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她儘管態度那麼冷淡,可還是勉強去了。不過去不去對她來說都是一樣。她陪著迪克去了幾個星期,迪克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希望能在他身邊給他打打氣。但沒想到,她比從前更加感到失望,真是說不出的失望!她清楚地看出迪克在哪些方面不對頭,農場在什麼地方經營得不得法,可是毫無辦法幫助他。迪克太頑固了。他請瑪麗給他提點建議,每逢瑪麗拿起一個坐墊,跟著他下地去,他就樂得像孩子似的,可是隻要瑪麗真向他提出了什麼建議,他就固執地板起臉來為自己辯護。

這幾個星期對瑪麗來說實在太可怕了。在那短短的一段時期裡,她把一切都看明白了,沒有一點兒錯覺。她看清了自己,看清了迪克,看清了他們夫婦之間的關係,他們和農場的關係,也看清了他們自己的前途——所有這些事實,她都看得一清二楚,就像真理本身一樣黑白分明,她再也不對將來寄予絲毫的奢望。她知道自己這種帶有悲觀色彩的犀利眼光並不能保持多久,這也是事實。她帶著辛酸的心情、夢幻般洞察世事的目光,跟著迪克到處跑,最後她對自己說,今後再也不要向他提什麼建議了,也休想刺激他去明白事理。那等於白費精力。

她開始能以一種不帶偏見的平和心情來對待迪克了。她很高興能忘了對迪克的不快和怨恨,而像一個母親似的去體諒他的弱點,找出這些弱點的根源。其實這些弱點都不應該怪他自己。她常常帶著一塊坐墊,走到灌木叢的角落裡,揀一塊蔭涼的地方坐下來,把裙子仔細地擺放好。她眼睛看著扁蝨從草叢中爬出來,心裡在想著迪克。她看見他站在那一大片紅色土地的中央,四周全是大土塊,一頂大帽子在他頭上啪啪的掀動,衣服又是那麼寬鬆,因此身材也就顯得特別瘦小。瑪麗看著他時心裡不由得覺得詫異:人所以能成為人,就在於那麼一點兒決心,那麼一點兒毅力,為什麼天下竟有人連這點兒毅力也沒有呢?迪克是那麼美好,那麼美好的一個人!她疲乏地跟自己說。迪克是那麼正派,身上找不出半點兒醜惡的東西。只要她願意實事求是地想一想(她既然對他有了一些不帶偏見的憐憫,也就能夠這樣想一想了),就非常明瞭她這位丈夫為她受了多久的委屈。可是迪克從來沒有讓她受委屈;當然,他也發脾氣,可從來不是存心發脾氣。他是那麼好。只可惜他又是那樣雜亂無章。他缺乏一種準確的判斷能力,因此做起事情來不能全盤考慮。他是否一向都這樣呢?她不知道。她對他了解得太少。迪克的雙親早已去世,他也沒有兄弟姐妹。他是在約翰內斯堡城郊的一個什麼地方長大的。雖然他沒有談起過自己的童年生活,可是據瑪麗猜想,他的童年即使艱難困苦,也不會像她的童年那樣下賤。迪克曾經忿怒地說起自己的母親吃了許多苦,她聽了這番話,就覺得對他有了親切感。因為他也和她一樣愛母親,恨父親。他長大成人以後,做過許多種工作:在郵局裡當過職員,在鐵路上任過職,最後在市政府裡做檢查水錶的工作。後來他又決定要當一名獸醫。他在學校裡讀了三個月的書,因為無力繳納學費,便憑著一時的衝動,來到南羅德西亞做了一名農場主,「過起自食其力的生活」。

他這個失意的正派人,就是這樣來到這裡的。他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其實這塊土地連一粒沙都是屬於政府的——監視著土人幹活,而瑪麗則坐在樹蔭里望著他。瑪麗完全明瞭他這一生已經註定毫無希望,因為他從來沒有碰上過一個好機會。但是,即使到了這時候,她還不太相信這樣一個好人會從此一事無成。她很想從坐墊上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再試探他一次。

有一天,她終於怯懦而又堅決地說:「喂,迪克,我想出了一個主意。明年不妨再開墾百來畝地,全部種玉蜀黍。把你的每一畝地都種上玉蜀黍,不要再種這些零零碎碎的不值錢的農作物了。」

