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斯牧師搖了搖頭,彷彿是為了理清一下頭腦。「是的,」他說,「你說得對,迪克。反正我說什麼都沒用。」
但其實他的話起了作用,對一個小男孩兒起了作用。
他後退了幾步,掃了一眼四周,彷彿不知身在何處,然後又走上前,雖然那兒還在場聽他講的就只有我們一家、教會執事和瑪拉奶奶——她僵坐在第一排,目瞪口呆。
「最後一點。我們來自一個謎,我們又走向一個謎。或許我們去往的地方有東西在,但我打賭那不是任何教會所理解的上帝。看看它們之間因信條衝突而起的口舌之爭,你就知道。它們相互抵消,什麼都沒留下。如果你想要真相,想找到那個比你自身偉大的力量,看看那閃電吧——每道閃電有10億伏電壓、10萬安培的電流和5萬華氏度的高溫。那是一個更高權力的所在,我向你保證。而這裡呢,這座建築裡有嗎?沒有。你愛信什麼就信什麼,但我跟你說:聖保羅的那模糊不清的鏡子背後,除了謊言什麼都沒有。」
他離開講道臺,從側門走了出去。莫頓一家靜坐在那兒,那種靜默就像爆炸之後的死寂。
我們回到家後,媽媽走進後面的主臥,讓我們不要打擾她,然後關上了門。她一整天都待在裡面。克萊爾做了晚飯,我們幾乎是默默吃完的。其間安迪有一次要引用一個《聖經》段落來徹底推翻牧師的話,但爸爸讓他閉上嘴。安迪看到爸爸雙手深深插進褲兜就趕緊把嘴閉緊了。
晚飯後,爸爸去了車庫,在那裡擺弄他的「公路火箭2號」。特里——爸爸的忠實助手,堪稱徒弟——唯一一次沒去幫他,於是我去了……不過也是猶豫了一下才答應的。
「爸爸?能問你個問題嗎?」
他躺在修車躺板上,在「公路火箭」的車底下作業,一手拿著照明燈,只有穿著卡其褲的雙腿露在外面。「說吧,傑米。只要不是關於今天上午那攤子破事兒。要是關於那個,那你也閉上嘴吧。我今晚不想說這事兒。明天有大把時間。我們得上報新英格蘭衛理公會要求解僱他,他們還得上報波士頓的馬修主教。真渾蛋,簡直一團糟,如果你告訴你媽我當著你的面說了那個詞,她準會毫不留情地揍我。」
我不知道我要問的跟那駭人的佈道有關無關,我只知道我非問不可。「伊斯特布魯克先生說的話是真的嗎?她真的喝酒了?」
在車底盤遊移的照明燈光停了下來。他推著躺板出來,好看著我說話。我怕他會很生氣,但他沒有,只是不高興而已。「人們一直在私下議論,那個呆瓜伊斯特布魯克公開這麼一說,流言肯定傳得更快了,不過你聽我說,傑米,這都不重要。喬治·巴頓癲癇發作,他開錯了車道,而她在轉彎處看不到前面路況,然後就一命嗚呼了。無論她當時是清醒還是醉倒在儀表盤上都不重要。車神馬里奧·安德雷蒂都躲不過這一撞。牧師說對了一件事:人們總希望給人生中的破事兒找到理由。有時候就是沒理由。」
他舉起沒拿照明燈的那隻手,用一根滿是油汙的手指指著我。「剩下的就只是一個傷心的人在說胡話,你給我記住。」
感恩節前的那個星期三,我們學校只上半天,但我答應莫蘭太太留下來幫她擦黑板和整理我們小圖書館裡的舊書。我告訴媽媽的時候,她心不在焉地揮揮手,說我只要回家吃晚飯就好。她已經把一隻火雞擱進了烤箱裡,但我知道不可能是我們家的,這隻火雞太小,不夠七個人吃的。
原來凱西·帕爾默(老師的跟屁蟲)也留下來幫忙了,結果只用了半小時就完事兒了。我想去阿爾或比利家打玩具槍什麼的,但我知道他們會說起那駭人的佈道,以及雅各布斯太太醉酒駕駛導致自己和莫里車禍身亡——這謠言已經越傳越真了——我不想捲進去,所以就回家了。這天天氣反常地暖,我們家的窗戶是開著的,我可以聽到姐姐和媽媽在吵架。
「為什麼不讓我去?」克萊爾問,「我想讓他知道這個愚昧的小鎮上至少還有人站在他這邊!」
「因為你爸和我認為你們這些孩子應該離他遠一點兒。」媽媽回答說。她們在廚房裡,而我已經踱步到了窗邊。
