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下去,過了八月,又過了九月。這是些炎熱而煙霧瀰漫的日子,四周花崗石的山岡上吹來一陣陣乾燥而多灰的風。瑪麗東遊西轉,幹著自己的活兒,就像一個在做夢的女人,本來只消幾分鐘就能做好的事情,她卻要花幾個小時才做得好。她不戴帽子站在烈日下面,酷熱的陽光傾瀉在她的背上和肩膀上,曬得她快麻木了,思維也變得遲鈍。有時候她簡直覺得遍體鱗傷,好像太陽把她全身的肉都曬傷了,變成了一層鬆軟腫脹的外殼,覆在發痛的骨骼上。如果一直這樣站下去,人一定會暈倒,她於是派傭人到屋子裡去為她拿帽子。接著,她會鬆一口氣,好像剛才她並不是漫無目的地在雞群中走來走去,面對著那些雞卻視而不見,而是做了幾小時的體力勞動。她要去倒在一張椅子上,坐在那裡動也不動一下,腦子裡什麼也不想,好好休息一陣。但是一想到家裡只有那麼一個男傭人和她待在一起,她的心裡就好像壓了一塊大石頭一般。瑪麗在他面前總是顯得緊張、拘束,所以儘量打發他去幹活,使他忙得沒有時間休息。她只要看到什麼地方有一點灰,或是一隻碗、一隻盆子放錯了地方,就毫不留情地責備他。但是想到迪克的怒火,想到他已經警告過她再也不能換傭人,她就覺得面臨著一次挑戰,沒有勇氣去應付。她覺得自己像一根拉緊的線,兩頭各懸著一個不可移動的重物。她彷彿動也不能動一下,變成了一個兩種力量對壘的戰場。然而,那究竟是怎樣的兩種力量,她又怎樣容納得了這兩種力量,她可說不上來。摩西除了執行她的命令外,對她非常冷淡,好像沒有她這個人似的。迪克的脾氣以前是那麼溫和,那麼容易討好,現在卻老是怪她沒有把事情處理好。因為她竟然用那樣緊張的高聲沒完沒了地訓斥傭人,只為了傭人沒把一張椅子擺好,和原來擺的位置差了兩英寸,可與此同時,她對屋頂上佈滿了的蜘蛛網卻視而不見。

除了擺在眼前的事情以外,瑪麗對一切都心不在焉。她的目光只侷限在房間裡。小雞開始一隻只死去,她只低聲咕噥了一句,說小雞生病了;後來才明白是自己有一個星期忘了餵它們,儘管她常常手裡提著一桶穀子,在雞舍中走來走去。雞就這樣死了一部分,那些瘦得不成樣子的也全都宰了吃了。她對自己這種心不在焉的毛病也覺得驚異,因此一度下了決心,再做事情時一定專心致志。然而沒過多久,類似的事情又發生了。她沒有注意到雞舍中的水槽裡沒有了水,雞斷了水,躺在烤焦的地面上有氣無力地抽搐著,變得奄奄一息。從此她再也不用煩神了。他們接連好幾個星期吃雞,直到把鐵絲籠裡的雞吃得一隻不剩。可是再也沒有雞蛋吃了,她也不到店裡去買,因為蛋的價格太貴。在大部分的時間裡,她的腦子都在隱隱作痛,而且一片空白。她總是一句話講了前半句就忘了後半句,迪克也習慣了她這種說話的特點。她往往口裡才吐出三個字,臉上就突然露出茫然的神氣,接著便一聲不吭,原先打算說的話沒出口就已忘得一乾二淨。如果迪克好聲好氣地勸她講下去,她就會抬起頭來,既不望迪克一眼,也不回答他的話。看到瑪麗這副神氣,他心裡很難受,因此也不再責備她養雞半途而廢了,而先前養雞使他們一直有現錢收入。