「如果玉蜀黍收成不好可怎麼辦?」

她聳聳肩說:「你這樣患得患失,是永遠不會有收穫的。」

於是迪克的眼睛發紅,臉也板了起來,從顴骨到下巴的那兩條深深的皺紋變得更加深了。

「我已經盡了最大的力量,還有什麼辦法可想呢?」迪克對她大聲嚷道,「叫我怎麼再去開墾一百畝地?你說得真輕鬆!叫我到哪兒去找這麼多幫工?眼前這些事情,人力已經應付不過來了。五鎊錢一個的黑勞力,我再也買不起了。我必須依靠自願來的幫工,可是眼前一個也見不著。這裡也有你的過錯。你使我丟了二十個最好的僱工,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他們現在都在外面說我們農場的壞話,這都怪你脾氣太差。這些人以前都自動找到我這兒來,可現在再也不會來了。他們都跑到城裡去過飄泊的生活,寧可什麼活兒也不幹。」

他已經習慣於這樣發牢騷了。發牢騷發得溜了嘴,便乾脆痛罵起政府。原來當地政府受了英國那些偏袒黑人的團體的影響,不肯強迫土人幹莊稼活,不願意派出卡車和士兵,用武力把這些土人為各個農場主押送回來。政府根本不瞭解農場主的困難!根本不瞭解!接著他又遷怒到那些土人身上,這些傢伙居然不願意好好地幹活,真是無法無天!他就這樣不斷地謾罵著,聲音是那麼激動,那麼忿怒,那麼刻毒,完全是一個白人農場主的口吻。這些農場主好像始終在和政府裡一種不可動搖的力量進行著鬥爭,而這種力量,正如天空和海洋一樣,是根本不會改變的。但是,這樣暴風驟雨般地發洩了一通之後,第二年的計劃便完全被忘在了一邊。回到家裡,他一肚子心事和不快,就拿傭人出氣。土人僱工的問題折磨得他無法忍受,他就把這個傭人當做全體土人的替身,在他身上出氣解恨。

瑪麗被他弄得非常煩惱。雖然她已經麻木不仁,但這一次卻被攪得心思煩亂。近來迪克總是在太陽下山時和她一塊兒回去,又疲倦又氣惱,坐在椅子上不斷地抽菸。他現在已經變成了一個煙不離嘴的人。他抽的是比較便宜的土煙,已經抽得咳嗽不止,手指也被燻黃了,一直黃到手指中間的骨節。他在椅子上坐著時也心神不寧,總是轉來轉去,似乎神經緊張得就要崩斷似的。最後,他的體力實在支援不住,只好躺了下來,好像癱瘓了一樣,只等著吃完晚飯上床睡覺。

但是這時候傭人總會進來說,農場上有幾個幫工在外面等著,要向他請假,或是諸如此類的事情。於是瑪麗看到緊張的神色重新回到迪克的臉上,他又變得躁動不安起來。看樣子他再也無法容忍這些土人了,他對傭人大聲吆喝,叫他滾出去打發那些土人滾回礦工院去,讓他一個人清閒一會兒;但是不到半個小時的工夫,傭人又會走進屋來,顧不得迪克發火,耐心地說,幫工們還在外邊等著。迪克只好按滅了菸頭,又立即重新點上一支,走出門去扯開嗓子對著那些土人大叫。

瑪麗在一旁聽著,神經也緊張起來。雖然她已習慣他發脾氣,可是看到他這副模樣,她還是很心煩。有時她氣惱到無法剋制,等他一回到屋子裡,就挖苦他說:「只許你自己找土人麻煩,而我就不能碰他們一下。」

「告訴你,」他對瑪麗瞪著那雙充滿怒火和痛苦的眼睛說,「我再也不能忍受他們了。」說著,他全身發抖,跌坐到椅子上。

儘管瑪麗心裡因為討厭他而常常生氣,但是一看到他在地裡跟工頭說話,她心裡就很著慌。她不安地想,迪克自己好像也已變成了一個土人。他像土人一樣,會用手捏著鼻子擤鼻涕;他站在他們一旁,就好像和他們是一路人;連他的膚色和他們的也沒什麼兩樣了,因為他的皮膚已經被曬成深棕色,舉止行動也和他們差不多。每逢他跟他們一塊兒談笑,為了叫他們高興,他會儼然不顧分寸,盡說些粗陋的笑話,這些都使她感到震驚。她真不知道這樣發展下去,究竟會有什麼樣的結局。當她這樣想著時,不久就會感到一陣極度的疲憊,於是她又模模糊糊地想道:「說到底這又有什麼關係呢?」

