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卸工裝完了貨,現在正在釘壓條。絞車還在工作,正將鋼架子吊回原處。格雷厄姆歪著身體斜靠在艙壁上,突然覺得艙壁哐當震了一下,原來是鋼架子砰的一聲撞進了凹槽裡。又有一位乘客上了船,客艙服務員把他帶到過道深處的一間客艙裡。這個新乘客對服務員低聲抱怨著什麼,說的是義大利語,說得不甚利索。
格雷厄姆站起身來,用那隻沒有包紮過的手在口袋裡摸索著尋找香菸。他開始覺得這間客艙太壓抑。他看了看手錶。船過一小時才能開。他真希望剛才科佩金與他一起上船來。閒著沒事,那就想想在英國家裡的妻子吧,想象一下她與朋友們坐在一起喝茶的情景,可是他一閉眼睛,就覺得他身後好像有人拿著一面立體鏡子照著他的心靈之眼;有人在不斷滑動一幅幅畫面給他看,將他與現實世界隔開——他看到了科佩金和騎師夜總會,看到了瑪麗亞和那個穿著皺巴巴西裝的男人,看到了喬塞特和她的搭檔,看到了黑暗之中突然閃現的一道刺眼火焰,看到了旅店走廊裡那一張張蒼白嚇人的面孔。他當時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才略知一二,後來在寒冷、殘酷的黎明時分,他才瞭解了一些事情。到那時,整個事情似乎完全起了變化:變得令人不快,絕對地令人不快,但又合情合理。現在他只覺得,好像有個醫生對他說,他得了一種可怕的致命疾病;他好像變成了另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的一部分,他對那個世界一無所知,只知道那是一個非常可憎的世界。
拿火柴去點香菸的那隻手在發抖。「我現在最需要的,」他想,「是好好睡一覺。」
反胃的感覺減輕了,現在他站在浴室裡只是瑟瑟發抖,各種聲音又開始穿透那條似乎包裹著他大腦的棉毯。遠處傳來一陣不很規則的撞擊聲。他意識到有人還在敲他的房門。
他用毛巾裹住流血的手,回到臥室,開啟了電燈。剛開啟燈,敲門聲就停止了,只聽外面一陣金屬的叮噹聲。那是一串鑰匙的聲音。門突然開了。
第一個進來的是守夜的門房,眨著眼睛,不安地朝四周看著。在他身後的走廊裡,站著好幾個住在鄰近房間裡的客人,正往後退著,想見到什麼,好像又唯恐看到什麼。一個身材矮小、皮膚黝黑、藍條紋睡衣外邊套著紅晨衣的男人快步從守夜人身旁走過。格雷厄姆認出他就是剛才帶他到房間的那個人。
「有人開槍。」他開始用法語說道。他看到格雷厄姆的手,臉色一下子變白了。「我……你受傷了。你……」
格雷厄姆坐到了床上:「不嚴重。你能不能請一個醫生來包紮我的手?我來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不過第一件事,開槍的那個人跳窗跑了。你們也許可以趕緊去抓他。窗戶下面是什麼?」
「可是……」那人尖聲說。他不再說話,顯然是在鎮定自己的情緒。接著,他轉向守夜人,用土耳其語對他說了幾句話。守夜人走了出去,隨手關上了門。門外嘰嘰喳喳的,大家都很興奮。
「第二件事,」格雷厄姆說,「趕緊叫經理來。」
「對不起,先生,有人去叫他了。我是助理經理。」他絞著雙手放在胸前,「發生了什麼事?先生,你的手……醫生馬上就來。」