「媽,我已經不是小孩兒了,我都17歲了!」
「不好意思,17歲你也是一個孩子,而且女孩家家去看他,這樣不好。這你必須聽我的。」
「那你去就沒事?你知道只要讓瑪拉奶奶看見你,不到20分鐘全鎮的電話裡就都在八卦這件事了!你去我也去!」
「我說了不行就是不行。」
「是他讓阿康能重新開口說話的!」克萊爾咆哮道,「你怎麼能這麼刻薄?」
一陣長長的停頓,然後媽媽說:「正是因為這個我才去見他的。我去不是為了他明天有火雞吃,而是為了讓他知道盡管他說了這麼可怕的話,我們依然心存感激。」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為什麼說那些話!他剛剛失去了妻兒,整個人都亂套了!他都瘋掉一半兒了!」
「我當然知道。」媽媽現在說話更小聲了,而且克萊爾還哭了起來,我只能更用力去聽。「但他把大家嚇壞了,這是事實。他過頭了,太過分了。他下星期就走,這對大家都好。當你知道自己要被解僱的時候,最好自己先辭職,還能讓你保留一點兒尊嚴。」
「我猜這是執事的意思吧,」克萊爾幾乎是冷笑著說,「也就是爸爸咯。」
「你爸別無選擇。等你長大了你就能懂,到時你就能體諒他了。你爸心裡也不好受。」
「好啊,那你去吧!」克萊爾說,「看看幾片火雞胸脯肉和一點兒紅薯能否彌補你們對他的所作所為。我敢打賭他根本不吃。」
「克萊爾……克萊爾寶貝兒——」
「別這麼叫我!」她大吼道,我能聽見她在捶樓梯。我猜她生一會兒悶氣,在臥室裡哭一會兒就沒事兒了,就像兩年前,媽媽跟她說15歲還太年輕,不準跟那個叫丹尼·坎特維爾的傢伙約會一樣。
我決定趕在媽媽外出送飯前趕緊到後院去。我坐在輪胎鞦韆上,沒有完全藏好,但也不容易給人發現。10分鐘後,我聽見前門關上的聲音。我走到房子的角上,看到媽媽走在路上,手裡捧著一個包著錫箔紙的托盤。錫箔紙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走進屋裡,上了樓梯。敲了敲姐姐的房門,門上貼著鮑勃·迪倫的巨幅海報。
「克萊爾?」
「滾!」她喊道,「我不想和你說話!」唱片機接著放新兵樂隊的歌,音量開到了最大。
媽媽大約一個小時後回到家——只是去送一趟食物花一小時也算久了——特里和我在客廳裡,一邊看電視一邊推推搡搡,為了搶那張舊沙發上最舒服的地方(正中央,那裡沒有彈簧戳屁股),但她渾然不覺。阿康在樓上玩吉他,那是他的生日禮物,還唱著歌。
蓋茨瀑布公理會的戴維·托馬斯在感恩節後的那個星期天回來再次參與活動。教堂又一次滿座,或許是因為大家想看看雅各布斯牧師會不會出席並說一些更可怕的東西。他沒來。如果他來的話,我敢肯定,他開場白都沒說完就會被人打斷,甚至可能整個人都被抬出去。北方佬對宗教可是不開玩笑的。
第二天,也就是星期一,放學回家的那1/4英里路,我是跑著回去的。我有個想法,想在校車到家之前回到家。等校車來了之後,我把阿康拽到後院。
「你這人什麼毛病?」他問。
「你得跟我去一趟牧師宅邸,」我說,「雅各布斯牧師很快就要走了,可能明天就走,我們要在他走之前見他一面。我們要告訴他,我們還是喜歡他的。」
阿康抽身出來,用手撣著他的常春藤盟校的襯衫,好像怕我有蝨子一樣。「你瘋了嗎?我才不去呢。他說沒有上帝。」
「他還用電擊治好了你的喉嚨,讓你重新開口說話呢。」
阿康不安地聳聳肩。「反正它自己也會好的。雷諾醫生說的。」
「他說一兩週就會好。那時候才2月,你4月都沒好。都過了兩個月了。」
「那又怎麼樣?就是久了點兒唄。」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是膽小鬼嗎?」
「你再說一次我就揍扁你。」
