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大部分血似乎是從後腦的一處傷口流出來的,但脖子的左邊下方還有一處傷口,看起來像是被刀割的,出血不多。輪船的晃動使血到處亂流,在鋪著油氈的地上胡亂塗成一團,現在這血已經慢慢凝結了。他的臉色如爛泥一般。庫維特利先生顯然已經死了。

格雷厄姆咬緊牙關,不讓自己乾嘔,兩隻手緊緊抓住盥洗櫃,不讓自己倒下。他首先想到的是,他一定不能嘔吐,一定不能癱倒,然後向別人求救。他沒有立即意識到眼前發生的這件事對他意味著什麼。他的眼睛現在始終盯著舷窗,不讓自己再往下看一眼。他看到了一艘輪船的煙囪,那艘輪船正停靠在長長的混凝土防波堤後面。他立刻明白了,這艘船正在進港。不到一個小時,舷梯就會放下來。庫維特利終了也沒有能與土耳其領事館取得聯絡。

意識到這一點,他心裡猛然一驚,一下子恢復了理智。他又低頭看去。

毫無疑問,這是巴納特乾的。這個小個子的土耳其人顯然是在他自己的客艙或外面的走廊裡被巴納特打昏在地,然後被拖到這個最近的空客艙裡,在失去知覺的情況下被巴納特用刀捅死的。莫勒就這樣除掉了一個可能的威脅,以使他能集中精力對付主要的受害者。格雷厄姆還記得半夜有一個聲音驚醒了他。那個聲音可能就是來自隔壁客艙。「不管發生什麼,在八點鐘之前千萬不要離開你的客艙。否則是非常危險的。」庫維特利先生自己反而沒有執行這個指令,於是遇到了這個危險。他曾經說過他隨時願意為他的祖國獻身,他就這樣為他的國家獻身了。他可憐地躺在那裡,緊握著胖乎乎的拳頭,一綹灰白的頭髮與他的血凝結在一起,那張嘴半開著,毫無生氣。

格雷厄姆聽到外面走廊裡有人在走動。他猛地抬起頭。外面的動靜似乎讓他的頭腦猛然清醒過來。他開始迅速而冷靜地思考起來。

從血液凝固的樣子看,庫維特利先生一定是在輪船停止之前就死了。在這之前很久就死了!他沒有來得及請求船長允許他乘領航船離開。如果他提出過這個請求,那麼等領航船靠近的時候,他們就會到處找他,他的屍體就會被人發現。但現在沒有發現。他用的不是普通護照,而是外交人員的自由通行證,因此不必把證件交給事務長保管。這意味著,到了熱那亞,除非事務長與護照檢查員仔細核對所有乘客的名單——格雷厄姆從過去的經驗可以推斷,在義大利港口,他們是不會費勁幹這件事的——否則誰也不會注意到庫維特利有沒有下船登岸。莫勒和巴納特很可能指望著這一點。如果死者的行李已經整理好了,服務員就會把他的行李與其他行李一起放到海關小屋裡,看這件行李遲遲沒人來取,還以為行李的主人故意躲著,以免付小費。如果格雷厄姆不對任何人說,那麼可能要過好幾個小時,甚至好幾天,他的屍體才會被人發現。

他抿緊了嘴唇。他覺得心中慢慢升騰起冰冷的怒火,差不多要扼殺他的自我保護意識。如果他真的叫來別人,他可以指控莫勒和巴納特,但他能有辦法讓他們給這兩個人定罪嗎?他的指控本身是沒什麼分量的。很有可能,別人會以為這項指控是他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而耍的詭計。就說事務長吧,他一定會這樣想。這兩個傢伙手裡拿的是假護照,毫無疑問,這個事實是可以得到證明的,但光是為了證明這件事,也得耗費很長時間。這樣一來,義大利警方就可能會提出這樣那樣的理由,不放他回英國去。為了能讓他安全回到英國,按時完成那個合同,庫維特利先生已經付出了生命的代價。讓庫維特利先生的屍體成為阻止他履行這個合同的一種手段?那是非常愚蠢、非常荒唐的事;但是,如果格雷厄姆想確保自己能活命,那必須這樣做。太匪夷所思,太不可想象了。莫勒把庫維特利叫作愛國者,現在格雷厄姆站在這裡看著這個愛國者的屍體,突然想,這個世界上似乎只剩下一件要緊的事了:不能讓庫維特利先生的死顯得愚蠢和荒唐,只有謀殺他的人才會覺得他的死是毫無價值的。

可是,如果他不想向船長報告這件事,不準備讓警察介入,那他又能做什麼呢?

