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費伊臨終的房間裡有一面朝東的大窗戶,暴風雨幾乎到了最猛烈的時候,透過窗子我只能看到暗銀色的雨幕。儘管有檯燈,這間屋子仍是一個陰影盤踞的巢穴。我的左肩蹭到了雅各布斯剛剛提到的五斗櫥,但我完全沒去想頂層抽屜裡的左輪手槍。我的全部注意都被醫院病床上那具一動不動的軀體所吸引。我看得很清楚,因為各種顯示器都關掉了,靜脈輸液架也被推入角落。
她很美。死亡抹去了感染她大腦的疾病所留下的印痕;她上揚的臉頰,那濃密的深棕色頭髮映襯下乳白色的皮膚,完美得足以媲美任何一尊浮雕。她的眼睛閉著,睫毛濃密,嘴唇微微張開。被單拉到了她的肩上。她雙手扣在一起,放在被單上面,胸部隆起的位置。腦中浮現中學英語課上學過的詩歌片段,十分應景:
你典雅的臉龐,你的鬈髮……
我看見你看著,多像尊雕像……
珍妮·諾爾頓站在現在已經沒用的呼吸機旁,焦慮地擰著自己的雙手。
閃電劃過。在剎那的強光下,我看到了天蓋的鐵桿,佇立了不知多少年,迎戰最惡劣的暴風雨。
雅各布斯把盒子遞給我:「幫我一下,傑米。我們得快!拿著然後開啟它,剩下的我來。」
「不要,」珍妮從角落裡說,「看在上帝的分兒上,讓她安息吧。」
狂風暴雨之下,雅各布斯可能沒有聽到她的話。我聽到了,但選擇不去理會。我們就是這樣把自己推入地獄——忽略乞求我們停止的聲音,乞求我們趁來得及的時候停手。
我開啟了盒子。裡面沒有鋼棒,也沒有控制盒,取而代之的是一條金屬頭箍,薄得就像女子晚禮服鞋子上的扣帶。雅各布斯小心翼翼,幾乎是畢恭畢敬地將它拉出來。我看到頭箍拉伸了一下。下一道閃電來臨時,再一次有微弱的「咔嗒」聲先行,我看到頭箍上劃過一道綠光,它看上去不再像一塊死硬的金屬,或許更像一條蛇。
雅各布斯說:「諾爾頓小姐,幫我把她的頭抬起來。」
她用力搖頭,連頭髮都甩起來了。
他嘆了口氣:「傑米,你來。」
我就像身處夢中一樣遊走到床邊。我想起帕特里夏·法明戴爾往自己眼裡撒鹽,想起埃米爾·克萊因吃土,想起休·耶茨看著丹尼牧師帳篷復興會上的會眾一個個化作巨蟻。我心想,每次治療都是有代價的。
又是「咔嗒」一聲,緊接著是一道閃電。雷霆轟鳴,搖撼著房子。床頭燈熄滅了。一時間房間被黑影吞噬,這時一臺發電機發出「咔嗒咔嗒」的響聲,開始運轉起來。
「趕快!」雅各布斯的聲音像是忍痛發出的。我看見他的兩個手掌均被灼傷,但他沒有放下頭箍。這是他的最後一個傳導器,他通往「宇宙驅動力」的導體,我相信(當時和現在都是)他哪怕是被電擊至死都不會鬆手。「快,在閃電擊中杆子之前!」
我抬起瑪麗·費伊的頭。栗色頭髮從她完美的臉龐(此刻完全靜止)上傾瀉下來,就像一股深色的洪流在枕頭上匯聚。查理在我的身邊,彎著腰,激動地喘著粗氣。他的氣息中有股年老體衰的臭味。我心想,他本可以再等幾個月,然後再親自研究門的另外一邊是什麼。不過,當然,他不願如此。但凡創立宗教,核心都有一個神聖之謎來支撐信仰,讓信徒效忠,乃至以身殉教。他是想知道死亡之門的另一頭是什麼嗎?是的。但他想要更多,我由衷相信,他是想要褻瀆那個謎。他要把它拿到光下,舉起來高喊:就是這個!你們打著上帝的名義所做的十字軍東征和屠戮,為的就是這個!你們看到啦,感覺如何?
