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程車司機肯定知道。」
「我可以告訴你。位於伊波利托·達泰路的拐角處。我們的船將停靠在維托里奧·埃馬努克盆地的聖喬治橋附近的碼頭,離英國領事館有好幾公里。我以前走過這條路,所以我知道我在說什麼。熱那亞是一個很大的港口。格雷厄姆先生,我懷疑你的計程車是否能跑出一公里去。他們會坐在一輛小車裡等你。如果你坐上了計程車,他們就會跟著你,一直跟到弗朗西亞大道,把計程車逼到人行道上,然後就朝你開槍。」
「我在碼頭就給領事打電話。」
「當然可以。不過你得先去過海關那個小屋。然後焦急地等領事來。你得等,先生!你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嗎?讓我們假設一下。你可以立刻給領事打電話,告訴他你的情況十分緊急。但是你還得等他至少半個小時。讓我告訴你,就算你在這半個小時喝了氫氰酸,你活下來的機會也不會減少。想殺死一個手無寸鐵、毫無防備的人,從來不是一件難事。在碼頭的那些棚子中間,他們動起手來可是太簡單了。莫勒說他能殺死你,我認為他這不是在嚇唬你。」
「那麼他提的這個提議呢?他似乎很想說服我接受這個建議。」
庫維特利用手指頭摸了摸後腦勺。「這個可以有幾種解釋。比如說,他的意圖可能是想盡辦法殺死你,但他又希望不要引起什麼麻煩。不可否認,在去聖瑪格麗特的路上殺死你,比在熱那亞的碼頭上更容易。」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想法。」
「如果他們想殺你,我想這是一個正確的方法。」庫維特利先生皺起了眉頭,「你看,他的這個建議聽起來很簡單——你生病了,得到了一份偽造的醫療證明,病好了,就回家。瞧,這樣就成了。但是我們得想想現實情況。你是一個急著趕回英國的英國人。你在熱那亞上了岸。你通常會怎麼做?毫無疑問,坐火車去巴黎。但現在你必須怎麼辦?出於某種神秘的原因,你必須久留在熱那亞,因為你發現自己得了斑疹傷寒。在這種情況下,你也不能做其他人通常會做的事——你不能去大醫院。你必須去聖瑪格麗特附近的一傢俬人診所。難道英國人不會認為你的舉動太奇怪嗎?我覺得他們會這樣想。另外,斑疹傷寒是一種必須向當局通報的疾病。但你不能報告,因為你沒有得斑疹傷寒,一報告,醫療當局很快就會發現這個事實。如果你的朋友發現他們沒有得到你的病情通報,那會怎樣?他們可能會發現的。你還算是個重要人物。他們可能會要求英國領事館去調查這件事。然後呢?不,我看莫勒先生不會冒這種荒唐的風險。他為什麼要冒這個險?殺了你豈不更加省事?」
「他說,如果還有別的辦法的話,他不喜歡看到有人被殺死。」
庫維特利先生咯咯地笑了起來:「他一定在想,你太愚蠢了。他對你說過他會怎麼處理我嗎?」
「沒有。」
「我一點也不奇怪。他對你解釋了這個計劃如何才能取得成功,因此,我想他只能做這樣一件事——殺了我。即使他殺了我,我也要讓他難堪。哈基上校能做到。所以,我想他的建議不太誠實可信。」
「聽起來讓人信服啊。可以這樣說,如果我願意帶加林多夫人一起去,他也沒有意見。」
庫維特利先生顯出色眯眯的樣子。就像一個穿法蘭絨睡衣、滿身皮屑的農牧神,他說:「你對加林多夫人說了這個計劃了?」
格雷厄姆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脖根。「她對莫勒一無所知。我只是把巴納特的事告訴了她。昨天晚上巴納特走進酒吧的時候,恐怕我的神情不對,洩露了自己內心的秘密。她問我出了什麼事,我就告訴了她。」他為自己辯護了一句,但沒有說實話,「因為我需要她的幫助。是她幫助我牽制住了巴納特,這樣我才搜查了他的客艙。」
「就是安排何塞與他打牌?不錯。至於讓她陪你一起去度假的那個建議,我想,即使你當時接受了,到時也會撤回的。毫無疑問,當時你有困難,這是可以理解的。何塞知道這件事嗎?」
