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麼,寫點什麼好呢?

我第一次打算寫小說時,對到底該寫什麼東西好,心中完全沒有想法。我既不像祖輩那樣經歷過戰爭,又不像上一代那樣體驗過戰後的混亂與飢餓,更沒有革命的經驗(倒是有類似革命的體驗,可那並非我想敘述的東西),也不記得遭遇過慘烈的虐待與歧視。我住在相對安定的郊外住宅區,在一個普通上班族家庭長大,沒有什麼不滿和不足,算不上格外幸福,但也沒有特別不幸(大概算比較幸福吧),度過了平凡又毫無特點的少年時代。學習成績雖然不太起眼,但也不至於太糟糕。把四周都看了一遍,也沒找到「這個非寫不可」的東西。倒不是缺少想寫點什麼的表達欲,只是沒有想寫一寫的充實的材料。就這樣,在迎來二十九歲之前,我想都沒想過自己竟會寫起小說來。沒有可寫的素材,更沒有在缺少素材的情況下創造出什麼的才華。我一直以為小說這東西僅僅是閱讀物件,所以雖然讀了很多小說,卻很難想象自己會去寫小說。

這種狀況對今天的年輕一代來說也大致相同。或者說,與我們的年輕時代相比,「可寫的東西」說不定變得更少了。那麼,這種時候該怎麼辦才好?

這個嘛,就只能按照「方式」去辦了,此外別無他法。開啟後院的儲物間,將裡面現成的東西——哪怕觸目皆是一文不值、形同廢物的東西——不問青紅皂白,先抓出幾件來,再努力砰的一下施展魔法。除此之外,我們沒有其他手段去跟別的行星建立聯絡。總之,我們只能憑藉手頭現有的東西,全力以赴堅持到底。不過,假如你能做到這一點,就握住了巨大的可能性。那就是你會施展魔法這個妙不可言的事實。(沒錯,你會寫小說,就說明你能與居住在別的行星上的人們建立聯絡,真的!)

我準備寫第一本小說《且聽風吟》時,就曾痛感:「這個嘛,豈不是隻好寫沒有任何東西可寫的事了。」或者說,只能把「沒有任何東西可寫」反過來當作武器,從這一境地出發將小說寫下去。如果不這麼做,便沒有方法與走在前頭的作家抗衡了。總之,就是利用手頭現成的東西把故事構建起來。

為此就需要新的語言和新的文體。必須創造出迄今為止的作家都不曾用過的載體,即語言和文體。什麼戰爭啦革命啦飢餓啦,如果不去寫(不能寫)這類沉重的話題,就必然要面對相對輕鬆的素材,於是輕盈靈活、機動性強的載體就必不可缺了。

經歷了許多次錯誤的嘗試後(關於這錯誤的嘗試,我在第二章已經寫過),我終於成功地摸索出還算耐用的日語文體。雖然是尚不完美的應急品,破綻百出,但這畢竟是有生以來第一次寫下的小說,也是無可奈何。缺點嘛,以後——如果有以後的話——再一點點地修正就好。

在這裡,我留心的首先是「不作說明」這一點。重要的是將零零星星的小插曲、意象、場面、語言等,不斷地扔進小說這個容器裡,再將它們立體地組合起來。而且要在與世間通用的邏輯、文壇常用的手法毫無關聯的地方進行。這就是基本的框架。

在推進這種作業時,音樂發揮了最大的作用。我採用與演奏音樂相同的要領去寫文章。主要是爵士樂大有用武之地。眾所周知,爵士樂至關重要的是節奏。必須始終保持準確堅實的節奏,否則就不會有聽眾追捧。其次還有chord(和絃),叫它和聲也無妨。美麗的和絃、混濁的和絃、衍生性的和絃、省去根音的和絃。巴德·鮑威爾的和絃、塞隆尼斯·蒙克的和絃、比爾·埃文斯的和絃、赫伯特·漢考克的和絃。和絃有各種各樣。大家分明都使用同樣的八十八鍵鋼琴演奏,和絃的樂響卻因人而異,竟能變幻出如此之多的差異來,不免令人震驚。這給了我們重要的啟示:就算只能用有限的素材去構建故事,仍然會存在無限(或者說接近無限)的可能性。絕不會因為只有八十八個鍵,就無法用鋼琴彈出新東西來了。

