庫維特利開了門。
他穿著一件紅色羊毛舊晨衣,裡面是一件法蘭絨睡衣,頭上是一圈灰白的頭髮。他手裡拿著一本書,看上去好像剛才正躺在鋪位上看書。他一臉茫然地盯著格雷厄姆看了一會兒,接著便露出了他慣有的笑容。
「格雷厄姆先生!見到你真高興。你有什麼事嗎?」
一看到這個人,格雷厄姆的心不免一沉。這個一臉傻笑的髒兮兮的小個子男人竟然是派來保護他的安全的!但現在想轉身回去,為時已晚。他於是說道:「庫維特利先生,我想和你談談。」
庫維特利眨眨眼,眼神遊移不定:「談一談。噢,好的。請進。」
格雷厄姆走進客艙。這間客艙與他的客艙一樣狹小,裡面空氣也很悶。
庫維特利先生把鋪位上的毯子鋪平:「請坐。」
格雷厄姆坐了下來,正想開口說話,但被庫維特利先生搶先了一步。
「抽支菸,格雷厄姆先生?」
「謝謝。」他拿了一支菸,「今晚早些時候,哈勒教授來看過我。」他說。這時他朝艙壁看了一眼,想起艙壁是很薄的。
庫維特利划著了一根火柴,把火送向格雷厄姆。「哈勒教授是個很有趣的人,嗯?」他先後點著了格雷厄姆和自己的香菸,然後吹滅了火柴,「我客艙的兩邊都沒人住。」
「這麼說……」
「請允許我說法語,」庫維特利先生打斷了他的話,「可以嗎?我的英語不是很好,呃?你的法語很好。這樣我們更能明白彼此。」
「當然可以。」
「好了,我們可以輕鬆地交談了。」庫維特利在格雷厄姆的身邊坐下,「格雷厄姆先生,我本想明天再向你作自我介紹。現在,我想莫勒先生已經幫我省去了這個麻煩。你知道我不是個菸草商,對吧?」
「莫勒說,你是一個土耳其特工,聽從哈基上校的命令列事。是這樣嗎?」
「是的,是這樣。我對你說實話吧。在此之前你沒有發現我的身份,我覺得很是驚訝。那個法國人問我是哪家公司的,我只能說是帕扎爾公司的,因為我已經給你說過那家公司的名字。但是帕扎爾公司實際並不存在。他當然感到迷惑不解。我當時沒讓他問更多的問題,但我想之後他一定會與你討論這件事的。」他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隨之消失的,是格雷厄姆原先看作菸草商人的那雙明亮的眼睛透出的愚蠢樣。現在格雷厄姆看到的是一張表現出堅定意志的嘴,一雙目光從容的棕色眼睛,現在,這雙眼睛正帶著一種非常和善的輕蔑打量著他。
「他沒有跟我討論過這件事。」
「你就沒有懷疑我在迴避他的問題嗎?」他聳了聳肩,「我們總是存有不必要的戒備心。人們比我們想象的更容易輕信他人。」
「我為什麼要懷疑呢?」格雷厄姆問,心裡有點惱火,「我不能理解的是,為什麼你知道巴納特在船上之後不馬上來找我。」接著,他又惡聲惡氣地說,「你不知道巴納特上了船?」
「是的,我知道。」庫維特利先生輕描淡寫地說,「我沒有去找你,有三個原因。」他舉起了胖乎乎的手指,「第一,哈基上校一開始就告訴我,你對他試圖保護你的努力抱著消極的態度,於是他指示我,除非到必要時刻,我最好還是向你隱瞞我的真實身份。第二,哈基上校認為你隱瞞自己的感情的能力低下,所以他提出,如果我希望隱瞞自己的真實身份,那繼續隱瞞好了。」
格雷厄姆的臉漲得通紅:「第三個理由呢?」
「第三,」庫維特利先生平靜地繼續說道,「我想看看巴納特和莫勒會採取什麼行動。你說莫勒跟你都說了。好極了。我很想聽聽他是怎麼說的。」
格雷厄姆一下子生氣了。「在我浪費時間說給你聽之前,」他冷冷地說,「你應該讓我看看你的證件。到現在為止,我只有聽莫勒和你自己說你是土耳其特工。我在這次旅行中已經犯了不少愚蠢的錯誤。我不打算再犯了。」