最後她對迪克說,為了看他幹活,要她花上所有的時間坐在一棵樹下,讓扁蝨在她腿上爬來爬去,實在沒有什麼意義,尤其是他並沒有把她當一回事。

「可是,瑪麗,我喜歡你在這兒。」

「唔,我受夠了。」

她又恢復了以前的習慣,不再為農場操心。農場不過是那麼一個地方,迪克每天從那兒回來吃飯睡覺。

現在她對一切都不聞不問。她整天閉著眼睛,麻木不仁地坐在沙發上,只覺得熱氣衝昏了她的頭腦。她口渴,想倒杯水喝,可是去倒杯水或是叫傭人給她拿杯水來,她都嫌太吃力。她老是想睡覺,可是從坐著的地方站起來,爬上床去睡覺,又得費很大的力氣。於是她就睡在原來的地方。她走起路來兩條腿顯得非常笨重,講一句話也吃力得要命。接連幾個星期,她除了跟迪克和傭人說話以外,沒跟任何人說過話;即使迪克,她也不過在早上看到他五分鐘,晚上在他精疲力竭地躺到床上以前,看到他半個小時。

時間過得真快,涼爽晴朗的月份過去了,又進入了炎熱的季節。隨著氣候的變換,風兒把一陣陣細沙吹進屋內,因此不論什麼東西的表面,摸上去都有點兒硌手,地面上盤旋著一團團奇形怪狀的灰塵,被風吹起的枯草葉和玉蜀黍須像塵埃一樣亮晃晃地飄在空中。她想到炎熱就要到來,心裡就害怕,可又提不起精神來對抗。她覺得,只要有人碰她一下,她就會倒下去,化為烏有;她帶著渴望的心情,想象著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世界。她閉著眼睛,想象著天空又黑又冷,甚至沒有一顆星星來劃破這無邊的黑暗。

這時候,無論一點兒什麼影響,都會驅使她走上一條新的道路。她整個的人都靜止不動了,等待著一種力量把她向某一個方向推動。她的傭人又來向她辭退工作,這一次並不是為了打碎一隻碟子,也不是為了一隻盆子沒有洗乾淨而發生爭執,事情很簡單,他要回家去。瑪麗才懶得去同他爭呢。傭人走了,請了一個人來代替他。瑪麗覺得這人難以容忍,只做了一個小時就打發他走了。於是一時之間又沒有了傭人,她只得親自做些非做不可的事情,其他的事則擱在那兒不管;白天房間沒人打掃,每餐飯他們倆就吃些罐頭食品。由於瑪麗在土人中間的名聲很壞,大家都認為這位太太很難侍候,所以找傭人就越來越困難。

這種環境骯髒、食物糟糕的日子,迪克再也過不下去了。他對瑪麗說,要從農場上帶一個土人到家裡來,把他訓練成傭人。那人一到門口,瑪麗就認出他正是兩年前自己用鞭子抽打過的那個土人。她看見那人的腮幫子上有一條傷痕,一條細細的傷痕,橫在他臉上,比他的黑皮膚還要黑。瑪麗猶豫不決地站在門口,那人低垂著眼睛站在門外。她想著要不要把他送回農場去,另外重新派個人來——不過這片刻的拖延也使她覺得厭倦,於是她叫他進來。

那天早上,由於她心裡存著一些不願意說出來的忌諱,所以不願意像平時那樣陪著傭人一塊兒幹活。她讓他一個人待在廚房裡。等到迪克回來了,她便問道:「能不能另外找個人來?」

迪克望也不望她一眼,只顧狼吞虎嚥地吃著。這些天來他都是這樣,好像時間急迫得刻不容緩。他只是說:「我再也找不到一個比他更好的了。為什麼要另外找呢?」他的聲音中帶著敵對的情緒。

瑪麗從來沒把那年鞭打這個土人的事對迪克講過,因為怕迪克發怒。她這會兒只說:「我覺得這人不太行。」她說這話時,看見迪克臉上顯出了怒意,便連忙說道:「不過,我看勉強也還可以。」

迪克說:「他很乾淨,做事也主動。在我那些僱工中,他是最好的一個。你還有什麼別的要求嗎?」他說話的口氣很粗魯,甚至還帶了些殘忍。說完他便走出去了,那個土人就這樣留了下來。

