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枕畔讀訃告/又見凱茜·莫爾斯/鐵扉公寓

2009年8月初,一個星期天的清晨,我和布里安娜·唐林在床上瀏覽著訃告。多虧了她那電腦達人才能掌握的技巧,她從十幾家主流美國報紙中收集到了訃告,按字母順序排序方便瀏覽。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在如此愜意的條件下「共事」了,但我們都知道離最後一次越來越近了。9月份布里安娜就會動身前往紐約去面試it工作,是那種入門級就能給出六位數高薪酬的公司——她已經在日程表上排好了四個面試,我也有我自己的打算。不過我們共處的時光對我來說各個方面都很美好,我也沒有理由不相信她說她也樂在其中。

我不是第一個跟年齡不到自己一半兒的女人廝混的男人,如果你說我是老色鬼、老糊塗,我也不跟你爭辯,不過有時候這種關係是過得去的,至少短期來說。我們都沒有過度依賴,也沒幻想會長久。它就那麼發生了,還是布里安娜邁出的第一步。這是發生在諾里斯郡復興帳篷會三個月之後的事(也就是我們網上調查的第四個月)。我不是一個很難搞定的人,尤其是當晚她在我公寓裡脫掉襯衫和裙子之後。

「來真的?」我問道。

「當然。」她露齒一笑,「我很快就要去更廣闊的世界闖蕩了,在這之前我最好先把戀父情結給解決掉。」

「你戀的父是個白人前吉他手?」

這把她逗笑了:「傑米,關了燈還分什麼黑白。那我們還要不要往下繼續?」

我們往下繼續了,感覺非常棒。要是說她的年輕肉體沒能讓我興奮,那我絕對是在撒謊——她才24歲,但要是說我還能想來就來,那我也是沒說實話。頭個晚上我四仰八叉地躺在她身邊,梅開二度後筋疲力盡,我問她喬治婭會怎麼看。

「她反正不會從我這兒知道。她會從你那兒知道嗎?」

「不會,不過尼德蘭只是個小鎮。」

「話是不錯,在小鎮上,再謹慎也有限。如果她敢問我,我就提醒她,說她以前可不光是給休·耶茨算賬這麼簡單。」

「你說真的?」

她咯咯笑了:「你們白人男孩兒還真傻得可以。」

她那邊床頭放著咖啡,我這邊床頭放著茶,我們支著枕頭坐起來,她的筆記型電腦就放在我們之間。夏日的陽光——晨光尤其美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橢圓。除了一件我的t恤衫外,布里身上什麼都沒穿。她短短的頭髮,就像一頂帶卷的黑帽子。

「沒有我,你也一樣能查,」她說,「你只是假裝電腦盲——這樣你好把我留在身邊,晚上折騰我,不過使用搜尋引擎其實沒那麼難。而且你已經搜得差不多了,不是嗎?」

其實,的確如此。我們是從丹·雅各布斯奇蹟見證網頁上的三個名字開始的。羅伯特·裡瓦德,聖路易斯一名肌肉萎縮症得到治癒的男孩兒,是名單上的第一位。布里往這份三人名單上加上了我在諾里斯郡的復興大會上確認的名字——例如羅伊娜·米圖爾,她的突然治癒是難以辯駁的。如果她踉踉蹌蹌、哭哭啼啼地走向她丈夫的那一段是演出來的,那她當之無愧可以拿奧斯卡獎了。

布里一直在追蹤丹尼·雅各布斯牧師的醫治復興之旅,從科羅拉多州到加利福尼亞州共10站。我們一起看了他的網頁上「奇蹟見證」欄目裡最新新增的youtube影片,熱情不亞於海洋生物學家研究新發現的魚類品種。我們逐個辯論其可信度(先是在客廳裡,然後是在這張床上),最終歸出四類:絕對扯淡、基本扯淡、無法確定和不信都難。

在這個過程中,一份主要名單慢慢浮現。在那個8月裡陽光明媚的早上,在我那個二樓公寓的臥室裡,我們的名單上共有15個名字。這些醫治案例是我們覺得98%可靠的,是從一個幾乎有750人的名單逐步揀選出來的。羅伯特·裡瓦德在名單裡,來自阿爾伯克基的梅布林·傑根斯在名單裡,還有羅伊娜·米圖爾和本·希克斯——那個在諾里斯郡博覽會帳篷裡摘掉頸部支架,丟棄柺杖的男子。

