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是工程師。」瑪麗亞看上去傻,其實並不傻,而且她確切知道科佩金這會兒為什麼走開——想到這,格雷厄姆不禁覺得好笑。瑪麗亞的話倒是提醒了他,給了他一個間接的但明白無誤的提醒:喬塞特小姐的身價很高,同她交往必定是很難的,而且還得對付一個愛吃醋的西班牙人。
她又喝完了杯子裡的酒,茫然地望著吧檯的方向。「我的朋友看起來很孤獨。」她說。她回過頭來,盯著格雷厄姆:「你能給我一百皮阿斯特嗎,先生?」
「為什麼?」
「小費,先生。」她還是微微一笑,但這次笑得不像剛才那麼友好了。
他給了她一張一百皮阿斯特的鈔票。她把鈔票折起來,放進包裡,起身要走。「失陪了。我想和我的朋友說句話。如果你願意,我等會再來。」她微微一笑。
他看到她的那件紅緞子衣服一下消失在聚集在吧檯周圍的人群中間。就在這時,科佩金回來了。
「阿拉伯人去哪兒了?」
「她去找她的好朋友了。我給了她一百皮阿斯特。」
「一百皮阿斯特!五十就夠多的了。五十就差不多。喬塞特請我們去她的化妝間喝一杯。
「她明天就要離開伊斯坦布林,不願到這裡來。到這裡她就得跟那麼多人打招呼。她要收拾行李。」
「我們會不會讓她討厭?」
「我親愛的朋友,她急著要見你呢。她跳舞的時候看見你了。我告訴她你是英國人,她聽了很高興。我們的酒就留在這裡好了。」
喬塞特小姐的化妝間大約八英尺見方,用一塊棕色的簾子與另一半間隔開——那邊好像是老闆的辦公室。這裡三面牆上都貼著藍色條紋的粉色桌布,都有些褪色了;桌布好幾處很油膩,那是有人把頭靠在上面造成的。化妝間裡有兩把彎木椅,兩張搖搖晃晃的化妝臺,上面堆滿了各種面油罐和髒兮兮的化妝毛巾。房間裡還瀰漫著陳年的香菸味、化妝粉味和傢俱裝飾布的潮溼氣味混雜在一起的那種怪味。
聽到喬塞特的搭檔何塞的一聲咕噥「entrez」(法語,意為:進來。),他們兩個人便走進了化妝間。何塞從化妝臺邊站起身來。他一邊擦著臉上的油彩,一邊往外走,根本不看他們一眼。不知為何,科佩金對格雷厄姆眨了眨眼。喬塞特坐在彎木椅上,身子前傾,手裡拿著一根溼棉籤專心地擦著她的一條眉毛。她脫下戲服,穿上了一件玫瑰色的絲絨睡衣。她的頭髮鬆鬆垮垮地散落下來,彷彿剛才她使勁搖晃過頭髮,還梳理過似的。這頭髮真是漂亮,格雷厄姆想。她開口說話了,她的英語說得很慢,很小心,擦幾下眉毛,說幾個詞。
「很抱歉。這油彩真骯髒。真是……merde!(法語,意為:煩死了。)」
她不耐煩地把棉籤扔在地上,呼地一下站起身,轉過臉來看著他們。
在一盞沒有遮光罩的燈放出的強光底下,她看上去比在舞池裡時要嬌小,臉色有點憔悴。格雷厄姆想到他的妻子斯蒂芬妮曾經相當豐滿的胸脯和美麗的容貌,心想,他面前的這個女人十年之後可能也會花落無色。他現在有一個習慣,總喜歡拿別的女人與妻子作比較,以此來掩飾別的女人仍讓他動心這樣一個事實,這個方法通常是有效的。但喬塞特這個女人不同尋常。十年之後她會是什麼樣子,完全無關緊要。此刻,她是一個多麼有吸引力、多麼冷靜的女人,她那掛著微笑的嘴是多麼的柔軟,那雙微微突出的眼睛是多麼的藍,而整個房間好像瀰漫著一種昏昏欲睡的氣息,但又讓人血脈僨張。
「我親愛的喬塞特,」科佩金說,「這位是格雷厄姆先生。」
「我很喜歡你跳的舞,小姐。」格雷厄姆說。
