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一旦照自己的心意制服了迪克之後,便置身事外,讓他一個人去操辦具體事宜。迪克好幾次用徵求意見的方式,想吸引她一塊兒來幹活,幫著解決一些傷腦筋的事情,可是她像平常一樣,一概加以拒絕,理由有三:第一,如果她經常幫他的忙,顯示出她的能力明顯優於他,那必然會觸犯迪克的自尊心,到頭來無論要求他做什麼,他都不會去做。其他兩個理由則完全出於她的本能,她仍然討厭農場和有關農場的一切,唯恐自己像迪克那樣,被農場裡瑣碎刻板的生活折磨得意氣消沉,聽天由命。其中第三個理由雖然她自己也沒想得很清楚,事實上卻是最重要的理由。那就是,她既然已不可挽回地和迪克結了婚,那麼只能希望他成為一個有主見的人,能夠靠著自己的努力獲得成功。每逢看到迪克意志薄弱,漫無目標,一副可憐相,她就恨他,轉而又會恨到自己身上來。她需要一個比自己堅強的男人,她要設法把迪克磨鍊成這樣的人。如果他的意志力確實比她強,並因此真的佔了她的上風,那她一定會愛他,也決不會再怨恨自己所遇非人。她等待著的正是這一點,而她在一些顯而易見的事情上不願隨隨便便地吩咐他去做(其實她心裡是很想吩咐的),也就是這個道理。真的,她不願過問農場上的事,就是為了要挽救他的最大弱點——驕傲自負。她並沒有意識到,造成迪克失敗的原因正是她自己。也許她的想法是正確的,從她的本意看是正確的,因為只要迪克有真正的成就,她就會尊重他,向他讓步。這種錯誤的邏輯對她而言是正確的。如果迪克原本是另一種型別的人,那她倒真算得上正確,可惜迪克不是。不久,迪克的行為舉止又顯得那樣愚不可及,把錢亂花在一些不必要的東西上,而在必不可少的用途上卻非常吝嗇。瑪麗看在眼裡,簡直想都不願去想這些事情。她實在無法去想,這一次可太讓她失望了。而迪克見她不聞不問,自然信心大挫,情緒消沉,因而也就懶得去求她,固執地照著自己的想法做下去,心裡似乎覺得正是瑪麗鼓勵他走入泥潭,眼看他無力自拔後,又棄他而去,讓他自己去掙扎應付。
瑪麗只顧待在家裡飼養小雞,或是沒完沒了地挑剔傭人們的短處。夫婦倆都明白,他們正面臨著一場挑戰。瑪麗等待著挑戰的來臨。在開始的幾年中,除了短時期的絕望以外,她一直都在等待著,心裡懷著一個信念:情況遲早會發生變化,總有一天會出現奇蹟,會讓他們渡過難關,萬事順遂。在無法忍受時,她曾出走,過後又回來,這才認識到不可能出現什麼奇蹟使他們得到解脫。現在,又重新有了希望,可是她並不主動採取什麼措施,只是等著迪克動手把事情安排妥當。在那幾個月裡,她的生活態度彷彿是一個在討厭的國家裡勉強做短暫逗留的旅人,完全沒有明確的打算,只是認為一旦換了個新地方,一切事情自然會弄出眉目來。她仍然沒有考慮,一旦迪克賺夠了錢以後,他們該怎麼辦。她只是在心裡不斷想象著自己在辦公室裡工作的情景,想象著自己是如何能幹的一名秘書,別人全都離不了她。她又想象自己住在俱樂部裡,大家都把她當成年長的知心朋友,有什麼心裡話都告訴她;還想象自己受到許多朋友的歡迎,有不少男朋友帶她出去,以純潔的友誼對待她,使她沒有一點兒危險。
時間過得真快,不斷地向前飛跑,就像在那些充滿危機的時期裡一樣;各種各樣的危機在生命的旅程中逐步發展、成熟,到了旅程的終點,便像一座座小山似的顯露出來,樹立起一塊時代的界碑。人需要睡眠的時間本來就沒有什麼限定,瑪麗每個白天都要睡上幾個小時,好讓時間過得快些,使空閒的光陰得以填滿,醒來後發覺離開解脫又近了幾個小時,她便覺得非常滿意。的確,她還沒有從夢幻中完全清醒過來,她正徘徊在一個充滿希望的夢境中。那個希望一天天地增強,以致好幾個星期以來,她每天早上醒來時,心裡都有一種寬慰和興奮的感覺,彷彿預感到奇蹟就要在那一天發生似的。