「你好歹也該去說聲謝謝吧?」
他盯著我,嘴發緊,臉發紅。「爸媽不讓我們去見他。他是個瘋子,很可能跟她老婆一樣是個醉鬼。」
我無話可說,眼裡閃爍著淚光。不是悲傷的淚,而是憤怒的淚。
「而且,」阿康說,「我得在爸爸到家前把柴薪箱填滿,不然就闖禍了。所以你還是省省吧,傑米。」
他留我一人站在原地。我的哥哥,後來成了世界上最傑出的天文學家之一,在2011年發現了第四個可能存在生命的「宜居星球」——他當時就這麼把我晾在那裡,而且此後再沒提起過查爾斯·雅各布斯。
第二天,星期二,我再次一放學就沿著9號公路跑。但我沒有回家。
牧師宅邸的車道上有輛新車。好吧,不是真的新車,是輛1958年的福特寶雲(fordfairlane),車子的迎賓踏板鏽了,副駕的側窗上有道裂紋。後備廂開著,我偷偷看了一眼,裡面有兩個行李箱和一個龐大的電子裝置——雅各布斯牧師某個週四晚上在青少年團契上展示過,叫示波器。雅各布斯本人在他庫房工作室裡。我聽到有東西翻動的聲音。
我站在他那輛新的舊車前,想著那輛貝爾維迪老爺車現在已經燒成殘骸,我幾乎想轉頭就往家跑。不知道我如果當時轉頭跑了,人生會有多大不同,不知道我現在還會不會再寫這個。不得而知,不是嗎?聖保羅說的模糊不清的鏡子真是太對了。我們終日照鏡子,除了自己的影像卻看不到其他任何東西。
我沒有逃跑,而是鼓起勇氣來到庫房。他正在把電子裝置裝進一個木製橙色箱子裡,用大張的皺巴巴的牛皮紙來填空,他一開始並沒有看到我。他穿著牛仔褲和白襯衫,不再是牧師缺口領了。小孩子往往對大人的改變不太留心,但即便是九歲,我都發現他消瘦了。他站的地方面朝陽光,聽到我進來,他抬起了頭。他的臉上有了新的皺紋,不過他看到我之後朝我微笑,皺紋就不見了。那微笑如此悲傷,我感覺萬箭穿心。
我想都沒想,就這麼跑到他跟前。他張開懷抱把我舉了起來,好親我的臉頰。「傑米!」他喊道,「你是阿爾法也是歐米加!」
「啊?」
「《啟示錄》,第一章第八節。‘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你是我在哈洛見到的第一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你能來我真是太太太高興了。」
我開始哭了起來,我不想哭,但就是忍不住。「對不起,雅各布斯牧師。我對這一切都感到很抱歉。你在教堂說得對,這不公平。」
他吻了我另一邊臉,把我放下來。「我好像沒說這句,不過你是抓到要點了。倒不是說要你把我的話全當真,我當時昏了頭。你媽媽懂的。她給我送來那精緻的感恩節大餐時跟我這麼說的。她還祝我一切順利。」
聽到這些我感覺好受一點兒了。
「她給了我一些很好的忠告,讓我遠離緬因州,遠離哈洛,從頭開始。她說我可能會在別的地方重新找回信仰。這個我很懷疑,但她讓我離開是對的。」
「我永遠都見不到你了。」
「千萬別說永遠,傑米。這世上,大家的路常常交會,有時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他從口袋裡取出手帕,從我臉上擦去淚水,「無論如何,我會記住你的。我也希望你能偶爾想起我。」
「我會的。」然後我想起來,「那可不,必須的!」
他回到工作臺前,臺上已經空得可憐,他收拾好最後幾樣東西——幾塊他稱為「乾電池」的大塊方形電池。他蓋上箱蓋,開始拿兩根粗繩子來捆住。
「阿康本想跟我一起來道謝的,不過他……呃……好像今天有球隊集訓,還是其他什麼的。」
「沒關係。我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真幫上了忙。」
我震驚了。「你把他的喉嚨治好了,天哪!你用你的小工具治的啊!」