希克斯是一個有意思的案例。雅各布斯繼續巡迴醫治數週後,《丹佛日報》有文章見報,而希克斯本人和他妻子都確認了報道的真實性。希克斯是丹佛社群學院的歷史系教授,聲譽無可挑剔。他自稱是宗教懷疑論者,把自己出席諾里斯郡復興會視作萬不得已的「最後一招」,他太太確認了這一點。「我們又震驚又感恩。」她說道。她還說他們又重新開始去教堂了。

裡瓦德、傑根斯、米圖爾和希克斯,以及我們主要名單上的每個人都被雅各布斯的「聖戒」接觸過,時間都在2007年5月到2008年12月之間,醫治復興之旅最後一站是聖迭戈。

布里一開始是以一種輕鬆的心態來跟進的,但是到了2008年10月,她的態度沉重起來。那是在她從門羅郡的《電訊週報》找到一篇有關羅伯特·裡瓦德的報道之後——其實只是一篇諷刺小品,說「奇蹟男孩兒」以「無關乎他早先肌肉萎縮症的原因」住進聖路易斯兒童醫院。

布里四處查詢,電腦和電話雙管齊下。裡瓦德的父母拒絕跟她說話,但是當布里跟該兒童醫院的一名護士說她在努力揭發丹尼·雅各布斯的騙局後,護士終於同意開口。嚴格說來這並非我們的本意,但卻很有效。布里再三保證她不會在任何文章或書中提及她的名字後,護士說羅伯特·裡瓦德被送入醫院是因為一種「連鎖頭痛」,醫院還給他做了一系列測試來排除腦腫瘤的可能性。腦腫瘤的可能性被排除了,但最後這個男孩兒被轉院送進密蘇里州奧克維爾的加德嶺。

「那是什麼型別的醫院?」布里問道。

「精神病院。」護士說。布里還沒來得及消化完,她又說:「進了加德嶺的人,幾乎沒有出來的。」

她試圖查探加德嶺的更多資訊,卻一籌莫展。考慮到裡瓦德是我們頭號患者,我親自飛到聖路易斯,租了一輛車,開到了奧克維爾。在醫院旁邊的酒吧裡消磨了多個下午後,我終於找到一個收60美元就肯開口的勤雜工。那名勤雜工說羅伯特·裡瓦德走路沒問題,但從未走出過病房的角落。走到角落後,他就只是站在那兒,像孩子犯錯之後面壁思過一樣,一直站到有人把他領回床上或者附近的椅子上。狀態好的時候他會吃東西,狀態不好的時候——這種情況更多見,他只能靠導管餵食。他被列入半緊張性情神分裂症。用那名勤雜工的話來說就是:植物人。

「他還遭受連鎖頭痛嗎?」我問他。

勤雜工聳了聳他厚實的肩膀:「誰知道呢?」

的確如此,誰能知道。

從目前狀況看來,九個在我們主要名單上的人都狀態良好。包括羅伊娜·米圖爾,她又恢復了教學,還有本·希克斯,在2008年的11月,也就是他被治癒的五個月後,我親自採訪了他。我沒有跟他和盤托出(比如,對於電我只字未提,無論是家用電還是奧秘電流),但是我分享了足夠的資訊來證明我的誠意:比如在20世紀90年代早期被雅各布斯戒除毒癮,後來出現一系列後遺症,這些後遺症逐漸減少並最終消失。我想知道的是他是否也遭受了一系列後遺症——意識中斷、眩光、夢遊或是偶發妥瑞氏症。

一項都沒有,他實在好得不能再好了。

「我不確定是不是上帝經由他來顯示奇蹟,」希克斯在他辦公室裡邊喝咖啡邊告訴我,「我妻子很肯定,隨便她了,我無所謂。反正我現在沒病沒痛,每天走兩英里路。再過兩個月,我估計就康復到可以打網球了,只要是雙打就行,這樣我只要跑幾步就好。我就只在乎這些。如果他真像你說的那樣治癒了你的病,你就能懂我的意思。」

