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他們相對而視,表情茫然。過了一會兒,她朗聲笑道:「仁慈的上帝!是你啊,英國人。不好意思,真是太巧了。」

「太巧了,不是嗎?」

「你在東方快車上的那個頭等車廂呢?」

他微微一笑:「科佩金覺得海上的空氣對我有好處。」

「你需要這個好處嗎?」她那淡黃色的頭髮被一條羊毛圍巾包著,圍巾在下巴下面打著結。她仰著頭看著他,那樣子就好像她頭戴著一頂帽子,帽子遮住了她的眼睛。

「當然需要。」他斷定,從整體上看,她現在的樣子顯然比她在化妝室時要遜色得多。那件皮大衣皺巴巴的很不成形,圍巾也不適合她。「說起坐火車,」他繼續說道,「那你的二等車廂呢?」

她皺起眉頭,微微一笑:「坐船要便宜得多。我說過我要坐火車旅行嗎?」

格雷厄姆臉紅了。「沒有,你當然沒有說過。」他意識到自己的態度相當粗魯,「不管怎麼樣,我很高興這麼快又見到了你。我一直在想,要是比利時旅館關門歇業了,我該怎麼辦。」

她頑皮地看著他:「啊!那樣的話,你真的打算給我打電話嗎?」

「當然要打。這是我們的約定,不是嗎?」

她噘起嘴,不再是一副頑皮的模樣:「我認為你沒有說真話。告訴我你為什麼在這艘船上。」

她慢慢在甲板上走著。他只好跟在她身後。

「你不相信我?」

她煞有介事地聳了聳肩膀:「如果你不願意,那就不必告訴我。我不是非知道不可。」

格雷厄姆發現這是個非常難纏的女人。他為什麼在這艘船上?在她看來,只有兩種解釋:一是,他說他要坐東方快車的頭等車廂,其實是一個謊言,只是為了向她顯擺——如果是這樣,那他就是一個窮光蛋。二是,他不知怎麼知道了她要坐這班輪船,於是就放棄了奢華的東方快車,目的是追求她——如果是這樣,那他可能是個大富翁。他突然冒出一個荒謬的想法:把真相告訴她,讓她嚇一跳。

「好吧。」他說,「我坐這班輪船,是為了躲避一個追殺我的人。」

她定住了片刻,又平靜地說:「我想外面太冷了。我要進去了。」

他十分驚奇,不禁大笑起來。

她立刻轉回身,對著他:「你不應該開如此愚蠢的玩笑。」

毫無疑問,她這下真的生氣了。他舉起那隻包紮過的手:「被一顆子彈擦傷了。」

她皺起了眉:「你真壞。你弄傷了手,我很難過,但你不應該拿它開玩笑。這樣的玩笑很危險。」

「危險?!」

「你會倒霉,我也會倒霉。開那樣的玩笑是很晦氣的。」

「噢,我明白了。」他咧嘴一笑,「不過我沒那麼迷信。」

「那是因為你不懂。我寧願看到一隻烏鴉在天上飛,也不願聽到這樣的殺人笑話。如果你要想讓我喜歡你,就不該說這種話。」

「我道歉,」格雷厄姆語氣溫和地說,「事實是,我不小心用剃鬚刀割傷的。」

「啊,太危險了!在阿爾及爾,何塞親眼看到一個人被剃鬚刀割開了喉嚨。」

「自殺?」

「不,不是!是他女朋友乾的。到處是血。你可以去問何塞,他會告訴你的。太可怕了。」

「是的,太可怕了,可以想象。這麼說,何塞與你在一起?」

「那當然,」她斜眼看著他,說,「他是我丈夫。」

她丈夫!這就解釋了她為什麼對何塞「逆來順受」。這也解釋了哈基上校為什麼沒有告訴他那個「金髮舞女」也在船上。格雷厄姆還記得那一天何塞很快從化妝間退出的情景。毫無疑問,那是一個行業規矩。像騎師夜總會這樣的地方,如果客人們知道舞女身邊帶著丈夫,那麼,那個壓軸戲就不會那麼吸引人了。他說:「科佩金沒有跟我說過你結婚了。」

