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六週之後,我收到了來自前研究搭檔的一封信。
收件人:傑米
寄件人:布里
主題:僅供參考
你去過紐約上州的雅各布斯家後,在一封郵件裡說他提到過《蠕蟲的秘密》(devermismysteriis)這本書。這書名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很可能是因為我高中拉丁文的水平剛好夠用,我知道這書名翻譯過來就是「蠕蟲的秘密」。我想在深入調查雅各布斯方面,我已經積習難改,因為我在上面投入了很多心力。補充一句,我沒有告訴我的丈夫,因為他相信我已經把雅各布斯的一切拋諸腦後。
無論如何,這是件沉重的事。根據天主教派,《蠕蟲的秘密》是六大禁書之一。這六本書統稱「魔典」。其他的五本分別是《阿波羅尼奧斯之書》(他在基督在世時期是一個醫生)、《阿爾貝特·馮博爾斯塔之書》(咒語、護身符、與死者對話)、《雷蒙蓋頓》、《所羅門之鑰》(據傳是出自所羅門王手筆),還有《賢者之志》。最後一本,與《蠕蟲的秘密》一道被認為是霍華德·菲利普·洛夫克拉夫特的虛構古卷《死靈之書》的原型。
除了《蠕蟲的秘密》外,所有的禁書都有版本流傳。根據維基百科,天主教派的秘密使者在19世紀20世紀之交已經燒燬大量《蠕蟲的秘密》,只留下六七本存世。(順帶一提,教皇的手下現在拒絕承認有這本書存在。)剩下幾本已經下落不明,據推測已被銷燬或者是被私人收藏家所有。
傑米,所有的禁書都在講力量,以及如何通過鍊金術(我們現在所謂「科學」)、數學和某些齷齪的秘術法式來獲取力量。這些很可能都是屁話,但它讓我感到不安——你曾跟我說過雅各布斯終其一生研究電的現象,從他在醫治上取得的成就看來,我不得不認為他可能已經掌握某種神奇的力量。這讓我想起一句古老的箴言:「騎虎難下。」
還有一些別的事情供你參考。
第一,直到17世紀中葉,天主教徒一旦被發現在研究「宇宙驅動力」就要被逐出教會。
第二,維基百科聲稱——雖然沒有參考資料證實,我得補充一下——多數人記得出自洛夫克拉夫特虛構的《死靈之書》的那個對句,其實是從《蠕蟲的秘密》上抄來的(他看過這本書,卻不曾擁有過,因為他窮困潦倒無力購買這種稀世之寶)。這個對句是:「那永恆長眠的並非亡者,在奇妙的萬古之中,即便死亡亦會消逝。」這讓我噩夢連連。我沒在開玩笑。
有時你把查爾斯·丹尼爾·雅各布斯叫作「我的第五先生」。傑米,我希望你跟他已經兩不相欠。曾幾何時我對這些一笑了之,但曾幾何時我也認為復興大會上的治療奇蹟全是扯淡。
找時間給我打個電話,好嗎?告訴我,雅各布斯的一切對你而言都已成過去。
摯愛,不曾改變的,
布里
我把這封信列印出來,讀了不下兩次。然後我上網查了《蠕蟲的秘密》,找到了布里在信中告訴我的一切,還有一件事她沒說。一個叫作「魔法與咒語的黑暗古卷」的古書籍研究部落格中,有人稱,路德維希·普林那部遭到查禁的古卷是「人類寫下的最危險的書」。
我離開公寓,走了一條街去買了一包煙,這是自從大學期間我跟菸草的一段露水情緣後,第一次自己買菸。我的樓裡禁止吸菸,所以我坐在臺階上把煙點著。我吸第一口的時候就咳了出來,腦袋像進水了一樣,我心想,要不是查理的介入,這玩意兒就把阿斯特麗德給弄死了。
是的,查理和他的奇蹟治療。查理就是那個騎虎難下的人。