「哦,對。我的小工具。」他給第二條繩子打上結,然後勒緊。他把袖子卷得很高,我可以看到他健碩的肌肉。我以前從未注意到。「電神經刺激器。」
「雅各布斯牧師,你可以拿來賣錢啊!那你就發財啦!」
他一條胳膊支在箱子上,一手託著下巴,盯著我看。「你這麼認為?」
「對!」
「我很懷疑。我都懷疑我的刺激器跟你哥哥的康復到底有沒有關係。那工具是我當天做出來的,你知道吧。」他笑了,「而且是用從莫里的羅斯科機器人裡偷偷拆出來的日本產微型電動小馬達來供電的。」
「真的?」
「真的。這個理念是沒錯的,這個我肯定,不過這個雛形——匆忙中做出來的,缺少實驗證明——往往很少會成功。但我覺得我還是有機會的,因為我沒有懷疑過雷諾醫生最初的診斷。只是神經拉傷而已。」
「不過——」
他把箱子扛起來。他的手臂肌肉隆起,青筋暴露。「來,孩子。跟我來。」
我跟著他來到車前。他把箱子在後保險槓旁放下,看了看後備廂,說他得把行李箱移到後座。「傑米,能幫我拿那個小的嗎?不重。要遠行的時候,最好輕裝上路。」
「你去哪兒?」
「還不知道,不過我猜等我到了就知道了。前提是這傢伙不拋錨。這傢伙可不省油。」
我們把行李箱移到那輛福特的後座。雅各布斯牧師哼了一聲,用力把那口大箱子放進了後備廂。他把後備廂蓋砰地一關,然後靠在上面打量我。
「你有一個美滿的家庭,傑米,你的父母都很棒,也很在乎你。要是讓他們來描述你們,我猜他們會說克萊爾是那個有母性的娃,安迪是那個霸道的娃——」
「好傢伙,讓你說中了。」
他咧嘴一笑。「每家都有一個,小傢伙。他們會說特里是那個擺弄機械的娃,而你是個夢想家。他們會怎麼說阿康呢?」
「是個讀書的娃,或者是唱民謠的娃,因為他有把吉他。」
「也許是吧。不過我敢打賭,你爸媽腦中首先想到的不會是那些字眼。有沒有注意過阿康的指甲?」
我笑了。「他可愛啃指甲了!有一次我爸說只要阿康一週不啃指甲,他就給阿康一美元,但他就是做不到!」
「傑米,阿康是那個神經質的娃——你爸媽要是實話實說,也會這麼講,是到了40歲容易胃潰瘍的那種。他脖子被滑雪杖擊中失聲之後,他開始擔心自己再也不能說話了。就算不是這樣,他也會這麼跟自己說。」
「雷諾醫生說……」
「雷諾是個好醫生,認真盡職。莫里出麻疹的時候,他立刻就來了,還有帕齊那次……呃,出了點兒女性方面的問題。他非常專業地給他們治好了。但他不具備一流的全科大夫那種自信,就是那種‘扯淡,半點兒毛病沒有,你馬上就能好’的氣場。」
「他真說過!」
「是,但阿康不信他,因為雷諾不夠讓人信服。身體他能治,但精神呢?這他就不行了。治病一半兒治的是心病,或許還更多。阿康想的是:‘他在騙我呢,好讓我習慣啞巴的生活。後面他就會告訴我真相。’你哥哥就是這種人,傑米。他時刻神經緊張,人一旦這樣,大腦就會跟自己作對。」
「他今天不肯跟我來。」我說,「我之前撒了個謊。」
「是嗎?」雅各布斯看上去並不驚訝。
「是的。我要他來,但他不敢。」
「別為這個生他的氣,」雅各布斯說,「每個恐懼的人都活在自己製造的地獄裡。你可以說這地獄是他們給自己造的——阿康就把自己搞啞了——但他們身不由己。他們就是這樣的人。他們需要同情和憐憫。」
他轉身面對牧師宅邸,此刻看上去已經荒廢,他嘆了口氣。然後轉回來對著我。
「也許刺激器是起到了什麼作用——我有充分理由相信它背後的理論是有效的——但我真心懷疑。傑米,我覺得我是給你哥耍了個把戲。別介意我一語雙關,我是把阿康給誆了。這是神學院裡教的技能,不過他們管這叫‘點燃信仰’。這是我一向在行的,我對此既慚愧又高興。我讓你哥哥期待奇蹟,然後開啟電流,啟用我那個誇大的蜂鳴器。我一看到他嘴唇抽搐和眼睛狂眨,我就知道成了。」
「真了不起!」我說道。
「的確如此,但也相當卑鄙。」
「啊?」
