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塞斯特里·萊萬特」號汽輪停靠在碼頭邊。從黑海呼嘯而來的狂風,夾著雨帶著雪,打溼了小小的遮蔽甲板。在後井,幾個土耳其裝卸工肩扛麻袋,忙碌地往船上裝貨。
格雷厄姆看著客艙服務員拎起他的手提箱,穿過一扇標有「passeggieri」(義大利語,意為:客艙。)字樣的門。格雷厄姆轉過頭側向一邊,想看看剛才在舷梯腳下與他握手的兩個男人是否還在底下。那兩個人沒有上船來,因為其中一個人穿著制服,怕引起別人的注意。現在他們走過一排起重機吊索,大步往遠處的倉庫和碼頭大門走去。他們走到第一個倉儲棚跟前時,回頭看了一眼。格雷厄姆抬起了左手臂搖了搖,那邊一個人也揮了揮手,作為回應。他們繼續往前走,很快就不見了。
他依然在那裡站了一會兒,兩眼凝視著籠罩在迷霧之中的伊斯坦布林的教堂圓頂和尖塔,不由得打了一個寒戰。船上,絞盤的隆隆聲和噹啷聲不絕於耳,透過這嘈雜聲,可以聽到那個土耳其工頭正用蹩腳的義大利語向船上的大副和二副大喊大叫,好像在抱怨著什麼。格雷厄姆想起來了,他們叫他老老實實在客艙待著別動,等船開動了,才可以出來。他跟著客艙服務員穿過了那扇門。客艙服務員在通向底下客艙的一小段船梯的入口處等著他。這裡看不到同船的其他九名乘客的任何蹤跡。
「cinque,signore?」(義大利語,意為:是五號客艙嗎,先生?)
「是的。」
「daqueste#note_1">[1]版偵探小說。他最不願意做的事就是到騎師夜總會尋開心,或去任何其他夜店玩。跟著搬運工走到科佩金的汽車邊上時,他對科佩金說:「今晚我或許應該早點睡,科佩金。我接下來要坐四個晚上的火車。」
「我親愛的朋友,晚點睡對你有好處。再說,你的火車明天上午十一點才開,我已經為你訂好了臥鋪。如果你覺得累,你可以一路睡到巴黎。」
在佩拉宮酒店,他們共進晚餐。科佩金向他報告了一些戰爭訊息。對科佩金來說,蘇聯人仍然是尼古拉二世的「七月刺客」;格雷厄姆從他的嘴裡得知,芬蘭人打了很多勝仗,俄羅斯人吃了很多敗仗。德國人擊沉了更多的英國船隻,也損失了自己更多的潛艇。荷蘭人、丹麥人、瑞典人和挪威人都在加緊建造他們的防禦工事。這個世界就要迎來一個血腥的春天。
他們接著談到了大地震。當科佩金說該去看騎師夜總會的歌舞表演的時候,已經十點半了。
夜總會在貝奧格魯區的一條街上,離佩拉大道不遠,那條街兩旁的建築一看都是19世紀20年代中期的一位法國建築師設計的。科佩金深情地挽著他的胳膊,走進了這家夜總會。
「這個地方不錯。」他說,「老闆謝爾蓋是我的朋友,因此他們不會欺騙我們。我來向他介紹你。」
說起來不可思議,格雷厄姆對世界各座城市的夜生活都非常瞭解。由於某種他永遠也搞不清楚的原因,他的外國東道主們似乎總是認為,英國工程師唯一能接受的娛樂形式,就是去大名鼎鼎的夜總會。他到過布宜諾斯艾利斯、馬德里、瓦爾帕萊索、布加勒斯特、羅馬和墨西哥等地,但他記不起哪一個地方的夜總會與其他地方的有什麼不同。他還記得,他常常與那些生意夥伴晚上到夜總會喝貴得離譜的酒,一喝就喝到天亮。那些夜總會在他的腦海裡都固定成這樣一幅典型的畫面:一間煙霧繚繞的地下室,一頭是供樂隊演奏的舞臺,舞臺旁邊是一片小小的空地,客人可以圍著桌子跳舞;另一頭是放著凳子的吧檯,據說那裡的飲料比較便宜。