出事兒了,阿斯特麗德在我的夢裡這樣說,當時她咧嘴一笑,昔日的甜美卻全蕩然無存。出事兒了,妖母就要來了。
當雅各布斯把「奧秘電流」注入她的腦中後——牆上有道門,門上覆蓋著常春藤,常春藤都枯死了,她在等待。雅各布斯問「她」指的是誰——「不是你想見的那個」。
我丟掉煙,心想,我大可以不遵守諾言,反正又不是第一次失信。
話是不錯,但這次不行。這個諾言要遵守。
我走進房裡,把那盒煙揉成一團扔進郵箱旁邊的垃圾桶裡。走上樓,我給布里的手機打了電話,本想留言的,但她卻接了。我對她發來郵件表示感謝,然後說我無意再見查爾斯·雅各布斯。撒這謊的時候我全無負罪感,也毫不猶豫。布里的丈夫說得對,她不應該再跟雅各布斯的一切沾邊兒了。我到時候回緬因州履行諾言的時候,出於同一個原因,我也會對休·耶茨說謊。
從前,有兩個年輕人愛上彼此,很深,只有年輕人才能愛得那麼深。幾年後,他們在一個雷電交加的日子在一間破敗的小屋裡做愛了——那麼像維多利亞·霍爾特筆下的愛情小說。許久之後,查爾斯·雅各布斯救了他們倆,讓他們免於為自己的病、癮付出最終代價。我對他的虧欠是雙倍的。我猜你也知道,我本可以不提,不過這樣做會遺漏一個更深層的真相:我自己也好奇。上帝保佑,我想看著他開啟潘多拉的盒子,然後偷看一下里面。
「你不會是想用這種蹩腳的方式來告訴我你想退休吧?」休是故作開玩笑的語氣,但眼中充滿顧慮。
「當然不是。我只想要兩個月假。或許六週就好,要是我感覺無聊就提前回來。我想趁我還能走動,回緬因州跟家人聚聚。我都一把年紀了。」
我沒有打算在緬因州見親人。他們一如既往,離山羊山近得不能再近了。
「你還是個娃,」他悶悶不樂地說,「今年秋天,我就七十六了。今年春,莫奇辭職已經夠糟了。如果你也走了不回來,我這裡不關門都不行了。」
他重重嘆了口氣。
「我本該生幾個孩子的,這樣等我不在了,這裡還能有人接管,但這種事兒靠譜兒嗎?未必。當你說你希望他們繼承家業的時候,他們會說‘對不起,爸爸,我要和高中時你不同意我們來往的那個抽大麻的傢伙一起去加州製造帶wi-fi的衝浪板了’。」
「你抱怨得差不多了吧……」
「好,好,回你老家去吧,隨你高興。跟你的小侄女玩拍手板,幫你哥翻新他的下一部老爺車。你知道這裡夏天是什麼樣子。」
我當然知道:無所事事。夏天意味著連最爛的樂隊都能充分就業,樂隊都在科羅拉多州和猶他州的各種夏季音樂節上表演,沒人來錄音棚花錢買鐘點。
「喬治·達蒙將會來,」我說,「他還真是復出了呢。」
「是的,」休說,「全科羅拉多州就他一個能把《我會來看你》唱得像《天佑美國》一樣。」
「沒準兒全世界就他一個。休,後來沒再有過稜鏡虹光了吧?」
他一臉驚奇:「沒有。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我聳聳肩。
「我沒事兒。每晚起來幾次,每次尿半杯,在我這個年紀估計也是情理之中。不過……要不要聽一個有意思的事兒?不過這事兒對我來說更多的是詭異。」
我不怎麼想聽,不過不聽不行。那時是6月初,雅各布斯還沒打電話給我,但他肯定會的。我知道他會的。
「我一直重複做這個夢。夢裡我不在狼頜,而是在阿瓦達,那個我小時候住的房子裡。有人敲門。不過不是敲門而已,而是在用力砸門。我不想開門,因為我知道門外是我媽,而且她已經死了。這想法很傻,因為在阿瓦達那段日子裡她壯得像頭牛;但我就是知道門外是已經死了的她。我走到前廳,我並不想開門,卻身不由己,我的雙腳不停地往前走——你知道夢都是這樣的。那時候,她已經是在用拳頭砸門了,那聽起來很像我高中英語課老師逼我們讀的恐怖故事,好像叫《八月熱浪》。」
