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許不是那樣。我們進去吧?」
「不。我出來是為了透透氣。那一邊的甲板不會那麼溼的。」
他們繞過去,到了另一邊的甲板上。這時天色已黑,甲板上點起了燈。
她抓起他的胳膊:「你有沒有意識到,今天到現在我們才算真正見面?不!你當然不會意識到!你一直跟別人討論什麼政治政治的,討論得還很開心。我卻一直為你擔心著,你知道嗎?!」
「擔心我?擔心什麼?」
「那個人想殺你啊,傻瓜!你沒有告訴我,你到了熱那亞怎麼辦。」
他聳聳肩膀:「我聽從你的勸告。我不會招惹他。」
「你要去英國領事館嗎?」
「是的。」這個時候他只好真的說些謊話了,「我要直接去那兒。然後我要去見一兩個人,談談工作上的事。火車要到下午兩點鐘才開,所以我想我還有時間。我們可以在火車上見面。」
她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工作!那麼我們能在一起吃中飯嗎,嗯?」
「恐怕不能。即使我們原來這樣安排的,我也無法赴約了。我們最好在火車上見面。」
她猛地轉過頭來:「你說的都是實話嗎?你這麼說不會是因為改變主意了吧?」
「我親愛的喬塞特!」他本來要開口再解釋一下,說他有事情要辦,只好如此,想了想還是住口了——言多必失。
她狠狠按了一下他的手臂:「我不是存心要討你厭,親愛的。我只是想得到你的實話。如果你願意,那我們就在火車上碰頭。我們到了都靈再一起喝一杯。我們四點到都靈,停半小時。因為要等米蘭來的火車。都靈有幾個喝酒的好地方。坐了這麼久的船,以後的日子就快活了。」
「是會很快活的。何塞怎麼辦?」
「啊,不管他的事。讓他一個人去喝酒好了。今天早上他對你這麼無禮,我以後也不管他了,他愛做什麼就做什麼。給我說說你正在寫的這些信。都寫完了嗎?」
「到今天晚上就能寫完。」
「從那之後,不再工作了?」
「從那之後,不再工作了。」他覺得有點受不了了,說,「我們這樣老是待在外面,你會受涼的。我們進去好嗎?」
她並不說話,只是把自己的胳膊從他手裡抽了出來,這樣他就能吻她。她的後背緊繃,她的身體緊靠著他。幾秒鐘之後,她放開了他,笑了一聲。「我一定要記住,」她說,「不能說‘whisky-soda’,只能說‘whiskyandsoda’,這很重要,嗯?」
「很重要。」
她使勁掐了一下他的胳膊:「你真好。我非常喜歡你,親愛的。」
他們慢慢朝酒吧走去。他要感謝這裡昏暗的燈光。
沒等多久,莫勒就來了。這個德國老特工有個習慣:吃完飯就離開飯桌,回他的客艙去。但今天晚上不一樣。巴納特第一個走,顯然是安排好的。莫勒一個人講個沒完,等貝羅納裡母子倆起身走開,他才停止。他今晚沒完沒了地比較了蘇美爾-巴比倫的禮拜儀式和某些美索不達米亞的生殖崇拜形式之間的差異,最終以無可置疑的得意之情結束了這長篇獨白。
「你必須承認,格雷厄姆先生,」他壓低聲音補充道,「我竟然記住了這麼多東西,真是很厲害了。我當然也犯了一些錯,而且毫無疑問的是,經過我的翻譯,會損失很多內容。原作者可能也不一定看得出來。在外行聽來,我得說,我講的這些是最令人信服的。」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費心講這些東西。在貝羅納裡母子聽來,你講的東西差不多與漢語一樣艱澀難懂。」
莫勒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不是為了講給貝羅納裡母子聽的,我是為了讓自己得到滿足。有人說,人年紀越大,記憶力就越差,說這話的人多愚蠢。你看我像六十六歲的人嗎?」
「我對你的年齡不感興趣。」
