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船到愛琴海。晴日的陽光讓紫色的海面變得很是耀眼,靛藍的天空上飄著幾朵粉色的小云。一陣大風吹來,打破了紫水晶般的平靜海面,翻滾起白色的波浪。「塞斯特里·萊萬特」號的船首插入海里,挑起了片片浪花,浪花隨著大風打到井甲板上,恰似冰雹襲來。服務員告訴格雷厄姆,現在已經看得見馬克羅尼西島了。格雷厄姆走到甲板上,看見了那座島:一條金色的細線,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在他們的眼前延展開來,就像環礁湖入口處的一條沙帶。

甲板的那一邊還有兩個人。是哈勒,他的胳膊挽著一個面容枯槁的小個子女人,頭髮灰白而稀疏,顯然是他的夫人。他們抓著欄杆穩住身體。哈勒迎著風抬著頭,好像要從風中汲取什麼力量似的。他摘下了帽子,讓滿頭的白髮在風中飄動。

他們顯然沒有看見格雷厄姆。他於是向救生艇甲板走去。救生艇甲板的風更大。庫維特利先生和法國夫婦正站在欄杆旁,手裡抓著帽子,看海鷗追逐著這艘船。庫維特利先生一眼就看見了格雷厄姆,向格雷厄姆揮了揮手。格雷厄姆向他們走去。

「早上好。夫人。先生。」

法國夫婦也向他打招呼,但似乎頗有戒心。庫維特利先生倒是很熱情。

「早上的天真不錯,是嗎?晚上睡得好嗎?我非常期待今天下午的出門。請允許我向你介紹一下馬蒂斯先生和馬蒂斯夫人,格雷厄姆先生。」

他們握了手。馬蒂斯五十歲上下,臉部特徵非常鮮明:尖瘦的下巴和從不見舒展的皺眉。但他一旦笑起來,笑容卻很好看,眼睛炯炯有神的。皺眉標誌著他對妻子的支配地位。他妻子的屁股沒什麼肉,臉上總是掛著這樣一副表情:無論多麼難受,她也要控制住自己的脾氣。她說話的聲音也給人這樣的感覺。

「馬蒂斯先生,」庫維特利先生說,他說法語比說英語自信得多,「來自埃斯克舍希爾,他一直在那裡的法國鐵路公司上班。」

「那裡的氣候對肺不利。」馬蒂斯說,「你瞭解埃斯克舍希爾嗎,格雷厄姆先生?」

「我只在那裡待過幾分鐘。」

「對我來說幾分鐘也就足夠了。」馬蒂斯夫人說,「我們在那裡待了三年。從我們到那裡的第一天起,那日子就沒有好過。」

「土耳其人是一個偉大民族。」她的丈夫說,「他們很堅強,有忍耐力。但是能回法國,我們感到很高興。你是從倫敦來的嗎,先生?」

「不是,是英格蘭北部。我到土耳其出了幾個星期的差。」

「這麼多年過去了,戰爭對我們來說是一個陌生的東西。他們說,在晚上,法國的城鎮比以前更黑了。」

「法國和英國的城鎮都黑得不像話。要是你晚上不用出門,待在家裡還是不錯的。」

「都是戰爭的緣故。」馬蒂斯說,一語中的。

「都是骯髒的德國佬的緣故。」他的妻子說。

「戰爭,」庫維特利先生摸著沒刮過鬍子的下巴,插嘴說,「是一個可怕的東西。這是毫無疑問的。盟軍國必須打勝。」

「德國佬很強大。」馬蒂斯說,「盟軍必須打勝,說說很容易,但是他們要去打。我們知道我們要與誰去打,在哪裡打嗎?東方,西方,兩頭都有戰場。我們不知道真實的情況。要是知道了,戰爭就結束了。」

