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警告?」
莫勒笑笑:「有一件事你好像不知道。哈基上校認為他應該在船上安插一個特工來保護你。昨天我花了很大的力氣想讓你對他發生興趣,但沒有成功。伊赫桑·庫維特利不怎麼討人喜歡,但我覺得他還是一個很聰明的人。如果他不是那麼愛國,早就發大財了。」
「你想告訴我庫維特利是土耳其特工?」
「是的,我的確想這樣做,格雷厄姆先生!」他那雙淺藍色的眼睛眯了起來,「我今天晚上來找你,而不是等到明天晚上再來,原因是我想趕在他向你表明身份之前見到你。我想他到今天才弄清楚了我的身份。他今天晚上搜查了我的客艙。我想他一定聽見了我對巴納特說的話;客艙之間的隔牆太薄了。我認為,不管怎麼樣,他一旦意識到你處於危險中,就會認為近身保護你的時機已經成熟。你要知道,格雷厄姆先生,以他的經驗,不太可能犯你正在犯的錯誤。當然,那是他的職責所在。我毫不懷疑,他一定會有一個複雜的計劃,要把你安全地送到法國。我想警告你的是,不要把我給你提的這個建議告訴他。你要知道,說不定你最終會同意我的想法,要是土耳其政府的那個特工也知道了我們的這個小騙局,那豈不讓我們倆都很尷尬?我們是無法指望他保持沉默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格雷厄姆先生?如果你讓庫維特利知道了這個秘密,你就會毀掉自己這個僅有的活著回到英國的機會。」他淺淺一笑,「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不是嗎?」他再次站起身,走到艙門口,「這就是我想說的話。晚安,格雷厄姆先生。」
格雷厄姆看著艙門關上,然後一屁股坐到鋪位上。血快速流到他的腦袋,頭上的脈搏劇烈地跳動,就好像他一直在跑步一樣。被嚇唬的時刻過去了。他必須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他必須冷靜下來,好好想一想。
但他無法平靜,無法思考。他的腦子很亂。他清楚地感覺到輪船在震動,在往前走。他問自己:剛剛發生的事情是不是他自己憑空想象出來的?但是在莫勒剛才坐過的地方,床鋪的凹陷還清晰可見,客艙還瀰漫著從他嘴巴里吐出的煙霧。一切都是真實的,只不過哈勒是一個憑空想象出來的人。
現在他清晰地感受到的,與其說是恐懼,還不如說是恥辱。他幾乎已經習慣了自己胸膛裡的那種壓迫感,急促的心跳,胃部的痙攣,脊椎的扭曲:這些都是他的身體對於困境的反應。他的身體受到了一種奇怪的、可怕的刺激。他曾覺得自己正在與一個敵人鬥智鬥勇。那是一個危險的敵人,但智力不如他,他完全有取勝的可能。現在,他知道自己從來沒有勝機。敵人一直暗中嘲笑他,他從來沒有想到過要懷疑「哈勒」。他還坐在那裡很有禮貌地聽哈勒從哪本書裡讀來的東西。天哪!這個傢伙一定嘲笑他多麼愚蠢!哈勒和巴納特私下裡看他一定像玻璃那樣透明。就連他與喬塞特之間發生的那些可憐的小插曲也沒能逃過他們的眼睛。他們或許看見他吻她了。他們丟擲了蔑視他的最後一招:莫勒告訴他,庫維特利是受派來保護他的一名土耳其特工。庫維特利!太有意思了。喬塞特聽了一定會覺得好笑的。
他突然想起他答應過喬塞特事後馬上回酒吧。她一定在那裡焦慮不安了。客艙裡太悶了。要是出去呼吸點新鮮空氣,他的思路會更清晰。他站起來,穿上了大衣。
何塞和巴納特還在那裡打牌;喬塞特特別上心,他好像懷疑巴納特在作弊;巴納特表現得非常冷靜,打起牌來有模有樣。喬塞特抽著煙,身體斜靠在椅背上。格雷厄姆意識到自己離開酒吧還不到半小時,不禁吃了一驚。在這麼短的時間裡,人的頭腦會發生這麼大的變化,太令人震驚了;這間酒吧的整個氛圍又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他發現自己注意到了不少之前沒有注意到的細節:一塊刻著輪船製造者的名字的銅牌,地毯上的一塊汙漬,堆在一個角落的幾本舊雜誌。
他站在那裡,眼睛盯著銅牌看了好一會兒。馬蒂斯夫婦和義大利母子坐在那裡看書,並沒有抬頭看他。他的眼光越過他們,看到喬塞特轉過頭去看何塞和巴納特打牌。她看到他了。他穿過酒吧朝遠處的門走去,來到遮蔽甲板上。
她很快就會跟在他後面,來問他是否拿到了槍。他在甲板上慢慢走著,心裡盤算著怎麼對她說,要不要把莫勒和他的「計劃」告訴她。是的,他要告訴她。他要告訴她,他沒事,還要告訴她,莫勒在嚇唬他。難道莫勒不是在嚇唬他?「敵人願不惜一切手段來達到這個目的。不惜一切,格雷厄姆先生!你明白嗎?」哈基說的手段可不是嚇唬嚇唬這麼簡單。髒兮兮的繃帶下面的這道傷口並不像是嚇唬嚇唬而已。如果莫勒不是在嚇唬他,那麼格雷厄姆該怎麼辦?
