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在過去的兩年裡我經常和布里通話,但我是到了2011年6月19日那天才再次見到她的。那是在長島的一個教堂裡,她在那天結了婚,成為布里安娜·唐林-休斯。我們的大多數通話是關於查爾斯·雅各布斯和他那令人擔憂的治療恩典——我們又發現了六七個可能正備受後遺症煎熬的人——但是隨著時間流逝,我們談話的內容漸漸轉移到她的工作和喬治·休斯身上。這個男人是她在一個聚會上認識的,很快他們就同居了。他是一個如日中天的大企業律師,非裔美國人,剛過三十。我十分確定布里的媽媽對喬治方方面面都十分滿意,或者說作為一個獨生女的單親媽媽,她別無所求了。
與此同時,丹尼牧師的網站銷聲匿跡了,網路上關於他的流言蜚語也日漸稀少。有猜測說,他要麼就是死了,要麼就在某傢俬人養老院裡,頂著個假名字,飽受阿爾茨海默病之苦。到2010年年底,我只收集到兩條可靠情報,都很有趣,但都並沒有什麼啟示性。阿爾·斯坦珀發行了一張傳福音專輯叫作《感謝你耶穌》(特別嘉賓包括休·耶茨的偶像,梅維絲·斯特普爾斯),鐵扉公寓再次招租,可供「符合條件的組織或個人」租用。
查爾斯·丹尼爾·雅各布斯徹底從公眾視線中消失了。
休·耶茨為婚禮包下了一架灣流飛機,把狼頜牧場的每個人都搭上了。莫奇·麥克唐納在婚禮上驚豔重現了20世紀60年代的衣著風:帶大波浪袖口的佩斯利襯衫、瘦腿褲、小山羊皮的披頭士短靴和頭上一塊幻彩頭巾。新娘的媽媽相比就不怎麼起眼了,她穿著一件寄售的復古安·洛連衣裙,新人互致新婚誓言時,她淚流滿面,打溼了胸前的小花束。而新郎就像從諾拉·羅伯茨的小說中走出來的人物:高大英俊,皮膚黝黑。在聚會不可避免地從微醺的交談變成醉鬼的舞會之前,我們倆在婚宴上有過一次愉快的交談。我不覺得布里跟他說了我是她學習枕邊功夫的那輛破車,沒準兒有朝一日她會說的——說不定是在一場酣暢淋漓的性愛之後,很有可能。不過我無所謂,還免得看他的白眼。
從尼德蘭過來的那幫人坐美國航空回科羅拉多了,因為休送給這對新人的禮物是坐那架灣流飛機去夏威夷度蜜月。當他在致祝酒詞時宣佈時,布里像個九歲的小女孩兒一樣尖叫出聲,跳起來擁抱他。我敢肯定,在那時,查爾斯·雅各布斯早已被她拋至九霄雲外。理應如此。但他在我腦中卻揮之不去,無法完全釋懷。
天色漸晚,我看見莫奇對樂隊的領隊耳語了幾句。這是一支過得去的搖滾加藍調樂隊,主唱有實力,樂隊也懂不少老歌。樂隊的領隊點了點頭,來問我願不願意上臺彈吉他跟樂隊合作一兩首。我心動了,不過那天我心中的「好天使」打贏了「壞天使」,我再三推辭。再老都可以玩搖滾,但是年歲越長,手上技巧流失越快,出洋相的機會也越來越多。
我也不是完全當自己已經退休,但是我已經一年多沒在觀眾面前現場表演了,只進過三四次錄音室,而且全是非常緊急的情況下去救場。沒有一次可以說是順利過關。其中一次,我看見鼓手臉部扭曲了一下,彷彿一口咬到什麼酸東西似的。他發現我看著他,就說是貝斯走音了。其實根本不是,我們心知肚明。如果一個50歲的男人和一個小得能當自己女兒的姑娘玩枕邊遊戲很荒唐的話,那這個人拿著斯特拉吉他一邊高抬腿一邊彈《髒水》也同樣荒唐。儘管如此,我還是懷著期待和滿滿的懷舊,看著這些傢伙縱情演出。
有人拉住我的手,我四下看了看,發現是喬治婭·唐林。她說:「很捨不得吧,傑米?」
「與其說是不捨,不如說是尊重,」我說,「這就是為什麼我坐在這兒當觀眾。這些傢伙很不錯!」
「那你是不行了?」