我懂,但我還知道更多。

比如羅伯特·裡瓦德正在精神病院裡接受治療,通過靜脈注射葡萄糖,而不是和他的朋友們喝可樂。

比如帕特里夏·法明戴爾,她在懷俄明州的夏延市治癒了周圍神經病變,但卻往眼睛裡撒鹽,明擺著想弄瞎自己。她不記得做過這件事,更想不起為什麼。

比如來自鹽湖城的斯特凡·德魯據稱腦腫瘤得到治癒後,暴走不停。他有時候一走就是15英里的馬拉松,而且不是在意識中斷時出現的;他就是有衝動要走,他說他非走不可。

比如來自阿納海姆的韋羅妮卡·弗裡蒙特,曾經遭受間歇性視覺中斷,導致她有一次跟一輛車低速碰撞。她的毒品和酒精測試結果都是陰性,但她還是上交了自己的駕照,以免類似情況再發生。

比如在聖迭戈,埃米爾·克萊因的頸傷治癒後,卻發了週期性的強迫症,要去後院吃土。

還有拉斯維加斯的布萊克·吉爾摩,他宣稱查·丹尼·雅各布斯在2008年夏末治好了他的淋巴瘤。一個月後他丟掉了21點發牌手的工作,原因是朝顧客罵髒話,比如「抽你媽的煙」「你個沒用的死屁眼」之類的話。當他開始朝他的三個子女罵這種話時,他被老婆轟了出去。他搬去了時裝秀大道北邊的一個沒人知道的汽車旅館。兩週以後,他被發現死在浴室的地板上,手裡拿著一瓶萬能膠。他用這瓶萬能膠把自己的鼻孔和嘴巴封了起來。他並不是布里使用搜尋引擎找到的唯一跟雅各布斯相關的死訊,但卻是我們唯一肯定兩者有關的。

直到發現凱茜·莫爾斯的案例。

雖然喝了一大杯早餐紅茶,我又開始昏昏欲睡。我把這怪罪到布里的筆記型電腦的自動滾屏功能。雖然很有幫助,但也很催眠。

「親愛的,容我化用阿爾·喬爾森的一首歌名:‘你還啥都沒看到呢’,」她說,「明年蘋果會出一款像記事本那麼大的電腦,將會革新——」她話還沒說完,「叮」的一聲自動滾屏停住了。她看了一眼螢幕,有一行用紅色高亮了起來。「啊噢,這是我們最開始的時候你給過我的一個名字。」

「啥?」我想說的是「誰」。我當時只給了她幾個名字,其中一個還是我的哥哥阿康。雅各布斯聲稱那個只是安慰劑,不過——

「拿好你的水,我來點連結。」

我湊過去看。我第一感覺是鬆了口氣:不是阿康,當然不是。第二感覺卻是陰沉恐怖。

這則訃告來自塔爾薩的《世界報》,是關於凱茜·莫爾斯的,享年38歲。訃告說她死得很突然,以及「凱茜悲傷的父母表示,與其送鮮花,更希望哀悼者捐助自殺防治行動網站,捐款可以抵稅」。

「布里,」我說道,「轉到上週的——」

「我知道該怎麼做,我來吧。」然後,她又看了一眼我的臉,「你還好吧?」

「還好。」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不確定。我一直在回想多年以前凱茜·莫爾斯一步一步走上「閃電畫像」舞臺時的情景,一個漂亮的「搶先之州」的小妞兒,磨邊牛仔裙下曬黑的雙腿時隱時現。「每一個漂亮姑娘都自帶正電荷!」雅各布斯說道,然而在某個時刻,凱茜的能量變成了負電荷。沒有提到丈夫,不過這麼好看的女生一定不乏追求者。也沒有提到孩子。

或許她喜歡女人,我想,但這個想法很蹩腳。

「親愛的,你要的在這兒,」布里說道,她把筆記型電腦轉過來方便我看,「同一份報紙。」

「女子跳下賽勒斯·埃弗裡紀念大橋身亡」,標題這樣寫道。凱茜·莫爾斯沒有留下任何字條,讓她悲傷的父母困惑茫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推了她。」莫爾斯太太說,不過根據文章報道,他殺的可能性得到排除,雖然沒有具體說怎麼排除的。