最後到來的是freeimprovisation,即自由的即興演奏。這是構成爵士樂的主幹。在堅實牢固的節奏與和絃(或者和聲結構)之上,自由地編織音樂。

我不會演奏樂器,至少不足以演奏給旁人聽,但是想演奏音樂的心情卻十分強烈。既然如此,乾脆就像演奏音樂那樣寫文章便好,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這種心情至今依然沒有改變。像這樣敲擊著鍵盤的同時,我總是從中尋覓準確的節奏,探尋相稱的樂響與音色。這對於我的文章來說,已經成為不變的重要因素。

我(基於自身的經驗)覺得,從「沒有任何東西可寫」的境地出發,到引擎發動起來之前會相當艱難,不過一旦載體獲得了驅動力開始向前行駛,之後反倒會變得輕鬆。因為所謂「手頭沒有東西可寫」,換句話說就意味著「可以自由地寫任何東西」。縱使你手裡拿著的素材是「輕量級」,而且數量有限,但只要掌握了組合方式的魔法,無論多少故事都能構建起來。假如你熟悉了這項作業的手法,並且沒有喪失健全的野心,你就能由此出發,構築出令人震驚的「沉重而深刻的東西」。

與之相比,從一開始就提著沉重的素材出發的作家們——當然並非所有人都是這樣——到了某一刻,往往容易出現「不堪重負」的傾向。比如說從描寫戰爭體驗出發的作家們,從不同角度寫了多部關於戰爭的作品後,多少會陷入原地徘徊的狀態:「接下去寫什麼好呢?」這種情況似乎很常見。當然,也有人乾脆轉變方向,抓住了新的主題,在作家之路上又獲得了成長。遺憾的是也有些作家沒能成功轉型,漸漸喪失了力量。

厄內斯特·海明威無疑是二十世紀最有影響力的作家之一,然而其作品「以初期為佳」的觀點幾乎已成為世間定論。我也最喜歡他頭兩部長篇小說《太陽照常升起》和《永別了,武器》,以及有尼克·亞當斯登場的早期短篇小說。書中恢宏的氣勢讓人喘不過氣來。然而到了後期的作品,好固然是好的,但小說潛在的力量卻有所削弱,字裡行間似乎感受不到從前那種新鮮了。我揣測,這大概是因為海明威畢竟是那種從素材中汲取力量的作家。恐怕正因如此,他才主動投身戰爭(第一次世界大戰、西班牙內戰、第二次世界大戰),去非洲狩獵,滿世界去釣魚,沉湎於鬥牛,一直過著這樣的生活。大概是經常需要外部刺激的緣故吧。這樣的生活固然可以成為一種傳說,但是隨著年齡增長,體驗賦予他的活力還是會漸漸減弱。所以(是否如此,當然只有他本人才知道),海明威雖然獲得了諾貝爾文學獎(一九五四年),卻沉溺於飲酒,一九六一年在聲望達到頂峰之際結束了自己的生命。

與之相比,不依賴素材的分量,從自己的內在出發編織故事的作家,說不定反而更輕鬆些。因為只要將周圍自然發生的事件、每日目睹的情景、平常生活中邂逅的人物作為素材收納在心裡,再驅使想象力,以這些素材為基礎構建屬於自己的故事就行了。對了,這就是類似「自然再生能源」的東西。既沒有必要特意投身戰場,也沒有必要去體驗鬥牛、射殺獵豹或美洲豹。

希望大家不要誤解,我不是說戰爭、鬥牛和狩獵的經歷沒有意義。那當然有意義。無論什麼事情,經歷一番對作家來說都是極其重要的。我只是想表達一句個人見解:即便沒有這種威猛張揚的經歷,人們其實也能寫出小說來。不管多麼微不足道的經歷,只要方法得當,就能從中發掘出令世人震驚的力量。