假設這是莫勒策劃的。假設莫勒或者巴納特聽到了庫維特利先生對格雷厄姆下達的指示,相信感受到了足夠威脅的格雷厄姆會採取一切措施來保全自己,因此想到要使用這種方法來拖延他的歸國時間。或者,他們可能正準備抓住格雷厄姆與屍體待在一起的這個事實,嫁禍於他,指控他殺了人。不。這兩種假設都是荒謬可笑的。如果他們獲悉了庫維特利先生的計劃,他們會讓這個土耳其人坐領航船上岸的。這樣一來,躺在這裡的應該是格雷厄姆的屍體,發現這具屍體的將會是庫維特利先生。顯然,莫勒既不知道庫維特利先生的計劃,也不相信庫維特利先生的屍體會被人發現。一個小時之後,格雷厄姆就要與巴納特和前來迎接的槍手們站在一起,這幾個槍手會冷眼看著格雷厄姆這個受害者毫無戒備地走上來……

但是,這個受害者不可能毫無防備。有一個非常渺茫的機會……

格雷厄姆轉過身,抓住門把手,輕輕地轉動了一下。他知道,如果讓自己再考慮下去,他就會改變主意的。想定的事就不要猶豫,他不能再讓自己思前想後了。

他開了一道很小的門縫。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片刻之後,他走出了客艙,隨手帶上了門。他沒有猶豫一秒鐘。他知道他必須往前走。走了五步,他到了三號客艙。他走了進去。

庫維特利先生的行李是一個老式的手提箱。手提箱用幾條帶子綁著,立在地板的中央,其中一條帶子上放著一個二十里拉的硬幣。格雷厄姆撿起這枚硬幣,舉到鼻子跟前。硬幣上玫瑰油香味還很明顯。他在衣櫥裡和門後尋找庫維特利先生的大衣和帽子,但沒有找到,於是他斷定,大衣和帽子肯定從舷窗丟到大海里了。巴納特什麼都想到了。

他把箱子放到鋪位上,開啟了它。箱子上層很雜亂,顯然是巴納特隨便塞進去的,但下層的東西擺放得非常整齊。不過,格雷厄姆唯一感興趣的是一盒手槍子彈。但手槍卻不見蹤影。

格雷厄姆把子彈放進口袋,把箱子合上。他不知道該如何處理這個箱子。顯然,巴納特指望那個服務員會把這二十里拉裝進腰包,把箱子拿到海關小屋去,把庫維特利先生徹底忘掉。從巴納特的角度來看,這是完全沒有問題的。等到海關人員開始對這個無人認領的手提箱起疑問時,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已經不存在了。但是格雷厄姆想著自己必須想盡一切辦法活下來了。另外,他還打算——在同樣的情況下——用自己的護照越過義大利邊境進入法國。庫維特利先生的屍體一旦被發現,其他的乘客將受到警方的一一盤問。他只有一件事可做:必須把庫維特利先生的手提箱藏起來。

他開啟盥洗櫃,把二十里拉的硬幣放到盥洗盆的一個角上,起身走到門口。外面還是靜悄悄的,沒有什麼動靜。他開啟艙門,拎起手提箱,把箱子拖到四號客艙門口。他迅速走進客艙,關上艙門。

他渾身冒汗了。他拿手帕擦擦手和前額。他想起他的指紋可能會留在箱子的硬皮把手上,留在門把手和盥洗櫃上。於是他拿手帕把這些東西仔細擦了一遍,然後把注意力轉向屍體。

很明顯,那把槍不在他的屁股口袋裡。他跪在屍體旁邊。他覺得又有嘔吐的感覺了,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身體前傾,一隻手抓住庫維特利的右肩,另一隻手抓住他右邊的褲子,用力拉著。他讓屍體側著身。屍體的一隻腳壓到另一隻腳上,落到了地板上。格雷厄姆立刻站起身來。過了一會兒,他彎下身去,伸出手,拉開了庫維特利的夾克。他的左臂下面有一個皮套,但沒有槍。

格雷厄姆並沒有太失望。有了槍會讓他感覺安全些,但他並沒有指望能找到這把槍。槍是很有用的東西。巴納特當然把槍拿走了。格雷厄姆在庫維特利的夾克口袋裡摸了摸。口袋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顯然,巴納特拿走了庫維特利先生的錢,也拿走了他的通行證。

他站了起來。這裡沒有別的事可做了。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走出客艙,向六號艙走去。他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聲音,馬蒂斯夫人開啟了門。

