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厄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突然感到一陣刺痛,彷彿一種劇烈的機械震動從他的腳後跟傳導到了整個身體裡。他覺得馬蒂斯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問他怎麼了。
他說:「我覺得很不舒服。對不起,失陪了。」
看到法國人的臉上掠過恐懼的神色,他心想:「他以為我要噁心嘔吐了吧。」但他沒有等馬蒂斯說話,也沒有再看一眼酒吧門口的那個人,轉身走到甲板另一頭的入口,下到客艙去了。
進了客艙,他立刻把艙門鎖上。他的身體從頭到腳顫抖起來。他坐到床鋪上,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他對自己說:「沒有必要擔心。會有辦法的。你得好好想一想。」
巴納特終於想辦法打聽到格雷厄姆上了「塞斯特里·萊萬特」號汽輪。這個其實不難。只要到鐵路臥鋪公司和船運公司的各個辦公室去打聽一下就夠了。巴納特隨後買了一張去索菲亞的火車票,等火車越過希臘邊境,下了車,坐另一輛火車,經由薩洛尼卡到了雅典。
格雷厄姆從口袋裡掏出科佩金的電報,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一切皆好!」都是些傻瓜!該死的傻瓜!他從一開始就不放心坐這艘船。他本應該相信自己的直覺,無論如何都要見見英國領事。要不是因為那個自以為是的低能兒哈基……可是現在,他已經被困在船上了,與受困的老鼠無異。巴納特不會錯過兩次機會的。我的上帝,不!這個男人是個職業殺手。他會珍惜自己的名聲,更不用說要對得起自己得到的這份酬勞了。
一種奇怪的、既模糊又熟悉的感覺開始悄然襲上他的心頭。這種感覺和消毒劑的氣味,還有燒水壺裡發出的嗡嗡聲,隱約地有了聯絡。他心裡突然一陣恐懼,想起了一件往事。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他們當時一直在試驗場試驗十四英寸口徑的大炮。他們第一次開火的時候,大炮突然爆炸了。後膛裝置出了問題。結果兩個人直接被殺死,另一個人受了重傷。受傷的人躺在水泥地上,整個人看上去就是一團血。那團血在尖叫。他大叫不已,直到救護車來了,一名外科醫生給他進行了皮下注射。那是一個音很高、很單薄的、沒有人味的叫音;就像燒水壺的嗡嗡聲。醫生說,儘管那個男人在尖叫,但他早已失去了知覺。他們檢查大炮的殘骸之前,用蘇打水好好擦洗了這片水泥地。那天他沒吃午飯。到了下午,天開始下雨。他……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罵起了人。話從他嘴裡滔滔不絕地湧出來;都是些不成意思的下流話。他迅速站起身來。他快要失去理智了。必須採取行動,而且要快。要是他能下了這艘船……
他開啟艙門,走到走廊裡。他要去找人。事務長是他想找的第一個人。事務長辦公室就在這一層。他徑直朝那裡走去。
辦公室的門半開著。事務長,一個高瘦的中年義大利人,嘴上叼著一截雪茄,穿著短衫,正坐在打字機前,他面前是一堆提貨單。他正在把提貨單上的內容打到夾在打字機裡的那張橫格紙上。格雷厄姆敲了門,事務長皺著眉頭抬起了頭。他很忙。
「signore?」(義大利語,意為:先生?)
