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還有6號臺和13號臺,」我說,「不過6號臺老有雪花。」
「你們家用的是屋頂天線。我們家只能湊合著用兔耳朵室內天線了。」
「為什麼不買一個?羅克堡的西部車配件就有的賣。」
他咧嘴一笑。「這主意真棒!那我就在季度會議上,跟所有執事說我想花一點兒募款來買電視天線,好讓我們家莫里看上《強力90秀》,而我老婆和我也能每週四晚看《襯裙交叉點》。還是算了吧,傑米,跟我說說你怎麼搞得這麼狼狽。」
我四處張望看看雅各布斯太太在不在,指望她能轉述免得我同一件事講兩次,不過她已經悄悄走了。他握住我的肩膀,把我領到鋸木架前。我剛好夠高能坐上去。
「是阿康的事兒嗎?」
他當然猜得到;那年春天每週四晚聚會的結束禱告時,我們都花一部分時間祈求康拉德能重新發生聲音,還有為其他受苦的團契青少年禱告(最常見的是斷胳膊斷腿,其他的還有博比·安德伍德被燒傷,卡麗·道蒂被迫剃光頭用醋洗頭,因為她媽發現自家小姑娘頭皮上長蝨子之後被嚇得不行)。不過,跟他妻子一樣,雅各布斯牧師並不知道康拉德有多苦,也不知道他的痛苦如何像病菌一樣在我們全家蔓延。
「爸爸去年夏天買下了希蘭燃油。」我又開始哽咽。我真痛恨自己,小孩子才哭呢,但我就是忍不住。「他說價錢太好了,拒絕說不過去,可是接著就來了場暖冬,取暖燃油價格跌到15美分一加侖,現在他們看不起專家門診了,你要是能聽到我媽說話的語氣就知道了,她簡直像變了一個人,我爸有時候把手插進褲兜裡,因為……」不過舊式美國佬的剋制又佔了上風,我收住了嘴,「我不知道為什麼。」
他又把手絹遞給我,等我擦臉的時候,他從工作臺上拿起一個金屬盒子。電線從四面八方伸出來,就像一個剪得很糟糕的髮型。
「看看這個放大器,」他說道,「正是在下發明的。等我把它接好之後,我會通一根線到窗外,一直通到屋簷下。然後我會接上……那個。」他指著角落裡一個釘耙,杆子撐地,鏽跡斑斑的耙釘向外伸著。「雅各布斯自制天線。」
「能行嗎?」我問道。
「不知道。我看行。不過就算能行,我看電視天線的日子也快到頭了。再過10年,電視訊號會通過電話線來傳播,到時候會遠不止三個頻道。到了1990年左右,訊號就會通過衛星照射下來。我知道這聽著像科幻小說,不過這種技術已經存在。」
他臉上有種夢幻的表情,我還以為,這傢伙已經把康拉德的事兒全給忘了,但我這才知道他並沒有忘。他只是給我一些時間恢復鎮定,也可能是給他自己一點兒時間來思考。
「人們起初會很驚訝,然後就會習以為常。他們會說‘噢,對,不就是電話電視嘛’或者‘我們是有地球衛星電視’,不過他們錯了。這全是電的饋贈,電已經如此普通,無處不在,竟使得大家都忽視了它。人們會說‘什麼什麼就像客廳裡的大象’,意思是說某樣東西太過巨大不容忽視,不過如果它在客廳裡待得夠久,你連大象都能照樣無視。」
「除了你給大象撿屎的時候。」我說。
這讓他大笑不已,我也跟著笑起來,雖然我的雙眼還腫著。
他走到窗邊往外看。他雙手叉腰,久久不語。然後轉身對我說:「你今晚把阿康帶到牧師宅邸來。能做到嗎?」
「能。」我回答說,但並沒有什麼熱情。我以為他又打算祈禱,我知道這也無妨,不過為康拉德做的祈禱已經夠多了,而且也沒見有用。
爸媽對我們去牧師宅邸並不反對(我必須各問一遍,因為他們當晚互不說話了),倒是我花了好大功夫來說服阿康,可能是因為我自己也沒什麼把握。不過因為我答應了牧師,所以沒有放棄。我搬來克萊爾當救兵。她對祈禱之力的信念遠勝於我,而且她自有本事。我猜是因為她是家裡唯一的女孩兒。莫頓家四兄弟裡,只有安迪與她年齡相仿,能夠抵抗她撒嬌時的柔情眼神。
