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天氣晴朗涼爽,天空裡沒有一點雲。這是一年中瑪麗最喜歡的季節,白天裡很暖和,空氣中有一種特別的氣味;還得再過好幾個月,草原上的火堆升起的煙才會漸漸濃濁起來,變成一陣帶有硫磺味的煙靄,使灌木林的顏色漸漸變得黯淡。涼爽的空氣使她恢復了一部分生命力,是的,她疲倦,但還沒有疲倦到不可忍受的地步;她珍惜這幾個涼爽的月份,好像這幾個月是一塊盾牌,可以抵擋住那即將到來的夏天所帶來的無聊和沉悶。
每天一大早,迪克下地去以後,她總要在屋前的那塊泥沙地上靜靜地踱一會兒步,抬頭望望那高高的藍色蒼穹。天空藍得出奇,簡直像冰塊一樣晶瑩,沒有一絲雲沾染,接連好幾個月都不會有一絲雲去沾染它。泥土中還含有夜來的涼氣。她總是彎下身去摸摸泥土,又摸摸牆壁上粗糙的磚塊,只覺得手指上又涼又潮。過了一陣,天氣轉熱了,太陽炎熱得好像夏天一樣,於是她走到屋前去,站在空地邊緣上的一棵大樹下面。她從來不走到灌木林中去,因為她害怕那兒,她讓濃密的樹陰來平定她心頭的煩惱。頭頂上密集的橄欖色樹葉的葉縫中漏出一小塊一小塊的藍天,風兒吹得又猛烈又涼快。後來,突然之間,整個天空低沉下來,像是一條厚厚的灰色毯子。那以後,接連好幾天,世界整個兒就像換了一個面貌,不停地下起毛毛雨來,氣候變得非常冷,冷得她在室內穿了羊毛衫還覺得有點兒發抖。但是這種情形不會長久。只消過半個小時到一個小時,那深灰色的天就會變淡,露出藍顏色來,那時天空就會開朗變亮,雲層就會在空氣中融解,頃刻之間又會出現一片遼闊的藍天,那層層灰色的帷幕便隨之消失。陽光閃爍眩目,但並沒有給人們造成威脅;這並不像十月裡的太陽那樣,會那麼惡毒地烤乾人的元氣。空氣清朗起來了,這真是個可喜的現象,瑪麗覺得自己幾乎完全復原了。她幾乎已經像原來那樣朝氣勃勃、精力飽滿,但是神情舉止中還帶有一些小心翼翼的神氣,這說明她並沒有忘了天氣會重新熱起來。瑪麗深情地沉醉在這奇蹟般的三個月的冬季裡,而在此期間整個鄉村卻沒有受到冬天的威脅。連草原也變了面貌,燃燒了短短的幾個星期,就變成紅一塊,黃一塊,褐一塊,這時候樹林還沒有呈現出繁密的一片濃綠。好像這個冬天是特別為她而降臨的,使她激盪起一些生命的活力,要把她從無可奈何的沉悶中拯救出來。她感覺到這是她的冬天。迪克也注意到了這種情形,自從她出走以來,他對她比較殷勤周到了。她出走後又歸來,真該使他感激一輩子。如果他是一個善於懷恨的男人,那他早就會對她冷淡了,因為女人要制服一個男人,最便捷的辦法莫過於出走,多少女人都是用這種刁滑的手段使自己的男人俯首聽命的。可是她從來沒有這樣想過。歸根結底,瑪麗的出走並不是存心鬧著玩,雖然這件事情的後果是任何一個稍有心機的女人都能夠預料得到的。迪克剋制住自己的脾氣,極盡溫柔體貼之能事。使他感到高興的是,瑪麗已經在過著一種新的生活,待在家裡比從前要熱誠得多,臉上顯出一派溫柔而淒涼的神色,好像在依戀著一個她明知必然要離開她的朋友似的。迪克甚至又叫她跟他一塊兒到農場去。他覺得需要和她待在一起,因為他擔心有一天他出去了,她又會溜走。雖然他們的婚姻完全是個錯誤,彼此之間缺乏真正的瞭解,可是他已經習慣了任何婚姻生活中都常有的那種雙重寂寞。他不能想象回到家裡看不到瑪麗。在那短短的一段時期裡,即使瑪麗對傭人動怒發火,他也覺得可愛。使他感到愉快的是,瑪麗又恢復了生命力。只要看她責備起傭人的缺點和懶惰時比從前更加起勁,便知道事實確是如此。