「你會說英語嗎?」
「no,signore.」(義大利語,意為:不,先生。)
「法語呢?」
「會的。你有什麼事?」
「我想立刻見船長。」
「為什麼,先生?」
「我要立刻上岸,這是絕對必須的。」
事務長放下雪茄,轉動了一下轉椅,把身體轉了過來。
「我的法語不是很好。」他平靜地說,「你能再說一遍嗎?」
「我想上岸。」
「你是格雷厄姆先生,是嗎?」
「是的。」
「很遺憾,格雷厄姆先生。來不及了。領航船已經開走了。你本該……」
「我知道。我現在絕對必須上岸。不,我沒發瘋。我知道在一般情況下是不可能這樣做的。但眼下的情況非常特殊。我願意為由此造成的時間損失和麻煩作出賠償。」
事務長一臉的迷惑:「為什麼?你生病了?」
「不,我……」他說不下去了,恨不得把舌頭咬斷。船上沒有醫生,只要說有傳染病的威脅,就足夠了。但現在一切已經太遲了。「如果你能立即安排我去見船長,我會向他說明原因。我向你保證,我的理由是充分的。」
「我想,」事務長語氣生硬地說,「這是不可能的。你不明白……」
「我只要求,」格雷厄姆絕望地打斷了他,「你把船往回開一點,叫一艘領航船來。我願意支付所有費用。」
事務長苦笑一聲,很是惱怒:「這是輪船,先生,不是計程車。我們的船運著貨物,一切得按計劃進行。你沒有生病,而且……」
「我說過了,我有很充分的理由。如果你允許我去見船長……」
「爭辯是沒有用的,先生。我毫不懷疑你願意也有能力來支付從港口派一艘船所產生的費用。不幸的是,這不是問題的關鍵。你說你沒有生病,但你有理由。這些理由,只是你在剛剛十分鐘之內才想到的,所以,如果我說這些不可能是十分重要的理由,你千萬不要生氣。讓我向你保證,先生,除非有實在的、明確的生死攸關的理由,任何一艘船都不會為了一個乘客的要求而停止航行的。當然,如果你能為我提供這樣的理由,我會立刻向船長報告的。如果不是這樣的理由,那我想你的理由只好等我們的船到熱那亞再說了。」
「我向你保證……」
事務長不無傷感地笑了笑:「我並不懷疑你的保證的誠意,先生,但我要遺憾地說,我們需要的不只是保證。」
「很好,」格雷厄姆厲聲說,「既然你堅持要我說明細節,那我就告訴你。我剛剛在船上發現一個人,他上船的目的就是要謀殺我。」
事務長的臉上一下子全沒了表情:「有這樣的事,先生?」
「是的,我……」事務長眼神里的一樣東西阻止了格雷厄姆繼續說下去,「我想你一定以為我不是瘋了,就是喝醉了。」他最後說道。
「我絕沒有這麼想,先生。」他嘴上是這麼說,但心裡卻非常清楚。他認為格雷厄姆只不過是船上出現的另一個可憐的瘋子罷了,這樣的瘋子他在工作中時不時地見到。這樣的瘋子令人討厭,因為他們老浪費別人的時間。但他很寬容。跟瘋子生氣是沒有什麼用的。另外,與瘋子打交道,總能顯出他自己的理智和智慧。要不是老闆們目光短淺,憑他的這份理智和智慧,他早該坐上董事會里的一把交椅了。這些瘋子的故事,也是他下班回家後與朋友們吹噓時用得著的絕好談資。「想象一下,貝普!有這麼一個英國人,外表看起來很正常,但實際上卻是個瘋子。他以為有人要謀殺他!想象一下!你知道,這是威士忌惹的禍。我對他說……」不過,此時此刻,事務長得好言好語、得想著法子巧妙對付他:「我絕沒有這麼想,先生。」他重複道。
格雷厄姆開始感覺有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了:「你問我有什麼理由。我來說給你聽。」
「我豎起耳朵聽著呢,先生。」
「船上有個人想謀殺我。」
「他叫什麼名字,先生?」
「巴納特。巴-納-特。他是羅馬尼亞人。他……」
