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X 枕畔讀訃告/又見凱茜·莫爾斯/鐵扉公寓

「謝謝你,阿爾。」雅各布斯說道。

「樂意效勞。」他只跟老闆說話,全然不理我。

「褲子不錯嘛,」我說道,「讓我想起比吉斯樂隊不搞超驗音樂轉投迪斯科的那段時期。你得找雙復古的厚底鞋來搭配。」

他給我了一個不怎麼友善(簡直有違基督教)的眼神,然後走了。他是大踏步離開的。

雅各布斯拿起檸檬水小口喝了起來。從上面浮起的果肉看來,這應該是現做的檸檬水。從他放下杯子時冰塊的碰撞聲聽來,我之前猜他中風也是分毫不差。福爾摩斯那天都相形見絀。

「傑米,這可真無禮啊,」雅各布斯說,不過聽上去彷彿他也被逗樂了,「尤其作為一個來客,還是個不速之客。勞拉都要害臊了。」

他提及我母親,顯然是有意為之,但我不去理會:「不管是請來的還是不請自來的,你看到我似乎很高興。」

「當然。為什麼不呢?喝口檸檬水,你看上去很熱。而且,實話說,你看上去感覺不大自在。」

我是不大自在,但好歹我並不懼怕。其實我是心裡有氣。我現在坐在這個巨型豪宅裡,四周是巨大的庭院,無疑還包含巨大的泳池和高爾夫球場——或許雜草叢生無法打球了,但仍是這莊園的一部分。這是查爾斯·雅各布斯晚年用作電學實驗的豪華之家。而此刻,羅伯特·裡瓦德正站在一個角落裡,很可能還穿著尿布,而他現在有遠比尿褲子要嚴重得多的問題。韋羅妮卡·弗裡蒙特正坐公交車去上班,因為她不敢開車。而埃米爾·克萊因可能還偶爾拿泥土當零食。還有就是凱茜·莫爾斯,那個嬌俏的俄克拉何馬州姑娘,現在已經躺在棺材裡了。

悠著點兒,白人男孩兒,耳畔響起布里的忠告。悠著點兒!

我嚐了口檸檬水,然後將它放回托盤上。我可不想汙損了那昂貴櫻桃茶几的桌面,這破玩意兒搞不好還是件古董呢。好吧,也許我心裡還是有恐懼,但至少杯子裡的冰塊沒有響個不停。雅各布斯把右腿翹到左腿上,但我注意到他要用手來幫忙。

「關節炎?」

「對,但不算太糟。」

「真稀奇,你怎麼不用你的聖戒來給你自己治治,還是說這麼做算是自虐?」

他凝望窗外的美景,沒有作答。又濃又粗的灰色眉毛——一字眉,在他那雙凌厲的藍眼睛上攏了起來。

「還是因為你害怕後遺症?」

他舉手做了喊停的手勢:「別含沙射影了。傑米,你跟我不必來這套。你我命運糾纏至此,根本用不著來這套。」

「我不相信命運,正如你不相信上帝。」

他轉身對著我,再一次給我那種只有牙齒沒有熱度的微笑。「我再說一次:夠了。你告訴我你為何而來,我告訴你我為何見到你很高興。」

除了直說還真沒別的辦法。「我是來讓你停止你的治療的。」

他繼續小口喝著檸檬水:「我為什麼要停止,傑米?我的治療不是對很多人大有好處嗎?」

你其實清楚我為何而來,我心想。接著我又有了一個讓我更不自在的想法:你其實一直在等我。

我讓自己忘了那個念頭。

「對其中一些人並不那麼好。」我屁股兜裡揣著主要名單,但沒必要拿出來了。人名和後遺症我都記住了。我先用休的案例來講,說他眼前穿插的稜鏡虹光,以及他在諾里斯郡帳篷復興會上發作。