「我知道,科佩金對我說了。」她聳聳肩,「本來還可以跳得更好些。不過你說你喜歡,真是太好了。誰說英國人沒有禮貌?真是無稽之談。」她朝四周揮了揮手,「我不想讓你坐在這骯髒的地方,你怎麼舒服怎麼來吧。科佩金可以坐在何塞的椅子上。如果你把何塞化妝臺上的東西推過去一點,那一個桌角就歸你了。很抱歉,我們不能舒舒服服地一起坐在外面,因為外面男人太多,你不去與他們說話,不去喝點他們的香檳,他們就會故作矯情地埋怨個沒完。這裡的香檳也很髒。我不想帶著頭痛病離開伊斯坦布林。你要在這裡待多久,格雷厄姆先生?」
「我明天就要走。」他覺得她很有趣。她的故作姿態令人發笑。不出一分鐘,她就變成了一個正在招待有錢客人的大牌演員,成了一個見多識廣、態度友好的女人,成了一個幻想破滅的舞蹈天才。她的每一個動作、每一份矯情都是精心設計的。就像她還在舞池裡跳舞似的。
現在,她又成了一個很識時務的專家。「太可怕了,這樣的旅行。你要回到戰爭中去。我很抱歉。這些骯髒的納粹。真遺憾,戰爭是不可避免的。不是戰爭,就是地震。總歸是死。這對生意太不利。我對死亡不感興趣。科佩金感興趣,我想。也許是因為他是個俄國人。」
「我不關心死亡。」科佩金說,「我只關心服務員會不會把我點的酒端來。你想抽菸嗎?」
「好的,來一支吧。這兒的侍者也很髒。倫敦肯定有比這兒更好的地方,格雷厄姆先生。」
「倫敦的侍者也很差勁。我覺得侍者大多都很差勁。我還以為你去過倫敦呢。你的英語……」
他這話顯然有點不妥,不過她一笑了之。至於她為什麼這麼寬容大度,他並不清楚。這差不多等於問侯爵夫人誰為她付了賬單。「我是從一個美國人那裡學的英語,在義大利學的。我非常喜歡美國人。他們做起生意來很精明,但同時又很慷慨,很真誠。我認為真誠是最要緊的。你與那個小瑪麗亞跳舞跳得開心嗎,格雷厄姆先生?」
「她跳得很好。她似乎很崇拜你。她說你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你當然很成功。」
「巨大的成功?!在這裡嗎?」這個幻想破滅的天才揚起了眉毛,「我想你不至於給了她太多的小費,格雷厄姆先生。」
「他給了她雙份。」科佩金說,「啊,酒來了!」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說到了格雷厄姆不認識的人,也說到了戰爭。他看出,她表面上故作傻樣,實際上應對迅速,十分精明,不知道那個在義大利的美國人是否曾後悔過自己太過「真誠」。過了一會兒,科佩金舉起了酒杯。
「我要舉杯,」他故作傲慢地說,「舉杯祝你們兩個人旅途愉快。」他沒有喝,突然又放下了杯子。「不,這太荒謬了。」他說,似乎有些不快,「其實我無心為你們祝酒。我不禁在想,你們倆各走各的,多遺憾啊。你們倆都去巴黎。你們都是我的朋友,所以你們有,」他拍拍自己的肚皮,「不少共同之處。」
格雷厄姆微微一笑,儘量不讓自己露出吃驚的神色。她當然美麗動人,與她這樣面對面坐著,固然令他愉快,可是他壓根兒沒有想過他與她的關係還可以深入一下。他的頭腦有點混亂。他發現,她正饒有興趣地看著他,他有一種不舒服的感覺,覺得她完全看透了他的心思。
他儘可能保持最鎮定的表情。「我本來也想說同樣的話。我想你的這句話應該讓我來說才好,科佩金。這位小姐說不定會懷疑我這個英國人不夠真誠。」他衝她笑了笑,「我坐明天上午十一點的火車走。」
「是頭等車廂嗎,格雷厄姆先生?」
「是的。」
