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基上校皺起了眉頭:「你聽我說,格雷厄姆先生,如果你坐那班火車或其他任何一班火車走,那麼你還沒到達貝爾格萊德就是一個死人了。別以為火車上有其他旅客就會讓他們有所顧忌。你不能低估敵人,格雷厄姆先生。坐火車走將是一個致命的錯誤。到了火車上,你會被死死困住,就像捕鼠器裡的老鼠。想象一下吧!在土耳其和法國邊境之間有無數的車站。想要殺你的人可以在任何一個車站上車。想象一下,格雷厄姆先生,你一個人枯坐在車廂,一刻也不敢睡覺,害怕一睡著就會被人拿刀捅死,也不敢離開車廂一步,害怕一出去就會被人射殺在走廊裡,你看見所有人都覺得可怕——不論是餐車裡坐在你對面用餐的人,還是那些海關官員。好好想象一下,格雷厄姆先生,你馬上就會得出結論:要想殺一個人,世上沒有比穿越歐洲大陸的火車更容易的地方了。好好想想吧!這些人不希望你回到英國,所以他們決定,非常明智地、合乎邏輯地決定,必須殺了你。他們已經採取了兩次行動,都失敗了。他們現在就等著看你下一步會怎麼做。他們不會再在土耳其採取任何行動了。他們知道你現在受到了很好的保護。他們等著你公開露面。不行!我想你不能坐火車走。」
「我不知道該……」
「如果航空公司的業務沒有停,」上校繼續說,「我們可以用飛機送你去布林迪西。可是航空公司的業務都停了——地震,你懂的。一切都亂套了。所有飛機都派去救災了。沒有飛機,我們還有別的方法。你最好坐船回英國。」
「但問題是……」
「一家義大利航運公司經營著小型貨船業務,每週一次往返於伊斯坦布林與熱那亞。如果他們的船上有貨,他們有時一直會開到康斯坦薩,但通常他們只開到伊斯坦布林,中途停靠比雷埃夫斯。他們的船也搭載為數不多的乘客,最多十五人,在貨船得到起航許可之前,我們能夠確保每名乘客的身份真實可靠。等你到了熱那亞,你只需坐一短途火車去到法國邊境,從而徹底將德國特工甩在身後。」
「但是,你自己也說了,時間很緊迫,今天2號了。我必須在8號回到家。如果我等船期,那就得耽擱幾天。此外,我還得坐至少一個星期的船。」
「不會有任何耽擱的,格雷厄姆先生。」上校說,嘆了口氣,「我不是傻瓜。在你來這裡之前,我給港口警察局打了電話。兩天之後有一艘船開往馬賽。如果你能坐那班船就更好了,即使它通常不載客。但是今天下午就有一艘義大利貨船離港。明天下午,你就可以舒舒服服到雅典了。星期六早上就能到熱那亞。如果你願意,如果你的簽證沒有問題,你星期一上午以前就能到倫敦。我已經告訴過你,一個受敵人關注的目標比他的敵人更有優勢:他可以逃之夭夭——消失得無影無蹤。船到地中海,你就安全無虞了,就像你待在這個辦公室裡。」
格雷厄姆拿不定主意。他瞥了科佩金一眼,但這個俄國人正盯著他的指甲看。
「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辦,上校。你想得真是太周到了,但是考慮到你向我解釋的這些情況,我不由得想到,在做出任何決定之前,我應該先與英國駐土耳其的領事館或大使館取得聯絡才是。」
哈基上校點上了一支菸。「你希望領事或大使做什麼?派巡洋艦送你回家?」他笑了一聲,這笑聲聽上去不那麼令人愉快,「我親愛的格雷厄姆先生,我不是在請求你做什麼決定。我是在告訴你必須怎麼做。我必須再次提醒你,你必須保持現有的健康狀況,你對我的國家有很重要的價值。你必須允許我以我自己的方式來保護我國的利益。我想現在你可能很累了,或許還有點心煩意亂。我不想打擾你,但我必須說清楚,如果你不願意執行我的指令,那我別無選擇,只能逮捕你,下令將你驅逐出境,強行讓你登上‘塞斯特里·萊萬特’號。我希望我已經把話講清楚了。」
格雷厄姆感到自己的臉一下子紅了:「非常清楚。你想現在就把我銬起來嗎?這樣就省下好多麻煩了。你應該……」
「我想,」科佩金急忙插嘴道,「你應該按照上校說的去做,我親愛的朋友。這是最好的選擇。」
「這件事我更願意自己做主,科佩金。」他氣呼呼地看了一眼科佩金,然後又看看哈基上校。他心裡很亂,很沮喪。他覺得,事情進展得有點過快。他很不喜歡哈基上校。科佩金似乎再也沒有自己的想法了。他覺得他們在油腔滑調、不負責任地做著決定,就像小學生在策劃一場紅皮膚印第安人的遊戲。最邪門的是,這些結論完全是合乎邏輯的。他的生命受到了威脅。他們只要求他選另一個更安全的方式回家。這是個合理的要求,但是……他聳了聳肩:「好吧。我好像別無選擇。」