令他吃驚的是,庫維特利竟然咧嘴一笑:「我很高興看到你情緒這麼好,格雷厄姆先生。今晚我本來是有點擔心你的。在這種情況下,威士忌對神經的傷害遠大於它的好處。對不起。」他轉身摸了摸掛在門後掛鉤上的夾克衫,從夾克衫口袋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格雷厄姆,「這是哈基上校交給我的,要我轉交給你。我想你看了一定會滿意的。」
格雷厄姆拿過信看了起來。這是一封普通的介紹信,用法語寫在一張信箋上,信箋上方壓印著浮凸字型的「土耳其內政部」字樣,下面還有地址。信是寫給他本人的,結尾的落款是齊亞·哈基。他把信放進自己的口袋裡。
「是的,庫維特利先生,看了這封信,我很滿意。我懷疑了你,我必須向你道歉。」
「你這樣做,是對的。」庫維特利先生嚴肅地說,「先生,現在請你告訴我莫勒的事。我想,你看到巴納特出現在船上,一定大吃了一驚。我讓你長時間地留在雅典的岸上,為此我深感內疚。但這是最好的安排。至於莫勒……」
格雷厄姆迅速看了他一眼。「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你本來就知道巴納特要上船?你是說,你在雅典到處閒逛,問了我那麼多愚蠢的問題,目的只是不讓我在開船前知道巴納特上了船?」
庫維特利先生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這是很有必要的。你必須明白……」
「這該死的……」格雷厄姆說,情緒激動起來。
「等等,」庫維特利先生厲聲說道,「我說過這是很有必要的。在卡納卡萊,我收到了哈基上校的電報,說巴納特已經離開土耳其,很有可能在比雷埃夫斯登上這艘船……」
「你早就知道了!可是……」
「先生,請你繼續聽我說!哈基上校指示我必須把你留在船上。這是明智的決定。只要在船上,你就不會出事。巴納特去比雷埃夫斯登船的目的可能是把你嚇唬下船,你上了岸,就可能會發生非常不愉快的事情。請你聽著!我和你一起上岸去雅典,一方面是為了保護你在岸上不受到攻擊,另一方面是為了保證,如果巴納特上船了,你不能在開船前看到他。」
「可是,上帝啊,哈基上校為什麼不將巴納特抓起來?或者至少可以拖延他的行程,使他上不了船。」
「因為如果巴納特不行了,他們肯定會派別人來。我們很熟悉巴納特這個人。來一個我們不熟悉的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可能麻煩更大。」
「你剛才說巴納特的想法,或更確切地說,莫勒的想法,可能是想嚇唬我下船登岸。巴納特不是不知道我認識他嗎?」
「你對哈基上校說過,在騎師夜總會,有人給你指出了巴納特。那時巴納特正盯著你看。他可能知道你已經注意到他了。他不是個業餘特工。你明白哈基上校的觀點了嗎?如果他們真的希望把你趕上陸地,然後將你殺了,那就讓他們這樣去做好了,我們有辦法讓他們的行動失敗,這比我們一開始就破壞他們的這個計劃要好得多,因為那樣他們就有時間安排別的計劃了。不過,事實證明,」他興致勃勃地繼續說,「他們的目的並不是把你趕到岸上,所以我的防備工作白費了。巴納特的確上了這艘船,但他一直待在自己的客艙裡沒有出來,直到領航船離開。」
「那樣就好了!」格雷厄姆不耐煩地吼道,「我本來可以上岸,坐上火車,這會兒該安全到巴黎了。」
庫維特利先生考慮了一下格雷厄姆的說法,接著慢慢地搖了搖頭:「我不這麼看。你忘了莫勒先生。如果你在開船前還沒有回來,我想莫勒和巴納特也不會久留在這船上的。」