雅各布斯聳聳肩不以為然:「不過是壓力所致,後來還有過嗎?」

「他沒告訴我。」

「我覺得如果有他會告訴你,既然上次發作時你在場。休沒事兒的,我確定。你呢,傑米?目前有後遺症嗎?」

「噩夢。」

他發出一聲禮貌的嘲諷:「人人都會時不時做個噩夢,我也如此。不過你以前有過的意識中斷沒再發生過吧?沒有強迫性說話,肌陣攣性運動,或戳自己皮膚了吧?」

「沒有。」

「嗯。你看到了,就跟接種疫苗後手臂痠痛一樣。」

「噢,我看你的某些追隨者所遭受的後遺症比這要糟糕一些。例如羅伯特·裡瓦德,你還記得他嗎?」

「有點兒印象,但我治療過的人太多了。」

「密蘇里的那個?肌肉萎縮症?他的影片還掛在你的網站上。」

「哦,對,我想起來了。他的父母給了好慷慨的一筆‘愛的供養’。」

「他的肌肉萎縮症好了,但他的心智也沒了。他現在就是個植物人。」

「很遺憾聽到這個訊息。」雅各布斯說道,他又繼續看風景去了——紐約州中部的秋景。

我繼續講完其他案例,顯然我所說的他都很清楚。唯一讓他吃驚的,是最後我提到的凱茜·莫爾斯的情況。

「我的上帝,」他說,「就是有個憤怒老爹的那個姑娘。」

「我猜那個憤怒老爹這次就不是照你嘴上來一拳那麼簡單了,當然前提是他要能找到你。」

「或許如此,不過傑米,你沒往大處去看。」他往前俯了一下身子,扣著雙手,夾在瘦骨嶙峋的雙膝之間,「我治療了太多可憐的人。那些心理問題產生疾病的人,其實是自己把自己治好的,這你肯定知道,但其他人是靠著‘奧秘電流’的力量治癒的。不過功勞最後當然都歸了上帝。」

有一陣冷冷的微笑,短暫地露出了他的牙齒。

「讓我問你一個假設問題。假設我是一個神經外科醫生,你患有惡性腦瘤,過來找我,手術不是不能做,但是非常困難,風險很大。假如我說你死在手術檯上的機率為……25%,你還會不會做手術?明知道不做手術的結果就是痛苦一段時間然後必然會死,你當然選擇做。你會求著我給你做手術。」

我無話可說,因為這個邏輯不容置辯。

「告訴我,你覺得我用電擊法干預治療過多少人?」

「我不知道。我跟我助手只記錄了我們能夠肯定的案例,名單很短。」

他點了點頭。「很好的研究方法。」

「很高興你能認同。」

「我有我自己的名單,比你這個長得多。因為治療的時候我心裡清楚,你懂嗎?起作用的時候,我從不懷疑。而且基於我的跟進追蹤,只有少部分後來有副作用。3%,或者5%。跟我剛才給你的腦腫瘤例子相比,這些結果可以說很了不起。」

他在給病人做「跟進」,而我這個病人卻自己找上門了。我只有布里安娜,他有成百上千的追隨者在關注他的醫治結果,他只要開口找人問即可。「除了凱茜·莫爾斯,我所引用的每個案例你其實都清楚對不對?」

他沒回答,只是看著我。他的臉上沒有懷疑,只有確鑿的肯定。

「你當然清楚,因為你有記錄。在你看來,他們就是實驗室裡的小白鼠,誰在乎小白鼠病幾隻死幾隻?」

「這麼說就不公道了。」

「我不這麼認為。你上演宗教戲碼,因為你知道如果你在實驗室裡這麼做——我確定你在鐵扉公寓裡也有——政府會因為你做人體實驗並導致有人死亡而將你逮捕。」我身子往前靠,眼睛盯著他的雙眼,「報紙會管你叫約瑟夫·門格勒sup/sup。」

「難道神經外科醫生只因為沒治好幾個病人就被人稱為約瑟夫·門格勒嗎?」

「他們不是帶著腦腫瘤來找你的。」

「有些人是的,而且其中許多人現在活得好好的,而不是躺在地下。我在作秀的時候是不是也展示過假腫瘤?沒錯,這並不值得驕傲,但這是必要的。因為腫瘤沒了你拿什麼來給人看?」他思考了一下,「的確,大多數來帳篷復興會的人並非身患絕症,但有時候這種非致命的身體缺陷卻更糟糕。是那些讓他們長命百歲卻病痛相伴的痛苦,有時候是苦不堪言,而你卻站著說話不腰疼。」他悲傷地搖搖頭,眼中卻無悲傷之意。他眼裡是憤怒。