不是《八月熱浪》,我心想,是《許願猴爪》,砸門情節是那個故事裡面的。
「我伸手去握門把手,然後就醒了,渾身大汗。你怎麼解讀?是我的潛意識想讓我做好人生謝幕的準備?」
「或許吧。」我表示同意,但我的心已經不在這個對話上了。我在想著另外一扇門,一扇被枯死的常春藤覆蓋的小門。
雅各布斯在7月1日給我打了電話。我在其中一間錄音棚裡,正在更新蘋果加強版(applepro)軟體。聽到他的聲音後,我在控制台前坐了下來,透過玻璃看前面的隔音彩排室,裡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套散架的架子鼓。
「你兌現承諾的時候到了。」他說。他的聲音很迷糊,就像喝了酒一樣,不過我從未見他喝過任何比黑咖啡更強的東西。
「好的。」我的聲音很冷靜。為什麼不呢?我等這個電話很久了。「你想讓我什麼時候過去?」
「明天。最遲後天。我猜你不想跟我待在度假村,至少一開始的時候……」
「你猜對了。」
「不過我需要你待在離我不超過一小時車程的地方。我打給你,你就來。」
這讓我想起了另外一個恐怖故事,叫作《哦,吹口哨吧,我的情郎,我會來到你身邊》。
「好的,」我說,「不過查理……」
「怎麼了?」
「我有兩個月的時間給你,就這麼多。到勞動節的時候,不論怎樣我們都兩清了。」
又一陣停頓,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聽上去很吃力,讓我想起阿斯特麗德在輪椅上的喘息。「可以……接受。」接……受。
「你還好吧?」
「中風又來了。」中……風。「我說話不像以前那麼利索了,但我向你保證,我的頭腦跟以前一樣清楚。」
丹尼牧師,治治你自己,這不是我第一次這麼想了。
「告訴你個訊息,查理。羅伯特·裡瓦德死了。記得那個來自密蘇里的男孩兒不?他上吊自殺了。」
「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他聽上去並不遺憾,而且連細節都懶得問。「你到了之後,打電話告訴我你在哪兒。記住,不超過一小時車程。」
「好的。」我說完掛了電話。
我在這個靜得不正常的錄音棚裡坐了好幾分鐘,看著牆上裝框的專輯封面,然後給身在羅克蘭的珍妮·諾爾頓打了個電話。只響了一下她就接了。
「我們的姑娘怎麼樣了?」我問道。
「很好。沒那麼瘦了,還能每天走一英里。看上去年輕了20歲。」
「沒有後遺症?」
「沒有。沒有癲癇,沒有夢遊,也沒有失憶。我們在山羊山上的事兒她記不太清了,不過我覺得這倒是件好事兒,你說呢?」
「你怎麼樣,珍妮?你還好嗎?」
「挺好,不過我得掛了。醫院今天忙死了。感謝上帝我快要休假了。」
「你不會自己去度假,把阿斯特麗德一個人留下吧?這恐怕不妥——」
「不,不,當然不會!」從她聲音裡能聽出點兒什麼,有種緊張。「傑米,我接到一個傳呼,我要走了。」
