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樂意效勞,在和諾姆、肯尼最終告別(伴以樂手之間死魚一樣的詭異握手)後,我把那幫醉鬼弄上車,上路了。一開始我的侄子還給我指路,當然並沒什麼用,因為即使是在黑暗中我也認得路。等我把最後幾個醉鬼從車上「卸」到斯塔克波爾路上後,他就沒了聲音。我側過頭去看,發現這孩子已經倚著車窗睡著了。到了衛理公會路上的家後,我叫醒了他。他親吻了我的臉頰(我心裡有多感動他絕對無法想象),然後搖搖晃晃進了房子,他可能會睡到週日中午才醒,就跟多數青春期的孩子一樣。我想著他會不會睡我原先的臥室,然後覺得應該不會;他估計是在房子擴建的那邊。時間會改變一切,其實這也無妨。
我把豪豹帝貨車的車鑰匙掛在大廳的掛物架上,朝我租的車走去,我看到穀倉裡還亮著燈。我走過去,偷偷瞄了一眼,發現特里在裡面。他已經脫下了聚會的衣服,換上了連體工作服。這是他的新寶貝,一輛20世紀60年代末或70年代初的雪佛蘭ss,在頂燈的光亮下像藍寶石一樣閃耀著光芒。他正在給它打蠟。
我進來的時候他抬了一下頭:「這會兒還睡不著,太興奮了。我再擦擦這寶貝,然後就去睡。」
我撫摸著車蓋:「真漂亮。」
「現在是漂亮了,你沒看見我當初從樸次茅斯拍賣會上把它撿回來時的樣子。對當時很多競拍者來說它就像是廢物一樣,但我覺得我可以讓它重現光輝。」
「讓它復活。」我說道。這話其實不是跟特里說的。
他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然後聳了聳肩:「你這麼說也行。等我裝一個新收音機進去,它就基本恢復原貌了。跟咱們的‘公路火箭’可不一樣,是不?」
我哈哈大笑:「你還記得在賽道上翻車的第一代嗎?」
特里翻了個白眼:「第一圈。該死的杜安·羅比肖。他的駕照是在百貨公司裡考的嗎?」
「他還健在嗎?」
「沒,10年前掛了,至少10年了。腦癌,發現的時候,這可憐蟲就已經沒救了。」
「假設我是一個神經外科醫生,」我想起雅各布斯那天在鐵扉公寓跟我說,「假如我說你死在手術檯上的機率為25%,你還會不會做手術?」
「真命苦。」
他點了點頭:「還記得我們小時候怎麼說的嗎?啥叫命苦?人生如此。啥是人生?一本雜誌。多少錢一本?50美分。我只有10美分。算你命苦。啥叫命苦?人生如此。如此迴圈往復。」
「我記得,那時我們還當這是個笑話。」我猶豫了一下,「特里,你還老想起克萊爾嗎?」
他把抹布扔到一個桶裡然後去水池邊洗了洗手。以前那裡只有一個水龍頭——只出冷水——但是現在有兩個了。他開啟水龍頭,拿起熔岩牌肥皂,打起肥皂泡來,一直搓到手肘,就像父親以前教我們的一樣。
「天天想。我也想安迪,但是沒那麼頻繁。我猜這可能就是所謂的自然規律,不過他要是不那麼貪吃的話,估計還能活久一點兒。可是發生在克萊爾身上的事兒……那實在太他媽渾蛋了。你說是嗎?」
「是。」
他靠著車蓋,兩眼空洞。「還記得她有多美嗎?」他緩緩搖了搖頭,「我們美麗的大姐。那個狗孃養的,那個畜生,奪走了她未來的日子,然後又選擇了懦夫的出路。」他用一隻手擦了擦臉:「不該談論克萊爾的,弄得我又來情緒了。」
我情緒也有點兒波動。克萊爾比我年長,足夠讓我將她視作媽媽二號。克萊爾,我們美麗的大姐,從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我們走過門廊,聽蟋蟀在高草叢中歌唱。它們通常在8月末9月初唱得最歡,彷彿它們知道夏天即將逝去。
特里在臺階處停下來,他的眼睛還是溼潤的。他度過了美好的一天,但是也是漫長而壓抑的一天。我剛才在最後一刻提起克萊爾的。
「今晚就住下來吧,小弟,那張沙發拉開就是床。」
「不了,」我說,「我答應了阿康明天會跟他和他愛人在旅館共進早餐。」
「愛人,」他說,又翻了個白眼,「少來。」
「別來勁,別來勁,特倫斯。不要還像個20世紀的人一樣。現在同性戀可以在很多個國家登記結婚了,只要他們願意。這一對也可以。」
「哦,這個我無所謂,誰和誰結婚都不關我事兒,但那傢伙可不是什麼愛人,不管阿康怎麼想。是不是小白臉,我一眼就能看出來。老天,他的年齡只有阿康的一半兒。」
這話讓我想起了布里安娜,她年紀還不到我的一半兒呢。