「凱茜·莫爾斯並沒有病痛,她也沒有自願上臺。你把她從人群裡挑出來,是因為她很性感,在那群鄉巴佬眼裡秀色可餐。」

正如布里先前說過的,雅各布斯指出,莫爾斯的自殺有可能是其他原因造成的。16年可是一段很長的時間,什麼都可能發生。

「你自己清楚。」我說。

他從杯裡喝著檸檬水,放下杯子的手現在明顯在顫抖:「這番談話沒有意義。」

「因為你不會停手?」

「因為我已經停手了。查·丹尼·雅各布斯不會再搞帳篷復興會了。現在網際網路上對這個人還有一定的討論和猜測,但群眾的注意力是短暫的,他很快就會淡出公眾視線。」

若真如此的話,我這一趟就像是砸開一道沒上鎖的門一樣多餘。我沒有感到放心,反而更加不安。

「再過六個月,或者一年,網站就會宣佈雅各布斯牧師由於健康不佳而退休,然後網站就會關閉。」

「為什麼?是因為你的研究已經完成?」不過我內心不認為查理·雅各布斯的研究真有完成的一天。

他又繼續看風景了。他把翹起的腿放下來,然後按著椅子扶手,努力站了起來。「跟我出來一趟,傑米。我有東西要給你看。」

阿爾·斯坦珀站在廚房桌旁,活像穿著20世紀70年代迪斯科褲子的一座肉山。他正在給郵件分類。他面前是一疊烤華夫餅,上面滴著牛油和糖漿,旁邊是一個酒水包裝盒。地上椅子旁邊有三個美國郵政的塑膠箱子,裡面的信件和包裹堆得老高。我看著斯坦珀撕開一個馬尼拉紙信封,從裡頭抖出一封字跡潦草的信、一張坐輪椅的小男孩兒的照片和一張10美元鈔票。他把那張鈔票放進那個酒水包裝盒裡,掃了一眼那封信,還有聲有色地嚼著一塊華夫餅。站他身邊的雅各布斯顯得無比瘦小。這次我想到的就不是亞當夏娃,而是兒歌裡的瘦子傑克·斯布拉特和他的巨型太太了。

「帳篷收起來了,」我說,「但‘愛的供養’還源源不斷啊。」

斯坦珀給了我一個惡毒而不屑的眼神——兩種眼神匪夷所思地結合起來——然後繼續拆信和分類,手裡的華夫餅也一刻沒停。

「每封信我們都讀,」雅各布斯說道,「你說是不是,阿爾?」

「是的。」

「你每封信都回嗎?」我問道。

「我們應該回信的,」斯坦珀說道,「反正我是這麼覺得。其實完全可以做到,只是我需要幫手。再招一個人就夠了,還要再添一臺電腦,補上丹尼牧師搬進工作室的那臺。」

「阿爾,這事兒我們聊過了,」雅各布斯說道,「一旦我們開始跟請願者通訊……」

「這事兒就沒完了,這我懂。可是神的活兒誰來做?」

「你不是正在做嗎?」雅各布斯說道。他的聲音很溫柔,眼中彷彿帶著樂趣:就像在看一條狗表演雜技。

斯坦珀沒有回答,只是開了下一封信。這次沒照片,只是一封信和一張五美元鈔票。

「來吧,傑米,」雅各布斯說,「讓他接著幹活兒。」

從車道看來,附屬建築看著規整乾淨,走近才發現板條開裂,嵌線也得補漆了。我們腳底踩的百慕大草——莊園上次做景觀時肯定為此花費不菲——需要修剪了。如果再不修剪,後面兩英畝草坪很快就要變成草場了。