「沒關係。反正你千萬不能告訴他。他大概不會再失聲了,但也說不準。」他看了看錶。「哎喲。我就只能聊到這兒了,我還打算晚上趕到樸次茅斯呢。你也該回家了。到家之後,別跟爸媽說你下午來看過我,這是我們之間的又一個秘密,好不?」
「好。」
「你沒經過瑪拉奶奶家吧?」
我翻了個白眼,怪他怎麼傻到問這種問題,雅各布斯又笑了笑。我很高興在種種苦難後我還能讓他笑起來。「我穿過馬斯特勒家那塊田過來的。」
「好孩子。」
我不想走,也不想讓他走。「能再問你個問題嗎?」
「可以,趕緊。」
「當你做……呃……」我不想用佈道這個詞,感覺這個詞有點兒危險,不知何故,「你在教堂講話的時候,你說閃電有5萬華氏度。是真的嗎?」
他的臉開始發光,好像只有在觸及電的話題時才會這樣。他就好這口,克萊爾會這麼說。爸爸則會稱之為痴迷。
「絕對真實!可能除了地震和海嘯外,閃電是自然界最大的威力了。比龍捲風強大,比颶風就強大多了。你有沒有見過閃電擊中大地?」
我搖搖頭。「只看過天上的閃電。」
「太美了。又美又可怕。」他抬起頭來,似乎在尋找,但那天下午天空湛藍,只有星星點點的白雲緩緩向西南方向飄。「你要是想近距離看的話……你知道朗梅多不?」
我當然知道。往山羊山度假村去的那條路上,在半路有個州立公園,那就是朗梅多。在那裡你可以往東看到好遠好遠。在極晴朗的日子裡,你可以一直看到緬因州的弗裡波特沙漠。有時甚至能看到大西洋。衛理公會青少年團契每年8月都在朗梅多舉行夏季野餐。
他說:「如果你從朗梅多那條路往上走,就會來到山羊山度假村的大門……」
「……除非你是會員或客人,否則他們不讓你進。」
「沒錯,社會等級在作怪。不過就在你到門口之前,有一條往左分出的砂石路。誰都能走,因為這是公家的地。走上坡路約三英里,盡頭是一個叫天蓋的瞭望處。我從沒帶你們去過,因為那裡很危險——一個花崗岩坡,下面是2000英尺深的懸崖。沒有圍欄,只有一個告示警告大家遠離邊緣。天蓋的頂上有一根20英尺高的鐵棒,深深插進岩石裡。不知道是誰放在那兒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不過它已經在那兒很久很久了。本該生鏽的,但卻沒有。你知道為什麼沒有嗎?」
我搖搖頭。
「因為它被雷電擊中太多次了。天蓋是個不一般的地方,它能吸引閃電,而那根鐵棒就是焦點。」
他雙眼迷離地望向山羊山。它自然比不上落基山脈(連新罕布什爾州的懷特山脈都比不了),但它超越了緬因州西部連綿起伏的丘陵。
「傑米,那裡的雷更響,雲也更近。看到那些滾滾的暴雨雲,就讓人覺得自己很渺小,一個人被憂慮或疑惑所困擾的時候,感到渺小並不是件壞事。你能感到雷電將至,因為空氣中有種透不過氣的感覺。就是一種感覺……怎麼說呢……就像一種沒有火焰的燃燒。讓你的頭髮豎起來,讓你的胸部感到氣悶。你能感到皮膚在顫抖。等啊等,等到打雷了,不是轟隆一聲,而是炸裂的聲音,就像一個堆滿冰雪的枝頭終於咔嚓一聲斷裂,不過比那要響一百倍。然後是一片寂靜……空氣中又一聲炸裂,就像老式電燈開關發出的電流聲。然後雷聲滾滾,閃電來臨。必須眯著眼看,不然會亮瞎你的眼睛,你就看不到那鐵棒從黑色變成白裡發紫,然後變紅,就像鍛造中的馬蹄鐵一樣的過程了。」
「哦!」我說道。
他眨了眨眼,回過神來。他往那輛新買的舊車的輪胎上踢了一腳。「不好意思,小傢伙。我有時候一下子走神走老遠。」
「聽著好厲害。」
「噢,那可不只是厲害而已。等你長大一點兒,自己去親眼看看吧。不過小心那根鐵棒。閃電揚起各種岩屑、碎石,一旦開始打滑你就停不下來了。好了,傑米,我真得走了。」
「我不想讓你走。」我又想哭,但我忍住了。
「我懂,我也很難過,但俗話說‘如果願望是馬駒,乞丐都能有馬騎’。」他張開了雙臂,「來,讓我再抱一下。」