我回憶起了那天走進我哥阿康的臥室,聽到了他那把不插電的吉布森對我耳語,說我能彈《櫻桃,櫻桃》。
「傑米?」她在我眼前打了個響指,「想什麼呢,傑米?」
「自娛自樂還行,」我說,「但是我抱著吉他在人前表演的歲月已經過去了。」
事實證明我說錯了。
2012年的時候,我56歲。休和他的長期女朋友約我出去吃飯。回家路上我想起了一個民間說法——你很可能聽過——是關於如何把青蛙煮熟的。你把青蛙放進冷水裡,然後一點點升溫。只要你慢慢調溫,青蛙就傻呆呆地不會跳出去。我不知道這是真是假,不過我覺得這是個關於變老的絕佳隱喻。
當我是個小年輕的時候,看到50多歲的人就感到同情和不自在:他們走路慢,說話也慢,在家看電視而不出去看電影或音樂會,他們所謂很爽的聚會就是和鄰居吃個火鍋,然後看完11點新聞就上床睡覺。不過——就像其他大多數五十幾、六十幾甚至七十幾歲,但身體狀況尚佳的人——當這一天來到時,我並不那麼介意。因為大腦不會變老,雖然對世界的想法可能會固化,而且懷念過去美好時光的話張口就來(我可以免於這樣,因為大多數我所謂的美好時光,就是在得克薩斯徹頭徹尾當癮君子的歲月)。我覺得對於大部分人來說,人生的虛幻假象從50歲開始消退。時間過得快了,病痛加倍了,步速變慢了,但也有彌補之處。冷靜下來就懂得感恩,於我還有一點,就是決心在剩下的時間裡做點兒好事。也就是每週在博爾德的流浪者收容所給流浪漢舀湯,以及為三四個主張科羅拉多不應鋪路這種激進想法的政治候選人效力。
我還偶爾約會一下女人。每週打兩次網球,每天至少騎行六英里,保持小腹平坦和腦內啡活躍。確實,我刮鬍子的時候,發現我的嘴角和眼角又多了幾條皺紋,但是總體來說,我覺得自己看起來和以前沒什麼兩樣。這當然是一個人晚年的美好幻覺罷了。我是2013年夏天回到哈洛才明白這個道理的:我不過是鍋裡的又一隻青蛙罷了。好訊息是到現在為止「溫度」只開到了中火,壞訊息是升溫是不會停的。人生真正的三個年齡段就是:青年、中年,以及「我他媽怎麼老得這麼快」。
2013年6月19日,布里嫁給喬治·休斯兩年後,也是生下第一個孩子的一年後,我結束一次不太成功的錄音回來,發現信箱裡有一封裝飾了氣球圖案的喜氣信封。回信地址很熟悉:緬因州哈洛衛理公會路農村郵政信箱2號。我開啟信封,映入眼簾的是哥哥特里一家的照片,標題是:兩個總比一個好!請參加我們的聚會!
開啟邀請函前我頓了一下,注意到了特里花白的頭髮,安娜貝拉的便便大腹,還有三個已經長大成人的孩子。以前那個只穿著鬆鬆垮垮的藍妹妹內褲,跟草坪灑水器追逐玩耍的小姑娘,現在已經是個美婦人了,懷裡抱著我的外侄孫女——卡拉·琳內。其中一個侄子,瘦巴巴的那個,長得像阿康。壯實的那個長得跟我們的爸爸驚人地相似……還有那麼一點兒像我,可憐的娃。
我開啟了邀請函。
和我們一起慶祝這兩個大日子!
2013年8月31日
特倫斯和安娜貝拉35週年結婚紀念日暨
卡拉·琳內1週歲生日!
時間:中午12點開始
地點:先在我們家,然後去尤里卡田莊
食物:管飽!
樂隊:羅克堡全明星陣容
自備酒水:萬萬不可!啤酒、葡萄酒供應不斷!
下面還有一張我哥寫的字條。儘管還有幾個月就是他60歲生日了,他的字還是像小學時候貓爪撓出來的一樣。因為他的字,一位老師曾經在他的成績單上用別針別了一張字條:「特倫斯的書法亟待提高!」
嘿,傑米!務必來參加我們的聚會好嗎?給了你兩個月時間來安排你的日程,所以一切藉口拒不接受。阿康人在夏威夷都能來,你在科羅拉多就更別說了!我們想死你了,弟弟!