我抱了抱特里,在他臉上輕輕吻了一下:「明天見,午飯時候吧,我下午去機場。」
「好的。還有,傑米,你今晚的吉他彈得太出彩了。」
我道了謝,然後朝我的車子走去。我開啟車門的時候他忽然叫住了我,我回過頭來。
「你還記得雅各布斯牧師在講道臺的最後一個週日嗎?就是人稱‘駭人的佈道’那天?」
「記得,」我說,「太記得了。」
「我們那時都震驚了,後來都將其歸因於他喪妻喪子之痛。不過你猜怎麼著?當我想到克萊爾的時候,我就想找他握握手。」特里的雙臂——粗壯結實,像父親一樣——在胸前交叉,「因為我現在覺得他能說出那些話真的很勇敢。我現在覺得他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對的。」
特里可能已經很富有了,但是他仍然很節儉,我們的週日午餐吃的是聚會剩下的。進餐時,我把卡拉·琳內抱在腿上,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她吃東西。到我該走的時候,我把她遞給唐恩,她又對我伸出了小手。
「不,寶貝兒,」我說,親吻了她無比光滑的額頭,「我得走了。」
她當時只懂幾個單詞——而其中一個是我的名字——不過我讀到過文章,說小孩子的理解能力其實比表達能力要強得多,她知道我在跟她說什麼。她的小臉皺了起來,再次對我伸出了手,淚水充盈了她那雙藍色的眼睛,和我死去的母親和大姐一樣的藍眼睛。
「快走吧,」阿康說,「再不走你就得領養她了。」
於是我走了。回到我租的車,回到波特蘭噴氣機機場,回到丹佛國際機場,回到尼德蘭。但是我一直在回想她伸出的那雙圓滾滾的胳膊,還有那雙含著淚水的「莫頓藍」眼睛。她只有一歲大,但卻想讓我留下來。這就是回到家的感覺,無論你背井離鄉多久。
家就是有人想讓你留下來的地方。
2014年的3月,大多數滑雪女郎已經離開韋爾、阿斯彭、斯廷博特斯普林斯和我們的埃爾多拉山,這時傳來了特大暴雪將至的訊息。著名的極地渦旋已經在科羅拉多州中北的格里利下了四英尺厚的雪。
我一天大部分時間都在狼頜,幫助休和莫奇給錄音棚和大房子釘板條,迎接暴風雪。我一直待到開始起風,第一陣風雪開始從鉛灰色的天幕中降下。然後喬治婭出來了,穿著一件麂皮大衣,戴著護耳套,還有一頂狼頜牧場的帽子。她顯得盛氣凌人。
「放他們回去吧,」她對休說,「除非你想讓他們在路邊困住,一直困到明年6月。」
「就像唐納大隊sup/sup一樣,」我說,「但我可不吃莫奇,他的肉太硬。」
「你們倆走吧,快給我走,」休說,「走的時候順便看看錄音棚的門關好了沒有。」
我們照做了,還檢查了一下穀倉,以防萬一。我甚至還抽出時間給馬兒分了蘋果片,雖然我最愛的巴特比已經在三年前去世了。我把莫奇載到他住的地方的時候,雪開始下大了,11級暴風已經颳了起來。尼德蘭市中心看上去一片蕭索,交通訊號燈被吹得來回搖晃,積雪已在因天氣原因早早關門的商店門廊上堆了起來。
「快回家去!」大風裡莫奇只能用大喊才能讓我聽見。他把大手帕打了結,捂住嘴巴和鼻子,看上去就像個上了年紀的亡命之徒。
我快快回到家,一路上狂風就像個暴脾氣的惡棍一樣把我的車子推來推去。我下了車朝家走的時候,自動加快了腳步,豎起衣領貼著臉,我臉上颳得很乾淨,沒留鬍子,完全沒有做好抵禦科羅拉多寒冬的準備。我得用雙手猛力拽才能把走廊門關上。
我查了一下信箱,裡面有一封信。我把信取出,只瞥了一眼就知道這是誰寄來的。雅各布斯的字跡開始發顫,又像蜘蛛網一樣,但依然清晰可辨。唯一讓我驚奇的是寄信人地址:緬因州莫特恩,存局候領。不在我家鄉,但就在旁邊。在我看來,近得讓人不放心。
我捏著信在掌上敲了敲,差點兒就要由著自己的衝動把信撕碎,開啟門丟進風裡。我現在還忍不住想象——每天都想,時時刻刻都想——如果我真這麼做了,後果會有什麼不同。但是我沒有那麼做,我把信翻轉過來。同樣是不穩的筆跡,只寫了一句話:這封信你要讀一讀。
我不想讀,但還是撕開了信封。抽出一張信紙,裡面還裹著一個小信封。第二個信封上寫著:先看信再開啟。我照做了。
謝天謝地,我照做了。
2014年3月4日
親愛的傑米:
我已經取得了你的電子郵箱地址、工作地址和家庭住址(你也知道,我有我的辦法),但我現在老了,老人有老人的做事方式,我相信重要的個人事務還得通過信件來完成,而且儘可能要手寫。如你所見,我還是可以「手寫」的,不過我不知道還能寫多久。2012年的時候我有過一次小中風,去年夏天又來了一次,要嚴重得多。字跡拙劣,還請見諒。
我採用書信方式,還有另一個原因。要刪除一封電子郵件太容易了,要毀掉一個人費心費力用筆墨寫出的書信則稍微難一些。我會在信封背面加一句話,提高你讀這封信的機率。如果沒收到你的回覆,我就不得不派遣專人了,但我不願這樣,因為時間很緊。
專人,聽著就不舒服。
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我要你做我的助手,你拒絕了。我現在再問你一遍,這次我有信心你會答應我。你一定要答應,因為我的工作現在到了最後階段。就只剩最後一個實驗了。我很肯定實驗會成功,但我不敢獨自完成。我需要幫助,同樣重要的是,我需要一個見證人。相信我,這個實驗對你對我同樣重要。
你以為你會拒絕,但是我太瞭解你了,我的老朋友,我確信當你讀完內附的這封信後,你會回心轉意的。
最美好的祝願
查爾斯·丹·雅各布斯
外面狂風呼嘯,大雪打門板的聲音就像沙子一樣。去博爾德的路即便還沒封也離被封不遠了。我拿著那個略小的信封,心裡想著,出事兒了。我並不想知道出了什麼事兒,但現在回頭為時已晚。我在通往我公寓的臺階上坐下,開啟了裡面那封信,這時一陣尤為狂暴的風撼動了整幢樓。上面的字跡和雅各布斯的字跡一樣發顫,一行行向下傾斜,但是我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我當然能認出來了;我曾收到過情書,其中一些還很火辣,就是出自此人手筆。我感覺肚子發軟,有一瞬間我以為我會暈過去。我低下頭,用空著的那隻手攏著眼睛揉了揉太陽穴。待到眩暈感過去,我幾乎難過起來。
我讀了這封信。
2014年2月25日
親愛的雅各布斯牧師:
您是我最後的希望了。
這麼寫我感覺真是瘋了,但卻是實話。我想方設法聯絡您,因為我朋友珍妮·諾爾頓敦促我那麼做。她是一名註冊護士,她說她從不相信什麼奇蹟療法(雖然她相信上帝)。幾年前她去了您在羅得島的普羅維登斯的一個復興治療會,您治好了她的關節炎,她之前的狀況糟糕到根本沒法兒張開和合攏她的雙手,而且離不開奧施康定sup/sup。她對我說:「我告訴自己我只是去聽阿爾·斯坦珀唱歌的,因為我有所有他跟沃-利特斯的老專輯,但是我的內心深處肯定是清楚自己為什麼會來,因為當他問在座有誰想得到治療時,我排起了隊。」她說您用戒指觸碰她的太陽穴後,不僅她雙手和手臂的疼痛消失了,連奧施康定她都不需要了。我覺得這比治癒關節炎更讓人難以置信,因為我住的地方好多人用那個,而且我知道那玩意兒很難「戒掉」。
雅各布斯牧師,我患有肺癌。放射治療讓我失去了頭髮,化療讓我嘔吐不止(我已經瘦了60磅),但是在這些地獄般的治療過後,癌症還在。現在我的醫生想讓我接受手術,取出一個肺,但是我的朋友珍妮讓我坐下,對我說:「親愛的,我要告訴你一個你難以接受的事實。他們走到那一步的時候,大多數時候已經為時已晚,他們也知道,但依然這麼做,因為這是他們最後能做的了。」
我翻過一頁,腦袋「嗡」地一聲。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我希望自己此刻嗑了藥。因為如果嗑了藥,沒準兒看到信末署名時我能抑制住尖叫的衝動:
珍妮說她在網上查過您的治療,除了她這一例,還有許多其他成功病例。我知道您已經不再全國巡遊。您可能退休了,也可能是病了,還有可能去世了(儘管我祈禱並非如此,既是為您也是為我)。不過即使您還好好地活著,您可能也不再查信了。所以我知道此舉無異於在漂流瓶裡放一封信然後丟進海里,但是有些事——不僅僅是珍妮的事——敦促我要試一試。畢竟,有時候瓶子會被衝到岸上,有人能讀到瓶中的信。
我已經拒絕了手術。您真的是我最後的希望了。我知道這個希望很渺茫,可能也很愚蠢,但是《聖經》上說:「你若能信,在信的人,凡事都能。」我會等待您的迴音,無論有無。不管怎樣,願上帝保佑並陪伴您。
在希望中等候的,
阿斯特麗德·索德伯格
緬因州,芒特迪瑟特島,摩根路17號
郵編04660
(207)555-6454
阿斯特麗德,上帝啊!