我用力擁抱他,深吸一口氣,想記住他的香皂和護髮素的味道——維特立護髮素,我爸也用這種。現在安迪也用了。
「你是我最喜歡的孩子,」他對我耳語說,「這是你要保守的又一個秘密。」
我只是點點頭。不用跟他說,其實克萊爾早就知道了。
「我在牧師宅邸地下室裡給你留了樣東西,」他說,「你想要的話,鑰匙就在門墊下面。」
他把我放下來,親吻了我的額頭,然後開啟了司機一側的車門。「老夥計,這車不咋的哇。」他操起北方佬的口音說,使得我在難過中又微笑起來,「不過,我估計開著上路應該還能湊合。」
「我愛你。」我說道。
「我也愛你,」他說,「不過傑米,你別再為我哭鼻子了。我的心已經碎得不行了。」
他離開之前我都沒有再哭。我站在那裡,看著他從車道里倒車出來。一直看著他,直到他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然後我就走路回家了。那時候我們家後院裡還有一個手動水泵,我用冰冷的水洗了把臉才進的屋。我不想讓媽媽看出我哭過,免得她問我怎麼回事。
婦女輔助團負責徹底清掃牧師宅邸,不留下命途多舛的雅各布斯一家的任何痕跡,好讓新的牧師入住,不過爸爸說此事不急;新英格蘭衛理公會主教的車輪轉得緩慢,來年夏天能給我們派一位新牧師來,我們就算走運了。
「先讓它靜靜吧。」這是爸爸的看法,婦女輔助團樂得接受。直到聖誕節過後,她們才帶上掃帚、刷子和真空吸塵器來開工(那年的普通訊徒講道是安迪來做的,爸媽簡直自豪感爆棚)。在此之前,牧師宅邸都閒置著,學校裡開始有小孩兒散佈屋子鬧鬼的訊息。
不過這所鬼屋卻有一名訪客,那就是我。我是一個週六的下午去的,再次橫穿多蘭斯·馬斯特勒家的那塊玉米田,好躲過瑪拉奶奶的好事的雙眼。我用門墊下方的鑰匙進了屋,屋裡陰森恐怖。我曾經對房子鬧鬼這種說法不屑一顧,但真進了屋子,難免會想象一轉身看到帕齊和「小跟班」莫里手牽手站在那裡,眼球凸出,渾身腐爛。
別傻了,我自己跟自己說。他們要麼已經去往別處,要麼已經化為烏有,就像雅各布斯牧師說的那樣。所以別怕,別做膽小鬼。
但這不是我說不做就能不做的,好比周六晚吃了太多熱狗,鬧肚子不是我能控制的。但我沒有逃。我想看看他給我留了什麼,我必須看看他給我留了什麼。我來到那個依舊貼著海報的門前(耶穌牽著一對孩子——長得就像我一年級老課本里面的迪克和簡),門上還掛著那個牌子,寫著: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
我開啟燈,下了樓,看著靠牆堆放的摺疊椅,合上蓋子的鋼琴,還有那個玩具角,小桌子上已然沒有了多米諾骨牌、填色書和繪兒樂粉筆。不過太平湖還在,放著電動耶穌的小木箱還在。這就是他給我留的東西,我失望透了。儘管如此,我還是開啟盒子,把電動耶穌取了出來。我把它擱在湖的一端,我知道軌道在哪兒,然後伸手到它袍子下面去摸開關。突然,年紀輕輕的我發了有生以來最大的一次火,就像雅各布斯牧師說過的天蓋上的閃電一樣突如其來。我掄起胳膊把電動耶穌摔到對面的牆上。
「你是假的!」我吼道,「你是假的!都是騙人的把戲!」
我跑回樓上,哭得昏天黑地,雙眼都看不見東西了。
我們再沒有一個新牧師來了,結果竟是如此。有些當地教士想補上這個缺口,但是上座率下降到幾乎為零,在我高三那年,教堂關門上鎖了。我無所謂,我的信仰已經終結。我不知道太平湖和電動耶穌的下落。許多年後,當我再次下到牧師宅邸的青少年團契室的時候,裡面已經空空如也,就像天堂一樣空無一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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