「科佩金是個好人,但他不見得什麼都知道。我私下告訴你吧,我與何塞之間有一個約定。我們是工作的搭檔,僅此而已。只有當我只顧取樂不顧工作的時候,他才會嫉妒我。」

她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是在討論合同的一項條款。

「你這是去巴黎跳舞嗎?」

「我不知道,希望如此。但戰爭來了,很多夜總會都關門了。」

「如果找不到工作,你打算怎麼辦?」

「你說呢?我就餓肚子。我以前有過這樣的情況。」她微微一下笑,笑容裡透著勇氣,「餓肚子對身材有好處。」她雙手叉腰,看著他,想聽他深思熟慮的意見,「你不覺得餓點肚子對身體有好處嗎?生活在伊斯坦布林容易讓人變胖。」她說,「你明白了嗎?」

格雷厄姆差點笑出聲來。展現在他眼前的,是《巴黎人生活》雜誌裡的一整幅美人畫面,簡簡單單,無比誘人。「生意人」的夢想終成現實:美麗的金髮舞女結婚了,但沒有人愛,需要別的男人保護。本來昂貴的東西變得便宜了。

「舞女的生活一定很艱辛。」他乾巴巴地說。

「啊,是的!許多人還以為很快活。但願他們知道實情!」

「是的,但願。天有點冷了,對嗎?我們進去喝一杯吧?」

「太好了。」然後她又極為坦誠地補充了一句,「我們能在一起旅行,我非常高興。我原來擔心這一路會無聊至極。現在好啦,我可以好好享受一下了。」

他微微一笑,作為回答。他覺得自己這個微笑可能有些病態。他開始產生一種令自己不安的感覺,覺得自己在她面前顯醜。「我們應該走這邊,我想。」他說。

酒吧間其實是一個狹窄的空間,長約三十英尺,入口在遮蔽甲板和通往客艙的樓梯的頂端。兩邊靠牆擺放著幾個長靠椅,長靠椅上放著灰色軟坐墊。酒吧間的一頭放著三張固定在地板上的圓形餐桌。這裡顯然沒有單獨的餐廳。其他陳設就是幾把椅子、一張牌桌、一張搖搖欲墜的寫字檯、一臺收音機、一架鋼琴和一塊破舊的地毯了。酒吧間的另一頭是一個狹窄的隔間,從腰門進出。腰門邊上架著一塊長條木板,算是一個櫃檯。這就是吧檯了。吧檯裡面,一個服務員正在開啟香菸箱子。除了他,這個地方沒有別人。格雷厄姆和喬塞特坐了下來。

「你想喝點什麼,太太?」格雷厄姆不好意思地問。他不知道她姓什麼。

她笑了起來:「何塞姓加林多,但我討厭這個姓。你叫我喬塞特吧。我想要來一杯英吉利威士忌和一支香菸。」

「兩杯威士忌。」格雷厄姆對服務員說。

服務員探出頭來,對他們皺起了眉頭。「viski?e§moltocaro.(義大利語,意為:威士忌嗎?很貴的。)」他提醒他們,「很貴的,每杯五里拉。很貴。」

「好吧,貴就貴,我們要兩杯。」

服務員在吧檯裡面叮叮噹噹地準備起來。

「他很生氣。」喬塞特說,「他不習慣有人點威士忌。」點了威士忌,看服務員那麼難受,她顯然得到了很大的滿足。在酒吧間的燈光下,她的毛皮大衣看上去很老式很廉價,但她卻解開了大衣紐扣,整理了一下肩膀,那做派好似那是一件昂貴的貂皮大衣。他的判斷沒錯,他開始為她感到難過。

「你跳舞有多長時間了?」

「十歲就開始跳了。二十年前。你看,」她頗為得意地說,「我沒有向你謊報我的年齡。我生在塞爾維亞,但我一般自稱匈牙利人,因為這更好聽。我的父母很窮。」

「很誠實,毫無疑問。」

她面露困惑的神情:「噢,不,我父親一點也不誠實。他是個跳舞的,偷了舞蹈團裡的人的錢。他們把他關進了監獄。接著,戰爭來了,母親帶我去了巴黎。有一陣,我們母女得到一個很有錢的人的照顧,我們住在一套很好的公寓裡。」她非常留戀地嘆了口氣。當年的一個貴婦,如今卻受窮了,悲嘆著昔日的榮耀,「可是,那個有錢人敗光了錢,所以我媽媽只好又去跳舞。我們在馬德里的時候,媽媽死了,我被人送回了巴黎,送進了一家修道院。修道院太可怕了。我不知道我父親後來怎麼樣了。我想他說不定死在戰爭中了。」