我坐在變暗的控制台前。我看著專輯封面——現在其實是cd封面了,跟明信片一般大的小玩意兒。我想起收到生日禮物,有了自己第一輛車——福特銀河66之後不久的那段時光。跟諾姆·歐文一起駕車,他慫恿我在9號公路被我們稱為「哈洛直路」的那段兩英里的路上把油門踩到底。看看這車子會怎樣,他說。開到時速80英里後,車子前端開始晃了,但我不想像個娘們兒似的——17歲的時候,像不像個娘們兒可是件大事,於是我踩著油門不松腳。時速到85英里後,晃動逐漸消失了。到90英里時,福特銀河開始夢幻般輕飄飄的,因為它跟道路的接觸少了,我知道再往下就快失控了。千萬別碰剎車,這是我從父親那兒學來的,高速下踩剎車可是會出事兒的,我鬆了油門,銀河開始慢了下來。
真希望我現在也能這樣。
噴氣機機場旁的尊盛酒店,我在見證阿斯特麗德奇蹟復原後住了一晚,感覺還行,於是再次入住。我想過在羅克堡客棧裡消磨時間,不過在那兒遇到諾姆·歐文一類的老熟人的機率實在太大了。如果真發生的話,必定會傳到我哥特里那兒。他一定會問為什麼我到了緬因卻不住在他那兒。這些都是我不想回答的問題。
過了幾天。到了7月4日,我跟幾千人一起在波特蘭海濱大道上看了煙花,人群啊啊大叫,看著牡丹、菊花和王冠煙花在頭頂綻放,煙花倒影在卡斯科灣,隨波盪漾。接下來幾天,我去了位於約克的動物園,肯納邦克波特的海岸有軌電車博物館,以及沛馬奎特角的燈塔。我參觀了波特蘭藝術博物館,那裡正在展出懷斯祖孫三代的畫作;在奧甘奎特劇場看了《巴迪·霍利傳》的日場演出——主演/主唱不錯,但畢竟不如加里·布西。我狂吃龍蝦,直到我再也不想看到它們。我沿著礁石岸邊漫步。我一週去兩次緬因商場的「百萬書店」(books-a-million)閒逛,買平裝書回來在房裡讀,讀到困為止。我去哪兒都帶著手機,等著雅各布斯來電話,但他一直沒打來。有兩次我想打給他,不過我驚訝自己居然有這個想法,真是瘋了。為什麼要去踢醒正在睡覺的狗?
天氣就像畫一樣完美,溼度很低,晴空萬里,氣溫70華氏度出頭,就這樣日復一日。偶爾下點兒陣雨,通常是夜裡。有天晚上我聽到電視天氣預報員喬·卡波稱它為「貼心的雨」。還說這是他35年天氣預報生涯裡最美的夏天。
全明星賽在明尼阿波利斯舉行,常規棒球賽季恢復,8月臨近,我開始暗暗希望不用去見查理就能直接回到科羅拉多。我曾想過,他可能第四次中風,而且是災難性的一次,於是我一直關注著《波特蘭新聞先驅報》的訃聞頁面。說不上是盼著,不過……
去他的,沒什麼好掩飾的。我就是在盼著他死。
在7月25日的當地新聞中,喬·卡波遺憾地通知我和其他緬因南部觀眾,好景不常在,目前正在烘烤中西部的熱浪,週末將會移動到新英格蘭。整個7月最後一週,溫度將會達到95華氏度左右,看上去8月並不會好些,至少一開始是這樣。「夥計們,檢查一下你們家的空調還靈不靈吧,」卡波建議道,「俗稱三伏天不是沒道理的。」
雅各布斯那晚打來了電話。「星期天,」他說,「我希望你在早上9點之前到。」
我告訴他我會的。
喬·卡波對熱浪的預測是正確的。熱浪是週六下午抵達的,等我週日早上7點半,進我租的車時,空氣就已經很潮溼了。路上沒車,我很快就到了山羊山。去山羊山大門的途中,我發現去往天蓋的岔道又開放了,厚重木門往裡拉開了。
保安薩姆在等著我,不過沒再穿保安制服。他坐在塔科馬皮卡放下來的後擋板上,穿著牛仔褲,在吃硬麵包圈。我停下車時,他小心翼翼地把麵包圈放在餐巾紙上,然後踱步到我車旁。
「你好呀,莫頓先生,來得真早!」
「路上沒車。」我說道。
「是的,這是夏天出行的最佳時段。稍後就有大撥兒的車上路,全是往沙灘去的。」他望著天空,藍色褪去,變得白濛濛的。「讓他們烤著去,不得皮膚癌才怪。我準備回家看球,享受空調去了。」
「馬上要換班了?」