「太好了,格雷厄姆。」上校撫了撫自己的外衣,臉上露出與孩子在進行理智的辯論的表情,「我們的安排是這樣的。等船運公司的辦公室一開門,科佩金先生就去訂好你的船票,同時將你的火車票退掉。我會讓他們在開船前把其他旅客的姓名和詳細情況報我批准。你無須擔心你的那些同船乘客,格雷厄姆先生,但我想你不能指望那些人時髦漂亮,也不要指望這船舒服。如果你住在土耳其西部,這實際上是往返伊斯坦布林最便宜的一趟班輪了。不過,只要你一路安心,我想你是不會介意有點不舒服的。」
「只要能在8號之前回到英國,我不在乎怎麼走。」
「這樣想就對了。現在我建議你待在這棟樓裡不要動,等你要上船的時候再離開這裡。我們會讓你儘可能地過得舒服。科佩金先生會去旅館取來你的手提箱。接著我會讓醫生檢查你那隻受傷的手,確保這手沒有問題。」他看了看手錶,「現在我要讓看門人衝點咖啡。稍後,讓他從拐角處的餐館給你帶些食物來。」他站了起來,「我現在就去安排。我們不讓你挨槍手的子彈,但也不能讓你餓死,呃?」
「你真是太好了。」格雷厄姆說。上校往走廊那頭走去,很快就不見了。「我要向你道歉,科佩金。我剛才有點不像話。」
科佩金看上去有點不高興:「我親愛的朋友!這不能怪你。我很高興,問題這麼快就解決了。」
「確實很快。」他遲疑了一下,「哈基這個人可信嗎?」
「你也不喜歡他,呃?」科佩金咯咯地笑了起來,「把一個女人交給他,我是不放心的,但是把你交給他——我放心。」
「你贊成我坐這條船走嗎?」
「我贊成。對了,我親愛的朋友,」他繼續說,語氣非常溫和,「你的行李裡有槍嗎?」
「天啊,沒有!」
「那你最好拿上這個。」他從大衣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左輪手槍,「你給我打了電話後,我出來時把這把槍放在口袋裡了。子彈是滿的。」
「我不需要槍。」
「你需要,有了槍你感覺會好些。」
「我不相信。不過……」格雷厄姆拿起槍,厭惡地看著它,「你知道,我從來沒有開過槍。」
「很容易。你開啟安全栓,瞄準目標,扣動扳機,然後就等著最好的結果。」
「不過……」
「把槍放到你的口袋裡。到了莫達內,你可以交給法國海關官員。」
哈基上校回來了。「咖啡正在做。格雷厄姆先生,我們得想想怎麼讓你開心度過上船前的這段時光。」他看見格雷厄姆手裡拿著一把左輪手槍,咧嘴一笑,「啊哈!你把自己武裝起來了!有時候,是得搞點花樣,嗯,格雷厄姆先生?」
甲板上一片寂靜。格雷厄姆能聽得到船裡的各種聲音:別人的說話聲,摔門的砰砰聲,走廊裡急促而專心的腳步聲。他等不了多久就可以走了。外面天漸漸黑了。他回想著這一天,好像是無窮無盡的一天,但讓他自己吃驚的是,他卻想不起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他在哈基上校的辦公室裡待著的這段時間,總是昏昏然,差點兒要睡著。他抽了不知多少根香菸,看了幾份兩星期前的法國報紙。他記得其中有一篇文章是關於法國在喀麥隆的託管權問題的。醫生來過了,說他的傷口情況良好,給他包紮了一下之後就走了。科佩金為他取來了手提箱。他試著用左手刮鬍子,但是沒有刮成。哈基上校不在,他們倆一起到餐館吃了一頓飯,飯涼涼的,沒有什麼味道。下午兩點鐘,上校回來了。他告訴格雷厄姆,船上還有其他九名乘客,其中四名是婦女。這些人都是在三天之前訂的船票,都是安全可靠的乘客。
舷梯已經放下,最後兩名乘客,一對說法語的中年夫婦,也已經上了船,他們住在格雷厄姆旁邊的客艙裡。他們的說話聲非常輕易地穿過薄薄的木艙壁,令他沮喪。他們發出的每一個聲響,他幾乎都能聽到。他們不停地爭論著,起初還像在教堂裡似的竊竊私語,但是他們對周圍環境的新奇感很快消失了,開始用上了平常的聲調。
「床單很溼。」
「床單不溼,只是有點冷。再說,這也無關緊要。」
「你不覺得溼?你不覺得溼?」她的喉嚨哼了一聲,「這床單你覺得能睡,你就睡,但不要向我抱怨你腎受不了。」
「冰冷的床單不會傷害到腎的,親愛的。」
「我們花錢來坐船,理應住得舒服些。」
「你沒有睡在比這更糟糕的地方,算是幸運了。這不是‘諾曼底’號。」
「當然不是。」洗漱間咔嗒一聲開啟了,「啊!看看這個。看看!你想讓我在裡面洗漱?」