「頭髮……把她頭髮撩起來。」他轉身朝畏縮在角落裡的那個女人發難:「該死的,我不是讓你把它剪掉嗎?」
珍妮沒有反應。
我撩起了瑪麗·費伊的頭髮。它們像綢緞一樣柔軟而厚重,我知道為什麼珍妮沒剪掉它,因為她不忍心。
雅各布斯把頭箍卡在她額頭上,緊緊固定在她太陽穴上。
「好了!」他說完直起身子。
我輕輕把這個死去女人的頭放回枕頭上,當我看見她深色的睫毛拂過臉龐時,腦中有個自我安慰的念頭:不會成功的。治療是一回事;復活一個已經死15分鐘,不對,死去近半小時的女人,那完全是另一回事。這根本不可能。如果一束蘊含數以百萬計伏特電壓的閃電真能做什麼,也不過是讓她抽一下手指,轉一下腦袋,並不會比用電池電擊死青蛙看到蛙腿抽動更有意義。他希望達到什麼效果呢?即使她的大腦原本完全健康,現在也開始在她頭顱裡腐爛了。而且腦死亡是不可逆轉的,這連我都懂。
我後退回去:「現在幹嗎,查理?」
「我們等著,」他說,「不會太久的。」
床頭燈第二次熄滅後,等了三十幾秒,也沒再亮起來,我沒再聽到狂風呼嘯之下有發動機的低聲咆哮。把金屬頭箍放到瑪麗·費伊的頭上以後,雅各布斯彷彿對她失去了興趣。他盯著窗外,雙手在背後反扣,就像站在艦橋上的船長。暴雨如注,看不見鐵桿,連影子都沒有,但一旦被閃電擊中,我們就能看見,如果有閃電擊中它的話。目前為止還沒有。也許真的有上帝,我心想,而上帝站在了與查爾斯·雅各布斯對立的一邊。
「控制盒在哪兒?」我問他,「是怎麼連線外面那根鐵桿的?」
他看著我彷彿看著一個低能兒:「閃電之上的力量是無法控制的,哪怕是鈦金屬的盒子也會瞬間燒成灰燼。至於連線……那就是你,傑米。你難道還沒猜到你為什麼會在這兒?難道你認為我讓你來只是為了給我燒飯?」
他說完我竟不知自己為什麼之前沒想明白,怎麼會現在才想到。「奧秘電流」從未真正離開我,沒有離開過任何丹尼牧師治好的人。有時候電流處於休眠狀態,就像在瑪麗·費伊的腦部潛伏的疾病;有時候它會甦醒,讓人吃土,或往眼裡撒鹽,或用褲子上吊。那道門需要兩把鑰匙來解鎖,瑪麗·費伊是其中一把。
而我是另一把。
「查理,你必須停手。」
「停手?你瘋了嗎?」
不,我心想,瘋的是你,我已經恢復理智了。
只是不希望為時已晚。
「另一邊有東西在等著,阿斯特麗德管它叫妖母。我不認為你想見到她,我確信我不想見她。」
我彎下腰想摘掉瑪麗·費伊額頭上的鐵箍。他一把抱住我,把我推開。他的胳膊骨瘦如柴,我本應能夠掙脫開,但卻做不到,至少一開始不行。他用盡全力抱住我,那股執念的力量。
正當我們在這陰沉、陰影籠罩的房間裡掙扎時,風驟然停下,雨勢放緩。透過窗戶我再次看到了鐵桿,天蓋的花崗岩基座上,雨水沿著裂縫往下流。
感謝上帝,我心想,風暴要過去了。
就在我即將掙脫的那一刻,我停止了掙扎,錯失了阻止這次恐怖事件發生的機會。暴風雨還沒有結束,它只是在發起總攻前喘一口氣。大風席捲歸來,這次是以颶風的速度,在閃電來臨前不到一秒鐘的瞬間裡,我再次感覺到那天跟阿斯特麗德一起來這裡時的感覺:身上的所有毛髮都變硬,房間裡的空氣變得油膩。這次不是「咔嗒」聲,而是「噼啪」聲,像小口徑槍支開火時一樣響。珍妮因恐懼而尖叫。
