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他慢慢地脫下衣服,上了鋪位,躺在那裡,兩眼盯著天花板上包著蒸汽管的石棉的裂縫。他的嘴巴里還有喬塞特的口紅味。這味道足以讓他想起他剛才回客艙時的那種自信,現在,這自信已經被恐懼徹底沖垮——恐懼,就像鮮血源源不斷地從被切斷了的動脈湧上他的心頭;恐懼,在心頭凝結,讓他無法思考。此刻,只有他的感官還運轉著。

在艙壁的那一邊,馬蒂斯已經刷完了牙,哼哼著爬上上鋪,弄得鋪位吱吱嘎嘎直響。他終於躺了下來,長嘆一口氣。

「又過了一天!」

「不是挺好嗎!舷窗開著嗎?」

「當然開著。我的後背吹著一股非常討厭的氣流。」

「我們可不想像英國人那樣得病。」

「那與空氣無關。那是暈船。但他不肯承認,因為,如果一個英國人暈船了,說起來是不好聽的。英國人都喜歡自吹是了不起的水手。他是有點古怪,不過我喜歡他。」

「那是因為他喜歡聽你講廢話。他很有禮貌——禮貌得過頭了。他和那個德國人打起招呼來,好像是朋友一樣。他那樣做是不對的。如果這個加林多……」

「噢,他的事,我們已經說得夠多了。」

「貝羅納裡夫人說,他在樓梯上撞了她,但他沒有道歉就走開了。」

「他是那種骯髒的人。」

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只聽一聲喊:「羅伯特!」

「我都要睡著了。」

「你還記得我說過貝羅納裡夫人的丈夫死於地震嗎?」

「怎麼了?」

「今天晚上我與她談話了。真是一個可怕的故事。他並不是死於地震。他是被槍殺的。」

「怎麼回事?」

「她不希望誰都知道這件事。你一定要保密。」

「嗯?」

「那是在第一次地震期間發生的事。大震過去以後,他們從避難的田野回到了自己的房子裡。房子成了一片廢墟,只有半堵牆還立著,他們找了一些木板,靠牆搭了一個棲身之地。他們在房子裡找到了一些食物,但是水箱壞了,沒有水了。他讓她與兒子待在那裡,一個人出去找水。原先住在他家附近的幾個朋友都跑到伊斯坦布林去了。一些在附近有房子的朋友正在伊斯坦布林。那座房子也倒了,於是他在廢墟中尋找水箱。他找到好幾個水箱,其中一個還沒有壞。但他沒有東西裝水,所以到處找水罐。他終於找到了一個水罐。是個銀水罐,被掉下來的石頭壓歪了。地震發生後,士兵被派到了街上巡邏,以防止搶劫發生,因為廢墟中到處都是值錢的東西。正當他站在那裡想把水罐弄直時,一個士兵抓住了他。貝羅納裡夫人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一直不回來,她和兒子就去找他。但是情況實在太混亂了,她沒有找到他。第二天,她聽說他被槍殺了。這不是一件可怕的慘事嗎?」

「是的,確實慘。這樣的事常有。」

「如果慈悲的上帝讓他死於地震,她的心裡就會好受一點。但是他卻被人槍殺了……她是個勇敢的女人。她不怪那些士兵。到處亂鬨鬨的,不應指責士兵。這是慈悲的上帝的旨意。」

「上帝是個喜劇演員。我以前就知道了。」

「別褻瀆上帝。」

「是你在褻瀆上帝。你談起慈悲的上帝,好像他是個拿著蒼蠅拍的服務生似的。他舉起拍子打蒼蠅,打死了幾隻。但一隻蒼蠅逃跑了。啊,髒畜生!服務生又打了一下,這隻蒼蠅就與其他蒼蠅黏在一起了。慈悲的上帝不是這樣的。他沒有製造地震和慘事。他沒有發瘋。」

「你這話說不通。你不同情那個可憐的女人嗎?」

「是的,我同情她。可是,我們要為她死去的丈夫再舉行一次葬禮嗎?那對她有幫助嗎?我早就想睡了,現在卻睜大眼睛躺在床上,與你爭論不休,那對她有幫助嗎?她把那件事告訴了你,那是因為她喜歡談論那件事。可憐的人!成為悲劇的女主角,也許讓她的心好受了點,那個事實顯得不那麼真實了。但是,如果沒有聽眾,就不會有悲劇。如果她要對我說,我也會好好聽的。淚水會湧上我的眼睛。但你不是女主角。」