「那何塞呢?」

「我在柏林跳舞的時候認識了他。他不喜歡他原來的那個搭檔。那是一個,」她輕描淡寫地加了一句,「可怕的婊子。」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吧?」

「哦,是的。三年前的事了。我們去過很多地方。」她看著他,眼裡充滿溫情和關切,「你累了。你看起來很累。你的臉也刮破了。」

「我試著用一隻手刮鬍子來著。」

「你在英國有一幢非常漂亮的房子?」

「是的,我妻子很喜歡。」

「哦啦啦!你喜歡你的妻子嗎?」

「非常喜歡。」

「我想,」她若有所思,說,「我不喜歡去英國。那裡又是雨又是霧的。我喜歡巴黎。沒有什麼比住在巴黎的公寓裡更舒服的了。而且也不貴。」

「不貴?」

「一個月只要花一千二百法郎,就能住上一套很好的公寓。羅馬就沒那麼便宜。我在羅馬住過一套公寓,很不錯的公寓,但一個月要花一千五百里拉。我的未婚夫很有錢。他是賣汽車的。」

「那是在你嫁給何塞之前吧?」

「當然。我們本來就要結婚了,但他與美國的那個妻子離婚的事有了麻煩。他總是說這個問題會解決的,但到最後他還是沒有離掉。我很難受。我在那間公寓住了一年。」

「你就是在那個時候學會英語的?」

「是的,但之前我在那家可怕的修道院已經學了一點。」她皺起了眉頭,「我把我的一切都告訴你了。對於你,我只知道你有一幢漂亮的房子,有一個妻子,你是個工程師。你只提問題,但什麼也沒告訴我。我還是不知道你為什麼坐上這艘船。你太壞了。」

他沒有必要應答她。又有一位乘客走進了酒吧間,朝他們走來,顯然是想跟他們認識。那人個子不高,肩膀很寬,不修邊幅,臉頰下部很大,禿頂,只有後面有一圈灰色的頭髮,還滿是頭皮屑。那人的微笑好像凝住了似的,就像一個口技表演者手裡微笑的玩偶:他站在那裡,就像在為自己人生的不公辯護著。

船開始微微晃動起來,但看他走過來抓著椅背支撐身體的樣子,這船可能遭遇了大風。

「晃得厲害,嗯?」他用英語說道,坐到一把椅子上,「啊!這樣好多了,嗯?」他顯然饒有興趣地看了一眼喬塞特,然後轉向格雷厄姆,「我聽到有人在說英語,所以我一下子感興趣了。」他說,「你是英國人嗎,先生?」

「是的。你呢?」

「土耳其人。我也去倫敦。那裡生意好做。我去賣菸草。我叫庫維特利,先生。」

「我叫格雷厄姆。這位是加林多太太。」

「太好了。」庫維特利先生說。他並沒有從座位上站起來,但彎腰鞠了一躬。「我的英語說得不好。」他加了一句,顯然沒有必要。

「這是一門很難的語言。」喬塞特冷冷地說道。有人打擾了他們,她顯然很不高興。

「我的妻子,」庫維特利先生繼續說,「不會說英語。所以我沒有帶她來。她沒有去過英國。」

「你去過?」

「是的,先生。去過三次,就為賣菸草。以前我賣得不多,現在賣得很多。打仗了,美國輪船再也不來英國了。英國的輪船忙著從美國運槍支和飛機,沒有輪船運菸草,所以英國現在從土耳其購買了大量的菸草。我的老闆碰上了好生意。他開了一家叫帕扎爾的公司。」

「這是肯定的。」

「他本來想親自去英國,但他不會說英語,也不會寫。他對英語一無所知。來自英國和別的國家的信函都由我來答覆。但他很瞭解菸草。我們生產最好的菸草。」他把手伸進口袋,掏出一個皮製香菸盒,「請試一試用帕扎爾公司的菸草製成的香菸。」他把煙盒遞給喬塞特。

喬塞特搖搖頭。「tes,ekkürederim.」(土耳其語,意為:謝謝你。)