雅各布斯停下了腳步:「你猜哪個是我的實驗室?」

我指了指穀倉。那是最大的一個,跟他在塔爾薩租的汽車維修鋪大小相仿。

他笑了。「你知不知道第一顆原子彈在白沙試射之前,參與曼哈頓專案的人員持續縮減?」

我搖搖頭。

「等原子彈爆炸的時候,原本給工人建的臨時宿舍已經空了。這是科學研究界一條鮮為人知的規律:研究者逐步靠近他的終極目標的時候,他所需要的輔助裝置往往越來越少。」

他引我來到一個不起眼的工具室,拿出一串鑰匙,然後開了門。我以為裡面會很熱,結果卻跟大房子一樣涼快。左手邊是一列工作臺,上面只放了幾個筆記本和一臺蘋果電腦,螢幕上正放著萬馬奔騰的螢幕保護。蘋果電腦前面放著一把符合人體工程學的可調節座椅,一定價格不菲。

庫房右邊架子上堆滿了盒子,一條條像鍍了銀的長條煙盒……不過煙盒可不會發出那種功放才有的嗡鳴。地上是另一個箱子,刷了綠漆,跟酒店裡的迷你冰箱一般大小。上面是個電視顯示器。雅各布斯輕輕拍了一下手掌,顯示器亮了起來,上面顯示出一系列豎條,有紅的、藍的和綠的,起起伏伏就像呼吸一樣。

「你在這兒工作?」

「是的。」

「裝置呢?你的工具?」

他指著那臺蘋果電腦,然後指向顯示器。「那兒呢。不過最重要的部分……」他指著自己的太陽穴,用手做了一個對著腦袋開槍的動作:「是這兒。你現在就站在世界上最先進的電子研究中心。我在這個房間裡做出的發現足以讓愛迪生的門洛帕克實驗室裡的發明黯然失色。這是足以改變世界的東西。」

不過這改變是朝著更好的方向嗎?我思忖道。房間在我來看彷彿空空如也,但他環視四周,臉上露出那種他特有的夢幻般的表情,讓我有點兒不安。但我卻不能將他的話視作妄想。銀色匣子和冰箱大小的綠箱子讓人感到一種沉睡中的力量。人在這庫房裡,彷彿站在一個全功率的電廠附近,近到可以感到溢位的電伏打擊著你嘴裡的金牙。「我目前是通過地熱來發電,」他拍了拍那個綠箱子,「這是一臺地球同步發生器。下面有個井管,並不比一箇中型鄉下牛奶廠用的井管要大。然而在半功率下,這臺發生器可以產生足夠的過熱蒸汽,不僅能為鐵扉公寓提供能源,為整個哈得孫河谷提供能源都不成問題。在全功率下,它可以把整個含水層燒開,就像茶壺裡煮水一樣。不過這就跟我們降溫的目的背道而馳了。」他開心地笑了。

「不可能。」我說道。不過,當然了,使用聖戒來治癒腦腫瘤和切斷的脊髓同樣不可能。

「我向你保證,這是有可能的,傑米。只要給我一個再大一點兒的發生器——組裝材料我可以輕鬆郵購買到——我就能照亮整個東岸。」他說話的語氣十分平淡,沒有吹噓,彷彿只是在陳述事實。「我沒這麼做是因為我對創造能源不感興趣。讓這個世界自食惡果吧,反正在我看來他們罪有應得。而就我的目的來說,地熱能是一條死路。它還不夠。」他若有所思地看著電腦螢幕上的奔馬:「我原來指望這兒能更好,尤其是夏天,不過……不提也罷。」

「你說是它們執行靠的都不是常規電流?」

他給了我一個又好笑又鄙視的眼神:「當然不是。」

「這兒靠的是‘奧秘電流’。」

「沒錯,就是我所謂的‘奧秘電流’。」

「一種自斯克瑞博尼後無人發現的電流,直到你的出現——一個以製作電動玩具為愛好的牧師。」

「噢,有人知道的。至少以前有過。15世紀末,路德維希·普林的《蠕蟲的秘密》中有所記載。他管這叫‘宇宙驅動力’。普林其實引用的是斯克瑞博尼的想法。自從我離開哈洛,追尋‘供給宇宙之力’,追尋如何駕馭這種力量,成了我生命的全部。」

我多想將這視作瘋人瘋語,但他所進行的治療和他在塔爾薩所製造的詭異三維畫像都是有力的反證。或許這並不重要。或許唯一重要的是,他會不會真像他說的那樣把查·丹尼·雅各布斯封存起來。如果他洗手不幹了,那我的任務也就完成了。不是嗎?