「先生,這事兒他以前幹過嗎?」莫爾斯先生早在1992年時問我。這是在他用拳頭招呼我的「第五先生」,打裂他的嘴唇後說的。「像害我們家凱茜一樣害過別人嗎?」

幹過,我現在心想。是的,先生,他幹過。

「傑米,你又沒法兒確定,」布里摸著我的肩膀說,「16年太長了。可能完全是出於別的原因。她可能是診斷出癌症或其他絕症,感覺無望和痛苦。」

「是他,」我說道,「我知道,而且我相信你現在也知道了。他的大多數研究物件剛開始都好好的,但是有些人腦中有個定時炸彈。凱茜·莫爾斯就有,而且爆炸了。未來10到20年,還有多少人腦中的定時炸彈要爆炸?」

我心想我自己可能就是其中之一,布里當然也知道。她不知道休的事兒,因為輪不到我來說閒話。帳篷復興會那晚之後,他的稜鏡虹光也沒有復發——那一次很可能是壓力導致的,不過也可能復發過,只是我們未曾談及,我確信他跟我都心知肚明。

定時炸彈。

「所以你打算去找他。」

「你說中了。」凱茜·莫爾斯的訃告就是我所需要的最後一條證據,是它讓我最終下定決心的。

「還要勸他停手。」

「如果我能做到的話。」

「如果他不肯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如果你想的話,我可以跟你一起去。」

但她並不想,全都寫在她臉上呢。她一開始參與是出於一個聰慧女生純粹的研究熱情,還有床笫之歡來助興,不過現在研究已不再單純,她也看到了太多足以把她嚇壞的東西。

「不許你靠近他,」我說,「不過他已經退隱八個月了,他的每週電視節目也開始重播了。我需要你幫我查出他最近在哪兒落腳。」

「這我可以做到。」她把筆記型電腦放在一邊,伸手到被子下面,「不過我想先做點兒別的,如果你也有興致的話。」

我很有興致。

勞動節前不久,布里·唐林和我在同一張床上道別。是一場非常肉慾的道別,我們都很滿足,但同時也很難過。我比她更難過,我認為。她展望著在紐約的漂亮、獨立職業女性的新生活;而我還有不到兩年就55歲了。我想這輩子不會再有年輕靚麗的女子了,而事實證明我猜得沒錯。

她溜下床,雙腿修長,裸著動人的身體。「我找到了你想要的,」她邊說邊開始在梳妝檯上翻她的錢包,「這比我預料的要難,因為他目前用的是丹尼爾·查爾斯這個名字。」

「就是他。說不上是化名,不過也差不多。」

「我看更多是出於預防吧。就像名人入住酒店會用假名,或者真名的變體,以避免狗仔隊。他是用丹尼爾·查爾斯的名字租的房,這在法律上說得過去,只要他有一個銀行賬戶,而且支票不跳票就行。不過有時候為了守法,不得不用真名。」

「你指的是哪種情況?」

「他去年在紐約州波基普西買了一輛車——不是什麼豪車,就是一輛普普通通的福特金牛座,註冊用的是真名。」她回到床上,遞給我一張紙條,「帥哥,這就是你要的。」

紙上寫著「丹尼爾·查爾斯(又名查爾斯·雅各布斯,以及c.丹尼·雅各布斯),鐵扉公寓,鐵栓鎮,紐約12561」。

「鐵扉公寓是個什麼鬼?」

「是他租的房子。其實是一個莊園,有門禁的那種,所以你小心點兒。鐵栓鎮在新帕爾茨往北一點兒,郵政編碼不變。在卡茨基爾鎮裡面,就是瑞普·凡·溫克爾當時跟小矮人打保齡球的地方。不過——嗯,你的手好暖——那時候他們管這叫‘九柱戲’。」

她依偎得更近了,我說了我這個年紀的男人越來越常說的一句:好意心領,但我恐怕力不從心。回想起來,當時真該再努把力。最後要是再來一次該多好。

「沒關係,親愛的。抱著我就好。」

我抱著她。我們好像睡了過去,因為等我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從床上移到了地板上。布里一躍而起,開始穿衣服。「得趕緊了。今天還有好多事兒要做呢。」她把胸罩鉤上,從鏡子裡看我。「你準備什麼時候去找他?」