「稍等,先生。」事務長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拿著鉛筆,故作仔細地核查起上面的名單。不一會兒,他抬起頭:「這船上沒有叫那個名字的人,也沒有那個國籍的人,先生。」
「我剛才正要告訴你,你就打斷了我的話。那個人用的是一本假護照。」
「那麼,這……」
「他就是今天下午上船的那個乘客。」
事務長又看了看眼前的紙:「九號客艙。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是個希臘商人。」
「他的護照上可能就是這麼寫的。但他的真名是巴納特,是個羅馬尼亞人。」
事務長顯然很難保持原先的禮貌態度了:「你有什麼證據嗎,先生?」
「如果你能用無線電與土耳其警察局的哈基上校聯絡一下,他人在伊斯坦布林,他會證實我所說的一切。」
「這是一艘義大利船,先生。我們現在已經離開了土耳其領海。這件事我們只能交給義大利警方。無論如何,我們的無線裝置只能用於航運目的。這不是‘雷克斯’號,也不是‘薩瓦伯爵’號,你懂的。這件事必須等我們的船到達熱那亞再說。熱那亞的警察會處理你對他的護照的指控。」
「我他媽的才不管他的護照。」格雷厄姆粗魯地說,「我要告訴你,這個人想殺我。」
「為什麼要殺你?」
「因為他拿了別人的錢。這就是原因。你明白了嗎?」
事務長站了起來。他剛才一直忍著格雷厄姆。現在,不能再對他客氣了:「不,先生,我不明白。」
「那麼,如果你聽不明白,請讓我跟船長說。」
「那是用不著的,先生。我說用不著。」他直盯著格雷厄姆的眼睛,「要我說,這件事有兩種善意的解釋。你要麼把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認作別人了,要麼做了一個噩夢。如果你認錯了人,我建議你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了。我是個很小心的人,如果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聽到這件事,他可能會認為這是對他的名譽的侮辱。如果這是你的一個噩夢,那我建議你到艙裡去躺一會兒。要記住,在這船上沒人想殺你。船上人來人往的,這麼多人看著呢。」
「可是你難道不明白……」格雷厄姆喊道。
「我看,」事務長陰沉著臉說,「這件事還可以有另一種不那麼善意的解釋。你可能只是為了一己私利想上岸,就編了這個故事。如果真是這樣,那太遺憾了。這個故事實在荒謬。不管怎麼樣,這艘船到熱那亞才停,而不是在那之前。好了,要是你不介意的話,我要開始工作了。」
「我要求見船長。」
「你走的時候請把門關上好嗎?」事務長不高興地說。
格雷厄姆回客艙去了,他又氣憤又恐懼,幾乎覺得噁心。
他點上一支香菸。他要好好想想。他本來應該直接去找船長。他現在還是可以直接去找船長的。這一會兒他想著要去找船長。如果他……去找船長可能毫無用處,說不定還給自己招來不必要的羞辱。即使他能見到船長,向船長說清楚這件事,船長聽了,可能會更不以為然。他還是沒有證據來證明他說的話全是真的。即使他能說服船長,讓船長覺得他的話不全是胡話,讓船長覺得他沒有妄想症,沒有精神錯亂,船長的答覆一定還是那樣:「這船上沒有人想要殺你。船上人來人往的,有這麼多人看著呢。」