他換上了一種教書式的語調:「要了解我如何能獨立取得如此大的進步,如何做出這麼多的發現,你必須先認清楚,科學在很多方面其實像時裝界一樣善變。美國在白沙引爆第一顆代號‘三位一體’的原子彈是在1945年。蘇聯人在謝米巴拉金斯克引爆第一顆原子彈是四年之後。電最早是1951年在愛達荷州的阿科由核裂變生成的。半個世紀以來,電一直是那不起眼的伴娘,而核能才是所有人讚歎的新娘。很快,裂變會降級為不起眼的伴娘,而聚變成為美麗的新娘。而在電理論方面,經費和補助都已耗盡。更主要的是,人們在這方面的興趣已經殆盡。電已經被視為古董,儘管所有現代能量來源必須先轉化為安培和伏特!」

教書式的語氣變成了狂怒。

「雖然它擁有殺人和救人的巨大力量,雖然它重塑了地球上每個人的生活方式,雖然它仍有很多未解之謎,但這個領域的科學研究卻已不被人當回事!中子很性感惹火!電很無趣,就像一個蒙塵的儲藏室,所有值錢的東西都被人取走了,裡面只剩下垃圾雜物。不過這並不是個空房。背面還有一扇不為人知的門,穿過這扇門是見所未見的房間,裡面全是稀世奇珍!而這個房間大得沒有盡頭!」

「查理,你讓我開始緊張起來了。」我本想顯得輕鬆隨意,結果話說出口卻無比嚴肅。

他並沒有注意,只是開始跛著腳在工作臺和書架之間來回踱步,盯著地板,每次經過那個綠箱子都用手摸一下,彷彿為了確認它還在。

「對,還有別的人進過這些房間。我不是第一個。斯克瑞博尼是一個,普林又是一個。但大多數人選擇了保守秘密,和我一樣。因為這種力量太強大了,深不可測,真的。核能?呸!太小兒科了!」他摸了摸那個綠箱子,「這裡的裝置,如果連線到一個足夠強大的來源,可以讓核能顯得像兒童玩具槍一樣微不足道。」

我後悔沒把那杯檸檬水拿上,因為我現在口乾舌燥。我必須清清嗓子才能說話:「查理,就算你跟我說的都是實話,你清楚自己在跟什麼打交道嗎?知道它怎麼運作嗎?」

「問得好!那讓我反問你一個問題。你清楚按下牆上開關後會發生什麼事嗎?你能說出電燈發光之前具體經過的步驟嗎?」

「不能。」

「你知道你用手指按下開關是在閉合電路還是在斷開電路嗎?」

「不知道。」

「但你從沒有因此而不去開燈,對嗎?或是上臺表演而不敢給電吉他插電?」

「沒錯,可我從來沒有要把吉他插進強大到足以照亮整個東岸的功放裡去。」

他用一種陰暗到近乎偏執的懷疑目光看著我:「就算你有道理,恕我不能接受。」

我相信他說的是實話,而這可能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算了。」我握住他的肩膀,讓他別再四處踱步,然後等著他抬頭看我。可是即便他雙眼盯著我的臉,眼神卻穿透了過去。

「查理,如果你不準備再治療別人了,而你又不打算結束能源危機,你到底想要什麼?」

他一開始沒有作答,彷彿出了神一般。然後他掙脫開我的手,又開始踱步,恢復到了講堂教授的狀態。

「那些傳輸裝置——我用在人類身上那種,經歷過多次迭代。當我給休·耶茨治癒耳聾時,我用的是鍍了金和鈀的大環。它們現在看上去老土得可笑,就像電腦下載時代裡的錄影帶一般。我用在你身上的耳機更小,也更強大。等你帶著海洛因問題出現的時候,我已經用鋨取代了鈀。鋨沒那麼貴——對一個預算有限的人來說是個優點,我當時情況如此。耳機也很有效,但是在復興大會上用耳機看上去不妥吧,你說呢?你聽說過耶穌戴耳機嗎?」