「大概10月之後吧。休那邊有個人正從明尼蘇達過來接我的活兒,但10月前到不了。」

「你可要跟我保持聯絡,電子郵件和電話。你去了那邊之後可得每天跟我聯絡,不然我會著急的。我可能還會開車去找你,好確保你沒事兒。」

「千萬別這樣。」我說道。

「你只要別失蹤,我就不會。」

她穿好衣服,坐在床邊。

「其實你並不是非去不可。你想過這點嗎?他沒有計劃新的醫治之旅,網站也停滯了,他的電視節目現在除了重播也沒新內容了。我前幾天還看到一篇博文,叫作《丹尼牧師去哪兒了?》,後面跟帖討論有好幾頁。」

「你想說的是……?」

她拉著我的手,跟我十指緊扣。「我們知道——好吧,說不上知道——不過可以肯定的是,他幫助別人的時候,也傷害到了一些人。這沒錯,木已成舟。不過只要他停止醫治,就不會傷害到更多的人。既然如此,又何必跟他當面對質?」

「他要是停止醫治,只是因為他賺夠了錢要幹別的去了。」

「什麼別的?」

「不清楚,不過從他這一路看來,肯定是什麼危險的事情。還有,布里你聽我說。」我坐起來,拉起她另一隻手,「別的不說,總要有人來讓他為他的所作所為負責。」

她舉起我的雙手,一邊親了一下:「不過,親愛的,這個人一定要是你嗎?畢竟你是他的成功案例之一。」

「我想恰恰是因為這個原因。而且查理和我……說來話長。確實說來話長。」

我沒有去丹佛國際機場給她送行,是她媽去送的。不過她著陸後給我打了電話,可以感覺到她既緊張又興奮。她在展望未來,而不是回首過去。我為她高興。20分鐘後,我的電話再次響起,我以為又是她,結果不是。這次是她母親。喬治婭想找我談談,一起吃個午飯。

這下不好了,我心想。

我們在麥基餐廳吃的飯,吃得不錯,聊得挺愉快,主要是關於音樂方面的業務。我們飯後沒要甜點,而是要了咖啡,喬治婭將她豐滿的胸脯往桌上一靠,開始切入正題了。「嗯,傑米。你們倆算完事兒了?」

「我……呃……喬治婭……」

「天啊,別跟我吞吞吐吐的。你清楚得很,我又不會把你給吃了。我要是真想這樣,去年就下手了,她跟你第一次上床的時候。」她看著我的表情,微笑起來,「別亂猜,她沒有跟我說,我也沒問。問都不用問,她在我面前就像白紙一樣。我敢打賭,她肯定跟你說我以前跟休也有一腿。對不?」

我在唇邊做了一個拉拉鏈的手勢。她的微笑變成了大笑。

「噢,這個好。我喜歡。而且我也喜歡你,傑米。我第一次見到你就對你印象不錯,當時你瘦得像鐵軌一樣,還在跟你體內的毒品抗爭。你長得像比利·愛多爾,不過是從下水道拖上來的那種。我對跨種族沒意見,年齡方面我也不介意。你知道我夠年紀拿駕照開車的時候,我爸給了我什麼嗎?」

我搖搖頭。

「一輛1960年的普利茅斯老爺車,前面格柵缺了一半兒,輪胎都磨光了,車門檻板都鏽掉了,而且特費機油。他管那車叫垃圾車。他說每個新司機都該找輛破車上路,然後再升級到一輛像樣的車。你懂我意思不?」

再清楚不過了。布里也不是修女,在我出現之前,性愛方面她該玩的都玩過了,不過我是她的第一段長期交往。到了紐約,她會找個更好的——就算不是跟她同膚色,肯定年齡會跟她更近。

「我只是想先把這個說清楚,然後才跟你說我真正想說的。」她又往前靠了一點兒,豐滿的胸脯差點兒把她的咖啡杯和水杯掀翻。「她不肯告訴我她為你所做的研究,不過我知道這事兒把她嚇壞了,有一次我去問休,他恨不得把我給生吞了。」