我把邀請函扔進了廚房門後的柳條籃子裡。我把它叫作「再議籃」,因為裡面全是我隱隱覺得自己會回覆的信件……實際上如你所料,其實就是石沉大海永無回覆。我告訴自己,我無意回哈洛,這一點雖然不錯,但是家族的牽絆還在。斯普林斯汀寫下那句什麼血濃於水的歌詞時,估計是說中了什麼。
我僱了一個清潔工,叫達琳,每週來一次吸塵、除灰、換洗床單(讓人代勞這件事我還是有點兒愧疚,因為小時候的教育是要自己來)。她是個一臉陰沉的老太太,她來打掃我就有意出門。某一天達琳打掃完,我回去時發現她把邀請函從「再議籃」裡揀了出來,而且開啟放在了廚房桌子上。她之前從未這樣做過,所以我覺得這是種預兆。當晚我坐在電腦前,嘆了口氣,給特里發了一封只有四個字的郵件:算我一個。
這個勞動節長週末很盡興。我很投入也很享受,難以置信我差點兒就沒來……或者默拒了,果真如此的話,我本來幾近斷裂的家族紐帶可能就徹底斷裂了。
新英格蘭很熱,由於氣流不穩,週五下午在波特蘭國際噴氣機機場的降落格外顛簸。我開車向北去卡斯特爾郡,一路開得很慢,但卻不是因為堵車。我看見了每個老地標:農場、石牆、布朗尼小鋪(現在已經關門,裡面黑漆漆的),不禁驚歎不已。彷彿我的童年還在那裡,彷彿隔著一層塑膠片但模糊可見,然而經過歲月洗禮,這塊塑膠片已經滿是劃痕和塵跡。
我到家的時候已是晚上過6點了。原來的房子擴建了,是原來面積的兩倍。車道上有一輛紅色的馬自達,一看就是機場租的車(跟我開那輛三菱伊柯麗斯一樣),草坪上還停著莫頓燃油的卡車。卡車用大量綢紗紙和鮮花裝飾起來,看上去就像一輛遊行的花車。一個巨大的牌子靠在前輪上,寫著:「特里和安娜貝拉得分35分,卡拉·琳內得分1分!都是贏家!聚會就在這裡!快進來!」我停好車,走上臺階,彎著手指敲了敲門,心想這是幹什麼,我可是在這兒長大的,於是信步走了進去。
有一瞬間我覺得彷彿穿越了,回到年齡還是一位數的那段歲月。家人圍坐餐桌旁,就跟20世紀60年代一樣,爭著同時說話,歡笑,鬥嘴,互相傳豬排、土豆泥,還有一個蓋了溼洗碗巾的大盤子,裝著玉米棒子,洗碗巾是用來保溫的,媽媽以前就這麼做。
最開始我沒認出來坐在餐桌靠客廳那頭的灰髮男人,當然也不知道他旁邊那個滿頭黑髮的帥氣壯小夥兒是誰。突然一個退休教授模樣的男人瞥見了我,他站起來,臉上發光,我認出他是我哥阿康。
「傑米!」他大聲喊了出來,一路蹭過來,險些把安娜貝拉從椅子上撞下來。他一把抓住我,給了我一個熊抱,在我臉上一通狂親。我笑了,拍拍他後背。然後特里也過來了,抱著我們倆,我們三兄弟笨拙地跳起「米茲瓦·坦茲」舞,把地板震得山響。我看到阿康哭了,我也有點兒想哭。
「快給我停下,你們這些傢伙!」特里說道,雖然他自己還在跳,「我們非掉進地下室不可!」
我們又跳了一會兒,我感覺非要這樣不可,這樣很對。這感覺很妙!