但是一提到土人問題,瑪麗還是有所反應的。她的腦子裡只有這一小部分還保持著清醒。本來她很可能已經和土人吵了不知多少次了,可是一方面怕他離開,另一方面又怕迪克發脾氣,因此她不敢吵,只能在心裡跟自己鬧彆扭。有一天她被一陣噪音吵得神志清醒過來,一聽原來是自己在起居間裡用一種低低的、發怒的聲音自言自語,在胡思亂想的狀態中覺得土人那天早上忘了收拾臥室,因此大動肝火,想著怎樣用英文罵一些極其刻薄惡毒的話,使那個土人無法聽懂。那些斷斷續續、低沉而又發狂的聲音,她自己聽來也覺得可怕,正如那天在鏡子裡看見了自己的面容一樣。她一害怕,便猛地回到了現實世界,想起剛才自己在沙發角落裡像一個瘋女人似的胡言亂語,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她輕輕地站起身來,走到起居室和廚房之間的一扇門那兒,看看傭人在不在附近,有沒有聽到她剛才的囈語。只見傭人像平常一樣,斜倚著外面一堵牆站著。她只看到他那緊繃在薄薄衣服下的寬大肩膀,看見他一隻手懶洋洋地下垂著,淡紅而微帶棕色的手掌微微地彎著,他動也不動。瑪麗對自己說,他不可能聽到,於是她打消了顧慮,不再害怕由於他們兩人之間只隔著兩扇敞開的門,讓他偷聽到了那些話。那一整天她都回避著他,在房間裡不安地走來走去,似乎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保持鎮靜。整個下午她都躺在床上哭,絕望地抽噎,因此等迪克回來時,她又變得面容憔悴了。幸好這一次迪克自己也已精疲力竭,只想睡覺,所以絲毫沒有發覺瑪麗有什麼兩樣。

第二天,當她從廚房的櫃子裡拿東西給傭人的時候(櫃門她總是儘量記著鎖上,但多半都敞開著,這一點她自己並不知道,因此每天定量分發食品這件事等於白費精神),看見摩西拿了托盤站在她身旁。他對她說,他本月底就要辭退工作了。他說得心平氣和,直截了當,但又帶著幾分猶豫的神氣,好像料到主人要反對似的。瑪麗已經聽慣了這種緊張的聲調,因為無論哪個傭人要辭退工作時,說起話來總是這種聲調。一般說來,傭人要辭退工作,她總是感到極大的快慰,因為她和傭人之間的緊張關係從此可以解除了。不過她也覺得忿怒,因為這對她簡直是一種侮辱。每次傭人離開時,她都要講一遍大道理,喋喋不休地罵一頓。可是這一次,她只是勸了摩西幾句就不做聲了;她的手從櫃門上放下來,心裡想到迪克肯定要發脾氣,她無法面對這個場面,她再也沒有膽量同迪克爭吵了。可是,這一次並不能怪她,因為她雖然討厭這個傭人,被這個傭人嚇壞了,可她還不是想盡了一切辦法留住他嗎?讓她害怕的是,她又抽抽噎噎地哭起來了,而且當著這個土人的面!她虛弱無助地站在桌子旁邊,背對著土人哭泣著。有好一會兒工夫,主僕兩人誰都沒動一下;接著,土人繞過桌子,走到能看見她臉的地方,好奇地望著她,皺著眉頭一面觀察,一面表示出詫異。最後,瑪麗恐慌得幾乎發狂似的說:「你不許走!」接著又哭起來,一遍一遍地說:「你一定要幹下去!你一定要幹下去!」她始終覺得又羞恥又痛苦,因為讓土人看見了她哭泣。

過了一會兒,瑪麗看見他走到擺濾水器的架子那兒,倒了一杯水。他那種慢條斯理、從容不迫的動作,使她感到羞辱,因為這時候她已經控制不住自己了。等傭人把那杯水端到她面前的時候,她並沒有抬起手去接,只覺得他這種行為很魯莽,應該置之不理。但是,儘管她自己裝得一本正經,她禁不住又哭起來了。「你不許走。」這會兒,她的聲音裡竟帶著懇求的口氣了。他把杯子放到她的嘴邊,使她不得不伸出手來接。她淚流滿面,喝了一口。她帶著懇求的眼光,從杯子上面望著他。她看見他的眼睛裡流露出容忍她弱點的神情,又不禁害怕起來。