她掐滅了香菸。「看來,我們不能一起走,有兩個明顯的原因。我不坐那班火車走,再說,我坐的是二等……或許這樣更好。否則,何塞要一路與你打牌的,你的錢就會輸得光光的。」
毫無疑問,她希望他們一喝完酒就走人。格雷厄姆不知怎的,有點失望。他很想繼續待下去。另外,他覺得自己的舉止非常笨拙。
「也許吧,」他說,「我們在巴黎見吧。」
「也許。」她站起來,溫和地對他笑了笑,「到了巴黎,我準備住特立尼達附近的比利時旅館,如果那旅館還開著的話。希望能再見到你。科佩金告訴我了,你是一個大名鼎鼎的工程師。」
「科佩金說大話了——他就是這麼個人,剛才他說我們不應該來打擾你和你的搭檔收拾東西,也說了大話。我祝你旅途愉快。」
「很高興能見到你。你能帶格雷厄姆先生來見我,你真是太好了,科佩金。」
「是他想來見你。」科佩金說,「再見,親愛的喬塞特,一路順風。我們很想再待一會兒,不過太晚了,我還想讓格雷厄姆先生睡一會兒。如果我不管他,他會一直待在這裡說啊說,說到誤了火車為止。」
她大笑起來。「你人真好,科佩金。下次我來伊斯坦布林,一定第一個通知你。au½voir,(法語,意為:再見。)格雷厄姆先生,bonvoyage.(法語,意為:一路順利。)」她主動伸出手來。
「特立尼達附近的比利時旅館。」他說,「我會記住這個旅館的。」他說的差不多句句都是實話。從東站到聖拉扎爾站坐計程車大約需要十分鐘,在這十分鐘裡,他或許會想起這個旅館的。
她輕輕按了按他的手指。「我相信你會的。」她說,「au½voir,科佩金。你認識路的吧?」
在等賬單的時候,科佩金對格雷厄姆說:「我對你有點失望,我親愛的朋友。你給她留下了極好的印象。你只要說句話,她就是你的了。你只要問問她坐的火車幾點開就行了。」
「我很清楚,我給人留下的印象並不好。說實在的,她讓我很尷尬。我不懂那種女人。」
「那種女人?!你說這話,就像一個被她弄得手足無措的男人。你靦腆起來很迷人啊。」
「天哪!不管怎樣,我說了要在巴黎見她。」
「我親愛的朋友,她很清楚,到了巴黎,你根本不會去看她。真可惜。我知道她是很挑剔的。你很幸運,卻情願不去管她挑剔不挑剔。」
「天哪,老兄,你好像忘了我是有婦之夫!」
科佩金舉起雙手。「英國人之見!毫無道理可言;你只能呆呆地傻站著。」他深深地嘆了口氣,「賬單來了。」
他們出去的時候,經過瑪麗亞身邊,她和她最好的朋友正坐在吧檯邊。她的朋友是個土耳其姑娘,愁眉苦臉的樣子。瑪麗亞對他們微微一笑。格雷厄姆發現,那個穿著皺巴巴的棕色西裝的男人早已不見了。
街上很冷。寒風嗚嗚地吹著掛在牆上的電話線。凌晨三點,這座蘇里曼大帝之城,靜得就像最後一班火車開走了的火車站。
「天就要下雪。」科佩金說,「你住的旅館離這裡很近。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走著去。」他們往前走去。他接著說:「你要走了,我想你不會看到這場雪。去年在薩洛尼卡附近,一列森普龍東方快車被大雪耽擱了三天。」
「我要帶上一瓶白蘭地。」
科佩金哼了一聲:「我不是很羨慕你的這次旅行。也許是我老了吧。再說,在這個時候旅行……」
「噢,我擅長旅行。一路上我不會那麼容易感到無聊的。」
「我不是說無聊。戰爭期間,會發生許多不愉快的事情。」
「我想會的。」
科佩金把大衣領子扣好:「我只給你舉一個例子吧……