她留意著山坡下菸草倉庫的建造進度,就好像留心看著一條正在建造中的船,那船將把她載往遠方,脫離這異域的放逐生活。倉庫一點點地蓋了起來,先是用磚塊砌起了一個不規則的框架,就像一個被棄置的廢墟,接著被蓋成一個內部分成一格格的長方形,好像把許多空箱子合在了一起;再以後,屋頂也蓋起來了,那是一塊亮晶晶的鐵皮,在陽光下閃爍發光,熱浪在上面晃動著,看上去好像甘油在那兒閃光一般。在那看不見的山脊上,在草地上空洞的地穴附近,已經預備好了播種床以防萬一,因為下起雨來,那被腐蝕了的谷底就會變成一條溪流。一個又一個月相繼逝去,轉眼到了十月。雖然這是一年中她最討厭的季節,天氣也熱得可怕,可是由於精神上有了希望的支援,她竟很容易地捱過去了。她對迪克說,今年熱得不怎麼厲害,迪克回答她說,從來沒有哪一年比今年熱得更厲害了。他一面說,一面不安地甚至不信任地望著她。他真弄不懂她為什麼一會兒能安然忍受酷熱,一會兒又覺得完全不能忍受。這種感情用事的態度,實在叫他無法理解。至於他自己,無論是炎熱寒冷還是乾旱,完全聽天由命,所以氣候對他來說不會成為問題。他聽憑天氣的自然變化,不像瑪麗那樣總想著跟它做鬥爭。
這一年,她懷著激動不安的心情關注著霧氣迷濛的天氣,一天比一天緊張。她盼望著快些下雨,好使田裡的菸草趕快發芽。她常常裝出很冷淡的樣子,向迪克問起別的農場主的收成。她明亮的眼睛裡帶著期待的神情,希望聽到他三言兩語地敘述某個人的一季好收成賺了一萬鎊,而另一個人又把所有的債務全還清了。可是他完全不打算理會瑪麗這種假裝不感興趣的樣子,照直說道,他自己只蓋了兩個倉庫,不像大農場主一蓋就是一二十個。即使年成再好,他也不可能賺到上千鎊的錢。瑪麗完全不把他這些話當不祥的預兆,她非得夢想馬到成功不可。
下雨了,雨水量特別充足,非常適合需要,於是人們稱心如意地有了一個風調雨順的十二月。菸草長得碧綠茁壯,在瑪麗看來,這一定預兆著豐收。她常常和迪克到田裡去走走,欣賞那茂密的綠色作物,想象著那些平坦的綠葉總有一天會變成一張好幾位數字的支票。
但是旱災接著來了。起先,迪克並不怎麼擔心,因為煙苗只要一種下土,是能夠經得住一定時期的旱災的。可一天天過去了,天空中是一望無際的雲海;一天天過去了,地面越來越乾燥。接著過了聖誕節,不久又到了一月。這令人揪心的情形使迪克愁眉不展,心急如焚;而瑪麗卻沉默得出奇。有一天下午,終於下了小小的一陣雨,這陣雨也奇怪,只落在一兩塊種著菸草的土地上。接著又是旱荒,接連幾個星期沒有一點兒要下雨的跡象。後來,雲塊一點點聚集起來,又堆攏起來,可不久又消散了。瑪麗和迪克站在陽臺上,看著密集的雲層從山邊飄過,薄薄的雨絲飄過草原的上空又消失了,總是落不到他們農場上來。過了幾天,別的農場主都說他們的農場已有部分獲救,可是迪克的農場上還是沒有雨。有一天下午,下了一陣溫熱的毛毛細雨,天空中出現了一道彩虹,雨滴透過陽光,顯得絢爛奪目。但是這一陣雨是灌溉不了枯槁的土地的,枯萎的菸草葉子沒有抬起頭來。接下去好幾天都是烈日當頭。
迪克煩惱得緊蹙著雙眉說:「即使再下雨,無論如何也太晚了。」他只希望得到第一次陣雨灌溉的土地,多少還能有點收成。可是等到真把雨盼來時,大部分菸草都已經毀了,只有極少一部分還有希望。能夠收割的玉米也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棵,眼見得他們連今年的生活費用都成了問題。迪克平心靜氣地把這一切講給瑪麗聽,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然而瑪麗也在他臉上看出了寬慰的表情,這是因為他雖然失敗了,可並不是他自己的過錯。運氣不好,誰都難免,她不能怪他。
有一天晚上他們討論了面臨的困境。迪克說,為了避免破產,他又去借了一筆債,明年再也不能靠種菸草掙錢了。他實在不願意再種,如果瑪麗堅持要,他可以附帶種一些。倘若再遭到一次今年的失敗,那就肯定要破產了。
瑪麗千方百計地要求再試驗一年,她認為不可能接連兩年收成都不好。即使他,約拿sup/sup(她竭力裝出同情的笑容,用這個名字稱呼他),也不可能接連碰到兩個壞年成。不管怎麼說,適當貸些款總是可以的,和那些負債數千鎊的農場主比較起來,他們根本不能算欠債。如果他們要失敗,那不妨讓他們在力圖改進的試驗中轟轟烈烈地失敗吧。讓他們再蓋十二個倉庫,把他們所有的土地都種上菸草,把一切都拿來孤注一擲。為什麼不呢?既然人人都沒有良心,為什麼偏偏他要有?