「你當然不感興趣。也許我們可以私下談談。我建議我們一起到甲板上去散散步。下雨了,不過這點小雨傷害不到我們。」
「我的大衣擱在那邊的椅子上。」
「那麼,幾分鐘後我們在頂層甲板見吧。」
格雷厄姆站在升降梯的頂上,等莫勒上來。他們走到一隻救生艇的底下。
莫勒不繞彎子,直奔主題。
「我想你已經見過庫維特利了。」
「見過了。」格雷厄姆冷冷地說。
「怎麼樣?」
「我決定接受你的建議。」
「這是庫維特利出的主意嗎?」
格雷厄姆想,事情並不會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他答道:「我自己的決定。他說服不了我。坦白地說,我覺得很好笑。土耳其政府竟然派這樣一個傻瓜來執行這項任務,我覺得太不可思議了。」
「你怎麼覺得他是個傻瓜呢?」
「他似乎以為你在想盡辦法賄賂我,我也有意接受這筆錢。他威脅我要把我的行為報告給英國政府。我說我可能遇到了人身危險時,他似乎認為我是在欺騙他,說我的手段太愚蠢。如果這就是你心目中的聰明人,我真為你感到難過。」
「或許他還不習慣這種英國式的自尊。」莫勒尖刻地反駁道,「你是什麼時候與他見面的?」
「昨天晚上,就在我見了你之後不久。」
「他提到我的名字了嗎?」
「提到了。他要我提防你。」
「那你怎麼說?」
「我說我要向哈基上校報告他的表現。我得說,他好像很不在乎。如果我原來想過得到他的保護,現在沒有這種想法了。我不相信他。再說了,我為什麼要為這樣的人冒生命危險?他們竟然把我當作罪犯。」
說到這裡,他停了一下。周圍黑乎乎的,他看不見莫勒的臉,但他覺得莫勒聽了這話一定很滿意。
「這麼說,你決定接受我的建議了?」
「是的,我決定了。但是,」格雷厄姆說,「在進入下一步之前,有一兩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什麼事?」
「首先,就是這個叫庫維特利的人。我說過了,他是個傻瓜,我希望他離我遠點,你們得想辦法把他弄走。」
「你不必害怕。」他的聲音沉重,語調平順,但是格雷厄姆還是聽出了裡面的一絲輕蔑,「庫維特利不會造成任何麻煩的,到了熱那亞,要甩掉他是很容易的。接下來他就會聽到你得了斑疹傷寒的訊息。他是無法得到相反的證據的。」
格雷厄姆鬆了一口氣。顯然,莫勒把他看成了一個傻瓜。於是他以半信半疑的口氣說:「是的,我明白了。那就沒事了。這個斑疹傷寒是怎麼回事?如果我真的要得病,那也得有個過程。如果我真的要得病,我想也應該是在火車上才有可能。」
莫勒嘆了口氣:「看得出,你是在非常認真地考慮這件事,格雷厄姆先生。讓我解釋一下。如果你真的感染了斑疹傷寒,你可能早就感到不適了。一般有一個星期到十天的潛伏期。
「你自己當然不會知道是怎麼回事。到明天你會更不舒服。所以你不想在火車上過夜是合情合理的。你可能想到旅館過夜。那麼,到了明天早上,你的體溫就會開始升高,斑疹傷寒的症狀就再明顯不過了,於是你就會被送到一個診所去。」
「這麼說,我們明天去住旅館?」
「沒錯。到時候會有一輛小車等候我們。我想一切聽我的安排就行了,格雷厄姆先生。記住,我和你一樣希望不要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格雷厄姆假裝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那好吧。」他最後說,「我會聽你的安排的。我不想把事情搞大,但你應該能理解,我回家之後不想有任何麻煩。」
一陣沉默。有那麼一會兒,他覺得自己的動作有點過頭了。莫勒慢吞吞地說:「你不用擔心。我們會在海關小屋外面等你。只要你不試圖做任何愚蠢的事——例如,你突然改變了度假的想法——一切都會很順利的。我可以向你保證,你回家之後絕不會遇到任何麻煩的。」