我們三人穿過9號公路時,一輪升起的圓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康拉德那年剛13歲,黑頭髮,瘦長身材,穿著安迪穿剩下的褪色彩格夾克,手裡拿著他寸步不離的記事本。他邊走邊在上面寫,所以字跡參差不齊。「這很白痴。」
「或許是吧,」克萊爾說,「不過我們有曲奇餅吃。雅各布斯太太每次都給我們曲奇餅。」
還有莫里陪著我們,他現在五歲了,穿著睡衣準備上床睡覺。他徑直跑向阿康,撲到他懷裡。「還是不能說話?」莫里問道。
阿康搖了搖頭。
「我爸爸會把你治好的,」他說,「他整個下午都在努力。」然後他朝我姐姐伸出雙手。「抱抱我,克萊爾,抱抱我,親愛的,我要親親你!」她從阿康懷裡接過莫里,笑了起來。
雅各布斯牧師在庫房裡,穿著褪色的牛仔褲和一件毛衣。角落裡有臺電熱器,電阻絲燒得發紅,但工作室裡卻仍然很冷。我猜他是忙於鼓搗他的各種專案而沒有精力給庫房做防寒遮罩。那臺暫時沒有螢幕的電視現在已經蒙上了搬家用的罩子。
雅各布斯擁抱了克萊爾,親吻了她的臉頰,然後跟康拉德握了握手,康拉德還拿著他的記事本,在新的一頁上寫著「又要禱告是吧」。
我覺得這有點兒無禮,從克萊爾皺著的眉頭我看得出她也這麼認為,不過雅各布斯只是微笑了一下。「後面可能有,不過我們先試點兒別的。」他轉過臉對著我,「天助何人,傑米?」
「自助者天助之。」我回答說。
「文法不對,意思沒錯。」
他回到工作臺,拿回來一樣東西,看上去既像是條肥大的布腰帶,又像是世上最薄的電熱毯。上面懸著一條電線,上面連著一個白色塑膠盒子,盒子上面有個滑動開關。雅各布斯手裡拿著布腰帶,凝重地看著康拉德。「這是我去年一年斷斷續續在鼓搗的專案。我稱之為電神經刺激器。」
「這又是你的發明吧。」我說道。
「不完全是。使用電來限制痛感和刺激神經是一個非常古老的想法。耶穌基督誕生前60年,一個名叫斯克瑞博尼·拉戈斯(scriboniuslargus)的羅馬大夫發現如果病人牢牢地踩在一條電鰻上,腿腳的疼痛可以得到緩解。」
「你瞎編的吧!」克萊爾邊說邊笑。康拉德沒有笑,他充滿驚奇地看著那條布腰帶。
「絕對沒有,」雅各布斯說道,「不過使用小型電池作為電源,這倒是我的發明。在緬因州中部要找電鰻很難,要把它繞到男生的脖子上就更難了。這正是我希望使用刺激器達到的效果。雷諾醫生說你的聲帶並未撕裂,這點他說得可能沒錯,康拉德,不過需要給你的聲帶加把力。我願意做這個實驗,不過關鍵看你。你覺得呢?」
康拉德點點頭。在他的眼中我看到了一種消失已久的神情:希望。
「你怎麼沒在衛理公會青少年團契給我們展示過?」克萊爾問道。她聽上去就像在發難。
雅各布斯看上去很吃驚,而且有些許不安。「大概是因為我想不出怎樣把它跟基督教課堂結合到一起吧。我一直想著在阿爾·諾爾斯身上測試這個裝置,直到傑米今天來找我。知道他的那次不幸事故吧?」
我們都點點頭。他在土豆篩選器裡丟了幾根手指。
「他還能感覺到已經不存在的手指,說感覺手指痛。而且由於神經傷害,他那隻手的移動能力也受到了限制。正如我所說,我很多年前就知道電可以在這些地方幫上忙。看來你要成為我的小白鼠了,阿康。」
「這麼說來剛好有這臺裝置,純粹是撞大運嘍?」克萊爾問道。我不知道這有什麼關係,不過似乎是有的。至少對她而言是這樣。
雅各布斯用責備的眼神看著她,說道:「偶然和撞大運這些詞語是那些沒有信仰的人才會用來描述上帝意志的,克萊爾。」
聽到這話她臉紅了,低頭看著她的運動鞋。同時,康拉德在他的記事本上寫起來。他把記事本舉起。「會痛嗎?」
「我不這麼認為,」雅各布斯說道,「電流非常低。其實是極其微弱。我用自己的胳膊試過——就像是用來量血壓的袖套一樣——感覺到的麻刺感不超過你的手腳從睡眠狀態剛要醒來時的感覺。如果真的痛,就舉起手,我會立刻斷電。我現在要把它放上去了,會很貼身,但不會很緊,你可以正常呼吸。釦子是尼龍的,這東西上不能用金屬。」