阿康把那個壯小夥兒介紹給我,他估計比阿康小20歲,是他「夏威夷大學植物學系的好友」。我和他握了握手,想著他們會不會多此一舉在羅克堡旅館訂兩間房。今時今日,大概是不必了。我都不記得是什麼時候第一次發現阿康是同性戀了,可能是他讀研究生的時候。我那時還在緬因大學和坎伯蘭樂隊演奏《千人共舞》。我確定爸媽肯定更早就發現了。他們並沒有小題大做,於是我們也都沒有。子女從無聲的例子中學到的比口頭的教條更多,至少對於我是這樣的。
父親對二兒子的性取向只拐彎抹角地提過一次,是20世紀80年代末的事兒了。那次肯定給我留下了極深的印象,因為那正是我的頹廢時期,而我幾乎不給家裡打電話。我想讓我爸知道我還活著,但又怕他從我聲音裡聽出我快死了(我已經放任自流)。
「我每天都為阿康祈禱,」他那次電話裡說,「該死的艾滋病,簡直是有人在故意傳播。」
阿康沒得艾滋病,現在看上去健健康康的,但是他上了年紀是無法掩飾的事實,尤其是跟坐他旁邊的植物學院的朋友比起來。我腦海中突然閃現出阿康和羅尼·帕克特在客廳沙發上並肩坐著唱《日出之屋》的情景,不記得他們有沒有試過和聲,反正就算有也很失敗。
我一定是臉上露出了陷入回憶的神情,因為阿康一邊擦眼睛一邊咧嘴笑道:「咱們倆好久沒有為輪到誰去給媽媽收衣服而吵嘴了吧?」
「好久好久了。」我同意道,又一次想起那隻笨到沒發現灶臺上的「池水」變熱的青蛙。
特里和安娜貝拉的女兒唐恩抱著卡拉·琳內加入了我們。小嬰兒眼睛的顏色是媽媽以前說的「莫頓藍」。「您好呀,傑米叔叔。這是您的外孫侄女。她明天就一歲了,而且還要長牙了。」
「她可真漂亮。我能抱抱她嗎?」
唐恩朝我羞澀一笑,上次見我的時候,她還戴著牙套。「您可以試試,不過陌生人抱她,她通常會號啕大哭。」
我接過孩子,準備好她一哭我就把她還回去。但她沒哭。卡拉·琳內打量著我,伸出一隻小手擰了擰我的鼻子,然後她笑了。家人歡呼鼓掌。小傢伙四下看看,有點兒受驚,然後又看著我。我敢發誓,那雙眼睛跟我媽的眼睛一模一樣。
然後她又笑了。
第二天才是真正的聚會,陣容沒變,只是配角多了幾個。有一些人我一下子就認出來了;另一些看起來有點兒熟悉,我知道有幾個是父親前員工的子女,現在為特里工作。特里的「帝國」已經發展壯大:除了燃油生意之外,他在新英格蘭有很多家連鎖便利商店,叫作莫頓便利店。字寫得差並不妨礙他成功。
從羅克堡來的餐飲服務人員負責四個燒烤架,提供漢堡和熱狗,還有一系列讓人驚歎的沙拉和甜點。鐵桶裡裝滿啤酒,木桶裡葡萄酒飄香。我正在後院大嚼一個塞滿培根的「卡路里炸彈」,特里的一個銷售人員——醉醺醺、興高采烈而且很健談——告訴我弗賴堡的水上樂園和新罕布什爾州的利特爾頓賽道也是特里的。「那個賽道一點兒也不掙錢,」銷售人員說,「但是你瞭解特里的——他就喜歡賽車。」
我想起他和父親在車庫裡鼓搗一代又一代的「公路火箭」,他們倆都穿著油膩的t恤衫和鬆鬆垮垮的連身工作服,突然意識到我這鄉下老哥過得不錯,甚至躋身富人行列了。
每次唐恩抱著卡拉·琳內過來的時候,這個小女孩兒就會對我伸出手。幾乎整個下午我都在抱著她溜達,最後她終於在我肩上睡著了。看見她睡著,她爸過來接手。「我很驚訝,」他邊說邊給她裹好毯子,放在院裡最大的那棵樹的陰涼下,「沒見過她那麼喜歡別人。」
「萬分榮幸。」我說完親了親她因長牙而紅彤彤的臉頰。
我們追憶往昔,聊了很多,就是當事人覺得很有趣,局外人覺得特別無聊的那種。我滴酒未沾,所以當大夥兒轉移到四英里外的尤里卡田莊時,我是指定司機人選,開著一輛燃油公司的尼桑豪豹帝貨車,一邊換擋一邊找路。我有30年沒開普通型汽車了,我醉醺醺的乘客們——加上卡車後鬥裡的六七個人,總共不下12個——每次我踩離合器,卡車突然往前的時候,都會大笑大叫。沒人從後面摔出去倒是挺稀奇的。