「不用再輪班了,」他說,「等我打完電話,告訴雅各布斯先生你來了,我就算交差了。沒我事兒了。」
「好,盡情享受夏日餘下的時光吧。」我把手伸出車窗。
他跟我握了握手:「你知道他在搞什麼名堂不?我會保密的;之前都簽過協議。」
「我知道的估計你也都猜到了。」
他朝我眨了眨眼,彷彿在說大家心知肚明,然後揮手示意通行。我轉彎前看了一眼後視鏡,他抓起硬麵包圈,砰地一下關上後擋板,然後進了駕駛位。
交差了。沒我事兒了。
真希望我也能說這話。
雅各布斯小心翼翼地下了走廊臺階來見我。他左手拄著手杖,嘴部前所未有地扭曲。我在停車場只看見一輛車,是輛我認得的車:乾乾淨淨的斯巴魯傲虎。後窗上貼著一張貼紙,上面寫著:救活一條命,你是個英雄。救活千條命,你是個護士。我心頭一沉。
「傑米!見到你太好了!」他吐字都不清楚了。他伸出沒拄手杖的那隻手,明顯很吃力,但我還是無視之。
「要是阿斯特麗德在這兒,放她走,立刻放她走,」我說,「你要是覺得我只是說說而已,那咱們走著瞧。」
「傑米,冷靜一下。阿斯特麗德離我這兒130英里呢,她還在羅克蘭北部舒適的小窩裡繼續她的復健運動呢。她的朋友珍妮出於善意,答應在我這兒協助我完成工作。」
「恐怕不是出於善意這麼簡單吧?我要是說錯了,還請指出。」
「進來吧,外頭好熱。你晚些再去挪車吧。」
雖然拄著手杖,他爬樓梯還是很慢,他腳步踉蹌時我得伸手扶他。我握住的胳膊僅僅是皮包骨而已。我們走到上面的時候,他已經氣喘吁吁。
「我需要休息一分鐘。」他說完跌坐進走廊那排搖椅上。
我坐在扶手欄上注視著他。
「魯迪去哪兒了?我以為他才是你的護工。」
雅各布斯朝我做了一個他特有的怪異微笑,不過這次更是隻有一邊在動。「我在東廂房給索德伯格小姐會診後不久,魯迪和諾爾瑪一起提出了辭職。傑米,這年頭幫手可不好找啊!當然,除了我面前這位。」
「所以你僱了諾爾頓。」
「是的,而且還升了一檔。魯迪·凱利學過的護理知識還不如諾爾頓忘掉的多。幫我一把,好不?」
我拉了他一把,幫他站了起來,然後我們進了涼快的地方。
「廚房裡有果汁和早餐糕餅。請自便,吃完來主客廳找我就好。」
糕餅就免了,不過我從那個巨型冰箱裡取出飲料瓶,給自己倒了一小杯橙汁。等我把瓶子放回去的時候,我清點了一下存貨,發現這裡的東西足夠吃10天。規劃好的話,吃兩週都沒問題。這就是我們在這兒要待的時間?還是珍妮·諾爾頓或者我需要去雅茅斯買食品雜貨?估計雅茅斯是距離這裡最近的有超市的小鎮了。
保安工作完事兒了。雅各布斯換了護士——我也說不上大吃一驚,因為雅各布斯的情況日漸惡化,但卻沒招管家,這就意味著(別的工作之外),珍妮還得給他做飯加換床單。我原以為就只有我們三個。
其實是個四重奏。
主客廳的北面是整塊玻璃,朗梅多和天蓋的景色一覽無遺。看不到小屋,但卻能瞥見那根鐵桿指向霧濛濛的天空。看到這根鐵桿,我感覺線索總算拼湊到了一起……不過還是很慢,因為雅各布斯還藏著最關鍵的一點,有了這一點,一切就能豁然開朗。你可能會說我早該想到,所有線索本來就都在擺在我面前,不過我可是個彈吉他的,不是偵探,邏輯推理本就不是我的強項。
「珍妮去哪兒了?」我問道。雅各布斯坐在沙發上;我坐在他對面的一把沙發椅上,彷彿整個人要被椅子吞掉一樣。
「在忙。」
「忙什麼?」
「現在還不關你事兒,不過很快就有關係了。」他身子前傾,手緊握住手杖的頂部,看上去像一隻猛禽,一隻老得快要飛不動的猛禽。「你心裡有疑問。我比你想象中還明白,傑米——我知道,很大程度上,是好奇心把你帶來的。到時候你就知道答案,但恐怕不是今天。」