他把那條帶子繞到阿康的脖子上,看上去像條笨拙的冬季圍巾。阿康睜大的雙眼中帶有恐懼,不過雅各布斯問他是否準備就緒時,他點了點頭。我感到克萊爾的手指緊抓著我的手指,十分冰冷。我以為雅各布斯會在這時候禱告,祈求成功。其實我暗暗希望他禱告。他彎下腰來,直視阿康的雙眼,然後說:「期待奇蹟的發生吧。」
康拉德點點頭。我看到阿康用力吞嚥時他喉上那條布帶上下起伏。
「好。我們開始。」
雅各布斯牧師滑動控制盒子上的開關後,我聽到一陣細微的嗡鳴。阿康的頭猛烈抽搐。他先是一邊嘴角痙攣,然後是另一邊。手指開始快速跳動,然後是胳膊抽搐。
「痛嗎?」雅各布斯問道。他的食指就擱在開關上,隨時準備關掉裝置。「如果痛,就把手舉起來。」
阿康搖了搖頭,然後傳來一個聲音,就像有人含著滿嘴沙子在說話:「不……痛。好熱。」
克萊爾和我交換了一個驚詫的眼神,一個像心電感應一樣的強烈念頭在我們之間溝通:我是幻聽嗎?她現在緊握著我的手,把我握疼了,但我不在乎。我們看著雅各布斯,他正微笑著。
「不要試圖說話,現在先別說。我要看手錶讓這條帶子再走兩分鐘,除非你覺得痛。如果痛,就舉起手,我會立刻關掉。」
阿康沒有舉手,不過他的手指就像在彈一架看不見的鋼琴一樣在繼續上下跳動。他的上唇好幾次不由自主地抽動,眼睛也一陣狂眨。其間,他用那粗糙沙啞的聲音說:「我……又能……說話了!」
「噓!」雅各布斯嚴厲地說。他的食指懸在開關上方,隨時準備斷電,眼睛一直盯著手錶上移動的秒針。過了讓人感覺長得沒邊的一段時間後,他按下開關,嗡鳴聲停了下來。他鬆開釦子,從阿康頭上把帶子拉下來。阿康立刻用手摸他的脖子。皮膚有點兒紅,但我不認為那是電流造成的,應該是帶子的壓迫導致的。
「好,阿康,跟我說:‘我家小公雞,身穿大紅衣。’如果喉嚨開始痛,就立刻停下來。」
「我家小公雞,」阿康用那奇怪粗糙的嗓子說道,「身穿大紅衣。」然後說:「我要吐東西。」
「喉嚨痛嗎?」
「不痛,就是要吐東西。」
克萊爾開啟庫房的門。阿康探身出去,清了清嗓子(發出像生鏽鉸鏈般刺耳的金屬聲),然後吐出一口濃痰,簡直有門把手那麼大。他轉身面朝我們,一手還在按摩著自己的喉嚨。
「我家小公雞。」聲音聽上去還是不像我所記得的阿康,不過詞語更清晰也更像人話了。淚水從他眼中流下來,淌到他的臉頰。「身穿大紅衣。」
「先到這兒吧,」雅各布斯說道,「我們進屋裡去,你喝杯水,喝一大杯。你必須喝大量的水,今晚和明天都要,直到聲音恢復正常。能做到嗎?」
「能。」
「回家後,你可以跟爸媽問好。然後我要你回房間跪下來感謝上帝把嗓音還給你。能做到嗎?」
阿康奮力點頭。他哭得更厲害了,而且不止他一個,克萊爾和我也哭了起來。只有雅各布斯一人沒哭,我猜他是太吃驚忘了哭。
唯獨帕齊不感到吃驚。我們進屋子時,她攥著阿康的胳膊,平淡直白地說:「這才是好孩子。」
莫里擁抱阿康,阿康回抱莫里,抱得好緊,莫里的眼睛都要爆出來了。帕齊從廚房水龍頭打了一杯自來水,阿康全喝了下去。當他道謝的時候,聲音已經幾乎是他原來的聲音了。
「不客氣,阿康。這會兒已經過了莫里睡覺的時候了,你們也該回家了。」她牽著莫里的手領他走到樓梯,並沒有回頭,她又說道,「我猜你們爸媽會非常開心的。」
這種形容絕對是輕描淡寫了。
他們在客廳裡看《弗吉尼亞人》,還是拒絕跟彼此說話。即便我當時興高采烈,我仍能感覺到他們之間的冰冷。安迪和特里在樓梯上噔噔地走,因為什麼事情彼此抱怨——換言之,一切照舊。媽媽膝上放著一張阿富汗鉤針圖案,正彎著腰來解開籃子裡的繩結,這時候阿康說:「嗨,媽。嗨,爸。」
爸爸看著他目瞪口呆,嘴都合不攏了。媽媽也僵住了,一手在籃子裡,另一隻手拿著針。她緩緩抬頭,說:「啥——?」
「嗨。」阿康又說了一次。
她尖叫起來,從椅子上飛下來,把縫紉籃子都踢翻了,把他一把抓住,這架勢就像我們小時候犯錯被她抓到,要狂搖一通似的。不過那天晚上不是這樣。她把阿康攬入懷裡,哭了起來。我能聽到特里和安迪從樓上衝下來一探究竟。