他停下腳步,凝視著海岸上的燈光。燈光越來越近,近得足以讓他看清楚輪船相對於這些燈光在移動。真令人難以置信,這樣的事竟發生在他身上。不可能!他畢竟在伊斯坦布林受了重傷,這一切或許都是麻醉之後產生的幻覺吧?或許他很快就會清醒過來,意識到自己正躺在醫院的病床上。但是,現在他的左手正擱在這個被露水打溼的柚木欄杆上,這欄杆可是千真萬確的。他突然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憤怒,狠狠抓住了欄杆。他應該好好想想,絞盡腦汁地想想,制訂出計劃,想想下一步該怎麼做,而不是站在那裡發呆。莫勒五分鐘前剛剛離開了他,而他卻在這裡努力欺騙自己,讓自己進入一個到處是醫院和麻醉劑的仙境。他準備如何處理庫維特利?他是主動去找庫維特利,還是等庫維特利來找他?如果……
甲板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是喬塞特,她肩上披著毛皮大衣走過來了。在甲板昏暗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蒼白而焦慮。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出了什麼事?你為什麼去了那麼久?」
「客艙裡沒有槍。」
「槍一定在那裡。一定出了什麼事。你剛才走進酒吧時,你的臉色很嚇人,好像見了鬼似的,或者就要嘔吐的樣子。怎麼了,親愛的?」
「客艙裡沒有槍。」他重複了一遍,「我裡裡外外仔細搜查了。」
「沒人看見你嗎?」
「沒有,沒人看見我。」
她嘆了口氣,一下子放心了。「看到你的臉色,我真害怕……」她沒有說下去,「難道你不明白嗎?就這個情況。他沒帶槍。他的客艙裡沒有槍。他沒有槍。」她大聲笑起來,「或許他把槍當掉了。啊,別那麼嚴肅,親愛的。到了熱那亞他可能會弄到一把槍,但那就太晚了。你不會出事的。你不會有事的。」她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現在有麻煩的是我。」
「你?」
「你那滿身臭味的小朋友牌打得很好。他贏了何塞的錢。何塞可不喜歡這樣。他只好要作弊了,但作弊會讓他大發脾氣。他說作弊對他的神經不好。他真的喜歡贏錢,因為這能證明他的牌打得比別人好。」她停頓了一下,突然又加了一句,「請等一下!」
他們已經走到了甲板的盡頭。她停下腳步,面對著他:「你怎麼了,親愛的?你沒有在聽我的話。你在想別的事情。」她噘起了嘴,「啊,我知道你在想你的妻子。因為你沒有危險了,所以你又想她了。」
「我沒想她。」
「你確定嗎?」
「是的,我確定。」他現在不想把莫勒的事告訴她了。他要她跟他說說話,相信自己已經沒有什麼危險,相信自己不會出事的,相信自己到了熱那亞可以毫無畏懼地走下舷梯。他非常害怕自己製造的幻覺,他只能生活在她製造的幻覺中。他努力地微笑了一下:「你千萬不要在意我的臉色,喬塞特。我太累了。你知道,搜查別人的客艙是件很累人的活。」
她立刻對他充滿了同情:「我可憐的人,親愛的。是我的錯,不是你的錯。我忘記了這些事對你來說是多麼的不愉快。你願意回到酒吧去嗎?我們去喝一杯吧?」
只要能喝上一杯,他什麼都願意做,但就是不想回到酒吧去,他不想見到巴納特:「不。請你告訴我,我們到了巴黎,你第一件想幹的事是什麼?」
她很快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要是我們不趕緊散步,我們會感到冷的。」她扭動著身子穿上大衣,挽住了他的胳膊,「這麼說,我們要一起去巴黎?」
「當然!我想這是我們的約定。」