「沒聽說過,」我說,「但也沒聽說過耶穌戴過婚戒啊,他可是個單身漢。」

他沒有理睬。他來回踱步,就像是牢房裡的犯人,又像是大城市裡往來的偏執狂,那些大談中情局、國際猶太陰謀論和玫瑰十字會秘密的人。「於是我又用回戒指了,而且編了一個故事,讓我的信眾聽著……比較順耳。」

「換句話說,就是推銷。」

這句話讓他回到了現實和當下。他咧嘴一笑,有那麼一瞬間,他又變回了我兒時所記得的雅各布斯牧師。「是的,好吧,是推銷。不過那時候我用了釕和金的合金,所以戒指尺寸小了不少,甚至更加強大了。傑米,要不我們走吧?你看起來有點兒不安。」

「的確,你的電我搞不懂,但我能感覺得到,就像我的血液裡起泡泡似的。」

他笑了:「沒錯。這裡的氛圍確實帶電!哈!我喜歡這樣,不過畢竟是習慣了。來吧,我們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

外面的世界聞上去前所未有地香甜,我們一路散步走回房子。

「查理,我還有一個問題,如果你不介意的話。」

他嘆了口氣,但並非不悅。走出那個讓人幽閉恐懼的小房間後,他彷彿神志又清楚了:「如果我知道答案,一定樂意回答。」

「你跟那幫鄉巴佬說你妻子和兒子是淹死的,你為什麼要撒謊?我看不出用意何在。」

他停下來,低下了頭。當他再次抬頭的時候,我看到他神情一變,如果之前還冷靜正常的話,此刻已一去不返。他臉上的憤怒如此之深,如此陰暗,我不禁倒退一步。微風將他稀疏的頭髮吹上了皺紋密佈的額頭。他將頭髮捋回來,然後雙掌按著太陽穴,彷彿頭痛難忍。可是當他開口的時候,他的聲音低沉而沒有聲調。要不是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光聽這語調我還誤以為他能聽得進道理。

「他們不配知道真相。你管他們叫鄉巴佬,你叫得太對了。他們有腦子卻不用,他們之中有些人真不缺腦子,但卻把信仰全投在這個名為宗教的巨型詐騙保險公司裡了。宗教給他們許諾來世永恆的喜悅,只要他們能在這一世按規矩生活,他們很多人在身體力行,但這樣還不夠。當疼痛來臨時,他們想要奇蹟。對他們而言,我不過是一個巫醫,不過我用的是魔力指環,而不是巫醫手裡搖的骨頭。」

「難道沒有人發現真相?」我與布里一同做的這些研究讓我確信,《x檔案》裡的福克斯·穆爾德說的一句話是對的:真相就在那裡,這個時代大家都住在玻璃房子裡,隨便一個人只要有電腦和網際網路就能找到真相。

「你沒聽我說話嗎?他們不配知道真相,而且沒關係,因為他們不想要真相。」他露齒而笑,上下齒相抵,「他們也不想要《所羅門之歌》的八福。他們只想得到治療。」

我們穿過廚房的時候,斯坦珀連眼睛都沒抬。已經有兩箱郵件被清空了,他正在處理第三箱。酒盒看上去也滿了一半兒。裡面有幾張支票,但大多是皺巴巴的紙幣。我想到雅各布斯之前說過的巫醫。要是在獅子山,他的顧客會在門外排起長隊,手裡拿著農作物和剛擰斷脖子的雞。其實都是一回事。

回到圖書館,雅各布斯坐下來,臉部表情扭曲了一下,他把剩下的檸檬水喝完了。「我整個下午都得跑廁所,」他說,「這就是老年人的詛咒。傑米,我見到你之所以很高興,是因為我想要聘用你。」

「你想要啥?」

「你沒聽錯。阿爾很快就要走了。我不知道他自己是否清楚,但我瞭解。他不想參與我的科研工作,雖然他知道這是我醫治的根源;他認為這些東西令人厭惡。」

我差點兒脫口而出,萬一他是對的呢?

