不是嗎?真美啊。」

「查理,你要這麼說也行。」

「請坐,不過請先給我倒杯水。我需要給你解釋一下,現在是時候了。不過我們得趕緊出發,沒錯,我們要走了。用作秀這行的術語來說,就是要玩消失了。」他咯咯地笑起來。

我從小冰箱裡取出一瓶水,倒進沃特福德玻璃器皿裡——庫珀套房裡的客人享受的自然是最好的。他咂著嘴,享受著杯中的飲品,讓人聽不下去。雷霆滾滾,他往響聲的來處望去,臉上的微笑彷彿是在期待一位故友的來臨。他的注意力又回到我身上。

「我扮演丹尼牧師賺了很多錢,這你知道。不過我沒把錢花在私人飛機、空調狗舍和鍍金馬桶上,我把錢花在了兩樣東西上。一樣是隱私,我可不想一輩子被喊著耶穌名字的異教徒騷擾。另一樣是私人調查公司,一共12個,精英中的精英,分佈在12個美國的主要城市裡。我讓他們去尋找並追蹤患某種病的某類人,罕見程度不同,一共8種病。」

「你追蹤的是病人,而不是你治癒的患者?你上次可是這麼跟我說的。」

「哦,他們也跟蹤一定量的治癒者——你不是唯一一個對後遺症感興趣的人,傑米;但那不是他們的主要任務。從10年前開始,他們就找到了幾百個這種不幸的患者,不斷跟我彙報他們的新狀況。阿爾·斯坦珀一直在處理檔案,直到他離開;之後我就自己在做。這些不幸的人許多都去世了,又添了許多新患者來補上。人生來就有病痛和悲哀,你懂的。」

我沒有作答,但是雷聲代我回答了。西面的天空暗了,有大雨將至的傾向。

「隨著我的研究取得進展——」

「有一本叫作《蠕蟲的秘密》,是不是也是你的研究物件,查理?」

他看上去吃了一驚,然後又放鬆下來:「不錯嘛。《蠕蟲的秘密》不僅是我研究的一部分,更是我研究的基礎。普林後來瘋了,你知道吧。他最後的歲月在一個德國的城堡中度過,研究深奧的數學,還吃蟲子。他留了長長的指甲,有一晚用指節撕開了自己的喉嚨,死的時候才37歲,死前還用血在房間地板上寫公式。」

「真的?」

他聳了聳一邊肩膀,然後是咧半邊嘴笑了笑:「誰能確定?如果是真的,這就是一個富於告誡意味的故事,不過這種有遠見之人的經歷,往往是由那些旨在確保後人不會步他們後塵的人來寫的。大多是那些搞宗教的,天堂保險公司的工頭。不過現在別管這個,我們回頭找一天再聊普林。」

還有這一天嗎?我心想。

「隨著我的研究取得進展,我委託的調查員開始做篩選步驟。幾百個變成了幾十個。今年年初,幾十個變成了10個。6月份,10個變成了3個。」他身子向前傾了一下。「我在找那個我心目中的最終病號。」

「你的最後一次治療。」

這個說法讓他很想發笑:「可以這麼說。對,有何不可?這就說到了瑪麗·費伊的悲傷故事,在我們移步工作室之前,我剛好有時間來講這個故事。」他乾笑幾聲,讓我想起了阿斯特麗德接受治療前的聲音。「估計也是最終工作室了。不過這個工作室還是個設施完善的醫院套房。」

「由珍妮護士來打理。」

「她可真是個寶貝,傑米!要是魯迪·凱利來做,肯定摸不著頭腦,像個耳朵裡進了只黃蜂的狗一樣只會亂吠。」

「跟我講講故事吧,」我說,「讓我知道我都捲進了什麼事情裡。」

他坐下來:「很久很久以前,在20世紀70年代,一個叫富蘭克林·費伊的男人娶了一個叫賈尼絲·謝利的女人。他們都是哥倫比亞大學英語系的研究生,然後又一起教書。富蘭克林是一個有著作的詩人——我讀過他的作品,寫得非常好。如果他時間再多一些,定會成為大詩人之一。他的夫人論文寫的是詹姆斯·喬伊斯,教英國和愛爾蘭文學。在1980年,他們有了一個女兒。」