瑪麗照例對他做了一番怎樣幹家務活的指示,聲調像平常一樣冷淡,一樣有條不紊,但又稍微有些不同。她對待這個傭人不能像對待其他傭人一樣,因為她腦子裡老是驅除不掉那年打了他以後怕他反擊的恐懼。她在這個土人面前總覺得心神不安,其實這個土人的舉動和別的幾個傭人並沒有什麼兩樣;從他的態度上也看不出他有記仇的表現。他不大說話,瑪麗無論吩咐他做什麼,他總是耐心順從地照辦。他老低垂著眼睛,好像害怕看到她。但是,即使他已經忘了當年的那件事,瑪麗可忘不了;瑪麗對他說話時的態度,比起對別的傭人來,自有些微妙的差別。她說話時儘量避免感情用事,有時連她平常那種急躁的聲氣,也一點兒聽不出來。

瑪麗常常很安靜地坐在那兒,看著他幹活。他那健壯魁偉的身軀迷住了她。她把以前幾個傭人穿過的短衫褲給了他,讓他在屋子裡穿。這些衣服他穿著顯得太小,當他擦地板或是彎下腰生火爐的時候,肌肉就緊貼著衣服凸了出來,兩隻薄布的袖管看上去簡直就要繃裂。他那魁偉的身軀被這小小的屋子一襯托,好像顯得更加高大了。

他幹起活來非常盡職,在她僱用過的傭人中,他算得上是最好的一個。瑪麗常跟在他後面轉來轉去,看看是否有什麼事情沒做好,結果難得發現有這種情形。因而過了不久,瑪麗看他就覺得比較順眼了,當年鞭打他的那件事也漸漸從記憶中淡化。從此她就用她自以為對待土人理所應當的那套方法來對待他,說話的聲調變得嚴厲了,有時還要發脾氣。可是這個傭人並不回嘴;瑪麗常常在不該罵他的時候罵他,他只是忍著,甚至連眼睛也不從地面上抬起一下。可能他已經下定決心不惹是非。

主僕就這樣相處下去,表面上一切都正常地進行著,每天的生活井然有序。這一來,瑪麗便閒得無事可做了。不過瑪麗待他並不像以往對待傭人那樣冷淡。

每天上午十點鐘,他把瑪麗的茶端來以後,便提著一桶熱水,走到大樹下的雞舍後面去。瑪麗有時從屋子裡偶爾能瞥見他彎腰在那兒淋浴,他腰部以上的半個身體都赤裸著。他洗澡的時候,瑪麗儘量不待在附近。他洗完澡以後,就回到廚房裡,仍舊安安靜靜地斜倚在陽光中的後牆上,腦子裡顯然什麼事都沒有想。他可能睡著了。一直要等到燒中飯的時候,他才重新動手幹活。想到傭人懶洋洋地站在那兒,接連幾小時一動不動,不發出一點聲音,炎熱的陽光似乎也影響不了他,瑪麗就覺得討厭。雖然她並沒有無聊得昏昏欲睡,但要想再找些活兒給他幹,確實是件很費腦筋的事。

這段時間裡,她常常忘了到雞舍去。有一天早上,她跑去把每個雞窩粗略地看了一遍,拾了滿滿的一籃蛋。正在這時,她忽然看見那個土人就在幾碼路以外的樹叢下站著。只見那個土人正用肥皂擦著自己的粗脖子,白色的肥皂泡被他那漆黑的皮膚一襯托,顯得出奇的白。土人本是背朝著她的,這時突然轉過身來。也許這是巧合,要不就是因為他感覺到她到了跟前,並且看見了她。瑪麗已經忘了這是他洗澡的時間。

一個土人本來比一條狗強不了多少,一個白人是可以看著他的。所以,當他停下來站得筆直,等著瑪麗走過去時,瑪麗覺得很氣惱。你只消瞧他那種姿態,便可以看出他討厭瑪麗在跟前。也許他會以為瑪麗是故意待在那兒的呢。想到這裡,她不禁勃然大怒;顯然他這種想法是昏了頭;這個土人好大的膽子,竟敢這樣厚顏無恥,想入非非,而瑪麗是決不允許自己的腦子裡存在這種想法的。當瑪麗穿過中間的那片灌木叢時,他的身體竟然動也不動一下,臉上又顯出那樣一副表情,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瑪麗,這實在使瑪麗憤怒至極。她感到一股衝動,就像當年舉起鞭子抽打他時的那種衝動。她故意轉身走開,在雞舍周圍轉了一圈,甩了幾把穀子給雞吃,然後慢慢地彎下腰,從那矮矮的鐵絲網門裡探出身來。她並沒有再望他一眼,只用眼角斜瞟了一眼,就知道他仍然站在那兒,漆黑的身影動也不動一下。她回到屋子裡,幾個月來第一次擺脫了那種對什麼都漠不關心的態度,幾個月來第一次定睛看著自己所走的地面,同時感覺到太陽光照在赤裸的頸背上的熱力,感覺到腳底下尖利、滾燙的石頭。