人來人往的,有這麼多人看著!他們不瞭解巴納特。就是他,在光天化日之下大搖大擺走進一個警官的家裡,朝著這名警官和他的妻子開槍後,然後又大搖大擺地走出門去——這個殺手從來不慌不忙,無所畏懼。以前,船行大海中,往往有乘客從船上失蹤。有時他們的屍體會衝上海岸,有時則不會。有時失蹤事件會得到一個解釋,有時則不會。假如一個英國工程師(他的行為極為古怪)在船上失蹤了,這與希臘商人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會有什麼關係呢?毫無關係。即使那個英國工程師的屍體最後衝上了岸,他還沒有被魚完全吃掉,他的面貌還依稀可辨,即使人們發現他在落水之前就被人殺死了,又有誰能來證明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是殺人兇手?——到那時,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可能早就不見蹤影,他的護照也只剩下了灰燼。
他想到了那天下午在雅典給妻子發出的那份電報。「星期一回家。」這是他的電文。星期一回家!他看著自己那隻沒有包紮過的手,活動了一下手指頭。到星期一,這可能就是死人的手指頭了,與一個名叫格雷厄姆的人的身體的其餘部分一道開始腐爛了。斯蒂芬妮可能會傷心,但她很快就會恢復過來。她很堅強,也很明智。她不會得到很多錢。這樣的話,她只得把房子賣了。他本應該買更多的保險。要是他有先見之明就好了。當然,這只是因為你對保險公司還不太瞭解。現在,他什麼事也不能做,只能希望事情快點過去,希望這一切不會那麼痛苦。
他打了個寒噤,又開始罵起人來。過了一會兒,他猛地讓自己清醒了。他得想個辦法才行。不僅為了他自己,也為了斯蒂芬妮。他有一項重要的工作要完成。「如果土耳其的海軍力量在雪化雨停的時候還是與今天一樣,那就是符合了貴國的敵人的利益!與今天一樣!敵人願不惜一切來達到這個目的。」不惜一切!站在巴納特身後的,是索菲亞的德國特工,站在這個特工身後的,是德國和納粹。是的,他必須想個辦法。如果別的英國人能為英國慷慨赴死,他當然能夠想出辦法活下來。接著,他又想起哈基上校說過的另一段話:「與士兵相比,你有不少優勢。你只需防衛自己。你無須暴露自己,無須發起進攻。你可以逃跑,無須擔心成為懦夫。」
是的,他現在無路可逃,但還能做別的事。他不必暴露自己。他就老老實實待在自己的客艙吧;吃飯也在這裡;把艙門鎖牢。如果情況緊急,他也可以拔槍自衛。是的,上帝啊!他有槍,科佩金給了他一把左輪手槍。
他把手槍放在衣箱裡,夾在衣服中間。現在,他要感謝自己的命好,幸虧當時他沒有把這把槍推掉。現在,他把槍取出,拿在手裡,掂了掂這把槍的分量。
對格雷厄姆來說,大炮就是一系列的數學表示式,通過一系列的運算,達到這樣一個目的:一個人,只需按下一個按鈕,就能發射出一枚穿透盔甲的炮彈,擊中幾英里外的目標,不偏不倚,正中目標。這是一臺大機器,與吸塵器或培根切片機相比,無所謂哪個更重要,哪個不重要。大炮不屬於哪一國,不忠誠於哪一家。它既不令人敬畏,也不象徵任何東西,只表示主人的支付能力。一撥人操作著根據他的技術生產出來的產品,向別人開火,而另一撥人則深受這些炮火之害,他對這兩撥人都有興趣(多虧了他的僱主們不懈地堅持國際主義,向人開炮的人,深受炮火之害的人,往往成了同一撥人),但這兩種興趣常常是互不相關的。他知道,即使是這種炮彈四分之一大小的炮彈,殺傷力也是一樣的,對他來說,這些人應該是——只能是——冰冷的符號而已,這些人永遠不可能讓他感到震驚。對待他們,他持有一種無法理解的態度,就像火葬場的司爐工無法理解墳墓的莊嚴一樣。
但是這把左輪手槍就不一樣了。它不是冷漠的,不是沒有人性的。它與人的身體之間存在著某種聯絡。它的有效射程也許只有二十五碼,或不到二十五碼。這就是說,如果你向某人開槍,不管是在開槍之前,還是在開槍之後,你都可以看清這個人的臉。你可以看到他痛苦的表情,聽到他痛苦的呻吟。手裡拿著左輪手槍的人不可能想到名譽和榮光,只能想到殺人和被殺。你操縱的不是一臺大機器。有了這彈簧和槓桿的簡單組合,加上幾克的鉛和無煙火藥,你就手握對另一個人的生殺大權了。