「瑪麗。」

「對。1983年,他們獲得了到都柏林的美國大學教書的機會,是一個兩年交換專案的一部分。還跟得上嗎?」

「沒問題。」

「1985年的夏天,當你還在搞音樂,我還在嘉年華馬戲團搞‘閃電畫像’的時候,費伊全家決定在回美國之前周遊愛爾蘭。他們租了一輛野營車,英國人和愛爾蘭人管那叫篷車,然後就出發了。有一天他們停在奧法利郡一家酒館吃午餐。離開後不久,他們正面撞上了一輛運農產品的卡車。費伊先生和太太當場身亡。這個孩子,坐在後面而且固定在兒童座上,雖然受了重傷卻活了下來。」

這幾乎就是他妻子和兒子喪命的那場車禍的重演。我當時想著他肯定知道,但現在又不確定了。有時候就是擦肩而過。

「其實他們是開到逆行車道上去了。我的理解是富蘭克林貪杯,啤酒或葡萄酒喝多了,忘了身在愛爾蘭,結果又習慣性地靠右側行車。同樣的事情好像也發生在一個美國演員身上,不過我想不起名字了。」

我知道是誰,但我懶得打斷他。

「在醫院裡,小瑪麗·費伊接受了多次輸血。你能猜到後面怎麼發展的嗎?」我搖頭,他接著說,「血被汙染了,傑米,是被導致克雅二氏病,俗稱瘋牛病的朊病毒汙染的。」

又是幾陣雷聲。現在是雷聲隆隆,而不再是悶雷滾滾了。

「瑪麗是由叔叔阿姨養大的。她在學校很出色,成了一個法律助理,回學校繼續攻讀法律學位,讀了兩個學期後又放棄了這個專案,最後重操舊業,做回她先前的助理工作。這是2007年的事兒。她體內攜帶的病毒是潛伏的,一直潛伏到去年夏天,她開始遭受吸毒、精神崩潰或是吸毒加崩潰才會出現的症狀困擾。她辭職了。她的錢開始不夠用了,到了2013年10月,她還出現生理症狀:肌陣攣、運動失調和癲癇。朊病毒完全甦醒,而且威力驚人,在她的大腦裡吞噬出許多空洞。脊椎抽液和核磁共振最終查出了罪魁禍首。」

「上帝啊。」我說。一些舊新聞片段開始在我眼前回放,可能是我四處漂泊的歲月,在什麼汽車旅館房間裡看過的:一頭牛在一個骯髒的牛棚裡,四條腿張開,仰著頭,雙眼打轉,盲目地「哞哞」叫著,好像在找自己的腳一樣。

「上帝幫不了瑪麗·費伊。」他說。

「但你能。」

他給我的回答是一個我讀不懂的神情,然後他轉過頭來打量逐漸暗淡的天空。

「扶我起來,我不想錯過跟閃電的約會。我這輩子都在等這一刻。」他指著茶几上的紅木盒子,「拿上它,我要用到裡面的東西。」

「魔棒代替了魔戒。」

但他搖了搖頭:「都不是。」

我們進了電梯。他進到大堂,然後在沒有火的壁爐附近的一排椅子上坐下:「到東翼走廊盡頭的供應室去,你會在裡面找到一個我一直避而不用的器材。」

那是一箇舊款的帶藤條座和鐵輪子的輪椅,轉起來刺耳得像鬼叫一樣。我把它推到大堂,扶他坐上去。他伸手示意要取紅木盒子,我遞了過去,心裡多少有些顧慮。他就像抱孩子一樣把它捧在懷裡,當我推著他穿過餐廳,進入棄置的廚房時,他以一個問題繼續講他的故事。