她聽到一陣奇怪而氣憤的咕噥聲,後來才發覺是自己一邊走路,一邊不知不覺地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了口。她用手掩住口,又搖搖頭,想把這些不快的想法甩掉。在摩西該回到廚房裡來的時候,她聽到了他的腳步聲,她四肢僵硬地坐在前面房間裡,被一陣歇斯底里的情緒控制著。只要一記起剛才那個土人站在一旁等她走過去時的那種可恨臉色,她就害怕得似乎手上碰著了一條毒蛇。一種劇烈的緊張情緒驅使她走進了廚房,只見傭人穿著乾乾淨淨的衣服站在廚房裡,把一些洗好的衣服放在一旁。她記起了那罩滿雪白皂沫的又黑又粗的脖子,那在水桶跟前彎著的健壯的背,這對她的感官實在是一種刺激。她並未意識到自己剛才發脾氣,歇斯底里,完全是無緣無故,根本沒有理由的。先前發生的那番情景,使黑人與白人之間的嚴格區分、主僕之間的嚴格區分,被一種涉及個人關係的東西破壞了;一個非洲白種人在偶然的情況下窺視到一個土人的眼神,看到那個土人身上也具有的人性特徵(這是白種人先入為主的成見最不願意想到的),在他的仇恨感情中會生出一種愧疚,儘管他不承認,最終他會放下手中的鞭子。瑪麗覺得自己應該立即想出點辦法來恢復內心的平靜。她的目光湊巧落在桌子下面的一個蠟燭箱上,箱子裡放的是洗衣刷和肥皂,於是她對傭人說:「把這地板擦一擦。」當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時,不禁吃了一驚,因為她並不知道自己要說話。這就像在通常的社交場合中,你正心境平和地和大家談些無關緊要的套話,這時忽然有一個人說了句中肯的話,也許是說溜了嘴,把他心裡對你的真正看法說了出來,結果弄得那說話的人自己立刻心慌意亂,發出一聲神經質的笑聲,或是講出一句尷尬的話,使在座的人個個都不自在。瑪麗現在的感覺正是這樣。她已經心慌意亂,控制不住自己的言行了。

「我今天早晨才擦的。」土人一面慢慢地說,一面望著她。他的眼睛裡隱隱約約冒著火星。

她說:「我說要你擦,你就得立刻擦。」她說後面一句話時,聲音提得特別高。有一瞬間,兩人目不轉睛地對視著,心中彼此的仇恨表露無遺。後來,土人垂下了眼睛,瑪麗也轉過身向門外走去,隨手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很快,她就聽到了潮溼的刷子擦在地板上的聲音。她渾身散了架似的往沙發上一倒,軟弱得好像患了病。她早已習慣這樣無緣無故地發脾氣,可是像這樣大發雷霆還是第一次。她渾身發抖,口燥唇乾,只覺得血液在耳膜後震顫。過了一會兒,她鎮靜了些,便走到臥室裡去倒水喝;她不想再看到那個土人摩西。

後來她還是強迫自己站起身來,走到廚房裡去。她站在門口,仔細打量著那溼一塊幹一塊的地板,似乎是真的來檢查地板擦洗的情況。傭人像平常一樣,不動聲色地站在門外,凝視著外面那一大堆礫石;在那兒,大戟樹把灰綠色的粗壯枝幹伸向清澈的藍天。瑪麗在碗櫥後面窺視了一會兒,然後說道:「現在可以擺桌子開飯了。」

傭人轉過身去,動手把桌布和杯子擺好。他那雙又黑又大的手,弄著那些小小的器皿,顯得遲緩和笨拙,每一個動作都使瑪麗看了生氣。她身體僵直地坐在那兒,神經十分緊張,緊握著雙手。等傭人走了出去,瑪麗才覺得稍微輕鬆了一些,好像卸下了一個重負。桌子擺好了,她出去檢查了一下,只見每樣東西都擺在該擺的位置。但她還是隨手拿起了一隻玻璃杯,向後面房間走去。

