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庫維特利先生所預言的那樣,第二天一早,格雷厄姆果然感覺好多了。他坐在鋪位上,喝著咖啡,心裡感到出奇的毫無牽掛,覺得想幹什麼就能幹什麼。他一直深受其苦的那個病已經治癒了。他又恢復了常態:很舒服,很正常。他真是個傻瓜,竟然擔心這擔心那。他應該知道什麼事也不會發生的。戰爭來了也好,沒有戰爭也好,像他這樣的人是不會在大街上遭人槍殺的。根本就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只有莫勒和巴納特這樣的幼稚的大腦裡才會產生這樣的想法。他沒有什麼好擔心的。就連他的右手也比昨天好多了。昨天夜裡,繃帶滑了下來,包著傷口的帶血的紗布也掉了。他自己拿一塊紗布和兩條短短的橡皮膏重新包住了傷口。他覺得,這個變化是有象徵意義的。即使他想到接下來的日子裡他要做一些非常不愉快的事情,他也不感到沮喪了。
當然,他首先要考慮的是自己對莫勒的態度。庫維特利先生對他說了,那個人可能會等到晚上才會想辦法來看他昨天晚上放出去的釣線是否釣到了魚。這意味著他——格雷厄姆,還得不動聲色地與莫勒和巴納特坐在一起吃兩頓飯。這當然是非常令人不快的。他在想,現在馬上去找莫勒是不是更安全一些。畢竟,如果受害者主動採取行動,就能讓加害者更加放心。或許說不定更讓那個傢伙起疑心?當魚線捲起來的時候,那魚還在魚鉤上掙扎嗎?顯然,庫維特利認為應該那樣。很好。應該不知不扣地執行庫維特利的指示。至於他在午餐和晚餐時將如何應對,等時機到來,順其自然吧。至於直接找莫勒談,他心裡有的是主意,一定能讓莫勒吃個定心丸。不能讓莫勒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不過,讓他頗為吃驚的是,他發現自己還是最擔心另一件事:他不知該如何處理喬塞特好。
他對自己說,他待她太刻薄了。她待他一直很好。說實在的,再好也沒有了。不能說她在何塞的左輪手槍那件事上做得不好。他不該讓她為他去偷東西,那太不厚道。畢竟,何塞是她的搭檔。現在,他也有可能無法送小包給她了,本來他還想在裡面塞一張一千法郎的鈔票,除非他經過巴黎的時候,把小包留在那個比利時旅館,讓她自己去拿,但是她很可能不會去比利時旅館住了。她做什麼事都是有所圖的?話不能這麼說。她幹什麼都毫不掩飾,他默許了她這一點。他待她太刻薄了,他又這樣對自己說了一遍。他在竭力為自己對她的做法找個合理的解釋,但奇怪的是,他找不到。他心頭亂成了麻。
直到午飯前,他才見到了她——她與何塞在一起。
這鬼天氣實在太差了。天上烏雲密佈,刺骨的東北風夾雜著雪花,呼呼刮來。大半個上午,他都待在酒吧的一個角落,翻看那裡的幾本舊的《畫報》。庫維特利先生看見了他,看穿了他的心思。他只和貝羅納裡母子說話,母子倆只用一句「buongiorno.」(義大利語,意為:早上好。)來應付他,顯然對他有戒心。馬蒂斯夫婦僵硬地向他鞠了一躬,以此回應他的問候。他認為有必要向馬蒂斯夫婦解釋一下,他昨天晚上的粗魯無禮不是有意的,只是因為他身體不舒服。馬蒂斯夫婦頗為尷尬地接受了這個解釋,他覺得他們也許是這樣想的:如果說不到一塊兒去,那寧願相互不理不睬,也用不著有人來道歉。馬蒂斯先生感到特別莫名其妙,好像他發現自己做了十分可笑的事似的。他們很快決定必須到甲板上散散步。幾分鐘之後,格雷厄姆透過舷窗看到他們與庫維特利一起散著步。今天早上,除了他們三人,另外還有一個人在甲板上,那就是莫勒的亞美尼亞女人,她看著洶湧的波浪,好像可憐兮兮地向格雷厄姆證明,說她厭惡大海,那純粹是她丈夫憑空捏造的故事。剛過十二點,格雷厄姆就戴上帽子,穿上大衣,走出客艙,來到甲板上散步。他決定先散一會兒步,然後再到酒吧喝一大杯威士忌加蘇打水。