「你能猜出為什麼費伊小姐從法學院退學了嗎?」

「因為她病了。」

他不以為然地搖搖頭:「你沒聽我講嗎?朊病毒那時還只是潛伏而已。」

「她發現自己不喜歡?成績不夠好?」

「都不是。」他回頭看我,擠眉弄眼像個老色鬼一樣。「瑪麗·費伊是新時代的巾幗英雄,她是個單身媽媽。這個孩子,一個名叫維克多的男孩,現在七歲了。我從沒見過他——瑪麗不想讓我見——但是我們聊到他的未來時,她給我看了許多他的照片。他讓我想起了我的兒子。」

我們走到裝卸處的門口,但我沒有把門推開:「這孩子也有她的病嗎?」

「沒有,至少現在沒有。」

「將來會嗎?」

「沒法兒完全確定,不過他的克雅二氏病朊病毒測試結果為陰性,至少現在是這樣。」又是雷聲隆隆。起風了,把門搖得「哐啷」作響,從屋簷下低嘯而過。「來吧,傑米,我們真的要走了。」

裝卸處的樓梯太陡,他拄著柺杖寸步難行,於是我把他抱了起來。他的身子輕得出奇。我把他放在高爾夫電瓶車的乘客座位上,然後坐到方向盤後面。我們驅車穿過礫石,沿著度假村後面的草坪一路向下開時,又聽到了一聲雷鳴。我們頭頂西面堆疊著紫黑色的雲。我抬頭看見憤怒的閃電裂成三叉,打在三個不同的位置,先前預計的雷暴偏離我們的任何可能性都已經沒有了,打雷的時候,我們的世界都為之顫抖。

查理說:「很多年前,我告訴過你天蓋上的鐵桿吸引閃電的事兒,它比普通避雷針更能引電,你還記得嗎?」

「記得。」

「你有沒有親眼來看過?」

「沒有。」我不假思索地撒了謊。1974年夏天在天蓋發生的事兒是隻屬於我和阿斯特麗德兩人的。如果布里問及我的初夜,我可能會告訴她,但絕不會告訴查理·雅各布斯。告訴誰都不告訴他。

「在《蠕蟲的秘密》中,普林談到‘巨大的機械推動著宇宙的磨坊’,還有推動這機器的力量之河流。他管這河流叫作——」

「宇宙驅動力。」我說道。

他盯著我,粗重的眉毛都要挑到他曾經的髮際線上了:「我看錯你了,你一點兒都不蠢。」

風在狂吹,在幾周沒修剪過的草地上掀起層層波浪。飛馳的空氣迎面而來還帶著溫度,等它轉冷的時候,就是要下雨的時候了。

「說的是閃電,對吧?」我問道,「那就是所謂的‘宇宙驅動力’。」

「不,傑米,」他緩緩說道,「縱觀所有電壓,閃電不過是涓涓溪流之一,它是匯入‘奧秘電流’的許多形式之一。而這個‘奧秘電流’,雖然本身很了不起,但其實也是一條支流。它匯入一種更為強大的、超越人類理解能力的能量。而那才是普林所謂的‘宇宙驅動力’,也是我今天想要開發的東西。閃電……還有這個。」他瘦削的手舉起那個盒子,「不過是達到目的所採取的手段罷了。」

我們進入樹林,沿著珍妮拿了雞蛋之後走的那條路。樹枝在我們上面搖曳,即將被狂風和冰雹扯斷的葉子正劇烈地「沙沙」作響。我猛然把腳從加速器按鈕上移開,車子立刻停止,電力車都這樣。