「你真是一隻沒有想象力的野獸。」

「野獸要睡覺了。晚安,親愛的!」

「是隻駱駝!」

男人沒有應答。過了一會兒,他重重地嘆了口氣,在床上翻了個身。很快,他輕聲地打起鼾來。

這會兒,格雷厄姆躺在床上毫無睡意,聽著外面海水聲和輪船發動機有規律的突突聲。一個拿著蒼蠅拍的服務生!在柏林,一個他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其姓名的人,宣佈了對他的死刑判決。在索菲亞,一個名叫莫勒的人受命來指示執行那個死刑判決。現在,在這艘船上,在離他只有幾碼遠的九號客艙,住著那個殺手。殺手手握九毫米口徑的自動手槍,還收繳了他這個死刑犯的那把左輪手槍,隨時準備動手要了他的命,然後好得到那一筆酬金。整個事情不關個人恩怨,不涉及感情,就像正義本身鐵面無私。想要讓殺手放下武器,就好比你已經上了絞刑架,卻還要與絞刑師爭論,完全是徒勞的。

他努力讓自己去想斯蒂芬妮,卻發現自己怎麼也做不到。他的妻子、他的房子、他的朋友,都已不復存在了。他現在孤身一人,被帶到一片陌生的土地上,這片土地的邊界就是死亡:他孤身一人,能與之談及這片土地的恐怖的,只有一樣東西,那就是理智。那就是現實。他需要這樣東西。他不需要斯蒂芬妮。斯蒂芬妮的面孔和聲音,還有那個他曾經熟悉的世界裡的其他面孔和聲音,都已變得模糊,他怎麼也記不起來了。

他就這樣心神不安地東想西想,漸漸變得瞌睡起來。不一會兒,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從懸崖上掉下來,一下子被驚醒了。他開啟燈,拿起那天下午他在雅典買的一本書。這是一本偵探小說。他看了沒幾頁就放下了。「屍體躺在地上,可怕地扭曲著,可以想象死前的那痛苦狀,他的右太陽穴上有幾個乾脆利索的小洞,微微流著血……」這樣的書,他是無法指望讀著讀著睡著的。

他下了床鋪,用毛毯裹著身體,坐在那裡抽起煙來。他決定不睡了,就這樣坐到天亮——坐著抽菸到天亮。躺著讓他更加感覺到無助。要是有一把左輪手槍就好了,他想。

他坐在那裡,不禁想:一個人有沒有一把手槍,就像一個人有沒有視力一樣要緊。這麼多年了,他沒有手槍,竟然也活下來了,這可能純屬巧合。沒有一把左輪手槍,就成了一隻被拴在叢林裡的山羊,毫無防禦能力。他竟然把手槍留在手提箱裡,真是太愚蠢了,愚蠢得令人難以置信!要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有救了。何塞有一把左輪手槍。喬塞特可以幫他把那把槍搞到手。這樣,一切就會好轉。她大概十點鐘就能到甲板上來。他要等到她確實出現在甲板上的那個時候,他要告訴她所發生的事情,要求她馬上為他搞到那把左輪手槍。如果幸運的話,在離開客艙半小時左右,他就能把那把槍裝進自己的口袋。然後他就去酒吧吃中飯,就是別人看見他口袋裡鼓鼓的,他也不在意了。巴納特肯定會大吃一驚。感謝老天,幸虧何塞生性多疑!

他打了個呵欠,掐滅了香菸。就這樣坐一整夜,那太愚蠢了。很愚蠢,不舒服,太沉悶。他感到有些睡意了。他把毯子放回鋪位,躺了下去。不到五分鐘,他就呼呼入睡了。

他醒來的時候,看到了新月似的半邊太陽,陽光斜著射進了舷窗,在漆著白色油漆的艙壁上上下晃動著。他躺在那裡看著這縷陽光,一直到服務員送來了咖啡,他才不得不起床開門。現在是九點鐘。他慢慢地喝著咖啡,抽了根菸,洗了個熱海水澡。等他穿好衣服,已經快十點鐘了。他穿上大衣,離開了客艙。

客艙外面的走廊只夠兩個人通過。走廊構成了一個正方形的三邊,第四邊就是通向酒吧和遮蔽甲板的樓梯,樓梯兩邊各擺放著一隻陶做的沾滿灰塵的手掌。他走到離走廊盡頭一兩碼的地方,迎面碰上了巴納特。

