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走到村裡咖啡店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他找到了一部電話機。當土耳其領事館的汽車到達村莊的時候,他已經洗過臉,喝了白蘭地,有點精神了。
領事先生長得很瘦,辦事利索,說起英語來給人感覺好像在英國待過。他先是認真地聽格雷厄姆講,然後才發表自己的看法。格雷厄姆講完了,領事先生又往苦艾酒裡倒了些蘇打水,背靠著椅背,吹了一聲口哨。
「都講完了?」他問。
「還不夠嗎?」
「當然夠了。」領事略帶歉意地咧嘴一笑,「我要告訴你,格雷厄姆先生,今天早上我收到你託人轉來的口信時,我立即給哈基上校發了電報,說你很可能已經死了。現在請允許我向你表示祝賀。」
「謝謝。我很幸運。」他不假思索地說。祝賀一個人活下來?這聽上去好像有點怪。格雷厄姆說:「一天晚上,庫維特利對我說,他曾為‘加齊’組織戰鬥過,還說他隨時準備為土耳其獻出生命。話是這麼說,但你怎麼能想到他這麼快真的就死了呢?」
「確實想不到。太令人傷心了。」領事先生說。他顯然很想馬上轉入正題。他思維敏捷,緊接著說道:「我們必須抓緊時間。在你離開這個國家之前,他的屍體被發現的危險每時每刻都在增加。目前義大利當局對我們不是很友好,如果在你離開義大利之前他的屍體被發現了,你可能會被他們滯留好幾天,我們可能沒有能力從中斡旋。」
「那輛汽車怎麼辦?」
「我們可以讓司機自己去解釋。你說你的手提箱被大火燒掉了,如果真是那樣,那你和這起事故就沒有任何牽涉了。你身體還好嗎?還能旅行嗎?」
「能旅行的。我有點擦傷,還有點頭暈,不過很快就會好的。」
「很好。從各方面的情況看,你馬上動身是最為有利的。」
「庫維特利說過飛機的事情。」
「飛機?啊!我可以看一下你的護照嗎?」
格雷厄姆把護照遞給領事先生。領事迅速翻看了一下護照,然後啪的一聲合上了,還給格雷厄姆。「你的過境簽證,」領事先生說,「要求你從熱那亞入境義大利,從巴東內基亞離境。如果你很想坐飛機回英國,那我們可以讓他們改一下籤證,但這需要一個小時左右的時間。而且你還得返回熱那亞去。還有,在接下來的四個小時裡他們有可能發現庫維特利的屍體,這樣的話,你最好不要修改簽證,以免引起義大利警方的注意。」他看了一下手錶,「下午兩點鐘有一趟從熱那亞開往巴黎的火車,三點多一點兒停靠在阿斯蒂車站。我建議你去阿斯蒂車站上車。我可以開車送你去車站。」
「我想先吃點東西,那對我會有好處。」
「我親愛的格雷厄姆先生!我太愚蠢了!吃點東西。當然當然!我們可以在諾維吃。我來請你。要是有香檳,我們一定要喝一點。你心情不佳的時候,沒有什麼東西能比香檳更讓人安慰的了。」
格雷厄姆突然感到有點頭暈。他大笑起來。
領事先生揚起了眉毛。
「對不起。」格雷厄姆向領事先生道了歉,「你一定要原諒我。你看,說起來很有趣。我原先與一個人約好了,兩點鐘在火車上見面。她見到我一定會大吃一驚的。」
他覺得有人在搖晃他的胳膊,於是睜開了眼睛。
「巴東內基亞到了,先生。請出示你的護照。」
他抬頭看到臥鋪車廂的服務員正俯在他身上。他意識到自從火車離開阿斯蒂,他就一直在睡覺。門口站著兩名身穿義大利鐵路警察制服的男子,因為外面越來越黑,所以他只看到他們的身體輪廓。
他身體一驚,猛地坐了起來,手在口袋裡亂摸著:「我的護照?好的,好的。」
一名警察看了看護照,點點頭,拿圖章在護照上輕輕蓋了一個章。