這句土耳其話讓格雷厄姆聽了很不高興。這個土耳其男人這麼有禮貌,這麼努力地說著一門外語,不該貶損他。

「啊!」庫維特利先生說,「你會說我們土耳其語。太好了。你在土耳其待了很久?」

「d?rtay.」(土耳其語,意為:很久。)喬塞特說完,把頭轉向格雷厄姆,「我想抽一支你的香菸。」

這是她故意在侮辱那個土耳其人。但庫維特利先生的笑容綻放得更開了。格雷厄姆從庫維特利先生的煙盒裡取了一支香菸。

「非常感謝。你真是太好了。你要喝一杯嗎,庫維特利先生?」

「啊,不了,謝謝。我必須在晚飯前把我的客艙安排好。」

「那麼以後吧,也許有機會。」

「好的,以後喝。」他咧嘴笑了笑,對他們一一鞠躬,然後直起身,向門口走去。

格雷厄姆點上了煙:「這樣無禮,有什麼必要嗎?為什麼要把這個人趕走?」

她皺起了眉頭:「土耳其人!我不喜歡土耳其人。他們都是,」——她在汽車推銷員常用的詞彙表中搜尋著一個綽號——「他們都是該死的匕首。看他的臉皮多厚!他居然沒有生氣,還一個勁地賠笑。」

「是的,他很有禮貌。」

「我就不懂了。」她氣呼呼地嚷道,「在上次戰爭中,你們英國人和法國人一起對抗土耳其人。在修道院裡,他們給我講了很多這方面的事。簡直是野蠻的畜生,這些土耳其人。他們在亞美尼亞,在敘利亞,在士麥那,犯下了各種暴行。土耳其人用刺刀殺死嬰兒。現在一切都不同了。你們喜歡上土耳其人了。他們成了你們的盟友,你們從他們那裡購買菸草。這就是英國人的虛偽。我是塞爾維亞人。我的記憶力很好,不會忘記過去。」

「你的記憶力能追溯到1912年嗎?我想到了塞爾維亞人在土耳其村莊犯下的暴行。大多數軍隊在某個時候都會犯下所謂的暴行。他們通常稱之為報復。」

「或許也包括英國軍隊?」

「這個你得問問印度人或南非人。每個國家都有瘋子。有些國家瘋子更多一些。當你給這樣的瘋子一張殺人許可證時,他們不會總是講究他們殺人的方式。但是我想,這些瘋子的同胞仍然是人。我自己很喜歡土耳其人。」

她顯然生他的氣了。他懷疑,她對庫維特利先生的粗魯,是故意設計的,為的是想得到他的認可,而她之所以惱火,是因為他的反應不是她期待的那種。「這裡空氣很悶,」她說,「還有一股燒菜的油煙味。我想到外面走走。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和我一起去。」

格雷厄姆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們一起向門口走去的時候,他說:「我想我應該開啟手提箱好好整理一下。希望能在晚飯時見到你。」

她一下子變了臉色。她變成了一個國際美人,帶著寬容的微笑,無限愛戀地哄起得了相思病的男孩:「好吧。等會兒何塞會和我一起來的。我會把你介紹給他。他很想找人打牌。」

「哦,我想起你對我說過他很喜歡打牌。我得想想哪一種牌我最拿手。」

她聳聳肩:「無論如何他都會贏的。我已經警告過你。」

「如果我真的輸了,我就會想起你的警告。」

他回到自己的客艙,一直待在那裡,直到服務員在走廊裡敲響了宣佈晚餐時間開始的鑼。他上樓的時候感覺好多了。他換了一件衣服。他早上就開始刮的鬍子,現在終於刮完了。他是有點餓了。眼看就要見到其他乘客了,他覺得他會對他們產生興趣的。

走進酒吧間,他看到他們大多已經坐在那裡了。

船上的高階船員顯然是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吃飯。這裡只擺了兩張餐桌。一張餐桌上坐著庫維特利先生,一對男女——看上去好像是他隔壁客艙的那對法國夫婦——以及喬塞特,坐在喬塞特旁邊的是穿著時髦的何塞。格雷厄姆朝他們非常有禮地笑了笑,庫維特利大聲對他說「晚上好」,喬塞特揚了揚眉毛,何塞冷冷地點了點頭,那對法國夫婦則茫然地瞪了他一眼。這張桌子上的氣氛有點緊張,他覺得,不曾相識的乘客即使是第一次坐在一起,也不至於這麼矜持。服務員把他帶到另一張桌子。

已經有一個上了年紀的人坐在那張桌子旁。格雷厄姆在甲板上散步的時候見過這個人。他身材魁梧,肩膀很圓,臉很大,臉色蒼白,一頭白髮,上嘴唇寬大。格雷厄姆在他身邊坐下時,他抬起了頭。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對非常突出的淡藍色的眼睛。