巴納特從樓梯腳下的那個空間轉身進了走廊,他本可以後退一步,騰出地方,好讓格雷厄姆過去,但他沒有這樣做。他看到格雷厄姆過來了,立刻停下腳步。然後,他慢慢地將手伸進口袋,身體靠在了艙壁鋼板上。格雷厄姆只有兩條路可走:要麼轉身退回去,要麼原地不動。他待在原地,心怦怦亂跳。

巴納特點了一下頭:「早上好,先生。今天天氣很好,嗯?」

「是很好。」

「對你這個英國人來說,看到太陽一定很舒服吧?」巴納特刮過了臉,蒼白的面頰上還沾著一點未洗掉的肥皂沫,發著光亮。他身上散發出陣陣玫瑰油的香味。

「太舒服了。勞駕。」格雷厄姆側著身,往前朝樓梯口走去。

巴納特移動了步子,好像並不是有意地擋住了格雷厄姆的去路:「這地方太窄了,一個人得給另一個人讓路,嗯?」

「只能如此。你想過來嗎?」

巴納特搖搖頭:「不。不著急。先生,我很好奇,很想問你這隻手怎麼了。我昨晚就注意到的。出了什麼事?」

格雷厄姆看到那雙危險的小眼睛正傲慢地盯著他。巴納特知道格雷厄姆身上沒有武器,想讓他驚慌失措。巴納特成功了。格雷厄姆突然產生了一種慾望,想一拳砸向那張蒼白、愚蠢的臉。但他竭力控制著自己。

「只受了一點輕傷。」他平靜地說。接著,他那被壓抑的情緒戰勝了他。「確切地說,是道槍傷,」他加了一句,「那是在伊斯坦布林時,有個卑鄙的小偷朝我開了一槍。他不是槍法不好,就是嚇得沒有膽量瞄準了。他打偏了。」

那雙小眼睛沒有眨一下,而是嘴巴一歪,露出一絲難看的微笑。巴納特慢吞吞地說:「一個卑鄙的小偷,嗯?你得當心了。下次你必須還擊。」

「我要還擊的。這是毫無疑問的。」

巴納特的笑容綻得更開了:「那你帶手槍了?」

「那自然。現在,請勞駕你……」他向前走去,心想,如果那傢伙不讓開的話,他就用肩膀把他頂開。但是巴納特挪動了步子。他咧嘴笑著。「一定要非常當心了,先生。」他邊說,邊大笑起來。

格雷厄姆走到了樓梯腳下。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巴納特一眼。「我認為沒有那個必要。」他故意這樣說,「這些人渣不敢與一個帶武器的人玩命的。」他還用了「糞便」這個詞。

巴納特臉上的笑容一下子消失了。他沒有應答,轉身向客艙走去。

等格雷厄姆走到甲板上,他身上的反應開始了。他的腿好像變成了果凍,他的身上在出汗。這次與巴納特的不期而遇對他會有幫助,從各方面來看,他的表現還不算太糟。他對巴納特虛張聲勢了一番。巴納特很可能會想,格雷厄姆還有第二把左輪手槍。但是虛張聲勢撐不了多久。手套脫下了,人家要看真傢伙。無論如何,他必須拿到何塞的那把左輪手槍。

他在遮蔽甲板上快步走著。哈勒手攙著妻子在慢慢走著。他說了聲「早上好」,但格雷厄姆沒有心思與人打招呼,他只想儘快見到喬塞特。但她不在遮蔽甲板上。他繼續上樓,來到救生艇甲板上。

她在這裡,正與一個年輕的大副說話。馬蒂斯夫婦和庫維特利先生在幾碼遠的地方。他用眼角的餘光看到他們正滿懷期待地看著他,但他假裝沒看見,徑直朝喬塞特走去。

喬塞特對著他微微一笑,送來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好像在說,她已經對身邊的同伴感到厭煩了。義大利小夥子皺著眉頭說了聲「早上好」,繼續剛才被格雷厄姆打斷的談話。