「不知道。我認為她不會告訴他的。我想她是很值得信賴的。」他說後面這句話的時候儘量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
「沒有一個女人是值得信賴的。」庫維特利先生自以為是地說,「你有這樣的好事,但我不嫉妒你,格雷厄姆先生。」他用舌尖潤了潤上唇,咧嘴一笑,「加林多夫人非常迷人。」
格雷厄姆正要反駁,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非常迷人。」他只說了這麼一句,「這樣說,我們的結論是,如果我接受莫勒的建議,我是死;如果不接受,也是死。」這個時候他完全失去了自我控制,「看在上帝的分上,庫維特利,」他用英語脫口而出,「你以為我很開心嗎?坐在這兒聽你告訴我這些蝨子想殺死我是多麼容易!我該怎麼辦?」
庫維特利先生拍拍格雷厄姆的膝蓋,讓他寬心:「我親愛的朋友,我完全理解你的心情。我只是讓你明白,你不可能用通常的方式登岸。」
「那我還有什麼別的方式登岸?我又不是隱身人。」
「我來告訴你怎麼辦。」庫維特利先生得意地說,「很簡單。你要知道,我們的船在凌晨四點左右就到達熱那亞附近的海面上了,但靠上碼頭正式下客要等到星期六早上的九點鐘。夜間的領航費是高的;因此,雖然他們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就僱好了領航員,但是不到日出時分,這船是不會進港的。那艘領航船……」
「你難道要建議我坐領航船離開?那是不可能的。」
「你當然不能,但我可以。我有特權。我有張外交通行證。」他拍了拍夾克口袋,「八點鐘我就能到土耳其領事館。然後就可以將你安全帶走,送你去機場。國際火車系統現在大不如前了,到巴黎的火車要到下午兩點才開。你最好不要在熱那亞待太久。我們會立即包一架飛機把你送到巴黎。」
格雷厄姆的心開始猛跳起來。他感到一種特別的輕鬆和自在。他真想大笑。不過他沉住氣,冷冷地說:「聽上去不錯。」
「不會有問題的,不過還是要高度戒備,以防萬一。如果莫勒先生懷疑你有可能逃跑,那就可能發生不愉快的事。請你仔細聽著。」他撓了撓胸口,舉起一根食指,「首先,你明天一早就去莫勒先生那兒,告訴他你同意他的建議,你願意去聖瑪格麗特。」
「什麼!」
「這是免得他起疑心的最好辦法。我讓你自己選擇合適的機會。但我將做如下建議:他可能還會來找你,因此,你就等著他來找你,也許這是最好的辦法。你一直等到深夜。如果到這個時候他還沒有來找你,那你就去找他。你說你同意他的建議,但不要表現得太笨拙。辦完這件事以後,你就回自己的客艙去,鎖上門,待在那裡。不管發生什麼事,在明天早上八點之前,都不要離開你的客艙。出去可能很危險。
「下面是給你的最重要的指令。明天早上八點,你必須將行李全部收拾好。叫服務員來,給他小費,讓他把你的行李放到海關小屋去。絕不能在這裡出錯。你就待在船上,等我通知,等一切安排妥當,你就可以安全上岸了。這當中會有困難。如果你留在客艙,服務員會叫你和別的乘客——包括莫勒先生和巴納特——一起上岸去的。如果你待在甲板上,情況也一樣。你一定要確保自己不被迫上岸,等一切安全了,再上岸去。」
「怎麼做?」
「我說給你聽。你必須做的事,就是離開你的客艙,小心不要讓別人看見你,趕緊躲進離你最近的沒有人住的客艙。你住的是五號艙。到四號艙去。就是你隔壁的客艙。在那裡等著。你會很安全的。你已經給服務員塞過小費了。如果他再次想起你,一定想著你已經上岸了。如果有人向他打聽你的情況,他肯定不會到那間沒人住的客艙去找你。莫勒先生和巴納特先生肯定會來找你的。你已經同意與他們一起走。但他們不得不在岸上等你。到那個時候,我們的人也到那裡了,可以採取行動了。」
「行動?」
庫維特利先生冷峻地笑了一下:「他們有兩個人,我們就有四個。我不相信他們能阻擋住我們。你這下清楚自己該做什麼了吧?」
「清楚了。」
「還有一件小事。莫勒先生可能會問你,我是否與你亮明瞭身份。你就說亮明瞭。他會問你我是怎麼說的。你就告訴他,我要親自護送你到巴黎,說你一再堅持找英國領事館,我就威脅了你。」
「威脅我?!」