「一言為定。」
「你還有什麼別的話要說嗎?」
「沒有了。晚安。」
「晚安,格雷厄姆先生。明天見。」
格雷厄姆看著莫勒走到底下的甲板上。他深吸了一口氣。一切都結束了。他不會有事的。現在最要緊的就是回客艙,好好睡一覺,然後到四號客艙等庫維特利先生到來。他突然覺得很累。他的身體各處疼痛起來,就像辛苦工作了一天之後的那種感覺。他朝自己的客艙走去。經過酒吧的門口時,他一眼看見了喬塞特。
她正坐在一張長椅上看何塞和巴納特打牌。她的兩隻手放在座位邊上,身子向前傾,嘴唇微微張開,頭髮垂下來掛在臉頰邊上。她的這個姿勢,讓他想起了他跟著科佩金走進她的騎師夜總會的化妝間的那一刻——恍若幾年前的事了。他有點希望她會抬起頭,向他轉過臉,對他莞爾一笑。
他突然意識到,這將是他最後一次見到她。不用等到明天,他就會成為她一個討厭的記憶,一個刻薄待她的人。這個想法很突然地冒了出來,不知為什麼,讓他感到很痛苦。他對自己說,他的做法實在太荒唐,他是不可能與她一起待在巴黎的,這一點他早就知道了。為什麼告別會讓他如此煩心?確實讓他很煩心。他腦子裡閃過一句話:「分手就等於死去一點點。」他突然意識到,他要告別的,不是喬塞特,而是他自己的一部分。在他大腦的某一個角落裡,有一扇門緩緩關上了——最後一次關上。她對他抱怨過,對他來說,她只是從伊斯坦布林到倫敦這一旅程的一部分而已。不僅如此。她也是門外那個世界的一部分,那個世界,就是巴納特在阿德勒宮酒店向他連開三槍之後他所踏入的世界,就是你看到了穿著天鵝絨衣服的猿猴的那個世界。現在他正走在回到自己的世界的路上;他馬上就要回到自己的家裡,回到自己的小汽車裡,回到那個他稱為妻子的隨和可愛的女人那裡。這個世界與他離開的時候一模一樣。這個世界,除他自己以外,什麼也沒有改變。
他走下樓梯,回到自己的客艙。
這一夜睡得很不安穩。有一次,他突然驚醒,覺得有人開啟了他的艙門。他想起門閂得好好的,心想,這是自己在做夢。等到他下一次醒來,他聽到輪船的引擎已經停止工作,船也不再搖晃。他開啟燈,一看手錶,四點十五分。輪船已經到了熱那亞港口的入口處。不一會兒,他聽到了小船的嘎吱聲和上面甲板上傳來的微弱的咔嗒咔嗒聲。也有人說話的聲音。他努力想在說話聲中分辨出庫維特利先生,但聲音太沉悶了。很快他又瞌睡起來。
他昨晚吩咐服務員七點鐘送咖啡來。快到六點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再也睡不著了。等服務員端來咖啡的時候,他都穿好衣服了。
他喝完咖啡,把所有東西都整理到箱子裡,坐在鋪位上,等著。庫維特利先生叫他在八點鐘到隔壁那個空艙去。他已經答應了自己,一定要不折不扣地按照庫維特利先生的指示辦。他聽到馬蒂斯夫婦因為整理箱子的事吵了起來。
大約在八點差一刻的時候,輪船開始往港口裡開了。五分鐘之後,他按鈴叫服務員。八點差五分,服務員來了,得到了五十里拉的小費,臉上掩飾不住驚訝,接著就拿著箱子走了。格雷厄姆又等了一分鐘,然後開啟了艙門。
走廊裡空無一人。他慢慢地向四號客艙走去,突然停下了腳步,彷彿忘了什麼東西,轉過半個身子來。走廊裡依然空無一人。他開啟艙門,快步走進客艙,關上門,轉過身來。
看到眼前的景象,他幾乎昏了過去。
只見一個人滿頭是血,躺在地板上,雙腿伸到鋪位下——是庫維特利先生。
這是在說喬塞特掌握了「威士忌蘇打水」的正確的英語表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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