「什麼時候?」
「不好說,但快了。在這期間,你要給我們做飯,而且我搖鈴你就得隨叫隨到。」
他給我看了一個白色盒子——跟我那天在東廂房用的那個看上去沒什麼不同,不過這個上面是按鈕而非滑動開關,還有一個凸起的商標:諾提弗雷克斯(notiflex)。他按了一下按鈕,鈴聲大作,回聲在樓下的大房間裡迴盪。
「我不用你扶我上廁所——我可以自理——但我洗澡的時候,恐怕需要你在旁候著,以防我滑倒。有個處方藥膏,你要幫我擦後背、屁股和大腿,每天兩次。哦,你還得一天多次往我的套房裡送飯。不是因為我懶,也不是要把你變成我的私人管家,而是因為我極容易疲倦,需要儲存體力。還有一件事等待我去做,是件大事,至關重要,時機到的時候,我必須有足夠體力去完成。」
「我樂意給你做飯、送飯,查理,不過護理方面,這更像是珍妮·諾爾頓在行的——」
「她在忙,我說過了,你得代她完成……你幹嗎這麼看著我?」
「我在回憶初次見你那天。我只有六歲,但我記得清楚清楚。我用泥土築了座小山……」
「可不是,我也記得清清楚楚。」
「我還在玩我的玩具兵。一個陰影把我籠罩,我抬頭看,那就是你。我在想的是,你這個陰影籠罩了我整個人生。我現在該做的就是馬上開車離開,走出你的陰影。」
「但你不會的。」
「是的,我不會。但我跟你說,我還記得你曾經是個怎樣的人——你當時跪下來跟我一起玩。我記得你當時的微笑,而你現在的笑裡只有譏諷。你現在說話,我聽到的只有命令:做這個,做那個,我回頭再告訴你原因。查理,瞧瞧你變成了什麼樣子?」
他掙扎著從沙發起來,我上前想扶他,他揮手讓我走開:「你何不問問,一個聰明的小男孩兒為什麼長大後如此愚蠢?!至少我失去妻兒的時候,沒有選擇吸毒。」
「你有你的‘奧秘電流’,那就是你的毒品。」
「謝謝你寶貴的見解,這個談話沒有任何意義,咱們就到此為止好嗎?二樓好些房間已經整理好,總有一間合你口味。午餐我想要一份雞蛋沙拉三明治,一杯脫脂牛奶,一個葡萄乾麥片曲奇。醫生說粗糧對我的腸道好。」
「查理——」
「不要說了,」他說完蹣跚地走向電梯,「很快你就會知道一切。在此之前,你自命清高的審判還是留給你自己吧。午餐是中午。把東西拿進庫珀套房。」
他把我一人留在原地,那一刻我震驚得說不出一個字。
三天過去了。
外面熱得發燙,持續不斷的溼氣讓地平線都模糊了,度假村裡面卻涼爽而舒適。我給大家做飯,他第二個晚上下來跟我共進晚餐,其他時候他都在套房裡獨自進餐。當我進房送飯時,發現電視聲音大到刺耳的地步,看來他的聽覺也走下坡路了。他看上去尤其喜歡天氣頻道。我敲門的時候,他總是先關掉電視再讓我進去。
那段日子我就像是在上實用護理入門課一樣。他早上還能自己脫衣服,自己開水龍頭洗澡——浴室裡有張殘疾人用的淋浴椅,供他坐下來打肥皂和沖洗。我坐在他床上,等他叫我。等他叫我之後,我會關水,扶他出來,給他擦身。他的身體狀況,跟他做衛理公會牧師的時候和他表演嘉年華秀的時候完全不能比了。他凸起的髖骨就像感恩節拔毛火雞的骨架子;每根肋骨下面都有一道影子;屁股不比餅乾大多少。我扶他回床上時發現,因為中風,他右半邊身子都往下塌。
我幫他塗扶他林藥膏來緩解痠痛,然後給他取藥,他的藥片放在一個塑膠盒子裡,裡面分出很多小格子,就像鋼琴上的琴鍵一樣多。等他吃完了藥,如果扶他林開始管用的話,他就能自己穿衣服——除了沒法兒給右腳穿襪子之外。所以必須我來幫他穿,不過我總是等到他自己穿好四角褲之後才幫他穿。我可不想跟他的裸體面對面。