他這一輩子從未用過左輪手槍。他仔細地檢視了這把槍。在扳機護弓的上面,刻著「美國製造」字樣,還有一家美國打字機制造商的名字。在另一邊有兩個滑動的軸套。一個是保險栓,另一個軸套一轉動,後膛就彈開,向兩側垂下,顯出六個槍膛裡都有子彈。做得真是漂亮。他取出子彈,試驗性地扣動了一兩次扳機。因為他的那隻手纏著繃帶,扣動扳機很不容易,但還是想辦法做到了。然後他把子彈放了回去。
格雷厄姆現在的感覺好多了。巴納特也許是個職業殺手,但子彈不長眼睛,打到他身上,他照樣完蛋。他必須快人一步才行。且從他的角度來看這些問題吧。他在伊斯坦布林殺人不成,於是不得不再次追擊受害者。他想盡辦法登上了受害者乘坐的這艘輪船。但這樣做真的對他很有幫助嗎?他以前在羅馬尼亞作為鐵架衛隊的成員所做的事,現在已經毫無意義了。一個人得到了一群暴徒和一名受到恐嚇的法官的保護,他當然可以膽大妄為。的確,輪船在海上航行,有時的確發生乘客失蹤的事件,但那是在大型客輪上,而不是在現在這樣的兩千噸的貨船上。在這樣的小船上,你想殺死一個人,又不想讓別人發現是你乾的,是非常困難的。你也許能做到,如果你有辦法讓你的受害者晚上獨自一人待在甲板上。你可以拿刀捅他,然後將他推入大海。但是你必須先讓他待在甲板上才行,而且你很有可能被船橋上的人看見或聽見。一個人被別人捅了刀子,在落水之前可能會大喊大叫。如果你割斷了他的喉嚨,那船上就會留下大量的血,叫你脫不了干係。這也有一個前提,就是你的手法必須相當熟練。巴納特是一名槍手,不是割喉者。那個混賬的事務長說得對。船上來來往往的人太多,沒人敢在船上謀殺格雷厄姆。只要他足夠小心,就不會有事。等他到熱那亞下船的時候,真正的危險才開始。
顯然,到了熱那亞,格雷厄姆的當務之急就是,直接去找英國領事,報告所有情況,讓警察護送他到法國邊境。是的,必須這樣做。與敵人相比,他有一個無價的優勢。巴納特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經暴露。他以為受害者還矇在鼓裡,他可以慢慢等待下手的時機,他可以在熱那亞與法國邊境之間動手。等到他發現自己的錯誤的時候,想糾正就太晚了。現在唯一需要注意的是,不能讓他很快發現這個錯誤。
比如說,如果巴納特發現格雷厄姆慌里慌張地下船,這就不妙了。格雷厄姆一想到這個場景,就感到不寒而慄。不,那傢伙不會那麼警覺的。不過,這種假設也有道理,說明格雷厄姆必須慎之又慎。在接下去的旅程中,他不可能老躲在客艙裡。那會立即引起巴納特的懷疑。他必須儘量顯得毫不知情,同時又要加倍小心,不能讓自己暴露在適合巴納特攻擊的任何場合中。如果他不將自己鎖在客艙裡,在外面的時候就必須與另外一個乘客在一起,至少要有別人在旁邊。他甚至必須對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笑臉相迎,與他友好相處。
他解開夾克的扣子,把左輪手槍放進屁股口袋,屁股口袋就鼓得很大,很不舒服。他把胸前口袋裡的錢包掏了出來,把手槍放了進去。這也不舒服,而且別人一眼就可以看出手槍的形狀。不能讓巴納特看到他身上帶著武器。這把左輪手槍只好留在客艙了。
他把手槍放回到手提箱裡,站起來,給自己鼓了鼓氣。他要上去,到酒吧喝一杯去。如果巴納特在酒吧,那就更好了。喝上一杯酒,有助於減輕初次見面時的那種緊張。他知道自己肯定會緊張的。他將要面對一個曾經想殺他、現在還打算再殺他一次的人,而且還必須表現出自己從來沒有見過或聽說過這個人。他的胃已經開始發生不良的反應。但他必須保持冷靜。他對自己說,這條命就可能取決於自己的行為是否正常。他想得越久,他的行為就可能會變得越不正常。就想到這裡為止吧。