「看看這隻杯子,摩西。」她命令道。

摩西走過來,很有禮貌地看了一看,其實只是做了做樣子,因為他早已從她手裡接過杯子拿去洗了。原來杯子的邊上有一條從幹抹布上掉下來的白線。他在水槽裡裝滿了水,倒進一些肥皂水,照著瑪麗教他的那套方法,把杯子重新洗了一遍。瑪麗看著他把杯子洗好、擦乾,便接過手,回到了另外那間房間裡。

她腦子裡彷彿又看到那傭人沉默寡言地站在門口的陽光中,眼睛不望任何東西;她幾乎要失聲叫起來,把一隻玻璃杯摔到對面的牆壁上去。但她實在找不出一點兒事情給他做,哪怕是雞毛蒜皮的一丁點兒事情。她在屋子裡悄悄地轉了一圈,只見房間裡的東西雖然顯得破舊了些,卻都整潔地安放在原來的地方。那張床,那張她一向討厭的結婚大床,也整理得很整潔。床上沒有一點兒皺褶,床罩鋪得好好的,床罩一頭的邊角翻過來疊著,這是大膽仿照時髦商品目錄中的漂亮式樣疊起來的。看見了床,瑪麗就覺得不自在,因為她想起了夜晚和迪克的身體接觸,迪克肌肉發達,但總顯得很疲乏,她想到這點就覺得討厭。在這方面她一直覺得不習慣。她轉過身去,捏緊雙手,突然看到自己映在鏡子裡的面容。她看到自己容顏憔悴,頭髮蓬亂,嘴唇氣憤地緊閉著,眼睛裡直冒火,浮腫的臉上紅一塊白一塊——她簡直不認識自己了。她呆呆地凝視著鏡中的模樣,真是又吃驚又可憐自己。過了一會兒,她忽然大叫一聲,歇斯底里地哭起來,哭得渾身顫動,氣都喘不過來,一面還竭力壓抑著哭聲,生怕被那個土人在後面聽見。她哭了很久,等到抬起頭來擦乾眼淚時,猛然一看時鐘,才意識到迪克馬上就要回家了。她怕迪克看到她這種樣子,便努力讓自己抽搐的身體平靜下來。她洗了洗臉,又梳了頭髮,在眼睛四周發黑的皮膚上撲了些粉。

這些天來,她和迪克吃飯時總是一聲不響,這頓飯也不例外。迪克看到她臉上通紅,皮膚起皺,眼睛裡又全是血絲,便明白髮生了什麼事。她平時哭泣總是為了和傭人吵架。但是迪克這會兒只感到疲倦和沮喪;自從上次爭吵以來,他一直就是如此。他本以為瑪麗已經改掉了一些怪毛病,現在看來並非如此。瑪麗始終低著頭,一點兒東西也不吃;在用餐的整段時間內,傭人一直在桌邊侍候,好像一架自動的機器。可實際上,他的身體在這裡侍候著他們完全是出於被迫,他的心並不在這兒。迪克一想到這個土人幹活那麼賣力,再看看瑪麗那浮腫的臉,不禁怒從心起。等到土人走出房間,他便說道:「瑪麗,你應該把這個傭人好好地用下去。在我們僱來的所有傭人中,他算得上是最好的一個了。」這時候,瑪麗仍然沒有抬起頭,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顯然對他的話充耳不聞。迪克看到她那瘦小的手被太陽曬得起了皺,正在不住地發抖。沉默了片刻,迪克又把這句話說了一遍,不過這一回可不是那麼好聲好氣的了,而是帶著厭煩說道:「再要換傭人,我可吃不消了。我已經受夠了,所以特地預先告訴你一聲。」瑪麗還是不回答,因為她在早上又是發火,又是痛哭,已經精疲力竭,就怕這會兒一開口,又要哭出來。迪克相當驚異地望著她,因為照平常的情形,她總是要回幾句嘴,埋怨傭人偷東西,或是品行不好等。他已做好思想準備,打算聽她那一套埋怨,可是她依舊不做聲,這不明擺著存心鬧彆扭嗎?於是他情緒一衝動,非要她表示答應不可。他用一種上司對下屬說話的口吻對她說:「瑪麗,你聽見我的話沒有?」瑪麗終於勉強板著臉說:「聽到了。」

迪克一走,瑪麗立刻走到臥室裡去,免得看見傭人收拾飯桌。難捱的四個小時,她就在睡眠中打發掉了。

註釋

《聖經·舊約全書》中的先知,後被喻作帶來不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