「喝吧。」傭人簡潔地說,那語氣彷彿是對自己同種族的女人說話。瑪麗把那杯水喝了。

然後他從瑪麗手裡把杯子小心地接過去,放在桌上,又看見瑪麗站在那兒茫然不知所措,便說道:「夫人到床上去躺著吧。」瑪麗沒有動。他勉強伸出手來,可由於不願觸碰這個神聖不可侵犯的白種女人,便推推她的肩膀,於是瑪麗便被輕輕地推著從起居間到了臥室。這一切猶如一場夢魘,使人在恐懼面前無力抵抗;這個黑人的手碰在她肩上,真使她要作嘔;她生平從來不曾碰過土人的身體。當他們走到床前的時候,那土人仍然輕輕地觸動著她的肩膀,她覺得頭直髮暈,骨頭也軟了。「夫人躺一下吧。」他又說了一遍,這會兒的聲音是溫和的,幾乎像父親對女兒說話一般。等她跌坐在床邊上以後,傭人又輕輕地扶著她的肩膀,推著她躺下來。接著,他又把她的大衣從門口掛著的地方拿下來,蓋在她腳上。做完這些,他走了出去,她的恐懼便消退了。她全身麻木地躺在那兒,一聲不響,也無從考慮這件事意味著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睡著了,醒來時天色已經很晚。她從方形的視窗望出去,只見外面的天空中佈滿醞釀著雷雨的藍色雲朵,落日那桔黃色的光暉把它照得亮閃閃的。她一時記不起剛才是怎麼回事,等她記起來的時候,她又被恐懼吞噬了,那是一種極度絕望的恐懼。她記起了自己曾經無可奈何地哭得死去活來,記起自己聽從那個土人的吩咐喝了水,還讓土人推著她走過兩個房間,把她推到床邊上,記起土人把她推著躺下來,又用大衣蓋住她的腿。她被嚇住了,恨恨地往枕頭裡鑽,忍不住哭出聲來,好像身上沾染了汙物似的。在痛苦的折磨中,她彷彿又聽見了他剛才的聲音,那樣堅定,又那樣親切,好像她的親生父親在命令她一樣。

過了一會兒,房間裡完全黑了,只有外面樹頂上的夕照反射進來,使白色的牆壁上閃出微弱的光亮,那些樹木的下端枝葉已經罩上了黃昏的陰影。她起了床,擦著火柴點亮了燈。火苗一晃,接著火焰便穩定了,安安靜靜地放著光。房間裡現在是一片琥珀色的燈光和陰影。影子都是外面那一大片樹木投射進來的。她往臉上撲了點粉,在鏡子前坐了好久,只覺得無力動彈。她並不是在思想,而是在恐懼,至於恐懼些什麼,她自己也不知道。她覺得一定要等到迪克回來了,她才能出去,那時候見了那個土人自己才能壯起膽子來。後來迪克回來了,表情沮喪地望著她,說他回來吃午飯時,看見她睡著了,就沒有叫醒她,但願她不是生病了。「噢,沒有,」她說,「只是有點疲倦。我覺得……」她說到這裡便停下了,臉上現出迷惘的神情。那盞燈火搖曳的燈投下了一圈暗淡的弧光,他們便坐在那圈弧光下面,傭人沒有聲響地在桌子四周走動。有好長一段時間,她的眼睛都是低垂著的,不過自從迪克進了門後,她的臉上就恢復了些生氣。她勉強抬起了頭,匆匆忙忙地往迪克臉上瞥了一眼,看見他臉上和平時並沒有什麼兩樣,這才放了心。像往常一樣,迪克的舉止動作都顯得心不在焉,好像他這個人並不在這兒,在這兒的只是一個沒有靈魂的軀殼。