「好!你最好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今晚我和一個朋友外出了,幾分鐘前才回來。我開啟門,房裡有一個人,他站在窗前向我連開三槍。第二槍打中了我的一隻手,另外兩槍打到了牆上。我聽得到他的動靜,但看不到他的臉。我猜想他是個小偷,我的意外歸來驚到了他。」
「太可惡了!」助理經理很氣憤地說,他的臉都變形了,「小偷?他偷走了你什麼東西嗎,先生?」
「我還沒有檢查過。那邊那個就是我的手提箱,是鎖著的。」
助理經理匆匆走到那邊,雙膝著地跪在手提箱旁。「箱子還是鎖著的。」他報告說,大大鬆了一口氣。
格雷厄姆的一隻手伸向口袋,摸了一下:「這是鑰匙。你最好把箱子開啟。」
那人照辦了。格雷厄姆掃一眼箱子裡的東西:「沒人動過。」
「真是萬幸!」他遲疑了一下,說道。他的腦子顯然轉得很快。「你說你的手傷得不重,先生?」
「我覺得不重。」
「那我們就放心了。聽到槍響,先生,我們心裡感到一種難以置信的恐怖。你可以想象……但這也夠糟糕的了。」他走到窗前,往外看去,「那個蠢豬!他肯定是馬上穿過花園逃走了。去搜尋他是沒有用的。」他絕望地聳了聳肩,「他逃走了,我們無能為力。先生,我想不必告訴你,我們對你在阿德勒宮酒店遇到這樣的事感到多麼的遺憾。這樣的事以前從未有過。」他又遲疑了一下,然後很快繼續說,「當然,先生,我們將竭盡所能來減輕你所遭受的痛苦。我已經叫守夜人打電話叫醫生來了,同時叫他為你拿一些威士忌來。英吉利威士忌!我們有特別的存貨。幸運的是,你的東西沒有被偷走。當然,我們無法預見發生這樣的事,我們將保證給你提供最好的醫療護理。另外,你在這裡逗留期間的費用當然全免。不過……」
「你不想報警,也不想讓酒店老闆知道,對嗎?」
助理經理感到十分緊張,微微一笑。「沒有辦法,先生。警察只知道盤問這盤問那,給所有人都帶來麻煩。」他突然靈機一動,計上心來,「最要緊的是,先生,」他以強調的口氣說,「你是個生意人。你想著今天早上離開伊斯坦布林。但警察一來,情況就會變得複雜。必然會耽誤你的行程。為什麼要報警?」
「他們可能會抓住向我開槍的人。」
「可是,先生,你沒有看到他的臉。你無法指認他。他也沒有偷你的東西,無法通過東西追蹤他。」
格雷厄姆猶豫了:「你請的醫生呢?假如他向警方報告這裡有人受了槍傷,怎麼辦?」
「這個你放心,先生,旅店將付給醫生一大筆錢,作為對他的服務的報酬。」
有人在敲門。守夜人拿著威士忌、蘇打水和玻璃杯進來了。他把這些東西放到了桌上。他對助理經理說了幾句話,助理經理點了點頭,然後示意他離開。
「醫生已經到了,先生。」
「很好。我不要威士忌。你自己喝吧。你看上去好像很想喝酒。我想打個電話。你能不能叫守夜人給義大利街的水晶公寓打個電話?我想號碼是44-907。我要讓科佩金先生聽電話。」
「當然可以,先生。你想幹什麼都可以。」他走到門口,喊住了守夜人。他們又嘀嘀咕咕說了一通,格雷厄姆聽不懂。助理經理回到房間,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威士忌,痛痛快快喝了起來。
「我覺得,」他又回到報警的話題上了,「你不去報警,是明智的,先生。你什麼東西也沒有丟。你的傷也不重。不會有什麼問題的。要是警察來了,這樣那樣的麻煩就多了,你懂的。」
「我還沒有想好怎麼做。」格雷厄姆不假思索地說。他的頭疼得厲害,那隻受傷的手開始抽動起來。他開始討厭助理經理了。
電話鈴響了。他把屁股往床那邊移了一下,拿起了電話機。
