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甚至不知道你指的是什麼事。」

何塞看看自己的拇指指甲,伸出舌頭舔了舔,繼續拿拇指指甲剔牙:「你喜歡喬塞特,是嗎?」

「當然。可是……」

「她長得很漂亮,但沒有腦子。她是個女人。她不懂生意。這就是為什麼我,她的丈夫,總是替她照看生意。我們是搭檔。你明白嗎?」

「這很簡單。你是什麼意思?」

「我在喬塞特身上下了本錢。就是這樣。」

格雷厄姆好好想了一下他的話。他明白了,再明白不過了。他說:「你有話就直說,好嗎?」

看何塞的樣子是做出了決定。他不再剔牙,在座位上扭動了一下身子,轉過身來面對著格雷厄姆。「你是個商人,嗯?」他輕快地說,「你不能期望不勞而獲。很好。我是她的經理,我可以付出,但不能一無所獲。你想在巴黎找樂子,呃?喬塞特是個很好的姑娘,很會逗男人開心。她的舞也跳得很好。在一個很好的夜總會,我們一個星期至少能掙兩千法郎。一個星期兩千法郎。這很不錯了,嗯?」

格雷厄姆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個往事片段。阿拉伯女孩瑪麗亞說:「她有很多情人。」科佩金說:「何塞?他只為自己著想。」喬塞特自己也說過,只有當她不顧生意、只顧取樂的時候,何塞才會嫉妒她。格雷厄姆還想起無數別的隻言片語和別人說話時的表情。「怎麼說?」他冷冷地說。

何塞聳了聳肩:「如果你想給自己找樂子,那麼我們就不能去跳舞,一星期就掙不到兩千法郎了。所以,你想想,我們必須從別的地方得到這筆收入。」在微弱的光線中,格雷厄姆看到何塞黑黑的嘴角一歪,掠過一絲微笑,「一個星期兩千法郎。這很合理,嗯?」

這是位身穿天鵝絨衣服的猿猴哲學家的聲音。「我親愛的酋長。」正在為自己的理由辯解。格雷厄姆點點頭:「相當合理。」

「那就這麼定了,嗯?」何塞語氣輕快地說,「你很有經驗,是嗎?你知道這就是規矩。」他咧嘴一笑,引用了一句別人的話,「chéri,avantquejet’aimet’oublieraspasmonpetitcadeau.」(法語,意為:親愛的,在我愛你之前,你不會忘記我的小禮物。)

「我明白了。我該把錢付給誰?付給你還是付給喬塞特?」

「如果你願意,你可以付給喬塞特,但那樣做不太時興,呃?我每個星期去見你一次。」他俯身向前,拍拍格雷厄姆的膝蓋,「這不是開玩笑,嗯?你會守信用嗎?比如,如果你現在就……」

格雷厄姆站了起來。他對自己的鎮定感到驚訝。「我想,」他說,「我應該把錢付給喬塞特本人。」

「你不相信我?」

「我當然相信你。你要去找喬塞特嗎?」

何塞遲疑了一下,聳聳肩膀,站起來,往走廊那邊走去。過了一會兒,他帶著喬塞特回來了。她微微一笑,看上去有點緊張。

「你和何塞談好了,親愛的?」

格雷厄姆愉快地點頭:「是的。不過,我對你說過,我只想與你談。我想跟你解釋,我想直接返回英國。」

她茫然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接著,他看到她的兩片嘴唇兇惡地一閉,不見了剛才微笑時露出的牙齒。她突然轉向何塞。

「你這個下流的西班牙傻瓜!」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幾乎把唾沫都噴在了他的臉上,「你以為我為什麼留你嗎?因為你的舞跳得好?」

何塞的眼睛閃著兇光。他隨手把門拉上。

「好了,」他說,「我們走著瞧。不許這樣對我說話,不然我把你的牙齒打碎。」

「髒畜生!我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只有她的右手往前移動了一兩英寸。有什麼東西在微微發光。她把右手戴著的鑽石手鐲從手腕上取了下來。

今天格雷厄姆看了夠多的暴力場面。他趕緊說:「等一下。這不能怪何塞。他把事情解釋得很巧妙,很有禮貌。我剛才也說了,我來找你,就是想告訴你我得直接回英國。我還想請你收下一件小禮物。就是這個。」他掏出錢包,拿出一張十英鎊的鈔票,舉到有亮光的地方。