「如果你打算開發宇宙的秘密,查理,你還是別把我算在內吧。治療已經夠嚇人了,而你現在說的……我不知道……說的像是一扇門。」

一扇小門,我心想。上面覆蓋著枯死的常春藤。

「你冷靜一下,」他說,「是的,是有一扇門,普林提起過,阿斯特麗德也說過,但我並不想開啟這扇門。我只想從鑰匙孔裡偷看一眼。」

「看在上帝的分兒上,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用一種無比輕蔑的眼神看著我:「難道你真是個傻子?那扇對全部人類關著的門,你會叫它什麼?」

「你何不直接告訴我?」

他嘆了口氣,彷彿我無可救藥:「接著開,傑米。」

「如果我不開呢?」

「那我就下來走,當我的腿不聽使喚的時候,我就爬。」

他自然是在唬人,沒有我他不可能繼續。但我當時不知道,於是繼續開了下去。

我跟阿斯特麗德初嘗禁果的小屋已經不在了。原本是屋頂下陷、滿是塗鴉的小屋,現在換上了一個精緻的小平房,刷著白漆,嵌著綠邊。有一塊方形草坪,豔麗的向日葵會被風暴連根拔起,今天過去就會消失。小屋的東邊,柏油路又讓位給了碎石路,就像我跟阿斯特麗德上次來時那樣。路的盡頭是那花崗岩鼓起的穹頂,上面一根鐵桿指向黑漆漆的天空。

珍妮,穿著花襯衫和白色尼龍褲,正站在露臺上,雙手在胸前交叉,手心託手肘,彷彿覺得冷。她脖子上圍著一個聽診器。我把車在臺階旁停下,從車前繞到乘客一邊,雅各布斯正在奮力下車。珍妮走下臺階,搭了把手,跟我一起扶他站穩。

「謝天謝地,你來了!」風很大,她要喊出來才能讓人聽見。松樹和雲杉被風吹得彎下了腰。「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打雷了,一道閃電隨之而來,她畏縮了一下。

「進去!」我朝她喊道,「趕緊!」風已經變冷,我出汗的皮膚就像溫度計,感受著空氣的變化。風暴距離我們不過幾分鐘而已。

我們一邊一個架著雅各布斯上了臺階。風將他頭上殘留的稀疏頭髮吹成了旋渦狀。他還拿著手杖,紅木盒子緊緊壓在胸口。我聽到「咯咯」響聲,抬頭朝天蓋望去,看著花崗岩上被以往歷次風暴中的霹靂擊落的碎石屑,被風颳著滾落下坡。

進屋之後,珍妮關不上門,我使了好大勁兒才把門關上。門關嚴後,大風的咆哮聲小了一些。我能聽到房子的木頭樑子「吱吱」作響,但看來是足夠堅固的。我不認為我們會被風颳走,而且鐵桿會捕捉到附近的所有閃電。但願如此。