「哦,是的,不過,」她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身邊拉了拉,「我以為你是說著玩的。你要知道,」她小心翼翼地接著說,「許多男人喜歡談論將來要幹這幹那,但他們總是記不住他們說過的話。這並不是說他們說話不算話,而是說他們後來的想法總髮生變化。你明白我的意思嗎,親愛的?」
「是的,我明白。」
「我一定要讓你明白,」她繼續說,「因為這對我很重要。我是一個跳舞的,我也必須考慮我的將來。」她激動起來,轉過臉對著他,「你可能會認為我很自私,我希望你不要這樣想。我很喜歡你,我不希望你因為答應了我,就去做什麼事。只要你明白這一點,就好了。我們不要再說這件事了。」她打了個響指,「哎!等我們到了巴黎,我們就直接去我熟悉的一家旅館,就在聖菲利普·杜·魯爾地鐵站附近。很現代,很體面,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租一間帶浴室的房間。不貴的。然後我們到麗茲酒吧去喝香檳雞尾酒。只要九法郎。我們一邊喝酒,一邊想想去哪裡吃飯。我吃膩了土耳其食物,一看到義大利小方餃就噁心。我們一定要吃一頓上好的法國菜。」說到這裡,她停了一下,猶豫了一會兒,加了一句,「我從來沒有去過‘銀塔’餐廳。」
「那就去。」
「你真是這樣想的嗎?我要去,把自己吃得像豬一樣胖。之後我們就開始。」
「開始?」
「儘管有警察到處轉,但有些小夜店還是營業到很晚的。我要把你介紹給我的一個好朋友。她曾是加蘭特磨坊的sous-maquecée,那時的老闆是布蘭傑,那時匪徒還沒有上門。你知道sous-maquecée嗎?」
「不知道。」
她大笑起來:「我太壞了。我下次給你解釋。你會喜歡蘇西的。她存了很多錢,現在是個體面的人了。她在列日街開了一家夜總會,比伊斯坦布林的騎師夜總會好多了。戰爭來了,她只好關掉了。但她又在離比加勒街不遠的一個死衚衕開了一家,她的朋友就可以去那裡。她有很多朋友,所以又開始賺錢了。她現在年紀大了,警察不會找她的麻煩。她總是對警察聳聳肩膀。不能因為這場骯髒的戰爭,就讓我們活得痛苦不堪。我在巴黎還有別的朋友。我要把你介紹給他們,你會喜歡他們的。如果他們知道你是我的朋友,他們也會對你很禮貌的。當一個在這裡有點頭臉的人把你介紹給他們,他們會非常有禮貌,非常友好。」
她繼續說著她的朋友們。大多是女人(露西特、多莉、索尼婭、克勞德特、伯特),也有一兩個男人(喬喬、文圖拉),都是外國人,沒有被徵召去當兵。她說起男人時就含糊其詞,但帶著一種半真半假的熱情,為自己辯護。他們可能並不像美國人所說的那樣富有,但他們走南闖北,是見過世面的人。每一個朋友各有特別之處。一個朋友「非常聰明」,另一個交上了一個在內政部工作的朋友,還有一個朋友打算在聖特羅佩買一幢別墅,要邀請他所有的朋友去那裡過夏天。所有的朋友都很「有趣」,如果你想要得到任何「特別的東西」,他們就很有用。她沒有說明「特別的東西」是指什麼,格雷厄姆也沒有問她。對於她正在描繪的那幅美妙圖景,他沒有提出異議。坐在格拉夫咖啡館裡,買酒款待那些從山上各個夜總會下來的生意場的男男女女——這幅願景此刻對他有無限的吸引力。他要再次成為一個安全自由的人,一個有自我的人,能夠有自己的想法,能夠微笑,不用神經高度緊張,以至於要到崩潰的地步。必須如此。被人殺死,那是一件荒謬的事。莫勒至少在一件事上說對了。與他的死相比,他活著對他的國家的價值更大。