第二天早上,她勉強走到廚房裡去,像平常一樣說話,恐懼地等待著傭人再來向她辭退工作。但是他並沒有這樣做。一直過了一個星期,眼看一切都照常進行時,她這才意識到傭人不打算走了,已經被她的眼淚和懇求所感動。瑪麗簡直不忍回想自己竟會那樣隨心所欲。因為不去想這件事,她的身心也就漸漸地復原了。她再也不去顧慮迪克會為了傭人而對她發脾氣、使她苦惱;而且她把自己不顧羞恥、哭哭啼啼的那一幕也拋到了九霄雲外,因此她又覺得心安理得了,又開始用那種冷酷而刻薄的口吻,不斷挑剔那個土人的工作。有一天在廚房裡,傭人轉過身來對著她,目光直視著她的臉,用一種使人聽了惶惶不安的激動聲調責問她說:「夫人叫我不要走。我留在這兒幫夫人的忙。如果夫人發脾氣,我就走。」

這種毅然決然的聲調,使瑪麗不得不收斂一下;她實在拿他沒有辦法。尤其是當她不得不記起他為什麼要留下時,就越發覺得拿他沒有辦法。現在,從傭人怨恨而激動的聲音裡,可以聽出傭人在譴責她沒有良心。沒有良心!她自己倒還沒有看出來。

傭人正站在爐灶旁邊。再等一會兒,飯就要燒好了。瑪麗不知該說什麼好。他走到桌子前,一面等著瑪麗回話,一面拿起一塊布,把爐灶門上滾燙的鐵門拉開。他眼睛不望著瑪麗說:「我幹活乾得很好,是嗎?」他說的是英語,而這一點,一般總會引得瑪麗大發脾氣。她認為這是魯莽無禮,可她還是用英語回答了一聲:「是的。」

「那麼,夫人為什麼還要常常發脾氣呢?」

他說這句話的語氣很安詳,幾乎可以說很親切,很愉快,好像在逗一個孩子一樣。他彎下身來開啟爐灶的門,背朝著她,拿出一盤很鬆軟的小麵包,比她自己烤的要好得多。他動手將麵包一個個拿出來,放在一個鐵絲盤上讓它們吹涼。瑪麗覺得自己應該馬上走開,但最終還是沒有動彈。她無可奈何地站在那兒,看著他那雙大手把一個個小麵包移到盤子裡去。瑪麗一聲不響,想起他對她說話時用的那種聲調,往日那種憤怒的感覺又湧上心頭,可另一方面她又被他這種聲調深深地迷住,這使她自己也無法理解,她簡直不知道該怎樣和他相處下去。因此,過了一會兒,趁著傭人沒有看她,安靜地忙著自己乾的活的當兒,她便走開了,也沒有回答他的話。

經過六個星期的炎熱,到了十月下旬。終於下雨了,迪克就像每年在這個季節一樣,中午那頓飯要在地裡吃,因為那裡的農活使他忙得實在不能脫身。每天早晨六點鐘左右,他就必須趕到農場上去,晚上六點鐘才回來,因此家裡每天只要燒一頓飯,早飯和午飯都為他送到地裡去。瑪麗也採取了前幾年一貫的做法,對摩西說,她不需要吃午飯,只要給她準備些茶就行了。她連吃午飯都覺得麻煩。開始的第一天,在迪克不在家的那段長長的時間裡,摩西沒有給她端來茶,而是為她拿來了雞蛋、果醬和烤麵包。他很小心地把這些東西放在她身邊的一張小桌子上。

「我不是告訴過你,我只要喝茶嗎?」她狠狠地責備道。

他很安靜地回答道:「夫人沒有吃早飯,現在應該吃些東西了。」托盤上甚至還放著一個沒有柄的茶杯,杯子裡插著花,有黃色的、淡紅色的和大紅色的,都是些從灌木叢中採來的野花。它們被笨拙地塞在一起,可是放在有些髒的舊桌布上,顏色卻十分鮮豔奪目。

瑪麗坐在那兒,低垂著眼睛。傭人把托盤放好以後,便站直了身子。使瑪麗最為心煩的莫過於眼看著這個傭人要討她的好,用花朵來寬慰她。傭人正等著她高興地說句什麼話稱讚他一下,可她偏偏說不出口;不過已經到了嘴邊的責備的話也沒有說出口,她只是把托盤拖到跟前,開始吃起來,什麼也沒說。