馬蒂斯夫人原以為是服務員來了,一看是格雷厄姆,皺著的眉頭一下子舒展了。她有點吃驚,說了一聲「早上好」。

「早上好,夫人。我可以和你丈夫說幾句話嗎?」

馬蒂斯的頭從她的肩膀後面探過來:「你好!早上好!你這麼快就收拾好了?」

「我能和你說一句話嗎?」

「當然可以!」他身上只穿著一件襯衣,開心地笑著走出客艙,「我是一個無足輕重的人,只有自己看自己是個人物。誰都可以來找我。」

「你能去我的客艙待一會兒嗎?」

馬蒂斯瞥了他一眼,頗覺好奇。「天哪,你的臉色太嚴肅了,我的朋友。是的,我當然可以去。」他轉向他的妻子,「我馬上就回來,親愛的。」

他們走進五號客艙,格雷厄姆趕緊關上門,閂上門閂,轉過身,看到馬蒂斯困惑地皺著眉。

「我需要你的幫助。」格雷厄姆低聲說,「不,我不是要借你的錢。我想請你幫我帶個口信。」

「當然可以,如果我能辦到的話。」

「我們必須小聲說話。」格雷厄姆說,「艙壁很薄,我不想驚動你的妻子,那沒有必要。」

幸運的是,馬蒂斯並沒有領會這句話的全部含義。他點了點頭:「我聽著。」

「我對你說過,我是一家武器製造商的僱員。這是實話。但在某種意義上,我現在也同時為英國和土耳其政府服務。今天早上我登岸的時候,有幾個德國特工計劃要殺死我。」

「真有這事?」他滿心疑慮,覺得不可思議。

「我想這絕對是真的。我沒有興趣編造這樣的故事。」

「對不起,我……」

「沒關係。我要你去土耳其駐熱那亞領事館,找到領事先生,把我的這個口信帶給他。你願意幫我這個忙嗎?」

馬蒂斯盯著格雷厄姆看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很好。我願意幫你。是什麼口信?」

「我首先得讓你記住,這是一個高度機密的資訊。你明白了嗎?」

「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守口如瓶。」

「我知道我可以信賴你。請你把這個口信寫下來好嗎?這裡有鉛筆和紙。要是我寫,你不會認出我的字的。你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

「口信是這樣的:通知伊斯坦布林的哈基上校,特工死了。不要通知警察。我被迫與兩個德國特工待在一起,他們分別叫莫勒和巴納特,在護照上的名字分別是菲利茲·哈勒和馬弗羅多波洛斯。」

馬蒂斯驚訝得下巴都要掉了,大叫一聲:「真有這樣的事?」

「很不幸,就有這樣的事。」

「我看你感覺一直不舒服,原來你不是暈船!」

「不是。我可以繼續說我的口信嗎?」

馬蒂斯嚥了一口唾沫:「可以。可以。我真沒有想到……請說。」

「我會設法逃脫,想辦法來找你的。如果我死了,請通知英國領事,這兩個人應該對此負責。」

他覺得這句話說得有點悲壯,但也正是他想說的。他對馬蒂斯感到一絲歉意。

法國人非常驚恐地盯著他。「這不可能,」他低聲說,「為什麼……」

「我很想對你解釋,但我想我不能解釋。現在的問題是,你能幫我帶這個口信嗎?」

「當然可以。我還能為你做別的什麼事嗎?這些德國特工——你為什麼不能叫人把他們抓起來?」

「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你能幫到我的最要緊的事,就是為我傳遞這個口信。」

法國人張開嘴巴,很有力地伸展著下巴。「太荒謬了!」他脫口而出。接著壓低了聲音,對格雷厄姆嚴肅地耳語起來:「必須十分謹慎。我理解這一點。你是英國特勤局的,有些話不能亂說,但我也不是一個傻瓜。很好!我們為什麼不一起動手,幹掉這些骯髒的傢伙,然後逃跑呢?我有一把左輪手槍,還有……」

格雷厄姆嚇了一跳:「你說你有一把左輪手槍——就在這裡嗎?」

馬蒂斯面露挑釁的神色:「我當然有一把左輪手槍。為什麼不呢?在土耳其……」

格雷厄姆一把抓住馬蒂斯的胳膊:「那麼你就可以再幫我做一件事。」

馬蒂斯皺起了眉頭,有點不耐煩:「什麼事?」

「我想買下你的左輪手槍。」

「你的意思是你身上沒帶武器?」

「我的左輪手槍被人偷了。多少錢能賣給我?」

「但是……」

「這把槍我拿著比你拿著更有用。」

馬蒂斯挺直了身子:「我不賣。」

「但是……」

「我送給你。給……」他從屁股口袋裡掏出一把鍍鎳的左輪手槍,塞到格雷厄姆的手裡,「請你拿著。這沒什麼。我願意幫你做更多的事情。」

格雷厄姆要感謝他自己一時興起,昨天主動向馬蒂斯道了歉:「你已經幫我夠多了。」

「沒幫什麼!槍已經裝了子彈,你看到了嗎?這是保險栓。扳機扣動起來很輕鬆。不需要什麼大力士。開槍的時候手臂要伸直……我想這些不用我來告訴你。」

「非常感謝,馬蒂斯。一登岸,你就去找土耳其領事。」

「我明白。」他伸出手來,「祝你好運,我的朋友。」他激動地說,「如果你確定我沒有別的事可以幫你了,那麼……」

「我確定。」

過了一會兒,馬蒂斯離開了。格雷厄姆等著。他聽到法國人走進隔壁客艙的聲音,聽到馬蒂斯夫人尖厲的說話聲。

「怎麼了?」

「你不能管好你自己的事嗎?他身無分文,我借給了他兩百法郎。」

「蠢貨!你不能再幹這種傻事了。」

「你在想什麼?我告訴你,他給我開了一張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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