這麼多年過去,阿斯特麗德又出現了。我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她站在消防通道的樣子,她年輕美麗的臉龐,派克大衣的領子捧著她的臉。
我睜開眼睛,讀了雅各布斯在她地址下面新增的留言:
我看了她的病歷和最近的掃描片子,這點你可以信我;正如我在附函裡所說,我自有辦法。放射治療和化療讓她肺部的腫瘤變小了,但是並沒有根除,她右肺上出現了更多陰影。她的情況很嚴重,但我能救她。這一點你也可以相信我。但是這種癌症就像是幹樹叢裡起火——擴散極快。她時日無多了,你必須當機立斷。
如果真他媽的時日無多,我心想,你怎麼不打電話呢,好歹用快遞把你這魔鬼交易的條件發過來啊!
但我知道,他希望時間縮短,因為他在乎的根本就不是阿斯特麗德。阿斯特麗德只是一個小卒,而我才是棋盤後排的大子。不知道為什麼,但是我知道就是這樣。
讀到信上最後幾行時,我的手已經發抖:
如果你答應做我的助手,幫助我完成今年夏天的工作,你的故友(或者說,你的老相好)就能得救,將癌症消滅。如果你拒絕,我就讓她自生自滅。當然你聽著會覺得殘酷,甚至沒有人性,但是如果你知道我所做的工作有多重要,你就會另當別論。是的,連你都會!我的電話號碼,座機和手機,都在下面寫著。寫信此刻,我手邊就有索德伯格的電話號碼,如果你打電話給我——給我滿意的答覆——我就給她打電話。
決定權在你手裡,傑米。
我在臺階上坐了兩分鐘,深呼吸,希望我的心跳放緩。我不斷想起我們的身體緊緊相依,我的心臟劇烈跳動,她一邊把煙氣吹進我嘴裡,一邊用手輕撫著我的後頸。
最後我站了起來爬向我的公寓,兩封信在手中搖擺。階梯不長也不陡,因為長期騎腳踏車我的身材保持得很好,但是在爬到頂之前我還是兩次停下來緩口氣,我掏出鑰匙開門,但是握鑰匙的手抖得厲害,不得不用另一隻手去穩住它才能將鑰匙對準鑰匙孔。
天光昏暗,我的公寓被陰影籠罩,但我無心開燈。我需要速戰速決。我從腰帶上取下手機,跌坐在沙發上,撥通了雅各布斯的電話。電話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聽了。
「你好,傑米。」他說道。
「你個,」我說,「你個渾蛋狗孃養的。」
「我很高興得到你的音訊。那你的決定是……?」
他知道多少我們的事兒?我跟他說過嗎?阿斯特麗德說過嗎?如果都沒有,他挖掘出了多少?我不知道,這也不重要。從他的語氣聽上去,他不過是象徵性地問問而已。
我跟他說我會盡快過去。
「如果你願意過來,那是當然。很開心你能過來,不過我其實7月份之前都用不到你。如果你不想看到她……現在的樣子,我指的是——」
「天氣變晴後,我會搭最早的航班過去。如果你能在我到之前就給她治病,那就趕緊。不過我人到之前,你不能放她走,無論如何都不行。」
「原來你不信任我?」他的語氣彷彿很受傷,但我並沒當回事。在渲染情緒方面,他是行家裡手。
「我為什麼要信任你,查理?我又不是沒見過你作秀。」
他嘆了口氣。風更大了,搖撼著整棟樓,順著屋簷咆哮。
「你在莫特恩什麼地方?」我問道,不過就跟雅各布斯一樣,只是為問而問。人生就像是一個輪子,總是轉回開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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