「他的工作你可以做——每天拆信,把來信人的姓名和抱怨內容編目記錄好,把‘愛的供養’放一邊,每週開車去一趟鐵栓鎮把支票存起來。你要幫我審查訪客——人數越來越少了,但每週至少還有一打——然後統統擋駕。」

他轉身直接面朝著我。

「你還能做阿爾拒絕做的事——陪我走完最後幾步,實現我的目標。我已經離目標很近了,但我不夠強壯。助理對我來說是非常寶貴的,而且我們之前合作也很愉快。我不知道休付你多少錢,但我出雙倍——不,我出三倍。你怎麼看?」

一開始我說不出話來,我只是怔住了。

「傑米?我等你答覆呢。」

我拿起那杯檸檬水,這次輪到我杯子裡的冰塊叮噹響了。我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

「你提到目標,告訴我是什麼。」

他思考了一下,或是故作思考了一下:「還不是時候。來給我打工,再進一步瞭解‘奧秘電流’的力量和動人之處。或許到時候我就可以告訴你了。」

我起身,把手伸過去。「很高興再次見到你,」又是那種隨口說說的話,緩解尷尬的潤滑劑,不過這個謊言比誇他健康的假話要假多了,「多多保重!」

他站起來,卻沒有握我的手。「我對你很失望。而且,我承認,我相當生氣。你長途跋涉過來罵一個疲憊的老人,而且還是一個救過你一命的人。」

「查理,如果你的‘奧秘電流’失控了怎麼辦?」

「不會的。」

「我敢打賭切爾諾貝利核事故前他們也這麼說。」

「這話就太下作了。我允許你進我家門,是因為我以為你懂得感恩和理解。看來我這兩點都猜錯了。阿爾會送你出去。我需要躺一躺。我很累了。」

「查理,我是心存感激,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但是——」

「但是,」他的臉陰沉發灰,「總有個但是。」

「‘奧秘電流’且不說,我沒法兒給一個拿脆弱百姓來複仇的人工作,只是因為他沒法兒找上帝去報殺妻殺子之仇,就拿百姓來洩憤。」

他的臉色從發灰變成發白:「你膽敢說這種話?你好大膽!」

「你可能是治好了其中一些人,」我說,「但你卻鄙視所有人,我這就走,不勞斯坦珀先生來送。」

我開始朝前門走。我穿過圓形大廳,鞋跟踩在大理石上咔嗒作響,他在後面朝我喊話,聲音被敞開的空間放大了數倍。

「傑米,我們還沒完。我跟你保證,離完還早得很呢!」

我也不用斯坦珀來給我開大門,因為我的車子靠近之後門就自動開了。我在進出通道底下把車停下,看到手機有訊號,就給布里打了電話。才響了一聲她就接了,我還沒開口她就問我是否還好。我說還好,然後告訴她雅各布斯給了我一份工作。

「你說真的?」

「沒錯。我拒絕了——」

「那是肯定的!」

「不過關鍵不是這個。他說他不做‘復興之旅’了,也無意再醫治病人了。從那個前沃-利特斯樂隊主唱、現任查理私人助理的阿爾·斯坦珀的不滿態度來看,我相信他的話。」

「那就是結束了?」

「正如獨行俠對他的忠實印第安幫手常說的那句:‘湯頭,咱們在這兒已經大功告成啦!’」只要他別讓「奧秘電流」鬧出世界大爆炸就好。

「你回科羅拉多州後給我打電話。」

「我會的,親愛的。紐約怎麼樣?」

「棒極了!」她聲音裡的熱情,讓我聽著覺得自己遠不止53歲。

我們聊了聊她在大城市裡的新生活,然後我的車子又跑起來,上了高速,直奔機場。開了幾英里後,我看了一眼後視鏡,發現那個橙色的小月亮還坐在後座上。

我忘了把南瓜送給查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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