瑪麗建議去度一次假,以便讓他們倆真正地恢復健康。這時候,只見他臉上又露出了她以前見過的那種神色,一種悽愴而恐懼的神色,讓她看得身上涼了半截。「除非不得已,我連一分錢的債都不打算再借,」他終於說道,「不為任何人借債。」他既是這般執拗,她也無法說動他了。
到了明年,一切將會怎樣呢?
他說,明年如果年景好,所有的農作物都豐收,價格又不下跌,同時菸草種植也獲得成功,那麼,今年的損失就可以在明年得到補償。也許還可以盈餘一點。誰說得準呢,也許他的運氣會好轉。但是在他沒有還清債務以前,他決不會再花上全部力量去為一種農作物冒險了。他臉色鐵青地說,如果他們破產了,農場就不屬於他們了!瑪麗卻回答他說,她巴不得農場能破產,那時候他們為了維持生活,就會逼迫自己另外幹些帶勁兒的事情。她明知這些話對他的傷害最大,她還是要說。她認為,迪克如此安於現狀,就是因為他,即使瀕於破產,總認為還可以種點兒東西、宰幾頭牲畜來維持生活。
個人的危機也像國家的危機一樣,要等到時過境遷,才會痛定思痛。當瑪麗聽到這位苦苦掙扎的農場主說到「明年」這個可怕的名詞時,她覺得厭惡透了;一直過了好幾天,支援著她精神的那種縹緲希望完全消失了,她才明白眼前的困難。先前她因為一心盼望著將來,所以大部分時間都是糊里糊塗混過去的。現在,時間突然在她面前變長了。「明年」這個詞,可以做任何含義的解釋。它可能就是指再一次的失敗。當然,充其量也只能意味著部分的補救。要想出現奇蹟、轉禍為福,實在是萬難做到。什麼都不會改變,什麼都從未改變過。
迪克看到她並沒露出什麼失望的神氣,覺得有些意外。他早已做好了精神準備看她大哭大鬧一場。由於多少年來的習慣使然,他總是動不動就想到「明年」,並根據這個想法來擬訂計劃。既然瑪麗並沒有立即表示失望,那他當然也不必去找出她的失望。大概這一次打擊並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嚴重吧。
但是一個人受了致命的打擊,反應總是慢慢地顯露出來的。瑪麗的心裡一直在痴心幻想,打著如意算盤,因此過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聽明白了種菸草失敗的訊息,才算死了心,不再懷抱強烈的希望,完全相信她所聽到的訊息確是事實:他們即使能夠離開農場,也要過好多年才能實現。
隨之而來的是一段沉悶痛苦的日子,這種痛苦與她早先經歷過的那種一陣陣的強烈不快完全不同。現在她從內心裡感到發軟,好像遍身的骨頭都癱軟下來,散了架。
即使是做白日夢,也得有一點兒希望的因素,才能夠使做夢的人心曠神怡。她已習慣於留戀往日,沉湎幻想,盤算著將來重溫舊夢,然而現在她不得不打消這些幻想。她悶悶不樂地對自己說,根本沒有什麼將來。什麼也沒有。一切都是虛無。
這情形要是發生在五年以前,她一定會依靠浪漫小說來麻醉自己的神經。在城市裡,像她這種女人,都愛照著電影明星的生活方式過日子,或者選擇一種宗教來信奉。她們大都信奉一種較有美感的東方宗教。要是她多受一些教育,又住在城裡,容易找到些書讀,那她也許要找本泰戈爾的著作來讀,讓自己沉醉在那些用文字編織起來的美夢中。
如今她已束手無策,只是模模糊糊地感到要給自己找些事情做。她該多養幾隻雞,或是該做些針線活?她只覺得又疲倦又麻木,毫無興致去做這些事。她想,等到氣候轉涼了,精神好一些,那會兒再找點事情做吧。她把自己的打算推遲到了以後。原來她已經和迪克一樣,農場的現狀也對她產生了影響,使她思考問題時,總把希望寄託在下一季。