「是你嗎,科佩金?」
他聽到了困惑的咕噥聲:「格雷厄姆?怎麼回事?我剛進家門。你在哪裡?」
「坐在旅館的床上。你聽著!發生了一件愚蠢的事。我剛進房間,碰到一個竊賊。他向我開了幾槍,然後跳窗逃走了。其中一槍打中了我的一隻手。」
「仁慈的上帝!你傷得重嗎?」
「不重。只是右手被打掉了一塊肉。不過感覺不太舒服。我都嚇壞了。」
「我親愛的朋友!請把詳細情況告訴我。」
格雷厄姆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我的箱子是上了鎖的,」他接著說,「所以什麼也沒丟。我想我肯定早了一分鐘進了房間,不然就不會有這麼多麻煩。槍聲幾乎把半個旅館的人都吵醒了,包括這個助理經理,他現在正站在我房間裡喝威士忌呢。我得包紮一下,他們去請醫生了。全部情況就是這樣。他們沒有去追那個傢伙。追了或許也不一定有用,但這樣做,他們至少可以看清那個人的面目,我想。我沒有看清那個人。他們說他一定是從花園逃走的。問題是他們不想報警,除非我堅持,但那樣就要得罪他們。他們當然不希望警察來旅店搜查,那樣會給旅店帶來壞名聲。他們對我說,如果我報警,警察就一定不會讓我坐十一點的火車離開這裡。但我想他們會讓我離開的。我不懂這個地方的法律,我不想因為沒有報警而讓自己犯下大錯。我猜想,他們打算買通醫生。那是他們的事。我該怎麼辦?」
電話那頭一陣短暫的沉默。「我看這樣,」科佩金慢吞吞地說,「你現在什麼也不要做。我要與我的一個朋友談談這件事。他與警察有往來,是一個很有影響的人物。我跟他談完,馬上就到你的旅館去。」
「你沒有必要那樣做,科佩金。我……」
「請原諒,我親愛的朋友,很有這個必要。讓醫生處理你的傷口,然後待在房間別動,等我到來。」
「我沒打算出去。」格雷厄姆冷笑道,但科佩金已經掛掉電話了。
他放好電話機,看見醫生來了。醫生很瘦,很文靜,臉色蠟黃,睡衣外面套著一件帶黑色羊毛領的大衣。跟在醫生後面的是旅店經理,身材魁梧,面目可憎,他顯然在懷疑整個事件是為了給他惹麻煩而製造出來的騙局。
他充滿敵意地瞪了格雷厄姆一眼。他還沒來得及開口,他的助理就滔滔不絕地講起了事情的經過。助理不停地打手勢,不停地轉動著眼睛。經理一邊聽一邊驚歎,不時看看格雷厄姆,臉上的敵意減少了,對格雷厄姆的擔憂增多了。最後,助理停頓了一下,然後意味深長地說起了法語。
「這位先生要坐十一點的火車離開伊斯坦布林,所以他不想報警,以免招致不必要的麻煩和不便。經理先生,我想你會認為他的這個想法是明智的。」
「非常明智,」經理傲慢地表示同意,「非常謹慎。」他挺了挺身子,「先生,我們對你遭受這樣的不快、痛苦和侮辱感到萬分的遺憾。但是,即使是最豪華的酒店也防不住小偷破窗而入。但是,」他接著說,「阿德勒宮酒店以客人為重。我們將盡一切可能以人道的方式處理好這件事。」
「如果能讓醫生以人道的方式來儘快處理我受傷的手,我將不勝感激。」
「是啊,是啊。醫生。萬分抱歉。」
一直憂鬱地站在後面的醫生現在走上前來,開始用土耳其語大聲釋出指令。窗戶立即關上了,暖氣開啟了,助理經理得到指派,忙碌起來。他很快從浴室裡出來,手裡拿著一隻搪瓷碗,碗裡盛滿了浴室裡的熱水。醫生解開了裹著格雷厄姆右手的毛巾,拿藥棉將血吸乾淨,檢查了一下傷口,然後抬起頭對經理說了幾句話。
「先生,醫生說的是,」經理得意揚揚地報告說,「你的傷果然不重,只是一點擦傷而已。」