螞蟻,我心想。在他眼裡,所有聚眾看上去都像螞蟻。

「跟那個牧師有關。這個我知道。」

我一直沉默。

「你啞巴了?」

「你這麼說也沒錯。」

她點點頭,坐了回去。「沒關係。隨你便。不過從今往後,我希望你別再把布里安娜攪進去。能做到嗎?看在我之前從沒開口讓你別碰我女兒的分兒上?」

「她已經不插手了。我們達成了共識。」

她一本正經地點了點頭。然後說:「休說你要度假。」

「是的。」

「你要去找那個牧師?」

我一直沉默。這等於是預設了,她明白。

「小心點兒。」她把手伸過桌子來跟我十指緊扣,她女兒也喜歡這樣。「我不知道你跟布里在調查什麼,不過她為此憂心忡忡。」

10月初的一天,我飛到紐堡的斯圖爾特機場。樹木開始變色,往鐵栓鎮一路的風光很美。等我到達的時候,已經暮色四合,我入住了一家當地的6號汽車旅店。那裡面撥號網路都沒有,更別說wi-fi了,導致我的筆記型電腦無法跟屋外的世界互聯了。但我不需要wi-fi也能找到鐵扉公寓,因為布里已經幫我找好了。就在鐵栓鎮中心以東4英里,27號公路上,一度歸祖上顯赫的範德·贊登家族所有。到了20世紀初,顯然是祖上餘蔭用盡了,因為鐵扉公寓被賣掉,轉型成了高價療養院,專養醉酒的紳士和超重的貴婦,一直持續到21世紀初。然後又開始待價租售。

我以為我會失眠,沒想到一閉眼就睡著了,心裡還在盤算著見到雅各布斯時該說什麼,如果能見到的話。醒來時是另一個秋高氣爽的日子,我決定到時候看情況,見機行事。我想,如果我不設定軌道,就不可能脫軌(這邏輯可能站不住腳)。

我9點的時候取了我租的車,驅車四英里,什麼也沒發現。又開了一英里左右,我在一個賣時令農產品的攤位停了下來。他家的土豆在我這種鄉下人看來真是小得可憐,不過南瓜卻令人咋舌。攤位由一對青少年來看管。從他們相似的長相看來,應該是姐弟。他們的表情看似又笨又無趣。我問他們鐵扉公寓怎麼走。

「你已經過了。」姑娘說。她年紀較大。

「我猜也是。我只是不知道我是怎麼錯過的。我也是按照指引來走的,而且那地方也應該不小。」

「那裡以前有個牌子,」男孩兒說,「不過新租客把牌子給摘了。我爹說,他大概不願意被人打擾。我娘說他八成自負得很。」

「閉嘴,威利。先生,你要買東西嗎?我爹說我們今天要賣掉30美元的東西才能收攤兒。」

「我買一個南瓜吧,如果你能給我指指路的話。」

她誇張地嘆了口氣:「一個南瓜,才1.5美元。真了不起……」

「那一個南瓜賣5美元怎麼樣?」

威利和他姐姐交換了一下眼神,然後她笑了。「這還差不多。」

我那昂貴的南瓜坐在後座上,像一個橙色的小月亮,我按原路開了回去。女孩兒讓我留意一塊噴著「金屬樂隊萬歲」的大石板。我看到了石板,減速到每小時10英里。大石板過了一點兒,我來到先前錯過的岔路。路是鋪好的,但入口處雜草叢生,堆滿了掉落的樹葉。看上去彷彿有意掩護。我問了擺攤兒的那兩個孩子知不知道新住戶是做什麼的,他們只是聳聳肩。

「我爹說他可能在股市賺了錢,」女孩兒說,「住那地方肯定很有錢。我娘說那裡至少有50間房。」

「你去找他幹嗎?」男孩兒問。

姐姐給了他一肘子:「真沒禮貌,威利。」

我說:「如果他真是我想找的那個人,那我們認識已經很久了。而且多虧了你們,我還能給他帶份禮物。」我掂了掂南瓜。

「這麼大個兒的南瓜可以做很多個南瓜派了。」男孩兒說道。

做南瓜燈籠也行,我邊想邊轉進了去鐵扉公寓的小道上。樹枝擦過我的車的兩側。燈籠裡不擱蠟燭,要放電燈,就放在雕刻出的兩個眼睛後面。

這條路——過了高速公路的交叉口之後,寬敞而且鋪設得很好——往上爬坡,有好幾個s形轉彎。還有兩次我得停車,因為有鹿從我車前跳過。它們看著我的車卻毫不在意。我猜這片樹林裡已經很久沒有人狩獵了。