她瞥了一眼那張鈔票,氣呼呼地盯著他:「呃?」

「何塞說得很清楚,我欠他兩千法郎。這張鈔票只值一千七百五十法郎多一點,所以我還得拿出二百五十法郎。」他從錢包裡拿出幾張法國鈔票,摺好,夾在十英鎊的大鈔票裡面,遞給喬塞特。

喬塞特從格雷厄姆手裡一下子拿過鈔票。「你想拿這個買什麼?」她惡狠狠地問。

「什麼也不買。很高興能和你談話。」他拉開了車廂的門,「再見,喬塞特。」

她聳了聳肩,把錢塞進了裘皮大衣的口袋裡,然後在角落裡坐下:「再見。如果你自己犯傻,可不要怪我。」

何塞哈哈大笑起來。「如果你想改變主意的話,先生,」他裝腔作勢地說,「那麼我們……」

格雷厄姆猛地拉上了門,朝走廊那邊去了。他現在只想趕緊回到自己的車廂。他沒有注意到迎面走來的馬蒂斯,差一點兒要與他撞個滿懷。

馬蒂斯退後一步,讓格雷厄姆過去。一看是格雷厄姆,馬蒂斯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立刻俯身向前。

「格雷厄姆先生!是你嗎?」

「我在到處找你。」格雷厄姆說。

「我親愛的朋友,見到你,我太高興了。我一直在尋思……一直很害怕……」

「我在阿斯蒂趕上了這趟火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把左輪手槍,「我想把這個還給你,還得謝謝你。我沒有時間擦乾淨。我開了兩槍。」

「兩槍?!」馬蒂斯瞪大了眼睛,「你把他們倆都殺了?」

「只殺了一個。另一個死於車禍。」

「車禍?!」馬蒂斯咯咯地笑了,「這倒是殺死他們的新方法!」他深情地看著左輪手槍,「也許我也不會擦它。或許我會讓它保持原樣,留作紀念。」他抬起頭來,「你的口信我轉達得還行吧?」

「轉達得很好,再次謝謝你。」他遲疑了一下,「火車上沒有餐車。我的車廂裡有幾塊三明治。如果你和你的夫人願意和我一起……」

「你真客氣,但不了,謝謝。我們在艾克斯下車。很快就到了。我的家人住在那裡。分別了這麼久再見到他們,一定會有奇怪的感覺。他們……」

他身後的包廂門開啟了,馬蒂斯夫人探出頭來,看著走廊。「啊,你們在這裡!」她認出了格雷厄姆,不以為然地點點頭。

「什麼事,親愛的?」

「那個窗子。你開了窗,出去抽菸了。我快要凍僵了。」

「那你就關上窗子啊,親愛的。」

「白痴!窗子太緊,我關不上。」

馬蒂斯嘆了口氣,感覺有點累。他伸出了手:「再見,我的朋友。我會守口如瓶的。你放心好了。」

「守口如瓶?」馬蒂斯夫人滿心狐疑地問,「有什麼事需要守口如瓶?」

「啊,你問得好!」他朝格雷厄姆眨了眨眼睛,「這位先生和我策劃了一個陰謀,我們要炸燬法國銀行,佔領眾議院,槍斃兩百戶人家,建立一個新政府。」

她不安地環顧四周:「即使是開玩笑,你也不應該說這樣的話。」

「玩笑?!」他沒有什麼好意地對她皺起眉頭,「等我們把那些資本主義爬行動物從他們的大房子裡拖出來,用機關槍把他們掃成碎片的時候,你就會明白,這是不是一個玩笑。」

「羅伯特!要是有人聽到你說這樣的話……」

「讓他們儘管聽!」

「羅伯特,我只是想讓你關上窗戶。要不是這窗子這麼緊,我早就自己動手關上了。我……」

他們身後的包廂門關上了。

格雷厄姆站在那裡,望著窗外遠處的探照燈。低垂在地平線上的雲層中間,有灰色的東西在不安地移動著。他想到,這樣的天際線,與他從英國家裡臥室窗戶看到德國飛機在北海上空盤旋時的天際線沒什麼兩樣。

他轉過身,走回自己的包廂,那裡有啤酒和三明治等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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