有句話叫作「木沉石浮」,指一般不可能發生的事竟然發生了。不過在小說世界裡,或者說藝術世界裡,這種逆轉現象卻屢屢在現實中發生。在社會上通常被視為輕微的事物,隨著時間的流逝卻能獲得不可忽視的分量;而一般被看重的事物,不知不覺中卻會失去分量,化作形骸。那叫作持續創造性的肉眼看不見的力量,得力於時間的幫助,會帶來這種劇烈的逆轉。

因此,覺得「自己手頭沒有寫小說的素材」的人,也不必灰心喪氣。只要稍稍變換一下視角、轉換一下思維,肯定會發現素材在身邊簡直比比皆是。它們正等待著你去發現、擷取和使用。人的行為哪怕一見之下多麼微不足道,也會自然而然地生出這些興味盎然的東西。此間至關重要的(似有重複之嫌),就是「不失健全的野心」。這才是關鍵。

我一貫主張,一代人與另一代人並沒有優劣之分。大抵不會出現某一代人比另一代優秀或低劣的情況。社會上常常有人展開千篇一律的代際批判,但我堅信這種東西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論。每代人之間既沒有優劣之分,也沒有高下之別。雖然在傾向和方向性上會有些差異,但質量是毫無差別的,或者說並沒有值得視為問題的差異。

說得具體點,比如今天的年輕一代在漢字讀寫方面或許不如前輩(我不太清楚事實如何),但在計算機語言的理解和處理能力上無疑要勝過他們。我想說的就是這樣的事。人們彼此都有擅長的領域,也有不擅長的領域,僅此而已。那麼,每一代人從事創造時,只要在各自「擅長的領域」努力向前推進就行了。運用最得心應手的語言,把最清晰地映入眼簾的東西記述下來就好。既不必對不同世代的人心生自卑,也不必莫名其妙地感到優越。

我三十五年前開始寫小說,那時候常常受到前輩們嚴厲的批判:「這種玩意兒不是小說。」「這種東西不能叫文學。」這樣的狀況不免令人覺得沉重(或者說鬱悶),於是我有很長一段時期離開了日本,到外國生活,在沒有雜音的安靜之地隨心所欲地寫小說。不過在此期間,我也根本不認為自己錯了,也沒有感到不安。索性心一橫:「實際上我只能寫這些,難道不是隻能這麼去寫?有什麼不對?」眼下的確還不夠完美,可總有一天我能寫出像樣的優秀作品來。到了那個時候,我堅信時代也會完成蛻變,證明我做的並沒有錯。這話好像有點恬不知恥嘛。

這件事有沒有在現實中得到證明?此刻舉目四望、環顧八方,我仍然不太清楚。究竟會怎樣呢?也許在文學上,永遠不會有什麼東西能得到證明。這個暫且不提,無論是三十五年前還是如今,我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為基本沒有錯,這種信念幾乎不曾動搖過。再過三十五年,也許會產生新的狀況。可是想親眼目睹最終結局,從我的年齡來看似乎有點困難。請哪位代勞幫我看看吧。

在這裡,我想說的是,新一代人自有新一代人的小說素材,應該從那素材的形狀和分量逆向推算,設定它的載體的形狀和功能。再從那素材與載體的相關性、從那接觸面的狀況,來產生小說的現實感。

不論哪個時代,哪一代人,都各自擁有固有的現實。儘管如此,我覺得對小說家而言,仔細收集和積攢故事需要的素材仍然極其重要,這個事實恐怕到任何時代都不會改變。

假如你立志寫小說,就請細心環顧四周——這就是我這篇閒話的結論。世界看似無聊,其實佈滿了許許多多魅力四射、謎團一般的原石。所謂小說家就是獨具慧眼、能夠發現這些原石的人。而且還有一件妙不可言的事,這些原石基本都是免費的。只要你擁有一雙慧眼,就可以隨意挑選、隨意挖掘這些寶貴的原石。

如此美妙的職業,您不覺得沒有第二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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