「再說點兒別的!」她叫道,「說點兒別的好讓我知道我沒在做夢!」
「他還不該說話的——」克萊爾剛開頭就被阿康打斷。因為他現在有這個能力了。
「我愛你,媽媽,」他說道,「我愛你,爸爸。」
爸爸握住阿康的肩膀,仔細端詳他的喉嚨,不過什麼都沒有;紅色的印記已經褪去。「感謝上帝,」他說,「感謝上帝,我的兒子。」
克萊爾和我對望一眼,再次心領神會:也該感謝一下雅各布斯牧師吧。
我們解釋說阿康一開始只能偶爾說說話,等我們說到喝水,安迪跑到廚房,拿了爸爸那個超大號趣味咖啡杯(側面印著加拿大國旗和「1英制加侖的咖啡因」字樣)回來,裡面盛滿了水。他喝水的時候,克萊爾和我輪流講述事情經過,阿康插嘴一兩次,講布帶通電後那種麻刺的感覺。他每次插嘴,克萊爾都批評他。
「難以置信。」媽媽說了好幾次。她無法將雙眼從阿康身上移開。她多次抓住他,將他抱住,彷彿擔心他長出翅膀變成天使然後飛走。
等故事說完後,爸爸說:「如果教會不為雅各布斯牧師的取暖燃油埋單,他這輩子的油錢我全包了。」
「我們會想辦法表示表示的,」媽媽心不在焉地說,「現在要先慶祝一下。特里,把我們給克萊爾生日準備的雪糕從冰箱裡拿出來,這對阿康的喉嚨有好處。你跟安迪把它在桌上分了。全吃了,拿大碗來。你不介意吧,克萊爾?」
克萊爾搖搖頭。「這比生日派對還好。」
「我得上廁所,」阿康說道,「喝了那麼多水。我還得禱告,牧師說的。你們在這兒等我就好。」
然後他就上樓了。安迪和特里進廚房把那多口味冰激凌拿出來分了。(我們管香草巧克力草莓叫「香巧莓」……一下子全回憶起來了。)媽媽和爸爸坐回椅子上,望著電視卻沒在看。我看到媽媽伸出一隻手,爸爸不用看就抓住了,彷彿知道那隻手就在那兒。這讓我很開心,如釋重負。
我感到有人拉住我的手,是克萊爾。她領著我穿過廚房,安迪和特里正在為分量大小爭吵不休,我們來到衣帽間。她看著我的時候,眼睛睜大而且發光。
「你看到他的樣子了嗎?」她問道,不,是質問道。
「誰?」
「雅各布斯牧師啊,你個笨蛋!我問他為什麼沒在團契上給我們展示過電帶時,你有沒有看到他的表情?」
「呃……怎麼……」
「他說他都研究一年了,不過如果他說的是實話,他不會不給我們看的。他無論發明什麼都給我們看過!」
我記得他驚訝的表情,彷彿被克萊爾抓個正著(我好幾次被人抓到,臉上也是這種表情),不過……
「你說他在撒謊?」
她拼命點頭。「對!他撒了謊!而他老婆呢?她一早就知道!你猜我怎麼看?我覺得是你走了他才開始做這些的。或許他早有這個想法——我覺得在電力發明方面他有成千上萬種想法;這些點子在他腦袋裡蹦來蹦去——不過他之前完全沒有實踐過這個,直到今天。」
「哎喲,克萊爾,我不覺得——」
她還握著我的手,好像不耐煩似的用力拽了一下,彷彿要把身陷泥沼的人拉起來一樣。「你看到他們的餐桌了嗎?有一邊還佈置得好好的,盤子裡沒東西,杯子裡也沒飲料!他為了趕工連晚飯都沒吃。一定是像魔鬼那樣工作,從他那雙手就能看出。雙手都紅了,有兩根手指都起了水泡。」
「他這麼做全是為了阿康?」
「我可不這麼看。」她說。她的雙眼沒有離開過我的眼睛。
「克萊爾!傑米!」媽媽叫道,「來吃雪糕!」
克萊爾連看都沒往廚房那邊看。「青少年團契裡面所有的孩子中,你是他第一個遇到的,也是他最喜歡的。他是為了你才這麼做的,傑米。他為的是你。」
然後她就進了廚房,扔下我一人在柴火堆旁發愣。如果克萊爾再多留片刻,我還可能從驚訝中恢復過來,告訴她我的直覺:雅各布斯牧師跟我們同樣吃驚。
他沒指望這能起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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