「有水就行了。只不過有點灰塵。」
「灰塵!太髒了。髒死了!該叫服務員打掃打掃。我不會碰一下的。我整理行李,你去叫服務員來。我的衣服一定被壓壞了。廁所在哪裡?」
「在走廊盡頭。」
「趕緊去找服務員。我要整理行李了,這裡容不下兩個人。我們真該坐火車。」
「我去我去。付錢的是我。給服務員小費的還是我。」
「吵吵嚷嚷的也是你。快去!你想把大家都吵煩嗎?」
男人走出客艙,女人高聲嘆了口氣。格雷厄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整夜說話。他們中的一個人或許還打鼾,說不定兩個都打。他可能得大聲咳嗽一兩次,好讓他們知道這隔板有多薄。但奇怪的是,聽他們談論潮溼的床單、骯髒的洗臉池和廁所,他卻感到非常欣慰,彷彿他們談的事都生死攸關——這個詞不知怎麼出現在他的腦子裡了。
生死攸關!他站起身,盯著艙壁上掛著的一個鏡框仔細看起來,鏡框裡面是一份救生艇使用指令。
cinturedisalvataggio,
ceinturesdesauvetage,
rettungsgurtel,lifebelts……
(分別用義大利語、法語、德語和英語表示的「救生圈」。)
一旦遇險,警報哨聲就會響起:六聲短哨,一聲長哨,警報鈴也會隨之響起。聽到警報,所有乘客應立刻帶好救生圈,在救生艇4號位集合。
這樣的東西他以前看到過很多次,但現在他第一次這樣仔細地讀。紙張年代久遠,已經泛黃。洗滌櫃上的救生圈看上去也好像幾年沒動過了。這一切都顯得可笑,令人安心。一旦出險……一旦!你是無法擺脫危險的,危險就在你身邊,危險無時不在。你生活了很多年,都可能不知道危險的存在。等你快要死了,你都可能不相信有些事竟然會發生在你身上,你以為,死神的到來,只能是因為疾病這個合理的原因,或是因為「上帝的旨意」,但是死神就在那裡,等著來嘲弄所有關於你與時間和機會之間關係的舒服想法,並且要提醒你——如果你忘記了——文明只是一個空洞的詞語,你仍然生活在叢林中。
船輕輕地搖晃起來。機艙傳令鍾發出輕輕的叮噹聲。客艙的地板開始震動。透過模糊的舷窗玻璃,他看到一道光亮在移動。震動停歇了一會兒,接著,船往後退去,艙壁支架上的玻璃水杯嘎嘎地響起來。船停了一會兒,接著就緩慢而穩定地前進了。他們終於離開了陸地。他鬆了一口氣,開啟艙門,走上了甲板。
甲板上很冷。船已經改變了方向,正迎著左舷的風向前行駛。在港口油乎乎的水面上,這船似乎靜止不動,但碼頭上的燈光正從他們身邊慢慢滑過,漸漸遠去。他深吸了一口冷氣到肺裡。走出客艙,真是舒服。他腦子裡的各種東西似乎不再讓他煩惱了。伊斯坦布林、騎師夜總會、那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阿德勒宮酒店、酒店經理、哈基上校——都被他拋到腦後了。他會忘了這一切。
格雷厄姆慢慢地在甲板上踱步。他對自己說,很快他就能對這一切一笑置之了。現在他已經忘掉了一半,那些事現在想來真是怪誕不經。一切差不多是在夢中。他回到了這個平凡的世界。他正在回家的路上。
格雷厄姆看到了一個同船乘客。他看到的這第一個同船乘客是一位上了年紀的男子,正倚靠在欄杆上,凝視著伊斯坦布林的萬家燈火。格雷厄姆走到甲板的盡頭,轉過身,看見一個身穿毛皮大衣的女人從酒吧門口走出來,朝他的方向走來。
甲板上的燈光很暗,她走到離他只有幾碼遠的地方,他才認出她來。
是喬塞特。
塔布什帽:土耳其帽,帽頂帶有纓子的男式紅小帽。
卡拉夫特-艾賓(richardfreiherrvonkrafft-ebing,1840—1902):20世紀性學運動之前的早期性研究者之一,他在1886年出版的《性精神病態》一書中,記錄了一些性反常行為。
斯特克爾(wilhelmsteke,1868—1940):精神分析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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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天化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