大得相當多!即使與土耳其簽訂的那個合同延期六個星期,之後仍舊必須執行。如果他六個星期之後還活著,還能繼續執行這個合同;或許他甚至可以彌補一下失去的時間。畢竟,他是公司的首席設計師,在戰爭時期,要想找人取代他是很困難的。那天他告訴哈基上校,他的公司裡另外有好幾十個人也具有與他一樣的資格,說的是大實話。但他覺得沒有必要去解釋那幾十個人除了英國人,還有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日本人和捷克人,於是也就沒有支援哈基上校的觀點。當然,安全才是明智的。他是個工程師,不是職業特工。一個秘密特工當然應該有能力與莫勒和巴納特這樣的人打交道。而他,格雷厄姆,沒有這樣的能力。他無力斷定莫勒是不是在嚇唬他。他的當務之急就是活下去。在利古里亞裡維埃拉度六個星期的假,對他沒有任何傷害。當然,這意味著撒謊:對斯蒂芬妮和朋友們撒謊,對他的專案主任撒謊,對土耳其政府的代表撒謊。他不能告訴他們真相。他們會認為他應該冒著生命危險去戰鬥。當人們舒舒服服地坐在扶手椅上時,他們肯定會這樣想。但如果他撒謊,他們會相信他嗎?英國的朋友可能會,但是哈基上校呢?哈基可能會感到蹊蹺,會懷疑的。庫維特利呢?莫勒一定會想辦法來分散他的注意力。這是件棘手的事,但莫勒會安排妥當。莫勒慣於幹那種事。莫勒……
他的思緒猛地停止了。上帝啊,他在想什麼?他一定失去理智了!莫勒是敵人派來的特工。他,格雷厄姆,腦子裡一直在盤算的事,就是叛國無疑。但是……但是什麼?他突然意識到有個念頭突然閃過他的腦海。與敵方特務做交易?這個想法不再是不可想象的了。他可以冷靜地、平靜地想想莫勒的建議有何優點。他感到有點洩氣。他不能再相信自己了。
喬塞特搖了搖他的胳膊:「怎麼了,親愛的?你怎麼了?」
「我剛才想起一件事。」他喃喃說道。
「啊!」她生氣地說,「這太不禮貌了。我問你是否願意繼續散步。你沒有理我。我又問你一遍,你就停了下來,好像很不舒服一樣。你一直沒有在聽我說話。」
他重新振作起精神:「噢,不是那樣的,我一直在聽你說話,只是你說的其中一句話提醒了我一件事。如果我要在巴黎停留,我就得寫幾封重要的商務信件,這樣,我一到巴黎就可以立刻把這些信寄出去。」他還加了一句,口氣裡不無得意,「到了巴黎,我可不想再工作。」
「要殺你的,不是這些骯髒的畜生,而是你的工作。」她抱怨道。但她顯然平靜了。
「我要道歉,喬塞特。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你確定你現在暖和一點了嗎?你不想喝酒了吧?」他想馬上離開這裡。現在他明白自己必須做什麼了,他變得很不耐煩,很想馬上去做這件事,做完了再去喝酒不遲。
她又抓住了他的胳膊:「不,沒關係。我不生氣,也不感到冷了。我們到頂層甲板去吧,在那裡你可以吻我,以表示我們又成了朋友。很快我就得回去找何塞。我說好只出來幾分鐘的。」
半小時後,他下樓回到自己的客艙,脫下大衣,去找服務員。他發現服務員正拿著拖把和水桶在盥洗室忙碌著。
「先生?」
「我答應借給庫維特利先生一本書。他在哪個客艙?」
「三號,先生。」
格雷厄姆往回走到三號客艙,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或許,在做任何重大事情之前,他必須再好好想想,否則他以後會後悔的。或許他應該等到明天早上再來找他,那樣可能會更好些。或許……
他咬緊牙關,舉起手,敲響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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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