迪克在農場上幹得比以前更努力。他終於看出瑪麗的臉變得憔悴了,眼睛的四周浮腫得很奇怪,臉頰兩邊白一塊紅一塊。看樣子,她的確患了病。迪克問她是否覺得身體不舒適時,她好像才感覺到似的回答說,確實不舒適。她頭痛得厲害,人也很疲倦,看樣子是有了病。迪克注意到,她似乎很願意把疲勞歸咎於身體有病。
他向她建議,既然他無錢陪她去度假,她不妨上城裡去,到朋友家裡住一陣。她一聽就露出恐懼的神色。要她去見人!特別是去見那些她年輕幸福時就認識她的人,這等於讓她全身裸露著傷口和神經讓人去觸碰一般。她真是連想也不敢想!
迪克見她這樣頑固,只好聳聳肩,回到地裡去幹活,心裡希望她的病能快點兒好起來。
瑪麗一連好幾天都在家裡焦躁地轉來轉去,無法定心坐下來,晚上也難以入眠。食物並未使她反胃,但是進食時卻好像很困難。她老是覺得腦袋裡有一條厚厚的棉毛巾,一種輕輕的、沉悶的壓力從外部朝她壓過來。她機械地幹著活兒,餵雞、照料店鋪,做起任何事情來都一反常態。在這些日子裡,她不像從前那樣動不動就對傭人發脾氣了。在從前,這種突然爆發的脾氣好像只是因為精力過剩,要找一個發洩口而已,等到這種精力消逝了,她又覺得發脾氣是不必要的了。可現在她仍然要嘮叨,這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不可能在跟土人說話時不帶一點兒氣惱的聲調。
過了不久,她連這種不安的情緒也消失了。她常常在那張破舊的沙發上接連坐上幾個小時,褪了色的印花布窗簾在她頭上啪啪地飄動著,她似乎失去了知覺。她的五臟六腑好像突然被什麼損壞了,她整個的人正慢慢地枯萎,消失在黑暗中。
但是迪克認為她的身體已經好轉了一些。
後來有一天,她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新奇神色,一種絕望和迫不得已的神色,來到迪克跟前問道,他們是不是可以生個孩子了。他聽了很高興,她從來沒使他感覺到這麼大的快樂,因為這是她主動向他提出的。他想,瑪麗終於和他心心相印了,而且用這種方式表達出來。他快樂到了極點,幾乎當時就答應了她。這正是他最嚮往的事,他一直夢想著有朝一日,「等到環境好轉一些」,他們就可以生幾個孩子。可是沒多大工夫,他的臉色又陰沉煩惱起來,說道:「瑪麗,我們怎麼養得起孩子呢?」
「別人家也很窮,可孩子還是照養呀。」
「但是瑪麗,你不知道我們已經窮到了什麼地步。」
「我當然知道。但是我們不能一輩子都這樣過下去。我現在沒有一點事可做,總得有點兒事情做做。」
他看出來,瑪麗之所以希望生個孩子,只是為她自己著想,完全不是為了體諒他,也不是為了對他有什麼真情實意。他固執地說,她只消看看四周那些窮人家的孩子是多麼可憐,便會明白他們自己不該生孩子了。
「在什麼地方?」她一面含含糊糊地問了一聲,一面真的把整個房間打量了一下,好像那些不幸的孩子就在他們家裡似的。
他記起了瑪麗的生活是完全和外界隔絕的,她從來不和這個地區的人接觸交往。這一想倒使他生起氣來。瑪麗跟他結婚以後,一直過了好多年,才勉強到農場上去看看;經過了這麼久的時間,她仍然不知道周圍的人們是怎樣生活的,她幾乎連鄰居們的名字也弄不清楚。「你沒有見過查理手下的那個荷蘭人嗎?」
「什麼荷蘭人?」