「廚房裡有半瓶威士忌,」雅各布斯聽上去好像喘不過氣,除此之外卻很冷靜,「你沒自己全喝完吧,諾爾頓小姐?」

她搖搖頭。她臉色蒼白,大眼睛閃爍著,閃的不是淚,而是恐懼。每次打雷她都嚇得跳起來。

「給我來一小口,」雅各布斯跟我說,「一個指頭就夠了。給你自己和諾爾頓小姐也倒一杯,為我們的成功而舉杯。」

「我不想喝酒,也不想為任何事舉杯,」珍妮說道,「我只想趕緊結束。捲進這事兒我就已經夠瘋狂了。」

「快去,傑米,」雅各布斯說道,「去倒三杯,趕快。時間不等人。」

酒瓶就在水槽旁的櫃檯上。我拿出三個盛果汁用的玻璃杯,每杯倒了一點兒。我極少喝酒,擔心喝酒會讓我復吸,但我現在需要來一杯。

等我回到客廳的時候,珍妮不見了。閃電在窗外畫出一道藍光,落地燈和頂燈都閃爍了一下,然後又亮起來。

「她需要去照看我們的病人,」雅各布斯說道,「她那杯我來喝。除非你想喝。」

「你把我打發進廚房,只是為了跟她單獨說話,對嗎,查理?」

「胡說八道。」他能動的半邊臉上掛著微笑,另半邊則嚴肅而警惕。「你知道我在說謊,」那半邊臉彷彿在說,「反正也來不及了。不是嗎?」

我遞了一杯給他,把給珍妮倒的那杯放在長沙發另一頭的桌子上,沙發上的雜誌排成了扇形。我突然想起,我第一次跟阿斯特麗德做愛,可能就是在那張桌子所在的位置。她說道:「感覺棒極了。」

雅各布斯將酒杯舉起:「舉杯,為了——」

我不等他把話說完就一飲而盡。

他用責備的目光看著我,然後喝下了他那杯,不過一滴酒從他僵硬的那邊嘴上流了下來:「你覺得我面目可憎,是嗎?你這麼看,我很難過。你想象不到我有多難過。」

「不可憎,是可怕。我覺得凡是拿自己無法理解的力量來胡鬧的人都很可怕。」

他拿起本是倒給珍妮的那杯。透過玻璃,他僵硬的那半邊臉被放大了。「我可以辯解,但又何必呢?風暴即將來到我們頭頂,等天空再次放晴的時候,我們就兩清了。不過你好歹做個男子漢,承認你自己也很好奇。你身在此處的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這個——你想要一窺究竟。正如我也想,正如普林也想。這裡唯一違背自己意願的,是可憐的珍妮。她來這裡是為了還一筆因為愛而欠下的債。她這份高貴是你我無法分享的。」

他身後的門開啟了。我聞到了一股病房的氣味——尿臊味、潤膚露和消毒劑的氣息。珍妮從身後把門關上,看到雅各布斯手裡的杯子,一把奪過。她喝下酒後面部扭曲,脖子的青筋都凸出出來。

雅各布斯撐著手杖探身前傾,細細端詳著她:「是不是說……」

「是的。」又一聲雷鳴。她小聲尖叫了一下,空杯子脫手,打在地毯上,滾了開去。

「回去陪她,」雅各布斯說道,「傑米和我這就進去。」

珍妮一言不發重新進了病房。雅各布斯面對著我。

「聽好了。進去之後,你會看到左邊有一個五斗櫥,最上面的抽屜裡有一把左輪手槍。是保安薩姆給我弄來的。我不認為你需要用到,不過真需要的時候,傑米,千萬別遲疑。」

「我的上帝,我為什麼要——」

「我們剛才說到一扇門。這是進入死亡的那扇門,我們每個人遲早都會變小,只剩心智和靈魂,在那種狀態下,我們會穿過那扇門,把軀體留在身後,就像空手套一樣。有時候,死亡是自然而然的,是一種仁慈,為苦痛畫上句點。但更多時候,它卻像是個刺客,殘忍得沒有意義,沒有一絲悲憫。我的妻子和兒子,在一場愚蠢而毫無意義的事故中喪生,就是兩個完美的例子;你姐姐是另一個例子。這樣的例子數以百萬計,而剛才說的只是三例。我的大半輩子都在攻擊那些人,那些試圖用信仰的鬼話和天堂這些哄小孩子的故事來解釋這種愚蠢和無意義之事的人。這些鬼話從未給我安慰,我確信它也給不了你安慰。然而……有種東西能給。」

是的,我心想,當時身邊打了一道響雷,離我們很近,近得把窗戶框裡的玻璃都震得顫抖了。門的後面有種東西,而且要出事兒了,極可怕的事情。除非我能制止。

「在我的實驗中,我曾瞥見這種東西的掠影。我在‘奧秘電流’治癒的每一例中都看到它的身影。我甚至從後遺症中可以獲知,你們其中一些人也注意到了。那些是我們生命之外的一種未知存在所殘留的碎片。每個人都會在某時某刻思考,死亡那堵牆的後面是什麼。今天,傑米,我們將親眼看見。我想知道我妻子和兒子都怎麼樣了。我想知道當此生結束後,宇宙為我們所有人的安排是什麼,而且我決意查明。」