「謝謝,先生。你有義大利鈔票嗎?」
「沒有。」
格雷厄姆把護照放回口袋,服務員滅了燈,關上了門。沒事了。
他痛苦地打了個哈欠。他全身僵硬,止不住地顫抖。他站起身,穿上大衣,往外一看,車站裡積起了厚厚的雪——他真傻,竟然那樣睡著了。帶著肺炎回家可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他已經過了義大利護照檢查站。他開啟暖氣,坐下來抽了支菸。一定是那頓豐盛的午餐和酒惹的禍。可是……他突然想起自己竟然忘了喬塞特的事。馬蒂斯也一定在這趟火車上。
火車猛地一晃,開出了站,隆隆地向莫丹駛去。
他按了鈴,服務員馬上來了。
「先生?」
「我們過邊境的時候,會有餐車嗎?」
「不會有的,先生。」他聳聳肩,「因為戰爭。」
格雷厄姆給了他一些錢:「我想要一瓶啤酒和幾塊三明治。你能在莫丹幫我買到嗎?」
服務員看看錢:「好辦,先生。」
「三等車廂在哪裡?」
「在火車的前部,先生。」
服務員走了。格雷厄姆吸著煙,心想等火車開出莫丹之後再去找喬塞特吧。
火車停在莫丹似乎不走了。法國護照檢查員終於完成了工作,火車又開動了。
格雷厄姆走出包廂,來到走廊上。
除了幾盞暗淡的藍色安全燈,所有車廂一片漆黑。他慢慢地朝三等車廂走去。他毫不費力地找到了喬塞特和何塞,整個車廂沒有別人,就他們兩個人。
他一推開車廂門,喬塞特就轉過頭來,看著他,有點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等他走進車廂頂燈發出的藍光中時,她驚叫一聲,呼地一下站了起來。
「你出了什麼事?」她問,「你到哪裡去了?我和何塞一直等著你,我們一直等到最後一刻,你都沒有來,但你說好要來的。我們等啊等。何塞會告訴你,我們等得有多心焦。快告訴我,到底出了什麼事。」
「我在熱那亞沒能趕上火車。我開著車一路猛追,這才追上。」
「你開到了巴東內基亞!不可能!」
「不。是阿斯蒂。」
兩人一時無語。他們剛才一直在說法語。這時,何塞撲哧一笑,舒舒服服地坐在角落裡,用拇指指甲剔起了牙齒。
喬塞特把叼在嘴裡的那支香菸扔到地上,還用腳使勁一踩。「你是在阿斯蒂上的火車,」她淡淡地說,「你怎麼等到現在才來看我?你可真有禮貌。」她停了一下,慢吞吞地加了一句,「到了巴黎,你不會再讓我那樣瞎等了吧,親愛的?」
他猶豫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會嗎,親愛的?」她的聲音變得有些尖厲了。
他說:「我想單獨與你談談,喬塞特。」
她盯著他。在那陰森可怖的光線中,她的臉上顯得毫無表情。她向車廂門口走去。「我想,」她說,「你與何塞單獨談談吧,那樣更好。」
「何塞?與他有什麼談的?我只想與你談談。」
「不,親愛的。你得與何塞談談。生意上的事,我不太擅長。我不喜歡做生意。你明白嗎?」
「一點也不明白。」他實話實說。
「不明白?何塞會解釋給你聽。我馬上就回來。你跟何塞談吧,親愛的。」
「可是……」
她走到門外的走廊裡,順手把門拉上了。他走過去,又拉開了門。
「她會回來的。」何塞說,「你還是坐下來等她吧。」
格雷厄姆只得慢慢坐下,一臉的困惑。何塞一邊剔著牙,一邊朝車廂那一頭看去:「你弄不明白,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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