格雷厄姆也顧不著禮貌了。「不好意思,先生。」他用法語說,「我要向夫人轉達她丈夫的口信。」

大副點點頭,很有禮貌地站到了一邊。

格雷厄姆揚起眉毛:「這是一道私密口信,先生。」

大副生氣了,漲紅了臉,看著喬塞特。喬塞特向他好意地點點頭,用義大利語對他說了幾句話。他朝她露齒一笑,又對格雷厄姆皺了皺眉頭,昂首闊步地走了。

她咯咯地笑了起來:「你對那個可憐的孩子真是太不客氣了。他很容易相處。你能想到比何塞的口信更好的藉口嗎?」

「這是我腦子裡閃現的第一句話。我得和你談談。」

她點點頭,表示沒意見。「太好了。」她狡猾地看著他,「我怕你因為昨晚的事會整晚生你自己的氣呢。你不要這麼嚴肅。馬蒂斯夫人對我們很感興趣呢。」

「我只能嚴肅。出大事了。」

她唇邊掛著的笑容一下子不見了:「什麼大事?」

「很嚴重的事。我……」

她的眼光越過他的肩膀看著遠處:「我們來回走走,看上去好像在談論大海和太陽,這樣會更好些。否則他們就會有閒話。我倒不在乎他們說什麼,你是知道的。但那畢竟令人尷尬。」

「很好。」他們開始散起步來,「昨晚我回到客艙,發現手提箱裡的左輪手槍被人偷走了。」

她停下腳步:「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

她又邁開了步子:「可能是那個服務員偷的。」

「不。巴納特來過我的客艙。我聞到了他身上的那種氣味。」

她一時無語。過了一會兒,她問:「你告訴別人了嗎?」

「跟別人說有什麼用?那把左輪手槍現在應該沉入海底了。我沒有證據證明是巴納特偷走的。另外,昨天我與事務長吵了一場,他們不會相信我的話了。」

「那你打算怎麼辦?」

「我要請你為我做件事。」

她很快看了他一眼:「什麼事?」

「昨天晚上你說何塞有一把左輪手槍,你也許能幫我把它弄到手。」

「你沒開玩笑吧?」

「我這輩子從沒開過這樣的玩笑。」

她咬住了嘴唇:「如果何塞發現槍不見了,我該怎麼對他說?」

「他會發現嗎?」

「也許會。」

他生氣了:「我想,是你自己說過,你能幫我弄到那把槍的。」

「你一定要有一把左輪手槍嗎?他可是什麼都幹得出來的。」

「也是你說的,我必須帶上一把左輪手槍。」

她的面色陰沉下來:「昨天晚上你對我說起那個人的事,我嚇壞了。那是因為晚上天太黑的緣故。現在是白天,情況就不一樣了。」她突然微微一笑,「啊,我的朋友,別那麼嚴肅。想想我們將在巴黎度過的美好時光吧。那個傢伙不會惹出麻煩的。」

「我想他會的。」他把在樓梯邊上遇到巴納特的經過告訴了她,並補充說,「再說了,如果他不想惹麻煩,為什麼還要偷走我的左輪手槍呢?」

她遲疑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說:「好吧,我試試。」

「現在嗎?」

「是的,如果你想讓我現在就去的話。手槍就在客艙,在他的箱子裡。他這會兒正在酒吧裡看書。你願意在這裡等我嗎?」

「不,我到下面的甲板上等你。我現在不想和這些人說話。」

他們下去了,在升降梯腳下的欄杆旁站了一會兒。

「我在這裡等你。」他捏了一下她的手,「親愛的喬塞特,我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感激你才好。」

她微微一笑,好像站在她面前的是一個小男孩,她答應要給他糖果。「到了巴黎,你就知道了。」

他看著她走過去了,就轉過身,斜靠在欄杆上。她這一去不會超過五分鐘的。他一直看著船頭劈開的波浪,那長長的、捲曲的波浪,向船兩邊衝去,碰到船尾的橫浪,泛起一堆堆泡沫。他看了看手錶。三分鐘過去了。有一個人咔嗒咔嗒地走下升降梯去。

「早上好,格雷厄姆先生。你今天感覺不錯吧?」問候他的,是庫維特利先生。

格雷厄姆轉過頭去:「不錯,謝謝。」

「馬蒂斯先生和夫人今天下午想打橋牌。你想打嗎?」

「好的,我想打。」他知道自己雖然這樣說,但心裡並不真的想去親近他們——他只是害怕庫維特利先生會一直纏著他。

「那麼我們就四個人打,嗯?」

「我儘量去。」

「我打得不好。橋牌很難打。」

「是的。」他眼角的餘光看見喬塞特從樓梯上下來了,走過門,到了甲板上。

庫維特利先生朝她的方向很快看了一下。他斜睨著眼睛說:「那就今天下午,格雷厄姆先生。」

「我非常期待。」

庫維特利先生走了。喬塞特來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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