在去酒吧的路上,他遇到了喬塞特和何塞。
何塞停住腳步,罵了一聲,一隻手緊緊抓著頭上那頂卷卷的軟帽,不讓風颳跑它。
喬塞特碰到了格雷厄姆的目光,很有意味地微微一笑:「何塞又生氣了。昨晚他打牌輸了。都是那個小個子希臘人的事,就是那個馬弗羅多波洛斯。玫瑰油的氣味完全壓倒了加利福尼亞罌粟味。」
「他根本不是希臘人,」何塞帶著譏諷的口氣說,「他身上有山羊味,說起話來也是山羊口音。如果他是希臘人,我就……」他說了他想幹的事。
「但他的牌打得好,monchercaid.」(法語,意為:我親愛的酋長。)
「他過早就起身走了。」何塞說,「你不用擔心。我跟他還沒打完呢。」
「他或許已經跟你打完了。」
「他一定是個很厲害的牌手。」格雷厄姆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
何塞厭惡地看著他:「你也懂打牌?」
「一點不懂。」格雷厄姆冷冷地反駁道,「但是在我看來,你可能只是個非常糟糕的牌手。」
「也許你想玩玩?」
「我不想玩。我討厭打牌。」
何塞冷笑了一聲:「啊,是的!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可做,嗯?」他不停地舔著牙齒,弄出很大的聲音。
「他脾氣不好的時候,」喬塞特解釋說,「對人就沒有禮貌。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
何塞噘起嘴,擺出一副甜滋滋的表情:「他不在乎別人怎麼想。」他用嘲笑的假聲重複了一遍。接著,他的臉部表情放鬆下來。「他們說什麼,我管它幹什麼?」他問。
「你太可笑了。」喬塞特說。
「如果他們不喜歡,他們就待在盥洗間別出來。」何塞咄咄逼人地大聲說。
「這將是你必須付出的一個小小代價。」格雷厄姆喃喃地說。
喬塞特咯咯地笑起來。何塞怒目而視:「我不明白。」
格雷厄姆認為解釋也沒有什麼用。他並不理睬何塞,用英語對喬塞特說:「我要去喝一杯。你去嗎?」
她面露猶豫:「你願意也給何塞買一杯嗎?」
「必須嗎?」
「我甩不掉他。」
何塞滿眼懷疑地瞪著他們。「侮辱我,可是不好的。」他說。
「沒人侮辱你,你這個白痴。這位先生想請我們喝一杯。你想去喝點嗎?」
他打了個嗝:「只要能離開這骯髒的甲板,我不在乎與誰一起喝酒。」
「他是多麼有禮貌。」喬塞特說。
當中餐的鑼聲響起的時候,他們已經喝完了酒。格雷厄姆在想,他在莫勒面前應該表現出何種態度。他很快得出結論,順其自然,是個明智的做法。鑼聲一響,「哈勒」就來了。他向格雷厄姆問候了一聲,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似的。剛坐下,他就立刻長篇大論起來,大談特談蘇美爾天空之神「安」的顯靈。只有一次,他顯示出他意識到與格雷厄姆的關係發生了變化。他剛開始說話,巴納特就進來了,馬上坐下來。莫勒停了一會兒,隔著桌子朝巴納特瞥了一眼。巴納特陰沉著臉瞪著莫勒。莫勒故意轉向格雷厄姆。
「這位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他說,「看上去好像碰到了什麼不好的事,好像有人告訴他,他很想做的一件事,是不可以去做的。你不這麼認為嗎,格雷厄姆先生?我不知道他是否會感到非常失望。」
格雷厄姆的眼睛從盤子上抬起來,去迎接那道與他的目光處在同一水平面的目光。巴納特的藍眼睛裡,無疑也流露著這個問題。他知道巴納特也在觀察他。他慢慢地說:「讓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感到失望,那會是一件很讓人高興的事。」