前行四英里,我來到了一扇關閉的鍛鐵大門前,側面貼著告示,左側寫著「私人住宅」,右側寫著「請勿擅闖」。一個粗石柱子上有一個對講機,上面有個攝像頭朝下拍著訪客。我按下了對講機上的通話鍵。我心跳得厲害,汗流浹背:「你好?有人在嗎?」

一開始沒回應。終於有個聲音說:「有什麼可以幫到你嗎?」清晰度遠勝於大多數對講系統,其實效果相當好,不過鑑於雅各布斯愛好這些,我並不感到吃驚。這不是他的聲音,但聽著耳熟。

「我來找丹尼爾·查爾斯。」

「查爾斯先生不會見沒有預約的訪客。」對講機跟我說。

我考慮一下,然後再次按下通話鍵。「那丹·雅各布斯呢?那是他在塔爾薩用的名字,他那時候經營一個嘉年華秀,叫‘閃電畫像’。」

對講機中的聲音說:「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確信查爾斯先生也不知道。」

謎底揭開,我知道這飽滿的男高音是誰了:「斯坦珀先生,告訴他,傑米·莫頓來訪。跟他說,他第一次施展醫療奇蹟的時候,我就在現場。」

接下來是一陣長長的停頓。我以為對話已經結束,而我則像是被丟進了一條沒有槳的船,在河上不知所措。除非我想拿租來的車去撞這鐵門,不過這種對抗下,我估計贏的是鐵門。

我正要轉身離開,阿爾·斯坦珀說:「哪個奇蹟?」

「我哥哥康拉德失聲了。雅各布斯牧師讓他重新開口說話。」

「抬頭看攝像頭。」

我照辦了。過了幾秒鐘後,對講機裡傳出另一個聲音。「進來吧,傑米,」查爾斯·雅各布斯說道,「見到你真好。」

電動馬達開始轉起,鐵門沿著一條隱藏的軌道開啟。就像耶穌漂過太平湖,我一邊開車一邊想。前面又是50碼左右的急轉彎上坡,我還沒轉過去,就看到大門開始關上了。這讓我聯想到伊甸園的原住民吃了不該吃的蘋果被趕了出去——有這種聯想我並不驚訝,我畢竟是讀著《聖經》長大的。

鐵扉公寓裡面很大,可能原本是維多利亞風格,擴建之後混進了其他實驗性建築元素。有四層樓,許多山牆,西側有一個玻璃圓拱,俯瞰哈得孫河谷的山谷和池塘。27號公路就像是一個色彩斑斕的風景畫上的一條黑線。主建築表面貼板條,外圍嵌飾白線,還有幾幢附屬建築與之相配。我想知道哪一個是雅各布斯的實驗室。肯定有一個是,這個我可以肯定。建築後面,土坡更加陡峭,往後就是樹林了。

一度供服務生給溫泉愛好者和酒鬼的車卸貨的門廊下面,停了一輛毫不起眼的福特金牛座,雅各布斯是用真名來註冊的。我把車停在其後,走著臺階上了一個像足球場那麼長的走廊。我伸手想按門鈴,但我還沒來得及按,門就自己開了。阿爾·斯坦珀穿著20世紀70年代的燈籠褲和一件扎染t恤衫站在我面前。他比起我上次在帳篷復興會上見到時又發福了,體形看上去就像一輛搬家卡車。

「你好,斯坦珀先生。我是傑米·莫頓。我是你的早期作品的忠實粉絲。」我把手伸過去。

他沒跟我握手:「我不知道你想要什麼,但雅各布斯先生不希望任何人打擾。他有很多工作要做,而且他健康狀況不佳。」

「你怎麼不叫他丹尼牧師?」我問道。(其實更是揶揄。)