「就是他的那個助手。有十三個孩子!依靠每月十二鎊的收入過活。斯萊特對他刻薄得要命。十三個孩子!一個個都穿得破破爛爛,像小狗一樣到處亂跑。他們吃南瓜和玉蜀黍過活,簡直像土人一樣。孩子們也不上學……」
「只生一個孩子也不行嗎?」瑪麗執拗地說。她的聲調軟弱而哀怨,簡直是在哀號。她覺得需要一個孩子來挽救自己。她是經過了好幾個星期痛苦的思索,才迫不得已想到這一點的。早些時候,一想到生孩子,想到孩子的幼弱無助、全靠大人照料,想到孩子帶來的麻煩和操心,她就覺得討厭。但是有了孩子,她就可以有點事情做了。對她來說,事情鬧到這般地步,也是夠稀奇的了;明明是迪克要孩子,她討厭孩子,如今反而要她求迪克同意生個孩子。但是,在那幾個星期的失望心情中把孩子問題想了一陣之後,她就拿定了主意。有個孩子並不壞呀,可以多個伴兒。她想起自己還是個孩子時的情景,又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開始瞭解到母親在心靈上是多麼依賴她,把她當成一個安全閥似的。她設身處地地想象著自己的母親,多少年來一直那麼疼愛自己,憐惜自己。她這才瞭解到做母親的甘苦。她又想起了自己小時候是個沉默寡言的孩子,成天赤著腳,拋頭露面地從那座雞舍般的小屋子裡進進出出,老是離不了母親。母親一方面憐愛她,一方面又惱恨著她的父親,被折磨得非常痛苦。她又想象著自己一旦有了一個孩子,一個小女兒,也可以安慰她,正如當年她安慰母親一樣。她並沒有把這個孩子看成一個小嬰孩,她希望嬰孩階段儘快地過去,希望嬰孩趕快長大。她需要一位小姑娘做伴,根本不願意去考慮生一個男孩。
迪克問道:「上學怎麼辦呢?」
「什麼怎麼辦?」瑪麗惱火了。
「我們拿什麼去付學費呢?」
「根本不用什麼學費。我的父母親就不曾為我付過學費。」
「需要膳宿費、書本費、車費,還得做衣服,這些錢會從天上掉下來嗎?」
「我們可以申請政府補助啊。」
「休想!」迪克的口氣雖然生硬,神色卻顯得有些畏縮。「根本辦不到!我到那些大腹便便的官員的辦公室去了不知多少次,請求他們補助一點兒錢,可他們只管大模大樣地坐在那兒,理也不理我。向人家去乞憐!我可不幹。我不願意等到孩子長大了,知道我不能夠為他出一點兒力。決不能在這房子裡生孩子。決不能在現有的生活條件下生孩子。」
「這麼說,我就該這樣生活下去了,是嗎?」瑪麗冷酷地說。
「你在沒跟我結婚以前,就該想到這一點。」迪克說。瑪麗見他這樣鐵面無情,蠻不講理,不禁怒火中燒。她差一點兒就要大發脾氣,只見她滿臉通紅,雙眼怒睜。可過了一會兒,她又平靜了下來,兩隻顫抖的手交疊握著,眼睛緊緊閉著。她的怒氣終於平息下去。她實在是太疲倦了,沒有精神再發脾氣。「我快四十歲了,」她疲乏地說,「難道你不明白,我很快就沒有生育能力了嗎?照這樣下去,我是生不出孩子來的。」
「現在辦不到。」他固執地說。這是他們最後一次提起生孩子的問題。其實他們倆都清楚,迪克陷入目前的困境,卻還死要面子,不肯開口向人借錢,未免太過迂腐。
後來,迪克看到她又像從前那樣沒精打采,便向她請求道:「瑪麗,跟我一塊兒到農場上去吧。為什麼不去呢?我們可以一塊兒幹活。」
「我討厭你的農場,」她用一種生硬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聲音說,「我討厭它,我不願意管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