莫勒展開了笑容,這笑容很快傳遞到他的眼睛裡:「是的。讓我想想。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啊,是的……」
就這樣了,格雷厄姆一邊吃著飯,一邊想,今天的問題至少就這樣解決了。他不必去找莫勒了。莫勒會來找他的。
但是,莫勒顯然並不急於找他。這個下午長得讓人難捱。庫維特利先生對他說了,他們之間不會再有任何形式的交談了,而當馬蒂斯找他打盤式橋牌時,他又以頭痛為由拒絕了。格雷厄姆覺得這個拒絕是明智的,但這個法國人卻有點受不了。法國人的心裡有點亂,看到格雷厄姆拒絕了這個建議,他覺得心有不甘,從他的表情上看,他好像有要緊的話對格雷厄姆說,但想了想還是不說的好。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困惑沮喪的神色,格雷厄姆早上也看到了這種神色。但格雷厄姆沒有多想。他現在對馬蒂斯不是很感興趣。
吃過中飯,莫勒、巴納特、喬塞特和何塞四人立即回到各自的客艙。貝羅納裡夫人受到勸說,與馬蒂斯夫婦和庫維特利先生一起坐在那裡打起了橋牌,她似乎玩得很開心。她的兒子坐在她身旁,不無嫉妒地看著她。格雷厄姆心裡很亂,只好又拿起了舊雜誌打發時間。快到五點的時候,牌局好像快要結束,為了避免與庫維特利先生說話,格雷厄姆趕緊走了出來,到了甲板上。
從昨天開始,天就時陰時晴,此刻,地平線上的太陽透過薄薄的雲層,灑下一道紅光。東邊,一條狹長低垂的海岸線早些時候還看得清清楚楚,現在已經整個籠罩在灰藍的暮色中,城裡的燈火也開始閃爍起來。雲跑得很快,好像一場暴風雨就要來臨,不一會兒,大滴大滴的雨點斜著砸到甲板上。他趕緊退了回來,走到雨淋不著的地方,卻發現馬蒂斯就在自己身邊。法國人向他點點頭。
「橋牌打得很開心吧?」格雷厄姆問。
「非常開心。貝羅納裡夫人和我輸了。她很熱情,但打牌不行。」
「這麼說,我沒去打正好,去了也是輸,而且沒有人家的熱情。」
馬蒂斯微微一笑,好像有點緊張不安:「希望你的頭痛好些了。」
「好多了,謝謝。」
大雨如注。馬蒂斯憂鬱地凝視著外面越來越黑的天色。「真是的!」他說。
「怎麼了?」
一陣沉默。
「我是在想,」馬蒂斯突然說,「你是不是不願與我們一起打牌。如果情況真是這樣,我也不能責備你。今天早上,你好心好意來向我道歉。其實應該道歉的是我,我應該向你真誠地道歉。」
他的眼睛並沒看著格雷厄姆。「我非常肯定……」格雷厄姆開始喃喃自語,但馬蒂斯繼續說起話來,好像是對著跟在船後的海鷗說話。「我總是記不住這樣一個道理,」他痛苦地說,「有些事對一些人來說可能是好事或壞事,對另一些人來說只是無聊的事。我的妻子讓我過於相信文字的力量了。」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馬蒂斯轉了一下頭,苦笑了一聲:「你知道encotillonné這個單詞嗎?」
「不知道。」
「有一種男人很聽老婆的話,這樣的男人就是encotillonné.」
「英語的說法是hen-pecked.」
「啊,是嗎?」顯然,他不在乎英語怎麼說,「我一定要講個笑話給你聽。我曾經是個encotillonné。噢,怕老婆怕得非常厲害!這讓你吃驚嗎?」
「是有點吃驚。」格雷厄姆看到這個人手舞足蹈的,感到很奇怪。
「當時,我老婆的脾氣是很大的。我想她的脾氣現在也不見得小,只不過很少看到她發作了。但在我們結婚的頭十年裡,她的脾氣真是大得可怕。當時我開了一家小公司,生意很糟糕,我破產了。這不是我的錯,但是我老婆一口咬定是我的錯。你的老婆脾氣也很壞嗎,先生?」
「不,非常好。」