餐飲服務人員在我們之前就到了,舞池四周已經擺好餐桌。這個舞池我記得很清楚。我一直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一大片拋光木地板,直到阿康捏了捏我的肩膀。
「滿滿的回憶,是吧,小弟?」
我想起第一次走上舞臺,都快嚇死了,還聞到了我腋下一波波蒸騰起來的汗味。而且後來,當我們演奏《誰讓雨停下》時,爸媽跳著華爾茲翩然而至。
「比你知道的要多得多。」我說。
「我有啥不知道。」他說道。他擁抱了我,在我耳邊又說了一遍:「我有啥不知道。」
中午在家吃午飯的大概有70人;到了7點,尤里卡田莊7號的人數翻了一倍。這地方真需要查爾斯·雅各布斯的魔術空調來代替一下天花板上那些懶洋洋的吊扇。我拿了一個哈洛特有的甜點——檸檬果凍,裡面是星星點點的罐頭水果——出去了。我走過大樓的拐角,拿著一把塑膠勺子小口小口地吃。那個安全出口還在那兒,就是我第一次親吻阿斯特麗德·索德伯格的地方。我還記得她那天穿的皮草派克大衣如何把她完美的橢圓形臉龐勾畫出來,記得她那草莓唇膏的滋味。
「感覺如何?」我問她。她回答說:「再來一次我就告訴你。」
「嘿,新來的。」有人突然出現在我背後,把我嚇了一跳,「今晚想不想玩玩音樂?」
一開始我沒認出他來。昔日瘦削、長髮的年輕人,那個把我招募進「鍍玫瑰」去彈節奏吉他的人,現在已經地中海式禿頂,兩側發灰了,炫耀著從他繫緊的褲帶上垂下來的便便大腹。我盯著他看,手上裝著果凍的紙碟子都耷拉下來了。
「諾姆?諾姆·歐文?」
他開懷大笑,嘴咧得我都能看見他嘴巴最裡面的金牙了。我扔下果凍擁抱了他。他大笑著回抱了我。我們都說對方看上去不錯,說真的是好久不見。我們當然緬懷了一下往日。諾姆說他把哈蒂·格里爾的肚子搞大了,然後就娶了她。這段婚姻只維持了幾年,離婚後有過一段惡語相向的階段,後來決定冰釋前嫌,做了朋友。他們的女兒丹妮絲,快40歲了,在韋斯特布魯克有一家自己的美髮沙龍。
「我現在自由又輕鬆,銀行貸款也還清了。我和第二任妻子又生了兩個兒子,但是我只跟你說啊,丹妮絲才是我最心疼的那個。哈蒂和她的第二任丈夫也有了個兒子。」他湊近了些,冷笑著說,「進了監獄又出來了,一槍送他下地獄都嫌費事兒。」
「肯尼和保羅怎麼樣?」
肯尼·勞克林,我們的貝斯手,也跟他「鍍玫瑰」時期的小甜心結了婚,現在還在一起。「他在劉易斯頓有一家保險公司,乾得很不錯。他今晚也在,你沒看見他?」
「沒有。」沒準兒我看見了,只是認不出來;又或者是他沒認出我來。
「至於保羅·布沙爾嘛……」諾姆搖搖頭,「他去阿卡迪亞國家公園爬山,結果摔了下來,在醫院裡躺了兩天,去世了。1990年的事兒了。也算是老天慈悲了。醫生說他如果活著,脖子以下全部癱瘓,就是所謂的高位截癱。」
有那麼一瞬間,我想象著我們的老鼓手活下來會怎樣。躺在床上,靠呼吸機呼吸,看著電視上的丹尼牧師的節目。我趕緊把這個想法去掉。「阿斯特麗德怎麼樣了?你知道她在哪兒嗎?」
「東邊什麼地方吧,卡斯汀?羅克蘭?」他搖了搖頭,「記不起來了。我記得她退學結婚了,父母氣壞了。她離婚的時候估計爸媽更是暴跳如雷。我記得她好像經營一家餐廳,龍蝦小屋之類的,真說不準。你們那時候愛得死去活來是吧?」
「是的,」我說,「可不是嘛。」
他點點頭:「情竇初開,沒什麼能比的。不知道她現在什麼樣子了,想當年她可是美得不行。美翻了,你說是不?」
「是的。」我說道,心裡想著天蓋旁的破屋,還有那根避雷針,和閃電擊中時它閃耀的紅光。「是的,真的很美。」