「這本不是我們該看的。」震驚偷走了我的大部分的聲音,風越刮越大,我不確定他是否聽見我說的話,但他聽見了。

「你敢說你不是每天都在想你姐姐克萊爾嗎?你敢說你沒有思考過她死後是否還存在於什麼地方嗎?」

我沒有說話,但他卻點點頭,彷彿聽到了我的回答。

「你當然想知道,我們很快就會有答案。瑪麗·費伊會給我們答案。」

「她怎麼給?」我雙唇麻木,卻不是因為酒精的作用,「她如何能給你答案?如果你把她治好的話。」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彷彿在問我是真傻假傻:「我治不好她。我之前提過的那八種病,之所以挑出來,是因為那些都是‘奧秘電流’所無法治癒的。」

風聲大得就像咆哮,第一陣飄忽不定的雨開始打在房子西側,打得很重,就像卵石砸到房頂一樣。

「我們從度假村過來的路上,諾爾頓小姐把瑪麗·費伊的呼吸機給停了。她已經死了將近15分鐘。她的血液已經冷卻。她頭顱裡那臺電腦,那臺因為她自幼攜帶的疾病而受損的電腦,雖然依然奇妙,卻已經滅了。」

「你認為……你真的認為……」我沒法兒把話說完,我已經驚呆了。

「是的。我花了很多年去研究和實驗才到了這一步,不過,是的。藉助閃電作為通往‘奧秘電流’的途徑,藉助‘奧秘電流’作為通往‘宇宙驅動力’的大道,我要讓瑪麗·費伊以某種生命形式迴歸。我要了解通往死亡國度的那扇門另一頭的真相,我要聽從去過那裡的人親口跟我說。」

「你瘋了,」我轉身向門口走去,「我不會參與的。」

「如果你真想走,我阻止不了你,」他說道,「不過在這種暴風雨中外出,是魯莽得不能再魯莽了。如果我說沒有你我也會繼續,但會讓諾爾頓小姐和我冒上生命危險,這可以說動你嗎?阿斯特麗德被救活了,而她卻早早死去,不是很諷刺嗎?」

我轉身。我的手還在門把手上,雨在另一邊打門。閃電在地毯上短暫地印出了一塊藍色方塊。

「你可以知道克萊爾的下落。」他的聲音低沉婉轉,是丹尼牧師最有說服力的那種聲音。

是魔鬼在誘惑人的聲音。

「你甚至可以跟她說上話,聽她說她愛你。豈不是很美妙?當然,前提是她依然是一種具有意識的存在……你不想知道嗎?」

又來了一道閃電,從紅木盒子裡,一道惡毒的綠紫色的亮光一閃,從門縫射了出去,前一秒還在,後一秒就沒了。

「如果能給你任何安慰的話,我告訴你,費伊小姐本人同意做這個實驗。文書都寫得好好的,包括一份簽了字的證詞,賦予我自行停止所謂的冒險式治療手段的權利。我會短暫地使用並尊重她的遺體,作為回報,瑪麗的兒子會得到一個慷慨的信託基金的照顧,無憂無慮直至成年。傑米,這裡沒有受害者。」

你說的,我心想,你說的。

雷在咆哮。這次,就在閃電之前,我聽到了一聲微弱的「咔嗒」聲。雅各布斯也聽到了。

「時機來了。要麼跟我進去,要麼走人。」

「我跟你去,」我說道,「我會祈禱什麼事都不要發生。因為這不是一個實驗,查理。這是地獄所為。」

「隨你怎麼想,隨你怎麼祈禱。或許你能撞上我從未撞上的大運,但我真心懷疑。」

他開啟門,我跟他走進了瑪麗·費伊死去的那個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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