「你很幸運。多年來我一直過著痛苦的生活。然後有一天我有了一個偉大的發現。我們鎮上正在召開一個社會主義會議。我去參加了。你必須明白,我是一個保皇派。我的家人沒有錢,但他們有一個頭銜,要不是鄰居們竊笑,他們是很想使用這個頭銜的。我與我的家人是一條心的。我去參加這個會議,是因為我很好奇。那個演講者講得很好,他談到了布里埃。我對這個演說很感興趣,因為我曾在凡爾登待過。一個星期之後,我與幾個朋友一起在咖啡館喝咖啡,我把我聽到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我妻子哈哈大笑,笑得非常奇怪。我回到家裡,就有了一個偉大的發現。我發現我妻子是個勢利小人,比我想象的還要愚蠢。她說我說了那些話,讓她臉面盡失,還說我真的相信那些話似的。她所有的朋友都是值得尊敬的人。我不應該說那些只有工人才會說的話。她哭了。那個時候,我就知道自己自由了。我這下有了一個可以對付她的武器。我使用了這個武器。一旦她冒犯我,我就變成一個社會主義者。對於那些自鳴得意的小商人(他們的妻子是我的妻子的好朋友),我要向他們鼓吹廢除利潤,廢除家庭。為了讓我的論點更有破壞性,我還買了不少書和小冊子來讀。我的妻子從此變得很溫順可愛。她做我喜歡吃的菜,這樣我就不會羞辱她了。」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你不相信你嘴裡說的有關布里埃、銀行和資本主義的所有這些東西?」格雷厄姆問道。
馬蒂斯勉強笑了一下:「這就是我要給你講的笑話。有一段時間我非常自由。我可以命令我的妻子,我也越來越喜歡她了。我做了一家大工廠的經理。接著,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我發現自己開始相信我嘴巴里在說的這些話了!我讀了很多書,我在書裡發現了一個真理。我本性是一個保皇派,但憑著信仰,卻成了一個社會主義者。更糟糕的是,我成了一名社會主義烈士。工廠裡發生了罷工,我,作為經理,支援他們的罷工。我不屬於任何工會。當然不是!於是我被解僱了。真是太可笑了。」他聳聳肩膀,「於是我就成了這樣一個人!
「我在家裡成了一個男人,但代價是,在外面卻成了一個人人討厭的人。這是不是很有意思?」
格雷厄姆微微一笑。他覺得自己喜歡上了這位馬蒂斯先生。他說:「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那就真的有意思了。但我可以向你保證,我昨天晚上沒有聽你談這些事,不是因為我覺得無聊。」
「你很有禮貌,」馬蒂斯嘴裡這樣說,心裡還是有些懷疑,「但是……」
「噢,這不是禮貌不禮貌的問題。你要知道,我為一家武器製造商工作,所以我對你所說的話非常感興趣。在好幾個問題上,我發現我與你的觀點不謀而合。」
法國人的臉色起了變化。他的臉微微泛起紅暈,嘴角浮現出一絲欣喜的微笑,格雷厄姆第一次看到他緊皺的眉頭終於展開了。「你在哪些問題上不同意我的看法?」他急切地問道。
這一刻,格雷厄姆意識到,別的暫且不管,他在這條船上至少交到了一個朋友。
在他們還說著話的時候,喬塞特來到了甲板上。馬蒂斯很不情願地中斷了自己的話,向她打了一個招呼。
「夫人。」
她對他們皺了皺鼻子:「你們在討論什麼?還要站在雨中說,肯定是很重要的事。」
「我們在討論政治!」
「不,不!」馬蒂斯急忙說,「不是政治,是經濟!政治是結果。我們討論的是原因。你說得對。這雨很髒。失陪了,我要去看看我妻子怎麼樣了。」他向格雷厄姆眨眨眼睛,「如果她懷疑我在做宣傳,今天晚上她就會睡不著覺。」
他微笑著點了個頭,走了。喬塞特看著他的背影:「是個好人。但他為什麼要娶這樣一個女人?」
「他很喜歡她。」
「就像你喜歡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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