他點上一支菸,開啟艙門,徑直上樓到了酒吧。
巴納特不在那裡。他差點兒失聲笑起來。喬塞特和何塞在,他們的面前放著酒杯,正聽馬蒂斯高談闊論。
「就這樣,」馬蒂斯激動地說,「事情將這樣繼續下去。擁有那些右派大報的人一心想讓法國把錢都花在武器上,而普通民眾對幕後發生的事情並不怎麼理解。我很高興能回到法國,因為那是我的祖國。但別指望我去愛那些把我的祖國玩在手心裡的人。啊,別指望!」
他的妻子聽著他的話,緊閉著嘴,很不以為然的樣子。何塞毫不掩飾地打著哈欠。喬塞特頗為贊同地點著頭,但當她看到格雷厄姆來了,臉上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神情。「我們的英國先生上哪兒去了?」她脫口而出,「庫維特利告訴了所有人,你們兩個人過得多開心。」
「我剛才在客艙裡,好不容易從下午的興奮中回過神來。」
馬蒂斯對格雷厄姆的插話似乎不太高興,但他還是心平氣和地說:「我想你是生病了吧,先生。你現在好些了嗎?」
「噢,好多了,謝謝。」
「你病了?」喬塞特問。
「我覺得有點累。」
「船上通風有問題。」馬蒂斯夫人緊接著格雷厄姆的話說,「我上了這艘船之後,一直感到噁心和頭痛。我們應該投訴一下。不過,」她朝她丈夫做了一個貶損意味的手勢,「只要他覺得舒服,一切就好。」
馬蒂斯咧嘴一笑:「呸!你是暈船噁心了。」
「你這話太可笑。要是我噁心,也是噁心你。」
何塞搗鼓著舌頭,弄得啪嗒啪嗒響,身子仰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緊閉嘴唇,祈求上天把他從這家庭爭吵中解救出來。
格雷厄姆點了一杯威士忌。
「威士忌?」何塞一下子直起身,吹起了口哨,表示很吃驚,「英國人要喝威士忌!」他大聲說道,然後噘起嘴唇,擰著眉,一副天生的貴族白痴相,加上一句,「請來點威士忌,老夥計!」說完環顧四周,咧嘴笑笑,等待著大家的喝彩。
「他心目中的英國人就是這個樣子。」喬塞特急忙解釋說,「他這樣子真愚蠢。」
「噢,我覺得不是這樣的。」格雷厄姆說,「他從沒去過英國。很多從沒去過西班牙的人以為所有的西班牙人滿身大蒜味。」
馬蒂斯咯咯地笑了起來。
何塞的屁股一下子離開了椅子,但整個身體還沒有站起來:「你想侮辱我嗎?」他問。
「不。我只是想說,人們總有這樣那樣的誤解。你身上就沒有一丁點兒大蒜味。」
何塞的屁股又坐到了椅子上。「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他沒好氣地說,「要是我以為……」
「啊!別說了!」喬塞特立刻插了一句,「你別丟人現眼了。」
這時,庫維特利先生走了進來,正好給他們解了圍,讓格雷厄姆鬆了一口氣。庫維特利先生滿臉笑容地看著大家。
「我想,」他對格雷厄姆說,「我想請你與我一起喝一杯。」
「謝謝你,但我已經點了一杯。你與我一起喝?」
「太好了。我要一杯苦艾酒。」他坐了下來,「你看到船上的那位新乘客了嗎?」
「看到了,馬蒂斯先生指給我看了。」服務員端來了威士忌,格雷厄姆轉頭看著服務員,為庫維特利點了苦艾酒。
「是個希臘人。叫馬弗羅多波洛斯。做生意的。」
「他做什麼生意?」格雷厄姆發現自己可以心平氣和地談論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著實讓自己鬆了一口氣。
「不知道。」
「我才不管他做什麼生意呢。」喬塞特說,「我剛才也看見他了。哼!」
「他怎麼啦?」