「這樣的問題不是該我們問的。」他的妻子說。

他的嘴唇歪斜了,棕色的眼睛裡流露出多年的痛苦。

「你說得對。那不是該我們問的問題。為什麼?因為唯一能給我們答案的人是銀行家,是身居高位的政客,是在那些為戰爭生產物資的大工廠裡佔有股份的人。他們不會給我們答案的。為什麼?因為他們知道,如果法國和英國計程車兵知道了這些答案,就不會有心思打仗了。」

他的妻子臉紅了。「你瘋了!法國士兵自然會保衛我們的,他們會去打骯髒的德國佬的。「她瞥了格雷厄姆一眼,「說法國不會去打敵人,是不對的。我們不是膽小鬼。」

「說得對,而且我們也不是傻瓜。」他很快轉向格雷厄姆,「你聽說過布里埃這個地方嗎,先生?法國90%的鐵礦石產自布里埃地區的礦山。1914年,這些礦山被德國人佔領,他們在那裡開採以獲取所需的鐵礦石。他們死命開採。從那時起,德國人就承認,如果沒有他們在布里埃開採到的鐵礦石,他們早在1917年就要完蛋。是的,他們死命在布里埃地區採礦。我那時在凡爾登,我可以告訴你這些情況。一夜又一夜,我們看到幾公里外布里埃的高爐裡火光沖天,耀眼奪目;高爐煉鐵,為德國人提供製造武器的材料。我們的大炮和轟炸機可以在一個星期內把那些高爐炸成碎片。但是我們的大炮一彈不發;一個飛行員在布里埃地區投下一枚炸彈,卻受到了軍事法庭的審判。為什麼?」他提高了嗓門,「我來告訴你為什麼,先生。有人下了命令,不許碰布里埃。誰下的命令?沒有人知道。命令來自高層。陸軍部說是將軍們下的命令。將軍們說是戰爭部下的命令。直到戰爭結束後,我們才弄清了事情的真相。那些命令是布里埃的礦山和高爐的老闆,‘鍛造委員會’的溫德爾先生下達的。我們為了自己活命而戰鬥,但是我們的生命不如溫德爾先生的產業值錢,他要靠這些產業賺取豐厚的利潤。是的,讓那些拼命作戰的人知道得太多,是不合時宜的。說話,可以!真相,不行!」

他的妻子在那裡暗笑:「他總是這樣。別人一提起戰爭,他就開始談論布里埃——那是二十四年前的事了。」

「為什麼不說?」他問道,「事情沒有改變多少。因為我們總是在事後才知道有這麼一回事,這就意味著,類似的事情現在不見得不再發生。每當我想起戰爭,我就想起布里埃和那高爐裡耀眼的沖天火光,於是就提醒自己,我雖是一個平民百姓,但也不應該別人告訴你什麼,就相信什麼。我看到法國的報紙老開天窗,這說明審查人員很忙。我還是從這些報紙上讀到了一些東西。報紙上說,法國與英國一道,為了民主和自由,正與希特勒和納粹作戰。」

「你不相信嗎?」格雷厄姆問。

「我相信法國人與英國人一道在跟希特勒打仗。但是情況還不是那樣嗎?我想起了布里埃,心有疑慮。這些報紙以前告訴我,德國人沒有在布里埃的礦裡採礦,一切都好好的。我是上次戰爭的傷病員。我不能參加這次戰爭了。但我還能思考。」