雲端一束火焰擊中了天蓋上的鐵桿,杆子通體發藍。我的腦中有各種尖叫交織在一起,我知道這是查爾斯·雅各布斯所治癒的所有人同時尖叫,外加他用閃電相機拍照過的所有人。不光是那些遭受後遺症的人,是所有他治療過的人,成千上萬的人。如果那尖叫聲持續10秒鐘的話,我一定會發瘋的。不過隨著那包裹鐵桿的電火退去,留下燒得通紅的鐵桿,像剛出爐的烙鐵,那些痛苦的聲音也隨之消失了。
雷聲滾滾,大雨傾盆,還有陣陣冰雹相伴。
「哦,我的上帝!」珍妮尖叫道,「哦,我的上帝,快看!」
瑪麗·費伊頭上的鐵箍開始發出耀眼的綠光。我不光是親眼看到,更是大腦深深感受到,因為我就是那連線,我就是那導體。閃光開始消失,緊接著一道閃電擊中了鐵桿,那混作一團的尖叫聲再度入耳。這次頭箍從綠色變成了亮眼的白色,亮度太強讓人不敢直視。我閉上眼睛,雙手堵住耳朵。黑暗中,頭箍的殘影一直縈繞不去,現在變成了天藍色。
我耳中的尖叫聲停止了。我睜開眼睛,發現頭箍的光亮也在消失。雅各布斯睜大眼睛無比驚奇地盯著瑪麗·費伊的屍體,口水從他不能動的那邊嘴角流下來。
冰雹發起最後一次怒吼,然後就退場了。雨勢漸緩。我看到閃電分裂劈到天蓋之外的樹上,不過暴風雨已經東移了。
珍妮突然從房間向外跑,門都沒關。我聽到她出客廳時撞上了什麼東西,還有她「哐當」一聲推門,門撞在外面牆上的聲音——是我之前費力關上的那扇門。她走了。
雅各布斯毫不理會。他彎下腰去看那個死去的女人,她雙眼閉著,烏黑的眼睫粘著下眼皮。那頭箍又成了一塊死硬的金屬。在那陰影籠罩的房間裡,它連反光都沒有。如果燒焦了她的前額,那印痕就會在頭箍下面,我不認為燒到了,否則我應該聞到燒焦的味道。
「醒醒,」雅各布斯說,沒有反應,他開始向她大喊,「醒醒!」他搖晃她的胳膊,開始是輕輕地搖,之後越來越用力。「給我醒醒!媽的,你快給我醒過來!」
他搖動屍體時,她的頭左搖右晃,彷彿在表示拒絕。
「醒醒,你個婊子,給我醒醒!」
他要把她拉下床,如果再不停手就會把她拖到地上,我無法坐視他繼續侮辱她的遺體。我抓住他的右肩膀,把他拽走。我們跌跌撞撞地後退,撞上了五斗櫥。
他轉身面對我,臉上充滿狂暴和挫敗。「放開我!放開我!你這條爛命是我救回來的,我命令你——」
就在這時出事兒了。
床上傳來一陣低沉的嗡鳴。我鬆開雅各布斯。屍體像之前一樣躺在那裡,在查理的搖晃下,她雙手掉下掛在病床兩邊。
這是風聲而已,我心想。我確信再給我點兒時間我就能說服自己相信,可是我還沒來得及去想,又一陣微弱的嗡鳴從床上的女人身上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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