格雷厄姆「撲哧」笑了一聲:「你那個時候就知道莫勒了?」
庫維特利先生看著自己髒兮兮的指甲蓋:「我得實話告訴你。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莫勒先生。我曾經通過一箇中間人為他工作過,得到過一大筆錢。我曾見過他的一張照片。但照片大多是不可靠的。我沒有認出他來。他是在伊斯坦布林上的船,這使我沒有懷疑他。巴納特的行為引起了我的思考,我覺得我忽略了一些東西,當我看到他與哈勒教授談話時,我就問了一些問題。」
「他說你搜查了他的客艙。」
「我搜查了。我發現了幾封寄到索菲亞的信,收信人是他。」
「我們都在相互搜查客艙,」格雷厄姆痛苦地說,「昨天晚上巴納特搜查我的客艙,從我的手提箱裡偷了我的左輪手槍。今天晚上我去搜查了他的客艙,想找到他的槍,就是他在伊斯坦布林向我射擊的那把槍。但槍不在他的客艙。等我回到自己的艙房,發現莫勒在那裡等我,他拿著巴納特的那把槍。」
庫維特利聽著他的話,表情陰鬱。「如果你能快點告訴我莫勒對你說了什麼,」他說,「那我們都可以早點睡覺。」
格雷厄姆笑了笑。「你知道,庫維特利,我在這艘船上碰到了好幾件出乎我意料的事。你是我碰到的第一個驚喜。」接著他臉上的笑容慢慢退去了,「莫勒來我的客艙告訴我,除非我同意把回英國的時間推遲六個星期,否則,我一到熱那亞,不出五分鐘,就會被人殺掉。他說,除了巴納特,還有其他人在熱那亞等著殺我。」
庫維特利聽了這話似乎並不感到驚訝:「他建議你到哪裡度過這六個星期?」
「聖瑪格麗特附近的別墅。他的想法是,我應該讓醫生證明我得了斑疹傷寒,因此我就應該待在這個別墅裡,就像待在診所一樣。從英國來的朋友可以見我,但是那裡的‘醫護人員’是莫勒和巴納特。你知道,他打算把我也牽扯進這個騙局,這樣我以後就不會對外面亂說了。」
庫維特利先生揚起了眉毛:「那他是怎麼說我的?」
格雷厄姆告訴了他。
「那麼你相信了莫勒先生的話,決定不理會他的忠告,把他的建議告訴了我?」庫維特利先生對著他微笑,表示讚許,「先生,你真的很有勇氣。」
格雷厄姆臉紅了:「你認為我會同意嗎?」
庫維特利先生誤解了。「我不知道,」他匆忙地說,「不過,」他猶豫了一下,「一個人面臨生命危險的時候,往往會出現不太正常的舉動。他可能會做平常不會做的事。這不能怪他。」
格雷厄姆微微一笑:「我對你也不用隱瞞什麼。我現在來找你,而不是等到明天早晨,目的就是不讓自己有時間來反覆琢磨這件事,不讓自己最後做出聽從他的建議的決定。」
「重要的是,」庫維特利先生平靜地說,「你真的來找我了。你有沒有告訴他你要這麼做?」
「沒有。我只對他說,他在嚇唬我。」
「你真的以為他在嚇唬你嗎?」
「我不知道。」
庫維特利撓著自己的腋窩,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我們要考慮很多因素。這取決於你說他在嚇唬你,你指的是什麼意思。如果你的意思是他不能或不願意殺你,我認為你錯了。他可以殺你,也願意殺你。」
「但是怎麼殺?我可以找領事。誰能阻止我在碼頭坐上計程車直接去找領事館?到了那裡,我可以要求得到某種保護。」
庫維特利又點上了一支菸:「你知道英國駐熱那亞的總領事館在哪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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