他的妻子又發笑了:「哈!等他重新回到法國,情況就不一樣了。他說起話來像個傻瓜,你們不要理他,先生們。他是一個很好的法國人。他得過‘戰爭十字勳章’。」

他眨了眨眼睛:「在胸口掛一個小小的銀件,為胸內的一片小鋼塊唱小夜曲,嗯?我認為,這些戰爭應該由女人來打。女人當起愛國者,比男人更兇猛。」

「你怎麼看,庫維特利先生?」格雷厄姆說。

「我?啊!」庫維特利顯得很抱歉,「我是中立的,你知道。我什麼都不知道。我沒有意見。」他攤開雙手,「我賣菸草。出口菸草。這就足夠了。」

法國人揚起了眉毛:「菸草?是嗎?我為很多菸草公司做過大量的運輸。你是什麼公司?」

「伊斯坦布林的帕扎爾公司。」

「帕扎爾?」馬蒂斯顯得有點迷惑不解,「我不認為……」

庫維特利先生打斷了他的話:「啊!看!希臘!」

他們都抬眼眺望遠方。沒錯,那就是希臘。希臘好像一朵低垂在地平線上的雲,就在馬克羅尼西的那條金色的海岸線的那一邊,輪船開進了奇亞海峽,這條金色的線正緩慢地收縮著。

「美麗的一天!」庫維特利無比興奮地說,「美極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大聲地呼了出來,「我太想去雅典看看了。我們兩點鐘到比雷埃夫斯。」

「你和夫人準備上岸嗎?」格雷厄姆問馬蒂斯。

「不,不去了。時間太短。」他豎起衣領,不禁打了個寒戰,「這是美麗的一天,我同意,但這天也太冷了。」

「要是你不是這麼站著說那麼多話,」他的妻子說,「你就會感到暖和些。而且你沒戴圍巾。」

「好了,好了!」他很不耐煩地說,「我們要下去。不好意思。」

「我也要下去了。」庫維特利先生說,「你下去嗎,格雷厄姆先生?」

「我還想再待一會兒。」他要與庫維特利先生一起進城,到那時會在一起待膩吧。

「那麼兩點鐘見。」

「好的。」

他們走了,他看了看手錶,十一點三十分了。他打定主意,要在甲板上繞上十圈之後再下去喝一杯。他慢慢走了起來。他覺得,昨晚休息得不錯,現在感覺好多了。首先,他的右手已經不再抽動了,手指可以微微彎曲,不感到疼了。更重要的是,前一天他感覺自己走進了一個噩夢,現在那種感覺已經徹底消失了。他感覺自己恢復了健康,又開心起來了。昨天已成多年前的往事了。當然,這隻纏著繃帶的手讓他想起了昨天,但這傷已不那麼嚴重了。昨天,這傷是一件可怕的事情的一部分。今天,這只是他手背上的一個小口子,要不了幾天就會好的。現在,他正走在回家的路上,他馬上就要回到工作中去了。至於喬塞特小姐,幸虧他頭腦清醒,沒有幹出傻事來。他真的想吻她,哪怕是吻那麼一下——想想這個也太讓人心旌搖盪了。不過,這裡也有情有可原的地方。他昨晚太累了,頭昏昏的,而這個女人的慾望和滿足慾望的方式又太明顯,不可否認,這個女人雖然不修邊幅,但實在太迷人了。

當他走完第四圈的時候,他想著的那個人出現在了甲板上。喬塞特身上穿著一件駝毛大衣,而不是那件毛皮大衣,頭上戴的是一條綠色的棉布圍巾,而不是羊毛圍巾,腳上穿著一雙帶軟木「防水臺」後跟的運動鞋。她等著他朝她走來。

他向她微微一笑,點點頭:「早上好!」

她眉毛一揚:「早上好!你就沒有別的什麼話要說了?」

他嚇了一跳:「那我該說什麼?」

「你真讓我失望。我想,所有的英國人起那麼早,就為了吃一頓豐盛的英式早餐。我十點起床,但到處都找不到你。服務員說你還在客艙裡待著。」

「不幸的是,這艘船不供應英式早餐。我只好湊合著點了咖啡,躺在床上喝的。」

她皺起了眉頭:「你也不問問我為什麼一起床就想見你。」

這種假裝的厲聲厲色讓格雷厄姆感到震驚。他說:「我想你是在開玩笑吧。你為什麼找我?」

「啊,那樣想就說得過去了。雖然不是很好,但說得過去了。你下午要去雅典?」

「是的。」

「我本想問問,你是否願意讓我跟你一起去。」

「我明白了。我應該……」

「現在用不著問了。」

「真是對不起。」格雷厄姆說,心裡很高興,「我本來是很樂意帶你去的。」

她聳了聳肩:「太晚了。庫維特利先生,就是那個小個子土耳其人,讓我跟他一起去,fautedemieux(法語,意為:退而求其次。),我答應了。我不喜歡他,但他很瞭解雅典。跟他一起去會很有趣。」

