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這話很愚蠢。」
「你不瞭解何塞。他不像在修道院的人那樣去區分善事與惡事,他只看到事。他說一件事對一個人是善事,對另一個人可能是惡事,所以談論善惡是愚蠢的。」
「但是人們有時做善事,就是因為那是善事。」
「那只是因為他們做這些事的時候感覺很好——何塞就是這麼說的。」
「另外一些人呢?他們不讓自己做惡事,因為那是惡事!」
「何塞說,如果一個人真的想做什麼事,他是不會去管別人怎麼看他的。如果他真的餓了,他就會去偷。如果他真的身處絕境,他就會殺人。如果他心裡真的恐懼,他就會變得很殘忍。他說,是那些過得舒舒服服的、吃得好好的人發明了善與惡這樣的東西,這樣他們就不用擔心那些餓著肚子、朝不保夕的人了。一個人做什麼,取決於他需要什麼。就這麼簡單。你不是殺人犯。你說殺人是惡的。何塞會說,你與蘭德魯或魏德曼一樣,都是殺人犯,只是你命好,你不用去殺人。曾經有人告訴他一句德國諺語:人是穿著天鵝絨衣服的猿猴。他總是喜歡重複這句諺語。」
「你同意何塞的話嗎?我指的不是說一個人可能是個潛在的兇手這句話。我指的是為什麼人們會成為這樣的人。」
「我無所謂同意不同意。我不在乎。對我來說,有些人一直很好,有些人有的時候很好,而有些人一點兒也不好。」她用眼角的餘光看著他,「你有的時候很好。」
「那你覺得自己怎麼樣?」
她微微一笑:「我?噢,我也是有的時候很好。當別人對我好的時候,我就是一個小天使。」接著,她又加了一句,「何塞認為他像上帝一樣聰明。」
「是的,我看得出他會這麼覺得。」
「你不喜歡他。我不奇怪。只有老婦人才喜歡何塞。」
「你喜歡他嗎?」
「他是我的搭檔。對我們來說,這是生意關係。」
「是的,你以前告訴過我。可是你喜歡他嗎?」
「他有時逗我發笑。他會說到關於別人的有趣的事。你記得謝爾蓋嗎?何塞說謝爾蓋會從他媽媽的狗窩裡偷稻草。這話太逗我發笑了。」
「當然好笑。你現在想去喝點什麼嗎?」
她看了看手腕上的一塊小小的銀表,說她想。
他們下去了。有一個高階船員手裡拿著一瓶啤酒,斜靠在吧檯上,與服務員說著話。格雷厄姆點酒時,這個人把注意力轉向了喬塞特。他顯然對泡女人很有自信。他與她說話的時候,那雙黑眼睛始終盯著她。格雷厄姆聽不懂這個義大利人的話,感到很無聊,而那個義大利人沒有理他。義大利人不理他,他更高興。他只顧自己喝酒。直到宣告午餐開始的鑼聲響起,哈勒走了進來,他才想起自己沒有找服務員要求換一張餐桌。
格雷厄姆在哈勒身邊坐下。德國人友好地朝他點點頭:「我沒想到今天又有你做伴。」
「我徹底忘了與服務員談這件事。如果你……」
「不,請坐。我很榮幸。」
「你妻子怎麼樣了?」
「好多了,但她還不想上來吃飯。但早上她去散步了。我帶她去看了海。薛西斯的龐大艦隊就是從這裡開向薩拉米斯,結果遭遇慘敗的。對波斯人來說,地平線上那塊灰色的東西就是泰米斯托克利和馬拉松的希臘人的國度。你會認為這是我的德國式的多愁善感,但我必須說,在我看來,這片灰色的土地是韋尼澤洛斯和邁塔克斯的國家,這一事實是最令人遺憾不過的了。我年輕的時候曾在雅典的德國學院工作了好幾年。」
「你今天下午上岸去嗎?」
「我不想去,雅典只能讓我想起那些我已熟知的事情——我老了。你瞭解這個城市嗎?」
「不多。我更瞭解薩拉米斯。」
「那是他們現在重要的海軍基地,不是嗎?」
格雷厄姆說了聲「是」,說得非常漫不經心。哈勒斜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請原諒。我明白,我這話說得快,有點草率了。」