他想這騎師夜總會也不會有什麼與眾不同之處。果然沒有什麼不同。
牆上的壁畫裝飾似乎與外面街道的風格一模一樣。都是巨大的漩渦狀圖案,有攝影機鏡頭下的摩天大樓、彩色的薩克斯管吹奏者、能看見一切的綠色眼睛、電話機、復活節島的面具,和有著一頭灰金色頭髮、手持長煙嘴的雌雄同體者。這地方又擁擠又吵鬧。謝爾蓋是個俄國人,臉上輪廓分明,長著一頭硬硬的灰髮,非常熱情,一副隨時都可能失去理智的神態。格雷厄姆覺得,從他的眼神來看,他不可能被自己的情感衝昏頭腦;他非常有禮貌地向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把他們領到舞池旁邊的一張桌子旁。科佩金點了一瓶白蘭地。
樂隊正在演奏一支美國舞曲,樂手們顯得激情澎湃,看著卻讓人感到痛苦。美國舞曲戛然而止,換了一支倫巴,他們演奏得更加得心應手。
「這裡真讓人開心。」科佩金說,「你想跳舞嗎?這裡有很多女孩子。你喜歡哪一個?我去跟謝爾蓋說。」
「哦,不用麻煩了。我真的覺得我不應該在這裡待太久。」
「你就別想明天坐火車的事了。多喝幾杯白蘭地,你的心情就會好起來。」他站了起來,「我去跳舞了,我要給你找個好姑娘。」
格雷厄姆覺得很內疚。他知道,他應該表現得更有興趣一些。畢竟,科佩金對他太好了。科佩金想讓這個坐火車坐得很累的英國人開心,而這個英國人卻寧願躺在床上休息,他這樣做真是出力不討好。格雷厄姆主動喝了好幾杯白蘭地。夜總會的人越來越多了。他看見謝爾蓋熱情地跟客人們打招呼,然後,等客人們轉過身去,他對準備前去服務的幾個侍者偷偷地吩咐了幾句;對格雷厄姆來說,這是一個乏味的小提醒:開這個騎師歌舞夜總會,謝爾蓋沒有什麼樂趣可言,侍者也同樣沒有。他轉過頭去看科佩金跳舞。
科佩金的舞伴又瘦又黑,牙齒很大。紅緞子晚禮服耷拉在她身上,彷彿這禮服不是為她、而是為身材大一號的女人定做的。她滿臉堆著笑。科佩金並不摟緊她的身體,而是稍微推開她;兩人一邊跳舞一邊聊天。在格雷厄姆看來,儘管科佩金的身體胖得走了形,但他似乎是這個舞池裡唯一完全冷靜的人。他以前開過妓院,對付那些事情完全不在話下。舞曲一停,他就將女孩子領到他們的桌旁。
「這位是瑪麗亞。」他說,「她是阿拉伯人。你看她不像阿拉伯人,對嗎?」
「是的,看不出來。」
「她能說一點法語。」
「enchanté,mademoiselle.」(法語,意為:幸會,小姐。)
「monsieur.」(法語,意為:先生。)沒想到她的嗓音這麼刺耳,但她的微笑還算令人愉快。看得出,她的脾氣非常好。
「可憐的孩子!」科佩金說話的語氣很像一位家庭女教師,希望自己的學生不在客人面前出醜,以免讓老師蒙羞。「她前幾天喉嚨痛,這才好。這是一個非常好的女孩,舉止得當。assieds-toi(法語,意為:請坐。),瑪麗亞。」
她在格雷厄姆身旁坐下。「jeprendsduchampagne.」(法語,意為:我要香檳。)她說。
「oui,oui,monenfant.plustard.」(法語,意為:好的,好的,我的孩子。等一會兒。)科佩金含含糊糊地說,「如果我們點香檳的話,她可以得到額外的佣金。」他對格雷厄姆說,然後給她倒了一杯白蘭地。
她一聲不吭地接過白蘭地,把杯子舉到唇邊,說:「skal!」(瑞典語,意為:乾杯!)