「對,我想是的。」

「他是一個非常有趣的人。」

「顯然是。」

「當然,我也許能說服他……」

「不幸的是,這裡有一個麻煩。昨天晚上,庫維特利先生問我是否介意他跟我一起去,因為他以前從未去過雅典。」

說出這句話,讓他感到很快活,而她一時慌亂起來。突然,她大笑一聲。

「你一點兒也沒有禮貌。一點兒也沒有。你讓我說出了那件事,你知道那是謊言。你沒有阻止我。你太壞了。」她又笑了一聲,「但這個笑話很不錯。」

「我真的非常抱歉。」

「你太好了。我本來只想對你表示友好。去不去雅典,我不在乎。」

「我敢肯定,如果你與我們一起去,庫維特利先生會很高興的。當然,我也應該高興。你對雅典的瞭解可能比我要多得多。」

她突然眯起了眼睛:「請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句話明明白白,他本無別的意思。他臉上帶著意在讓她安心的微笑,說:「我是說你或許在雅典跳過舞。」

她臉色陰沉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他感到掛在自己嘴唇上的那個愚蠢的微笑正慢慢退去。她慢吞吞地說:「我覺得我現在不像原來那樣喜歡你了。我認為你一點兒也不瞭解我。」

「有可能。我認識你沒多久。」

「你以為,因為女人是藝人,」她氣呼呼地說,「她就什麼地方都去過?」

「不不不。我從來沒有這樣想過。你願意在甲板上散散步嗎?」

她沒有動:「我開始覺得我一點兒也不喜歡你。」

「很抱歉。我還期待著與你一路相伴而行呢。」

「你有庫維特利先生做伴。」她惡狠狠地說。

「是的,沒錯。不幸的是,他沒有你那麼迷人。」

她冷笑了一聲:「噢,你覺得我很迷人?太好了。我很高興。我很榮幸。」

「我好像得罪了你。」他說,「我道歉。」

她輕快地揮了揮手:「用不著。我想可能是因為你太笨了吧。你想散步。好吧,我們散步吧。」

「好極了。」

他們剛走了三步,她又停了下來,轉過臉對著他。「你為什麼要帶這個小個子土耳其人去雅典?」她問,「告訴他你不去了。如果你對我有禮貌,你就會這樣做。」

「帶你去?是這個意思嗎?」

「如果你請我,我就跟你一起去。我在這船上都待膩了,再說我喜歡說英語。」

「我想庫維特利先生可能會覺得這樣做太不禮貌了。」

「如果你喜歡我,你就不會顧忌庫維特利先生。」她聳聳肩,「我明白了。無關緊要。我覺得你很無情,沒關係。我太無聊了。」

「我很抱歉。」

「是的,你很抱歉。沒關係。我還是很無聊。讓我們散步吧。」他們沒走幾步,她又說,「何塞認為你做事很輕率。」

「是嗎?為什麼這麼說?」

「你跟那個德國老頭說話了。你怎麼知道他不是間諜?」

他突然大笑起來:「間諜?!真是個絕妙的想法!」

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為什麼是個絕妙的想法?」

「要是你跟他說過話,你就會明白,他不可能是那種人。」

「或許不會。何塞總是懷疑別人。他總是認為別人說起自己來老吹牛,老騙人。」

「說實話,何塞否定別人是對的,我倒要引以為戒。」

「噢,他並不否定別人。他只是對別人感興趣。他喜歡打聽別人的事。他認為我們都是動物。不管別人做了什麼,他都不會感到震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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