「我要上岸去買些書和香菸。要我為你帶點什麼東西回來嗎?」
「你真是太好了,不過沒有什麼要帶的。你一個人去嗎?」
「隔壁桌的那位土耳其先生庫維特利要我帶他去轉轉。他從未去過雅典。」
哈勒揚起了眉毛:「庫維特利?噢,他叫那個名字。今天早上我與他說過話。他的德語說得很好,對柏林也略知一二。」
「他還會說英語,法語說得也很好。他好像去過很多地方。」
哈勒哼了一聲:「我本以為,一個去過很多地方的土耳其人,應該去過雅典。」
「他是個賣菸草的。而希臘自己種植菸草。」
「是的,當然,我沒有想到這一點。我總是要忘記,大多數走南闖北的人不是為了四處觀光,而是為了推銷東西。我和他談了二十分鐘。他說話的方式很不一般,說了一大堆,卻不知他在說什麼。他要麼點頭同意,要麼說一些無可爭辯的大實話。」
「我想這與他是一個推銷員有關。‘世界是我的顧客,顧客永遠是對的。’」
「他對我產生了興趣。在我看來,他這個人簡單得有點假。他的微笑有點太愚蠢,說話的時候有點太閃爍其詞。在你和他見面之後的前十分鐘裡,他會告訴你一些他自己的事,然後就閉嘴不談了。這很奇怪。一般來說,一個人說話的時候以自我介紹開始,接下去也會這樣做的。另外,誰聽說過一個簡單的土耳其商人?沒有。他讓我想起了一個人,這個人一心一意要在別人的頭腦中對他形成一個特定的印象。他是一個希望被別人低估的人。」
「他為什麼要這樣做?他又不會向我們推銷菸草。」
「或許,正如你所說的,他把世界看作他的顧客。不過今天下午你會有機會好好了解一下他這個人的。」他微微一笑,「你看,我在猜想,也許毫無道理,你對這個問題很有興趣的。我必須請你原諒。因為工作需要,我不得不走過很多地方,但我是一個糟糕的旅行者。為了打發時間,我學會了玩一種遊戲。我喜歡把自己對旅途中碰到的同伴的第一印象與我日後發現的這個人的實際為人進行比較。」
「如果你的第一印象是對的,你就得一分?如果錯了,你就失掉一分?」
「沒錯。實際上我更喜歡失分,而不是得分。這是一個老頭子的遊戲,你要知道。」
「你對加林多先生的印象如何?」
哈勒皺起了眉頭:「我對這位先生的印象絕對錯不了,我想。這個人實在不是很有趣。」
「他有一個理論,他認為所有的人都是潛在的殺人犯,他喜歡引用一句德國諺語,大意是,人是穿著天鵝絨衣服的猿猴。」
「我不覺得奇怪。」他冷笑一聲答道,「每個人都必須用某種方式來證明自己是對的。」
「你不覺得你這話有點過於嚴苛了嗎?」
「也許。我很遺憾地說,我認為加林多先生是個很沒有教養的人。」
格雷厄姆正要應答,一個人進來了,打斷了他的話。那個人看上去好像剛從床上爬起來。那對義大利母子跟在他後面。格雷厄姆與哈勒的談話變得雜亂無章起來,顯得過於客套了。
剛過兩點,「塞斯特里·萊萬特」號就停泊在了比雷埃夫斯港北側的新碼頭旁邊。格雷厄姆與庫維特利先生一道站在甲板上等待著乘客舷梯放下去。格雷厄姆看到喬塞特和何塞從酒吧出來,站到了他身後。何塞滿心狐疑地向他們點頭,好像害怕他們會向他借錢。喬塞特朝他們微微一笑。這是一個人看到朋友不聽忠告而露出的一個寬容的微笑。
庫維特利急忙問:「你們要上岸嗎,夫人和先生?」
「我們為什麼要上岸?」何塞說,「那是浪費時間。」
庫維特利並不在意他這麼說:「啊!那麼說你們瞭解雅典,你和你的妻子?」
「太瞭解了。這是一座骯髒的城市。」
「我沒去過。我在想,如果你和夫人也去,我們可以一起去。」他露出期待的微笑。
何塞咬緊牙關,翻起了白眼,好像正在遭受折磨似的:「我已經說過了,我們不去。」