現在他們兩人之間有了一種新的關係。她覺得自己已不可自拔地落入了這個傭人的掌握中,雖說她完全沒有理由變成這樣。她沒有一刻不意識到他的存在:他在屋子周圍忙著,或是靜靜地站在屋後的牆邊曬著太陽。她感到一陣極其強烈的、莫名其妙的恐懼,一種深沉的不安,甚至感覺到這土人有一股神秘的誘惑力,不過這一點她自己並不十分清楚,她是寧死也不願意承認的。不久前在他面前的哭泣似乎是一種屈服的舉動,這種屈服使她喪失了自己的尊嚴,他再也不肯把這份尊嚴還給她了。有幾次責罵他的話差一點就要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只見他從容不迫地望著她,並不接受她的責備,而是一副質問她的神情。只有一次,他真的忘了做一件事,犯了錯誤,臉上才顯出以前那種茫然不知所措的屈服神氣。那一次他當真接受了責備,因為他當真犯了錯誤。現在她開始躲避他了,而她從前總是跟在他後面,看他幹活,檢查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可是現在,她簡直懶得到廚房裡去,把全部的家務都交給了他,甚至把鑰匙也放在儲藏室的一個架子上,讓他隨時要開櫥門就可以去拿。她心裡一直七上八下,不知道自己新產生的這種緊張情緒是否能夠消除。

有兩次傭人都用那種新的親切友好的聲音,向她提出問題。

有一次問的是關於戰爭的問題。「夫人看戰爭是不是快要結束了?」她吃了一驚。她是個與外界毫無接觸的人,甚至連每星期的週報也不看,所以對她來說,戰爭完全是謠言,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裡的事情。但是她卻見過這個傭人瀏覽鋪在廚房桌子上的舊報紙。她只得生硬地回答說,她不知道。過了幾天,他好像經過了一陣思考似的,問道:「難道耶穌認為人類互相殘殺是正當的嗎?」這一次瑪麗聽出他這話裡暗含著責備她的意思,心裡很氣憤,便冷冷地回答說,耶穌是站在好人一邊的。但是這一整天瑪麗心裡都燃燒著舊有的那股怨恨,晚上她問迪克:「摩西本來是幹什麼的?」

「他在教會當過差。」他回答說,「像他一樣出身的人,我只碰到過他一個正派的。」正如大多數的南非人一樣,迪克不喜歡在教會里當過差的傭人,因為這些人「懂得太多了」。無論如何不該教這些人讀書寫字,應該教他們懂得勞動的體面以及有利於白人的通常道理。

「怎麼了?」他疑惑地問道,「不會又鬧出什麼事情來了吧?」

「沒有。」

「他有什麼不正當的行為嗎?」

「沒有。」

這個傭人既然在教會里當過差,便足以說明很多問題,譬如說,他會口齒清晰地稱呼「夫人」,而不是「太太」,聽了令人惱火。其實,稱呼「太太」反而更符合他的身份。

這一聲「夫人」確實叫她聽了生氣,她恨不得吩咐他不要這樣叫。但是這種稱呼並沒有不尊敬的意思,只不過是從一些思想愚蠢的傳教士那裡學來的。他對待瑪麗的態度,瑪麗也不能理解。雖然他沒有不尊敬的意思,可他卻迫使瑪麗不得不把他當一個人看待。在過去,那幾個傭人一被解僱,她就把他們忘了,好像把一些骯髒的東西從腦子裡洗掉了似的,可是這一回她卻不能這樣對待他。瑪麗不得不和他接觸,而且沒有一刻不感覺到他的存在。瑪麗每天都意識到這種情形有幾分危險,可又說不準究竟是怎樣一種危險。