「喬塞特只喜歡看外表乾淨、淳樸的男人。」何塞毒狠狠地說,「這個希臘人外表髒兮兮的。或許身上還有怪味,用的是廉價香水。」他向空中拋了個飛吻,「nuitdepetitsgars!numérosioxante-neuf!cinqfrancslabouteille.」(法語,意為:小男孩之夜!69號!每瓶五法郎。)
馬蒂斯夫人的臉色一下子僵住了。
「你真叫人噁心,何塞。」喬塞特說,「再說,你自己的香水也只有五十法郎一瓶。也是髒兮兮的。再也不要說那種話了。你會冒犯這位夫人的,她聽不慣你的笑話。」
馬蒂斯夫人已經生氣了。「太可恥了,」她氣呼呼地說,「有女人在場,竟然還說這樣的話。就是光有男人,這樣說話也是不禮貌的。」
「哦,是的!」馬蒂斯說,「我和我妻子並不是偽君子,但是有些話還是不說的好。」他一臉的欣喜,好像為自己竟也有站在妻子這一邊的時候而感到高興。他妻子則露出一種讓人同情的驚訝之色。這對法國夫婦要把這個機會用到極致。
馬蒂斯夫人說:「加林多先生應該道歉。」
「我要求,」馬蒂斯說,「你必須向我妻子道歉。」
何塞盯著這對法國夫婦,又憤怒又吃驚:「道歉?為什麼?」
「他會道歉的。」喬塞特說。她轉向他,說起了西班牙語:「趕緊道歉,你這個骯髒的傻瓜。你想惹麻煩嗎?你沒看見他在向自己的女人炫耀嗎?他會把你撕成碎片的。」
何塞聳聳肩。「很好。」他傲慢無禮地看著馬蒂斯夫婦,「我道歉。為什麼道歉?我不知道,但我道歉。」
「我的妻子接受這個道歉。」馬蒂斯語氣強硬地說,「這個道歉不夠真誠,但是她接受了。」
「船上一個大副說,」庫維特利不失時機地說,「我們不能看到墨西拿了,因為天就要黑了。」
其實,庫維特利根本沒有必要引出這個笨拙的話題,因為這個時候巴納特散步結束了,正巧從甲板走進了酒吧的門。
他站在門口看了大家一眼。他敞開著雨衣,手裡拿著帽子,就像一個人為了躲雨,無意闖進了一家畫室。他那蒼白的臉因為睡眠不足而顯得憔悴,深陷的小眼睛下面有深深的眼袋,豐滿的嘴唇微微扭曲著,好像頭痛病發作了似的。
格雷厄姆腦殼底部的脈搏劇烈地跳動起來,讓他感到很不舒服。這就是殺手。一隻手拿著帽子,就是這隻手,那個晚上舉槍向他連開三槍,打傷了他的右手。現在這隻手正伸出去拿起了一杯威士忌酒。就是這個傢伙,為了區區五千法郎就會去殺人。
格雷厄姆感到自己臉上的血都流走了。他向這個人只匆匆瞥了一眼,就把這傢伙的整個形象刻在自己的腦海裡了。滿是灰塵的黃褐色鞋子,嶄新的領帶,髒兮兮的軟衣領,還有那張皺巴巴的臉,疲憊不堪,顯著蠢樣。格雷厄姆喝了一口威士忌,看見庫維特利先生正對新來的這個人微笑。其他人則毫無表情地看著。
巴納特慢吞吞地向吧檯走去。
「bonsoir,monsieur.」(法語,意為:晚上好,先生。)庫維特利說。
「bonsoir.」巴納特的這一聲咕噥,輕得幾乎聽不見,好像他不想接受他不想要的東西似的。他走到吧檯前,低聲對服務員說了些什麼。
巴納特從馬蒂斯夫人的身邊經過,格雷厄姆看見她皺起了眉頭。接著,格雷厄姆聞到了一種氣味。是玫瑰油,氣味相當濃烈。他想起了哈基上校曾問過他,在受到槍擊之後,他是否留意過阿德勒宮酒店的房間裡有沒有香水味。答案就在這裡。巴納特身上散發著刺鼻的香水味。只要他碰過的東西,就會留下那種氣味。
「你要去很遠的地方嗎,先生?」庫維特利先生問。
那人看了庫維特利先生一眼:「不,去熱那亞。」
「那是座美麗的城市。」
巴納特並不應答。他轉過身,看著服務員給他倒好的那杯酒。這一過程中,他始終沒有看格雷厄姆一眼。
「你的臉色不太好。」喬塞特關切地說,「你說你只是太累了,但我覺得你沒有說實話。」
「你累了嗎?」庫維特利用法語問道,「啊,都怪我。為了看那麼多古蹟,走了那麼多路。」他似乎不再理巴納特了,覺得理他也是吃力不討好。
「噢,我喜歡走路。」
「是通風的問題。」馬蒂斯夫人又固執地重複了一遍。