我們倆都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拍了我肩膀一下:「不說這個了,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們來一曲?你最好答應,因為沒了你,這個樂隊屁都不是。」
「你還在樂隊裡?羅克堡全明星?肯尼也在?」
「當然了。我們不怎麼演了——今非昔比嘛——但這場演出我們無法拒絕。」
「是我哥特里讓你來邀請我的?」
「他可能有意讓你來一兩首,不過他沒讓我來找你。他只是想找一個以前的樂隊,而我和肯尼可能是老熟人裡為數不多的依然健在,還在這鬼地方混,而且還在玩音樂的了。我們的節奏吉他手是個從里斯本福爾斯過來的木匠,上週三他從屋頂上摔下來,兩條腿都斷了。」
「哎喲!」我說道。
「我因他的禍而得福了,」諾姆·歐文說,「我們本來打算搞三重奏,這個你懂的,簡直弱爆了。原‘鍍玫瑰’四名成員有了三個,還算不錯,想想我們的最後一場演出,那都不止是35年前的事兒了。來吧,再聚首之旅。」
「諾姆,我沒有吉他。」
「卡車裡有三把,」他說,「挑一把你喜歡的。記住,我們還是以《加油斯盧普》開場。」
我們大步上臺,臺下酒精過後的觀眾掌聲異常熱烈。肯尼·勞克林,依然很消瘦,臉上還長了幾顆礙眼的痣,調好了貝斯的揹帶後跟我擊拳示意。我不緊張,我拿著吉他第一次站上這個舞臺時可是緊張壞了,但我感到我像是在做一場無比真實的夢。
諾姆單手除錯了一下麥克風,就像他以前一樣,然後跟場下急於互動的觀眾致開場辭:「夥計們,架子鼓上寫的是‘羅克堡全明星’,不過今晚我們有一位特邀嘉賓作為節奏吉他手,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們是‘鍍玫瑰’。來吧,傑米!」
我想起在安全出口下親吻阿斯特麗德,想起了諾姆生鏽的迷你巴士,想起他父親西塞羅,坐在他那輛老拖車彈簧壞掉的沙發座上,用「鋸齒形」(zig-zag)煙紙卷大麻煙,跟我說要是想路考一次就拿到駕照,最好先把頭髮給剃了。我想起了在奧本的羅洛多姆的青少年舞會上演出,想起愛德華·裡特爾高中、里斯本高中、劉易斯頓高中和聖多姆學校之間爆發的不可避免的鬥毆,而我們卻一直沒中斷演出,只是把音量調大而已。我想起在我意識到自己是鍋中之蛙前,生活是什麼樣的。
我喊道:「一……二……三……走你!」
我們走起了。
e調。
所有破玩意兒都是e打頭的。
20世紀70年代的時候,我們還能一直演奏到1點宵禁,但是現在不是70年代了,11點的時候我們就滿身大汗,筋疲力盡了。倒也沒關係;依特里的要求,啤酒和葡萄酒在10點的時候就已經撤下了,沒有烈酒助興,人們也陸續離開了。沒走的人大多數回到座位上,樂意繼續聽歌,但卻沒力氣跳舞了。
「你比以前強多啦,新來的!」我們收樂器的時候,諾姆說道。
「你也是啊。」這跟「你看起來真不錯」的謊言如出一轍。14歲的時候,我不敢相信有朝一日我這一手搖滾吉他能彈得比諾姆·歐文還要棒,然而這一天真的來了。他朝我微笑,寓意一切盡在不言中。肯尼也過來了,我們三個「鍍玫瑰」的老成員依偎相擁,這是我們在高中時所謂「基佬才會做的事」。
特里和他的大兒子小特里也加入了我們。我哥看起來很疲憊,但是同時又特別高興。「聽我說,阿康和他朋友載了一幫開不了車的醉鬼回了羅克堡。我讓小特里給你當副駕,你能用豪豹帝貨車皮卡捎上幾個哈洛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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