「她以為你是瑞典人。」科佩金說。
「為什麼?」
「因為她喜歡瑞典人,所以我就說你是瑞典人。」他咯咯地笑了起來,「你不能說駐土耳其的代表對公司沒有任何貢獻吧。」
她一直在聽他們的談話,但臉上露出表示聽不懂的微笑。舞曲又奏了起來。她轉向格雷厄姆,問他是否想跳舞。
她跳得很好。跳得太好了,以至於他覺得自己也跳得很好了。他不再像先前那麼沮喪了,舞完一曲,又請她跳了一曲。這一次她把瘦弱的身體緊緊地貼到他的身上。他看到一條髒兮兮的肩帶慢慢從紅緞子禮服下露了出來,透過她塗抹的香水,他還聞到了她身上散發出的熱氣。他發現自己開始厭煩她了。
她開始說話了。她問他,熟悉伊斯坦布林嗎?以前來過這裡嗎?熟悉巴黎嗎?熟悉倫敦嗎?他真是幸運。她從來沒有去過那些地方。她希望有一天能去。還有斯德哥爾摩。她又問他,在伊斯坦布林有很多朋友嗎?她之所以這樣問,是因為剛才有一位先生緊跟在他身後進來了,那位先生似乎認識他,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格雷厄姆很想趕緊走,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離開這裡。他突然意識到她在等他說話。
他注意到了她剛才說的最後一句話。
「是誰在一直盯著我?」
「我們現在看不見那位先生。他正坐在吧檯邊。」
「他一定是在盯著你。」好像也沒有別的話好說了。
很顯然,她不是在開玩笑。「他感興趣的是你,先生。就是那個人,手裡拿著手帕。」
他們跳到了舞池的一個角落,在這裡他可以看到吧檯。那人坐在凳子上,面前放著一杯苦艾酒。
那是一個又矮又瘦的男人,消瘦的臉上滿是蠢相,鼻孔很大,顴骨突出,豐滿的嘴唇緊抿在一起,彷彿他的牙床痛得很厲害,或者是在竭力控制著自己的脾氣。他的臉色十分蒼白,那雙深陷的小眼睛和一頭稀疏的捲髮顯得比實際的樣子更黑。一縷縷頭髮貼在頭蓋骨上。他穿著一件皺巴巴的棕色西裝,墊肩鼓鼓的,一件柔軟的襯衫幾乎看不見領子,繫著一條灰色的新領帶。格雷厄姆看見他拿手帕擦了擦上唇,好像屋裡很熱,他在出汗。
「這一會兒他好像沒在看我。」格雷厄姆說,「再說了,我又不認識他。」
「我不這樣想,先生。」她用胳膊肘把他的胳膊按向自己這邊,「我想弄清楚是怎麼回事。我也不認識他,但我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先生,也許你口袋裡有幾個錢。伊斯坦布林不像斯德哥爾摩。如果這樣的人多看你幾眼,你就要當心了。你是很壯實,但是如果有人背後捅刀子,你壯實也好,瘦弱也好,都一個樣。」
她一臉的嚴肅,讓人覺得可笑。他笑了一聲,又看了一眼吧檯旁邊坐著的那個人。他慢慢喝著苦艾酒;應該是一個無害的傢伙。女孩子或許是想表明她自己的良苦用意,只是做得笨拙了些。
他說:「我想用不著擔心。」
她剛才壓著他手臂的手肘鬆開了。「也許不是你想的那樣,先生。」她好像突然對這個問題不感興趣了。舞曲終了,他們回到桌邊。
「她跳得很好,對不對?」科佩金問。
「太好了。」
她對他們莞爾一笑,坐下來,一口氣喝完了杯中酒,好像很渴的樣子。接著,她身子往後一靠,說:「我們三個人,」她一邊說,一邊扳著手指頭,想讓他們明白她的意思,「你們想讓我叫一個朋友過來與我們一起喝嗎?她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個很有同情心的人。」
「等一會兒吧。」科佩金說。他又給她倒上了酒。
這時,樂隊奏起了響亮的「科爾登舞曲」,舞池裡的燈大多熄滅了,只剩一盞聚光燈顫動著打在小臺子前面的舞池上。
「到最好看的部分了。」瑪麗亞說,「很精彩的。」
謝爾蓋走進聚光燈下,用土耳其語哇哩哇啦飛速地說了一通,最後朝小臺子旁邊的一扇門揮舞了一下手。兩個皮膚黝黑、身穿淺藍色晚禮服的年輕人迅速衝到舞池,開始跳起動感十足的踢踏舞。他們很快就跳得上氣不接下氣,頭髮凌亂不堪。他們跳完,觀眾的掌聲卻不冷不熱。接著,他們戴上假鬍子,假扮成老人,走起路來顫顫巍巍的。現在,觀眾的熱情稍微高漲了一點。他們退了下去,身上滴著汗,格雷厄姆想他們一定很不高興。接著出場的是一個漂亮的有色人種女人,腿特別細長,原來是一個柔術演員。她扭曲身體的動作非常巧妙,很有猥褻的味道,引起大家的陣陣笑聲。為答謝觀眾的喝彩,她接著跳起了蛇舞。但這蛇舞並不成功。當她從一個鍍金的柳條箱裡小心翼翼地取出蛇來的時候,大家還以為是一條完全成熟的蟒蛇,結果是一條很小很老的蟒蛇,有點想在女主人手裡睡覺的意思呢。最後,她把蟒蛇塞回柳條箱,同時又做了幾個扭曲身體的動作。她下去了,老闆再次走到聚光燈下,又嘰裡咕嚕說了一通,引來了一陣掌聲。