「到廚房來。」嗓音是溫暖而飽滿的「靈樂教父」的聲音,但臉上表情卻在說,你這種人去廚房就夠了。

樂意如此,對我這種人來說,廚房已經夠好了。不過在他帶我前去之前,傳來另一個聲音,一個我熟悉的聲音驚呼道:「傑米·莫頓!你來得真是時候!」

他來到大廳,稍微跛足,而且略向右傾。他的頭髮幾乎全白,已經退到太陽穴後面,露出光亮的頭皮。他那雙藍眼睛卻依然犀利如初。微笑時嘴唇後收,看上去(至少在我看來)彷彿有點兒貪婪的味道。他越過斯坦珀,視那個大塊頭如無物,然後伸出右手。他今天右手上沒有戴戒指,不過左手上戴了一個樸素的金戒指,很細且有劃痕。我確信與之相配的那枚戒指已經埋在哈洛鎮公墓的土壤之下,而戴著戒指的手指也不過是白骨而已了。

我跟他握了握手:「查理,我們離塔爾薩真是好遠好遠了,你說是不?」

他點點頭,不住地握我的手,彷彿政治家在拉選票。「好遠,好遠。你多大了,傑米?」

「五十三了。」

「家人呢,還好嗎?」

「我跟他們聚得不多,不過特里還在哈洛,跑燃油業務。他有三個孩子,兩個男孩兒一個女孩兒,都長大了。阿康還在夏威夷觀星。安迪幾年前去世了,是中風死的。」

「很抱歉。不過你看上去好極了,健健康康的。」

「你也是。」這就是當面謊言。我念頭一閃,想起美國男性的三個年齡段——青少年、中年和「你看上去真棒」的時期。「你都多大歲數了,七十?」

「差不多。」他還在握著我的手。他握得很有力,但我仍能感到有點兒顫抖,彷彿潛伏在皮膚之下。「那休·耶茨呢?你還在給他打工嗎?」

「是的,他很好。隔壁房間有針掉下來都能聽見。」

「真好,真好。」他終於鬆開了我的手,「阿爾,傑米跟我有很多要聊的。你給我們倒兩杯檸檬水好嗎?我們會去圖書館。」

「你可別累著,好嗎?」斯坦珀說完,用不信任和反感的眼神看著我。他這是嫉妒,我心想。自從上次巡迴之旅之後,他就一個人霸佔著雅各布斯,他希望不要變。「你得留著體力來工作。」

「我沒事兒,再沒有比老朋友更好的補藥了。跟我來,傑米!」

他領我下到大堂,經過一個飯廳,左邊有普爾曼式列車那麼長,右邊有三個客廳,中間那個有一盞巨大的吊燈,看上去就像詹姆斯·卡梅隆拍《泰坦尼克號》用剩下的道具。我們穿過一個圓形大廳,木地板在這裡換上了光滑的大理石,落腳之處還有迴音。天氣很暖和,房子裡卻很舒服。我能聽到空調的輕聲低語,心想在8月天裡給這個地方製冷得花多少空調費,當時的天氣可不只是暖和而已。回想起塔爾薩的車房,我估計當時花的錢很少。

圖書館是房子盡頭的圓形房間。轉角書架上放著幾千本書,不過這裡風景如此之美,誰還有心思讀書呢。西側的牆完全是玻璃製成,可以遠眺哈得孫河谷幾英里遠,盡頭是鈷藍色的河水閃閃發光。

「治療回報甚豐啊。」我又想起山羊山,那裡的富人樂園修起鐵門來把莫頓家的鄉下人擋在外面。有些風景只有錢能買到。

「方方面面都是如此,」他說,「我不用問你有沒有復吸,我從你的臉色就能看出來,還有你的雙眼。」提醒完我欠他的債,他請我坐下。

人到了這裡,在他跟前,我卻不知從何說起了。尤其是阿爾·斯坦珀——助理兼管家——隨時會端著檸檬水進來,我也沒打算要開口。結果卻不成問題。我還沒來得及找一些無意義的閒聊來打發時間,沃-利特斯樂隊的前主唱就進來了,脾氣看上去前所未有地差。他在我們之間的一張櫻桃木桌上放下一個托盤。

作者「斯蒂芬·金」的其他小說

守夜》《閃靈》《一個殺手的自白》《撒冷鎮》《杜馬島》《亞特蘭蒂斯之心》《麗賽的故事》《》《布萊澤》《日落之後》《局外人》《屍骨袋》《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