「行了,」等襪子拉到他骨瘦如柴的腳踝後,他會這麼說,「剩下的我自己來。謝謝你,傑米!」
他總會說謝謝,只要門一關,電視就會接著放。
那段日子度日如年。度假村的泳池裡水已經抽乾了,在地上走實在太熱。不過有個健身房,當我不讀書的時候(那裡有個不像樣的圖書館,裡面大多是厄爾·斯坦利·加德納、路易斯·拉穆爾的作品和過期的《讀者文摘》合集),我會開著空調,自己運動。我在跑步機上慢跑,在動感單車上騎行,在樓梯機上爬樓梯和舉啞鈴。
我住處的電視只能收到8號頻道,而且訊號很差,畫面模糊慘不忍睹。落日酒廊的掛牆電視也是這樣。我猜這裡肯定有個衛星接收器,但只有查理·雅各布斯房裡的電視連上了。我想過問他能不能分享一下訊號,但還是沒問。他可能會答應,這樣一來,他就算是滿足我的要求了,而他的饋贈可是有標價的。
運動是不少了,但睡眠質量還是奇差。我消失多年的夢魘又回來了:死去的家人圍坐在家裡的餐桌前,一個黴爛的生日蛋糕,裡面生出巨型的蟲子來。
7月30日,我在早上5點過不久就醒了,好像聽到樓下有動靜。我以為這是在夢裡,於是又躺下來,合上雙眼。我正迷糊欲睡的時候,又來了一陣聲響:像是廚房鍋子碰撞發出聲音,又被止住了。
我趕忙起床穿上牛仔褲,跑到樓下。廚房裡沒人,但我透過窗戶瞥見有人正通過裝卸處一旁的後樓梯往下走。等我下去的時候,珍妮·諾爾頓剛坐到一個高爾夫電瓶車的方向盤後面,車上印著山羊山度假村。她旁邊的座位上放著一個碗,裡面有四個雞蛋。
「珍妮!等一下!」
她嚇了一跳,看到是我,微笑了一下。我願意給她所做的努力打滿分,但這個微笑實在不怎麼好看。她看起來比我上次見她老了10歲,從她的黑眼圈看來,我並不是這裡唯一失眠的人。她不再給自己染髮了,她油亮黑髮的根部至少有兩英寸是灰白的。
「是不是我把你吵醒了?不好意思,不過這是你自己的責任。碗碟架上擺滿了鍋碗瓢盆,我的手肘撞上了。你媽沒教過你怎麼用洗碗機嗎?」
回答是沒有,因為我們家從沒有過洗碗機。媽媽教我的是,只要東西不多,晾晾自然幹就好。但我想聊的不是廚房衛生。
「你來這兒幹嗎?」
「我來拿雞蛋。」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她迴避我的眼神。「我不能告訴你。我做過保證,其實還簽了協議。」她笑了,卻全無笑意。「恐怕也不會走到上法庭這步,但我還是想信守承諾。我欠他人情,跟你一樣。而且,你馬上就知道了。」
「我現在就想知道。」
「傑米,我要走了。他不希望我們說上話。要是被他發現,他會生氣的。我只想拿幾個雞蛋,再讓我吃麥片或甜甜圈我就得發瘋了。」
「只要你的車不是電池沒電,你大可以去雅茅斯的超市,想買多少雞蛋就買多少雞蛋。」
「完事兒之前我不能走,你也一樣。別問我別的了,我需要遵守諾言。」
「為了阿斯特麗德。」
「怎麼說呢……他給了我一大筆錢來做一點點護理工作,多得夠我退休了,不過主要是為了阿斯特麗德,沒錯。」
「你在這兒的時候,誰來照顧她?最好有人在照顧她。我不管查理怎麼跟你說的,但他治療之後真的有後遺症,而且——」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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