「你能提出這個建議,真是太好了。」喬塞特非常有禮貌地插了一句。這時馬蒂斯從酒吧走了出來。「啊!」他向他們打招呼,「冒險家們!別忘了我們五點開船。我們可不等你們的。」
舷梯砰的一聲放好了,庫維特利神情緊張地往下爬。格雷厄姆跟在他後面。他有點後悔,心想要是留在船上就好了。到了舷梯腳下,他轉過身,抬起頭往船上看——這是一個乘客離開船時都會有的動作。馬蒂斯在上面揮手。
「他非常友好,這個馬蒂斯先生。」庫維特利先生說。
「非常友好。」
在海關小屋外面,停著一輛髒兮兮、老舊的菲亞特敞篷車,車身上打著廣告,用法語、義大利語、英語和希臘語寫著:雅典觀光,古蹟遊覽,四個人一小時,五百德拉克馬。
格雷厄姆在小車旁停了下來。他想到要爬上電力火車和電車,想到要爬山上雅典衛城,想到要走那麼多路,想到徒步觀光的疲憊和無聊。不管怎樣,只要避免最壞的情況的出現,他認為這幾個德拉克馬是值得花的,也就相當於三十個先令。
「我想,」他說,「我們坐這輛車吧。」
庫維特利先生看上去有點擔心:「沒有別的辦法嗎?坐這車是很貴的。」
「沒關係。車錢我付。」
「你幫了我很大的忙。車錢必須我付。」
「噢,不管怎麼,我本來就要坐小車的。五百德拉克馬不算貴。」
庫維特利先生睜大了眼睛:「五百?五百是四個人。我們才兩個人。」
格雷厄姆笑了:「我不知道司機是否會這麼看,我想,他拉兩個人的花費,比拉四個人少不到哪兒去。」
庫維特利一臉的窘樣:「我懂一點希臘語。你讓我來問他行吧?」
「當然。去問吧。」
司機一臉兇巴巴的樣子,身穿一套比他的身材小了好幾碼的西裝,腳穿一雙擦得鋥亮的棕褐色皮鞋,但沒有穿襪子。一看到他們走過來,他便側身探出頭去,把車門開啟。他開始大叫起來。「allez!allez!allez!」(法語,意為:來!來!來!)他招呼著他們,「trèsbonmarché.cinquecento,solamente.」(法語與義大利語:很便宜的。只要五百。)
庫維特利大步向前走去。他是一個粗壯、骯髒的小個子大衛,正準備與一個穿著滿是汙漬的藍色嗶嘰西裝、身材瘦削的歌利亞開戰。他開始說話了。
他講的希臘語很流利;這是毫無疑問的。格雷厄姆看到,聽著庫維特利嘴裡滔滔不絕的話,司機臉上原先驚訝的表情變成了憤怒。他一直在說那輛車不好。他開始指指點點。他指出了車上的每一個缺陷,從行李架上的一小塊鏽斑,到內飾的一個小裂口,從擋風玻璃上的一條裂縫,到踏腳板上的一塊磨損。在他停下來喘氣的時候,憤怒的司機抓住了這個反擊的機會。他大叫著,用拳頭捶著車門以強調自己的觀點,並做了一個表示排長隊的手勢。庫維特利不相信他,冷笑一聲,又開始攻擊他。司機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反擊起來。庫維特利用短促而尖銳的話語回應他,口氣裡充滿火藥味。司機舉起雙手,雖然痛恨庫維特利,但還是敗下陣來。
庫維特利先生把臉轉向格雷厄姆。「現在的價格,」他簡明扼要地說,「是三百德拉克馬。我認為這還是太貴,但要讓他再降價,還得花時間軟磨硬泡。如果你覺得……」
「這個價格已經很公道了。」格雷厄姆趕緊說。
庫維特利先生聳了聳肩:「也許吧。」他轉過身,向司機點了點頭,司機突然咧嘴笑了。他們上了這輛計程車。
車子開動了。格雷厄姆問庫維特利先生:「你說你以前從來沒有到過希臘?」
庫維特利綻開了溫和的笑容。「我懂一點希臘語。」他說,「我生在伊茲密爾。」