「格雷厄姆?」

「是的。晚上好。」

「我叫哈勒。菲利茲·哈勒博士。我應該說明,我是個德國人,一個善良的德國人,我正在回德國去。」他嗓音低沉,說一口流利的措辭謹慎的英語。

格雷厄姆發現另一張桌子上的那些人正屏息靜氣地盯著他們。他終於明白為什麼這裡氣氛緊張了。

他平靜地說:「我是英國人。我想你知道的。」

「是的,我知道。」哈勒低頭看他面前的食物,「同盟國的人似乎很多,不幸的是,服務員是個低能兒。那兩個法國人剛才被安排在這張桌子。他們反對與敵人一起吃飯,他們侮辱了我,然後到那桌去了。如果你也想這樣做,我建議你馬上就做。大家都在期待這一幕。」

「我明白了。」格雷厄姆心裡暗暗咒罵著服務員。

「另一方面,」哈勒一邊掰著麵包,一邊繼續說道,「你也許會覺得這種情況挺滑稽的。我反正有這樣的感覺。也許我不那麼愛國。毫無疑問,我必須趕在你侮辱我之前,先發制人侮辱你,但是,除了我們之間年紀的差異——這是不公平的差異——之外,我想不出任何有效的方法來侮辱你。一個人想要有效地侮辱另一個人,首先必須徹底瞭解那個人。那位法國女士罵我‘骯髒的德國佬’。我無動於衷。我今天早上洗過澡,沒有什麼不良的衛生習慣。」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

「但裡面有一個禮節問題。就是這個問題。幸運的是,我必須把這個問題交給你。離開還是留下,由你決定。你坐在這兒不會使我難堪。如果我們心照不宣地把國際政治排除在我們的話題之外,我們甚至能以文明的方式度過接下來的這半個小時。不過,你是後來的,所以這得由你來決定。」

格雷厄姆拿起選單:「我想有一個慣例,在中立地區的交戰雙方應儘可能視而不見,在任何情況下都要避免使中立方感到為難。感謝服務員,我們無法做到相互視而不見。我們似乎沒有理由把這困難的局面弄得不愉快。毫無疑問,我們可以在下一次餐前重新安排座位。」

哈勒點頭表示同意:「很有道理。我必須要說,今晚我很高興有你做伴。我妻子暈船了,今晚只想待在客艙裡。我認為,吃義大利大餐而不交談是非常單調乏味的。」

「我同意你的看法。」格雷厄姆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同時,他聽到隔壁桌子傳來一陣輕微的騷動聲。他聽到那個法國女人發出一聲表示厭惡的叫聲。這叫聲讓他覺得有些負罪感,為此他感到很惱火。

「有人好像,」哈勒說,「不贊成你的做法。這一半是我的錯。我很抱歉。也許是因為我老了,所以我發現自己極難將一個人的觀點與這個人本身混為一談。我可以不喜歡甚至痛恨一個觀點,但擁有這個想法的人似乎依然是一個人。」

「你在土耳其待了很久嗎?」

「就幾個星期。我是從波斯去的土耳其。」

「為了石油?」

「不,格雷厄姆先生,我是搞考古的。我在研究古老的前伊斯蘭文化。從我發現的那一點小東西來看,大約四千年前,向西遷移到伊朗平原的一些部落吸收了蘇美爾文化,並一直將這個蘇美爾文化幾乎完整地儲存到巴比倫陷落之後很久的一個時期。單是阿多尼斯神話的延續形式就讓人很受啟發。為塔姆茲哭泣,一直是史前各個宗教的一個焦點——對死而復生的上帝的崇拜。塔姆茲、奧西里斯和阿多尼斯實際上是同一個蘇美爾神,被三個不同的種族變成了三個神。蘇美爾人對這個神的稱呼是杜姆茲達。伊朗的一些前伊斯蘭部落也是這樣叫的!蘇美爾史詩《吉爾伽美什和恩奇都》在他們這裡有一個非常有趣的變體,我以前都沒聽說過。請原諒,我可能讓你聽厭煩了吧。」

「一點也不厭煩,」格雷厄姆很禮貌地說,「你在波斯待了很長時間嗎?」

「只待了兩年。要不是因為戰爭,我還會再待上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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