近來她夜裡總是時睡時醒,盡做些可怕嚇人的噩夢。以前她睡覺時,只要放下窗簾,一會兒就睡著了,可是現在,睡著後看到的情境比醒著時還要真實。有兩次,她一做夢就看到這個土人,而每一次都是當他碰著她的身體時,她就嚇得醒了過來。每一次瑪麗都夢見他高高地站在她面前,那麼強壯,那麼咄咄逼人,可又那麼親切,同時又逼得她做出一種姿勢非讓他接觸一下不可。她還做了些別的夢,這些夢都是那樣糾纏不清,摩西並沒有直接出現,可是都那麼可怕,那麼噁心,她醒來時嚇得大汗淋漓。她想竭力把這些夢忘掉,她變得怕睡覺了。夜裡躺在床上,她總是緊張地依偎著迪克那鬆弛的睡著了的身體,硬要自己醒著。

白天,瑪麗常常暗地裡望著摩西,並不像一個主婦望著傭人,而是記起了夢裡那些事情,帶著可怕的好奇心望著他。他每天都那樣關心瑪麗,看她要吃些什麼,用不著瑪麗吩咐就把吃的做好了拿來,還常常從礦工院帶些雞蛋來送給她,或是從灌木叢中採一束野花來。

有一次,太陽下山好久了,迪克還沒有回來,她對摩西說:「把飯熱在那兒,我要去看看老闆為什麼到現在還不回來。」

當她在臥室裡拿外衣的時候,摩西來敲門了,說還是讓他去找老闆,夫人在這樣漆黑的夜裡獨個兒到樹林裡去不太好。

「好吧。」她一面無可奈何地說,一面脫去外衣。

但是迪克並沒有出什麼事情。因為一頭牛摔斷了腿,所以他才回來晚了。過了一個星期,有一天迪克又是很晚沒有回來,瑪麗很擔心,可並沒有打算出去看看他出了什麼岔子,怕的是讓傭人知道了,又要那樣直截了當、合情合理地對她表示關注,為她代勞。現在瑪麗對於自己的做法,只能從一個角度去考慮,那就是得留心不要讓摩西進一步增進他和她之間的新關係,否則到時叫她想要抗拒也無從抗拒,現在她自然只有及早竭力避免。

二月裡,迪克又得了瘧疾。像上次一樣,這次發病是突如其來的,雖然病程短,但是病情很嚴重。她也像以前一樣,勉強寫了封信,差了個人去送給斯萊特太太,要求他們代請醫生。請來的還是那位醫生。他揚起眉毛來望望這座邋遢的小屋子,又問瑪麗為什麼不採用他上次的治療方法。瑪麗沒有回答。「為什麼你們不把屋子四周的樹叢砍掉,免得蚊蟲滋生呢?」「因為我丈夫派不出多餘的人手砍伐。」「難道他勻得出時間生病嗎?呃?」醫生的態度既坦率又心平氣和,其實是漠不關心;這位醫生在農場地區待了這麼多年,也懂得了什麼時候應該知難而退。這並不是說他不要錢,他知道有些錢是拿不到的,這是指該把哪些病人丟下不管。這些人根本就沒有治癒的希望。只要看看那些窗簾被太陽曬成了骯髒的暗灰色,破了也不補,就足以說明問題了。到處都是生活消沉的跡象。來給這些人看病實在等於浪費時間。但他還是照著慣例,彎下身給高燒發抖的迪克診病、開方。他說迪克的身體極其衰弱,徒有一副身軀,很容易染上其他傳染病。他儘量把語氣放得重些,想嚇得瑪麗非照著他的吩咐去做不可。但是她表現出的態度似乎是在沒精打采地說:「你這樣嚇我又有什麼用呢?」最後,醫生和查理·斯萊特一塊兒走了。斯萊特嘴裡說的盡是些尖酸諷刺的責備話,但這並不妨礙他在心裡盤算,將來有一天他接手了這個農場,一定要把那做雞舍的鐵絲網弄回去,給自己家裡搭雞舍用,屋子和倉庫上的波紋鐵皮到時候也可以派上用處。

在迪克生病的頭兩個晚上,瑪麗一直侍候著他。她不安地坐在一張硬椅子上,身上緊緊地裹著毯子,竭力不讓自己睡著。幸好迪克這一次的病沒有上次嚴重;他自己也知道這種突發的流行病會慢慢痊癒,因此也就不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