「是的。」庫維特利先生臉上仍舊微笑著,但他的眼睛眯起來了,「如果你不聽我的指示,與我作對,那我就有必要威脅你。」
「拿什麼來威脅?」格雷厄姆惡狠狠地問道,「死亡嗎?那不是太荒謬了嗎?」
庫維特利先生的笑容依舊:「不,格雷厄姆先生,我不會拿死亡來威脅你。我要指控你接受敵方特工的賄賂,破壞土耳其海軍的裝備工作,這就是我的威脅。你知道,格雷厄姆先生,對我來說,你必須立刻回到英國,而莫勒先生要求你不回英國,這兩個要求是同等重要的。」
格雷厄姆眼睛緊緊盯著他:「我明白了。這是一個溫和的提醒:如果我被人說服去接受莫勒的建議,這樣的威脅就仍然有效。是這樣嗎?」
格雷厄姆說話的口氣帶著一種故意的冒犯。庫維特利站起身來。「我是土耳其人,格雷厄姆先生,」庫維特利非常威嚴地說,「我愛我的國家。我曾經與‘加齊’一道為土耳其的自由而戰鬥。你能想象我會讓一個人危及我們已經完成的偉大事業嗎?我時刻準備為土耳其獻出我的生命。我會毫不猶豫地去做一些不那麼令人討厭的事情,這有什麼奇怪的嗎?」
他擺出了一副堅決的態度。他這個人看起來太可笑了,他的話與他的外表太不協調。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也實在讓人刮目相看。格雷厄姆一下子放下了戒備。他咧嘴一笑:「一點兒也不奇怪。你不用擔心。我會嚴格按照你的指示去做。如果莫勒想知道我們是怎麼見面的,我該怎麼說?」
「你就實話實說。你來我的客艙的時候,很可能被人看見了。你可以說是我請你來的,我在你的客艙裡留下了一張紙條。不過要記住,從此之後,我們不能再讓人看見我們在私下談話。我們最好不要再有任何形式的交談。不管怎麼說,我們之間已經沒有什麼話可說了。一切都已安排妥當。只有一件事還得考慮一下——加林多太太。」
「她怎麼了?」
「她知道你的一些事。她的態度是什麼?」
「她認為現在一切都沒事了。」他臉紅了,「我說我會帶她一起去巴黎。」
「到了巴黎之後呢?」
「她相信我會和她一起待上一段時間。」
「當然,你並不想這樣做。」看他那副神情,就像一個教師對付一個難以對付的學生。格雷厄姆猶豫了一下。「不,我沒有這樣想。」他慢吞吞地說,「跟你實話說吧,談到要去巴黎,總是叫人愉快。特別是在你擔心被人殺死的慌亂時刻……」
「但現在不一樣了,因為你不用擔心被人殺死了,嗯?」
「是的,不一樣了。」真的有什麼不一樣嗎?他心裡沒底。
庫維特利摸摸自己的下巴。「另一方面,不要告訴她你改變主意了,那會很危險。」他想了想,說,「她可能做出輕率的舉動——或許會生氣。什麼也不要對她說。如果她談起巴黎,你就說你的計劃還是照舊。你可以解釋說,船靠碼頭之後你在熱那亞有事要辦,你會與她在火車上碰面。這樣她就不會在上岸之前到處找你了。明白了?」
「是的,明白。」
「她很漂亮,」庫維特利先生若有所思地繼續說,「可惜你的事情太緊急了。不過,等你的事情完了,或許還可以回巴黎來。」他微微一笑。就像老師答應給表現好的學生一顆糖吃。
「我想是可能的。還有別的指示嗎?」
庫維特利先生抬起頭,狡猾地望著他:「沒有了。這就是全部了。但是我必須要求你繼續裝出神不守舍的樣子,就像我們的船離開比雷埃夫斯之後那樣。如果莫勒先生髮現你的舉止有變,從而起了疑心,那就不好辦了。」
「我的舉止?哦,是的,我明白了。」他站起來,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膝蓋變得非常虛軟。他說:「我經常在想,一個被判了死刑的人聽到別人宣佈自己被改判了緩刑,那會是什麼樣的心情。現在我終於知道了。」
庫維特利先生不無傲慢地笑了笑:「你感覺不錯,嗯?」
格雷厄姆搖搖頭:「不,庫維特利先生,我感覺不太好。我覺得很噁心,很累,我禁不住想,這一定是弄錯了。」
「弄錯了?!沒有的事。你不用擔心。什麼事也沒有。去睡覺吧,我的朋友,到明天早上,你的感覺就會好多了。誰說弄錯了?!」
庫維特利先生大笑起來。
作者「埃裡克·安布勒」的其他小說
《光天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