「這我早就知道了。如果你想回去睡覺,那就請便吧。我現在想喝杯熱咖啡。我感覺身上冷。」
「馬上就來,先生。」他向助理打了個響指,助理趕緊跑了出去。
「你還需要什麼嗎,先生?」
「沒有了,謝謝。什麼都不需要了。晚安。」
「隨時聽候你的吩咐,先生。出這事真是太遺憾了。晚安。」
經理走了。醫生仔細清洗了傷口,開始包紮。格雷厄姆開始後悔給科佩金打了電話。亂鬨鬨的局面結束了。現在快凌晨四點了。要不是科佩金答應要來看他,他本來可以睡上幾個小時。他不停地打著哈欠。醫生做完包紮,拍了拍這隻受傷的手,讓格雷厄姆放心,然後抬起頭來,動了動嘴唇。
「maintenant,」(法語,意為:現在。)他非常吃力地說,「ilfautdormer.」(法語,意為:該睡覺了。)
格雷厄姆點點頭。醫生站起身來,重新整理好醫藥箱,臉上露出一副為重症病人盡了最大努力的神色,然後看看錶,嘆了口氣。「trèstard.」(法語,意為:太晚了。)他說,「gitecegˇ-im.adiyo,efendi.」(土耳其語,意為:我要走了。再見,先生。)
格雷厄姆十分吃力地用土耳其語答道:「adiyo,hekimefendi.coktes,ekkürederim.」(土耳其語,意為:再見,醫生。非常感謝你。)
「birseydegil.adiyo.」(土耳其語,意為:不用謝。再見。)他鞠了一躬,走了。
過了一會兒,助理經理匆匆走進房間,將手裡端著的咖啡放到桌上,他一副公事公辦的架勢顯然是在暗示他也要回去睡覺了。他拿起剛才喝過的那瓶威士忌就要走。
「你把威士忌留下吧,」格雷厄姆說,「我的一個朋友馬上就要過來。你可以叫守夜人……」還沒說完,電話鈴響了。守夜人告訴他,科佩金到了。助理經理退了出去。
科佩金走進房間,表情極為嚴肅。
「我親愛的朋友!」他問候道,朝四下看看,「醫生呢?」
「醫生剛走。只是擦傷,不要緊的。我只是有點擔驚受怕,除此之外,沒有什麼。你這個時候能來,真是太好了。經理為感謝我,送了我一瓶威士忌。請坐,你自己倒。我喝咖啡。」
科佩金的身體陷在了扶手椅裡:「把事情的前後經過再給我說一遍。」
格雷厄姆又說了一遍。科佩金離開扶手椅,站起身,走到窗前。突然,他彎腰撿起了一樣東西。他把那東西舉在手裡:一個小小的黃銅彈殼。
「那是一把九毫米口徑的自動裝彈手槍。」他說,「真是一件倒霉事!」他把彈殼扔到地上,開啟窗戶,往外看去。
格雷厄姆嘆了口氣:「我想,當偵探真的沒有什麼好處,科佩金。那傢伙就在我房間裡,我進去驚擾了他,他就朝我開槍。關上窗,過來喝點威士忌。」
「好的,我親愛的朋友,好的。你一定要原諒我的好奇心。」
格雷厄姆覺得自己有點失禮:「讓你不辭辛勞在這個時間趕到這裡,我真是太過意不去了,科佩金。我是不是有點小題大做?」
「你幸好這樣做了。」他皺起了眉頭,「不幸的是,我們真還得把事情搞大。」
「你覺得我們應該報警嗎?我看不出報警有什麼好處。再說,我要坐十一點的火車。我不想錯過這班火車。」
科佩金喝了一口威士忌,砰的一聲放下杯子:「我親愛的朋友,你恐怕不能坐十一點的火車走了,無論如何都不行了。」
「你在說什麼?我當然可以坐那趟火車走。我的手一點問題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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