女孩把嘴唇湊到格雷厄姆的耳朵邊:「這是喬塞特和她的搭檔何塞,來自巴黎的舞者。這是他們在這裡的最後一夜。他們在這裡的演出很成功。」
聚光燈變成了粉紅色,掃向夜總會的門口。鼓聲響起。樂隊奏起華爾茲舞曲《藍色多瑙河》,這兩個舞者步履輕盈地走到舞池中。
對已經疲憊不堪的格雷厄姆來說,他們的舞蹈只是夜總會的一部分而已,就像這裡還有酒吧和小臺子上的樂隊一樣。有了這樣的舞蹈,這裡的酒就有理由賣得這麼貴了;這樣的舞蹈只證明這樣一個事實:只要運用好經典力學定律,一個身材矮小、腰間繫著寬腰帶、看起來病懨懨的男人,也能把一個八英石重的女人輕鬆操控於掌間,就像操控一個小孩。喬塞特和她的搭檔的舞蹈之所以引人注目,只是因為他們今天表演的這一套程式化的「特色節目」,效果大不如前,但花的力氣卻要比平常大得多。
喬塞特是一個身材苗條的女人,手臂和肩膀非常美麗,一頭金髮閃閃發光。她那厚重的眼簾,在跳舞的時候幾乎緊閉著,她那豐滿的嘴唇,總是帶著演員常有的那種似笑非笑的弧度,與她敏捷的舞蹈動作形成一種奇怪的反差。格雷厄姆看出來了,她不是一個專業舞者,只不過是一個受過舞蹈訓練的女人,她身上散發出一種慵懶的肉感,在有意展示她年輕的身體,展示她的長腿,展示她大腿和腹部的光滑肌膚下面的結實肌肉。雖然作為一支舞,她跳得不那麼成功,但是作為騎師夜總會的壓軸節目,卻是非常成功的,即使她的舞伴不那麼出色。
她的舞伴是一個黝黑的男人,心事重重,緊繃的嘴唇看著令人討厭,一張蠟黃色的臉滑溜溜的。他用勁時總是用舌頭頂著一邊的面頰。他移動的步子非常難看,非常笨拙;當他抓住她的身體準備託舉時,他的手指不安地變換著位置,就好像他不知道那個平衡點在何處似的。他不斷地調整自己,讓自己穩住。
但觀眾們並沒有在看他。當他們的表演結束時,觀眾們大聲喊著「再來一個」。於是他們又表演了一次。樂隊又演奏了一支「科爾登舞曲」。喬塞特小姐鞠了一躬,謝爾蓋向她獻上了一束花。她返場了好幾次,不斷地鞠躬,向觀眾拋去飛吻。
「她很迷人,不是嗎?」燈光亮起時,科佩金用英語對格雷厄姆說,「我向你保證過,這個地方絕對好玩。」
「她很迷人。可惜,那個老而無用的傢伙太敗興了。」
「何塞?他的表演還是不錯的。你想請她到我們的桌上來喝一杯嗎?」
「很想。但會很貴吧?」
「不貴的!她不收佣金。」
「她會來嗎?」
「當然會。老闆介紹我認識了她。我很瞭解她。我想你會喜歡她的。這個阿拉伯人有點笨。當然喬塞特也很笨,但她很有魅力。要是我年輕時沒有學到太多東西的話,我自己也會喜歡上她。」
他穿過舞池到那邊去了,瑪麗亞盯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是個好人,你的那個朋友。」
這是一個陳述,一個問題,還是一個無力的話頭?格雷厄姆不能確定。他只是點點頭:「好人。」
她微微一笑:「他與老闆很熟。如果你走的時候想帶上我,他會讓謝爾蓋放我走的,你不用等到這裡關門。」
他無比遺憾地笑了笑:「瑪麗亞,我得回去收拾行李,明天早上要趕火車。」
她又微微一笑:「沒關係。我特別喜歡瑞典人。先生,我可以再來杯白蘭地嗎?」
「當然可以。」他又給她斟滿了一杯。
她一口喝了半杯:「你喜歡喬塞特小姐嗎?」
「她舞跳得很好。」
「她很同情別人。因為她成功了。一個人功成名就了,一般都會有同情心的。何塞,沒人喜歡。他是西班牙人,從摩洛哥來,嫉妒心很重。西班牙人都這樣。我不知道她怎麼能受得了他。」
「我聽你說過他們是巴黎人。」
「他們在巴黎跳過舞。她來自匈牙利。她會說好幾種語言——德語、西班牙語、英語——但不會說瑞典語,我想。她有很多情人,她的情人都很有錢。」她停頓了一下,「你是做生意的嗎,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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