「上次戰爭期間,我的一位奧地利朋友從蘇黎世回到柏林,他一直在蘇黎世做生意。他與一個人一起坐火車,那人自稱是來自盧加諾的瑞士人。他們一路上談了很多事情。瑞士人向我的朋友談起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他的生意和他的家鄉。他看起來好像是個很不錯的人。火車剛過邊境,在一個小站停下來,上來了幾個士兵和警察。他們逮捕了這個瑞士人。我的朋友也不得不下了火車,因為他和瑞士人在一起。我的朋友並不驚慌。他的檔案很齊全。他是一個很好的奧地利人。但是來自盧加諾的那個人嚇壞了。他臉色蒼白,哭得像個孩子。後來有人告訴我的朋友,那個人不是瑞士人,而是義大利間諜,很快就要被槍斃。我的朋友很沮喪。你想想,一個男人談論的是不是他所愛的人和事,這總能分辨出來的。毫無疑問,這個男人談到的他妻子和孩子的事都是真的,只有一件事不是真的——他妻子和孩子在義大利,不在瑞士。戰爭,」他嚴肅地補充道,「總是令人不快的。」
「確實如此。」他們走到阿德勒宮酒店的外面停下了腳步,「你要不要進去喝一杯?」
科佩金搖搖頭:「你這個建議真是太好了,不過你必須睡一會兒。這麼晚才讓你回來,我很愧疚,不過這個晚上我們在一起過得很愉快。」
「我也很愉快。非常感謝你。」
「別客氣。不用現在告別。明天早上我送你去車站。十點前該準備好了吧?」
「沒問題。」
「那麼晚安,我親愛的朋友。」
格雷厄姆走進旅店,在大廳的門房辦公桌前停下來,取了房間鑰匙,告訴值夜門房明天早上八點叫醒他。晚上的電梯不供電,他只好拖著疲憊的身體回到二樓的房間。
他的房間在走廊的盡頭。他把鑰匙插進鎖裡,轉動鑰匙,推開房門,用右手在牆壁上摸索著電燈開關。
突然,黑暗中出現一縷火焰,一聲爆炸聲震耳欲聾。旁邊牆上的一塊灰泥掉下來,刺痛了他的面頰。他還沒來得及走開,甚至還沒來得及想,又亮了一次火焰,又響起一個很大的聲音,他覺得好像有一根白熱的金屬條突然按壓在他的手背上。他疼得大叫一聲,身子向前跌倒,躲過了從走廊射向漆黑房間的那道亮光。又有一顆子彈打到牆上,在他身後,灰泥掉了一地。
這時房間裡一片寂靜。他半蹲半靠在床側的牆邊,兩隻耳朵被爆炸聲震得嗡嗡作響。他模模糊糊地感覺到窗戶大開著,有個人影在窗邊移動。他的手好像發麻了,但還能感覺到鮮血開始在他的手指間流淌。
他一動不動,頭上的脈搏砰砰地跳得很厲害。空氣中瀰漫著火藥的氣味。這時,他的眼睛慢慢習慣了黑暗,他看到有個人——看不清是誰——跳窗跑了。
他知道,床邊應該還有一個電燈開關。他用左手摸著牆,尋找那個開關。他的手碰到了電話。他不由自主地一把抓起了電話。他聽到守夜的門房咔嗒一聲接通了總機臺。
「三十六號房間。」他驚訝地發現自己對著話筒在大喊,「出事了。我需要幫助。」
他放下電話機,跌跌撞撞地衝向浴室,開啟浴室的燈。他右手手背上有一個很大的傷口,血汩汩直流。一陣噁心感從他的胃部出發,直衝他的頭部。他聽見很多房間的門嘩啦一下開啟了,走廊裡人聲嘈雜,大家在興奮地談論著。有人在猛敲他的門。
陶赫尼茨:德國出版商,以在歐洲大陸出版發行廉價平裝版英語文學作品而著名。(若無特別標註,本書註釋均為譯者注。)
八英石:112磅,約為50.8公斤。
皮阿斯特:埃及、黎巴嫩、敘利亞和蘇丹等阿拉伯國家的貨幣單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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