「空氣,」她的丈夫承認,「是有點悶。」他說這話的時候有意不讓何塞聽到,「可是,花這麼點錢,你還想得到什麼?」
「這麼點錢!」何塞大聲喊道,「已經不少了。我看是夠貴的了。我不是百萬富翁。」
馬蒂斯生了氣,漲紅了臉:「從伊斯坦布林到熱那亞,還有更昂貴的交通方式。」
「做任何事情,總有一種更昂貴的方式。」何塞反駁道。
喬塞特急忙說:「我丈夫說話總是很誇張。」
「如今,旅行的費用是很高的。」庫維特利說。
「但是……」
毫無意義、愚蠢不堪的爭論漫無邊際地繼續著,何塞與馬蒂斯夫婦勢不兩立。格雷厄姆心不在焉地聽著。他知道巴納特遲早會正眼看他的,而他也想看巴納特的眼神。他並不是想從那眼神里瞭解什麼新的秘密——但他就是想看巴納特的眼神是什麼樣的。他正眼看著馬蒂斯,而眼角的餘光卻注意著巴納特。巴納特拿起白蘭地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然後放下杯子,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的後背斜靠在椅背上。
「……但是,」馬蒂斯說,「看看你能得到什麼樣的服務吧。上了火車,你有一個小臥鋪,但要與別人共用一個車廂。你可以睡個覺——也許吧。到了貝爾格萊德,你得等從布加勒斯特開過來的火車,到了特里亞斯特,你又得等從布達佩斯來的火車。半夜三更人家來檢查你的護照,白天的飯菜難以下嚥。噪音、灰塵、煤煙。我無法想象……」
格雷厄姆喝光了杯中的酒。巴納特正暗中打量著他,就像一個絞刑師在打量一個明天早上要絞死的人。巴納特在心裡估摸著格雷厄姆的體重,研究著他的脖子,計算著他身體落下的位置。
「這年頭,旅行的費用是很高的。」庫維特利又說了一遍。
這時,晚餐的鑼敲響了。巴納特放下酒杯,走出酒吧。馬蒂斯緊隨其後。格雷厄姆看見喬塞特正好奇地看著他。他站了起來。廚房飄來了飯菜的香味。義大利女人和她的兒子走了進來,在桌旁坐下。一想到吃飯,格雷厄姆就覺得渾身不舒服。
「你確定自己已經好點了?」在往餐桌走的時候,喬塞特問格雷厄姆,「你的臉色可不好。」
「沒事。」他絕望地向四處看看,竭力尋著找可說的話,腦子想到什麼就說什麼,「馬蒂斯夫人說得對。這裡的通風不好。吃過晚飯我們到甲板上散散步吧。」
她把眉毛一揚:「啊,我知道你不可能舒服的!你這樣說只是出於禮貌。不過好吧,我願意跟你去散步。」
他傻傻地笑了一下,走到自己的桌旁,與義大利母子互致含蓄的問候。他坐了下來,這才注意到他們旁邊另外加了一把椅子。
他的第一個衝動是趕緊起身離開。巴納特上了船,這已經夠糟的了。他現在還得與這傢伙在同一張桌子上吃飯,這是難以忍受的。但一切都取決於他的行為是否正常。他必須坐在原地。他必須把巴納特想象成希臘商人馬弗羅多波洛斯先生,必須假裝他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也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他必須……
哈勒走了過來,在格雷厄姆身邊坐下:「晚上好,格雷厄姆先生。你今天下午在雅典過得開心嗎?」
「是的,很開心。庫維特利先生也很滿意。」
「啊,是的,他當然滿意。你在做他的導遊。你一定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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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