觀光開始了。希臘司機車子開得又快又急,開玩笑似的猛地朝緩慢行走的行人衝去,行人不得不亂跑著逃命,而司機一邊開車,一邊還往右扭頭罵著行人。他們在靠近提塞翁神殿的路邊停了一會兒,接著又在雅典衛城停了一會兒,然後下車走了一會兒。在這裡,庫維特利似乎有著無窮無盡的好奇心。他在追尋著帕特農神廟幾個世紀的歷史,徘徊在這個博物館周圍久久不肯離去,好像他要把今天下午的時間都花在這裡了。最後他們回到了車裡,圍著狄厄尼索斯劇場、哈德良的拱門、宙斯神廟和皇家宮殿匆匆轉了一圈。現在已經四點鐘了,在這一個多小時裡,庫維特利先生一直在問問題,反覆說著「非常好」和「太好了」。在格雷厄姆的建議下,他們在憲法廣場停了下來,換了一些錢,把車錢付給了司機,還對司機說,如果他願意在廣場上等一會兒,晚些時候再開車把他們送回碼頭,他們可以多付給他五十德拉克馬。司機同意了。格雷厄姆買了煙和書,發了電報。等他們回到廣場的時候,一支樂隊正在一家咖啡館的露臺上演奏。在庫維特利先生的建議下,在返回港口之前,他們坐在咖啡店喝了咖啡。
庫維特利先生望著廣場,流露出遺憾的神情。「這地方太好了。」他邊說邊嘆了口氣,「誰不想多待一會兒?我們看了這麼多壯麗的遺址!」
格雷厄姆想起了哈勒在午餐時說到庫維特利先生總是閃爍其詞:「庫維特利先生,你最喜歡哪座城市?」
「啊,這很難說。各個城市都有其富麗堂皇之處。我喜歡所有的城市。」他大吸了一口氣,「謝謝你今天帶我來這裡,格雷厄姆先生。」
格雷厄姆還是抓住這個問題不放:「我也很高興。對於這些城市,你肯定有所偏好。」
庫維特利面有焦慮之色:「這個問題太難了。我非常喜歡倫敦。」
「我更喜歡巴黎。」
「啊,是的。巴黎也很美麗。」
格雷厄姆感到非常困惑,於是小口喝了一點咖啡。接著,他想到了另一個問題:「你覺得加林多先生怎麼樣,庫維特利先生?」
「加林多先生?太難說了。我不認識他。他的舉止很奇怪。」
「他的舉止,」格雷厄姆說,「太讓人不快了。你不同意嗎?」
「我不太喜歡加林多先生。」庫維特利承認,「但他是西班牙人。」
「這跟西班牙人有什麼關係?西班牙人是一個非常有禮貌的民族。」
「啊,我沒去過西班牙。」他看了看手錶,四點一刻了,「也許我們該走了,嗯?今天下午過得真好。」
格雷厄姆點了點頭,略有疲憊之感。如果哈勒想要「深究」庫維特利先生,讓他自己去深究好了。格雷厄姆的看法是,庫維特利先生是一個普通的、無趣的人,他說起話來有點假模假式,因為他使用的語言是格雷厄姆所不熟悉的。
庫維特利先生堅持要付咖啡錢;庫維特利先生還堅持要付回碼頭的車錢。四點三刻,他們回到了船上。一個小時後,格雷厄姆站在甲板上,看著領航員的船突突地開回到那逐漸變灰的陸地去。那個叫馬蒂斯的法國人正靠在離格雷厄姆幾英尺遠的欄杆上,這時轉過身來。
「啊,就是這樣!再過兩天,我們就要到熱那亞了。今天下午你玩得開心嗎,先生?」
「噢,很開心,謝謝你。真是……」
他一直沒有把這句話說完,不知道他想對馬蒂斯先生說什麼。一個男人從幾碼遠的酒吧門口走了出來,站在那裡,對著海面上反射過來的落日餘暉直眨著眼睛。
「啊,是這樣的。」馬蒂斯說,「船上又多了一名乘客。你今天下午在岸上的時候他上的船。我想他應該是個希臘人吧。」
格雷厄姆沒有應答,也無法應答。他知道,站在酒吧門口,臉上映著金色陽光的那個人不是希臘人。他還知道,那個人穿著的那件深灰色雨衣下面,是一件皺巴巴的棕色西裝,兩個墊肩鼓鼓的;在那頂高高的軟帽下面,是日益稀疏的捲髮,捲髮下面是一張蒼白的、麵糰似的臉,那張嘴巴忸怩作態,很不自然。他知道,這個人的名字叫巴納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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