但是她不願意到農場上去幫迪克的忙。她覺得迪克太狠心,竟會要她做這種事情。在這裡,屋子位於高坡上,即使屋後有成堆的大漂石擋著大風,可是和那些低低地陷在山脈和樹木之間的田野比較起來,還是比較涼爽的。在那裡,你根本辨別不出什麼時候是冬天!即使現在,你低下頭來望望那邊的窪地,也可以看到屋子上和地面上有熱氣蒸騰。好吧,她既然不願意跟他一起去,那就讓她待在家裡吧。他只得聽其自然,像平常一樣難過一陣,咕噥一陣,不過比起過去那漫長的一段日子,如今的生活還算快樂了些。迪克喜歡晚上看到她叉著雙手,安寧地坐在沙發上,舒舒服服地裹著一件羊毛衫,愉快地打著哆嗦。這些日子裡,白天烈日,夜晚寒霜,氣候轉變得太劇烈,夜裡鐵皮屋頂噼噼啪啪地直響,好像放著一千響的爆竹一樣。他常常看見瑪麗伸出手來摸摸那冰冷的鐵皮屋頂。這是她一種無聲的自供,說明她是多麼憎恨夏季的那幾個月。迪克甚至想到了裝天花板。他偷偷地拿出農場賬簿來,計算裝天花板要花多少錢。但是上一個季度的收成很壞,於是他本來要討好瑪麗的那股衝動,結果只落得一聲嘆息,只落得一個決心:等到明年境況好轉一些再裝吧。
有一次瑪麗真的跟他下地去了。因為他告訴她,地裡下了霜。那天早上,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她就站在那兒望著原野上那一塊寒冷的土地,看到地面上一層白霜,不禁愉快地笑著。「下霜了!」她說,「誰會相信在這片被太陽烤焦了的不毛之地上,竟會下霜呢!」她隨手拾起幾片又薄又脆的霜花,放在兩隻發青的手裡直搓,又叫他也拾幾片來搓搓手,和他共享這一剎那的愉快。他們倆已在逐步地建立起一種新的關係,他們真的比過去要親密些了。但是不久迪克就病了,兩人之間新培養起來的那份親切,本可以逐步鞏固起來,漸漸變得融洽,可不幸又來了新的麻煩,那一份沒有得到鞏固的親密實在經不起這番折磨。
迪克在這個瘧疾流行的地區住了這麼久,卻從來沒有生過病。但很可能在這幾年中,他的血液裡早就染上了瘧原蟲而一直沒有發覺。逢到潮溼的天氣,他每天晚上都服奎寧,可是天氣冷了就不服。他說,在農場上一個什麼地方,一定有一棵中空的樹,裡面積滿了死水,那地方又很熱,適宜蚊子繁殖;要不就是什麼廕庇的地方有一個生鏽的鐵罐子,陽光照不到那兒,因此水分不能蒸發。不管是哪一種原因,總之,有一天傍晚,在熱病容易流行的那幾個星期以後,迪克從地裡回來時,瑪麗看見他臉色蒼白,渾身發抖。瑪麗遞給他奎寧和阿斯匹林,他接過去服下後,便上床睡覺,晚飯也沒有吃。第二天早上,他一味責怪自己,不相信自己生了病,照常下地去幹活。他穿了一件很厚的皮上衣,防備發冷時出現惡性的顫抖。上午十點時,他開始發燒,汗水流遍了他的臉和脖子,浸溼了他的襯衫。他困難地爬上小山,身上裹著毯子,腦子裡一片昏昏沉沉。
這次發病來勢兇猛,而且由於他平時不太生病,所以發病時容易動怒,很難侍候。瑪麗寫了一封信,差人去送給斯萊特太太,雖然她心裡不大樂意去求她幫忙。過了不久,查理便駕著車送來了一位大夫;要知道,他趕了整整三十英里路才請到這位大夫。大夫只對症狀做了一般的說明。診斷完了以後,他告訴瑪麗,這所房子很危險,應該裝置紗窗,防備蚊蚋。他還說,屋子周圍的灌木叢應該再砍去一百碼,還得立刻裝置天花板,否則他們兩個人都有中暑的危險。他狡黠地望著瑪麗,說她體質虛弱,患了貧血症和神經衰弱,至少應該到海濱去療養三個月。接著,那位大夫就走了,剩下瑪麗站在陽臺上。她看著車子開走時,臉上帶著一絲冷冷的微笑。她心裡恨恨地想道,這些富貴醫生說得真好聽呀。她恨這個醫生,他對他們的困難只是那樣毫不在乎地聳聳肩就算了。瑪麗曾告訴他說,他們沒有錢去度假,他就刻薄地說:「瞎說!難道你們倒生得起病不成?」他還問瑪麗有多久沒到海濱去了,其實她一輩子也沒有見過海。不過,大夫對於他們處境的瞭解,實際上超過了她的預料,因為她誠惶誠恐地等待著的那份賬單,大夫始終沒有給她。過了不久,她寫了封信去問他要多少錢,他回信說:「你們什麼時候有錢,什麼時候給我好了。」她的自尊心受了創傷,心裡很難過,但也只得聽其自然,因為他們實在沒有錢。
斯萊特太太從自己果園裡摘了一簍柑桔送給迪克,又給了他許多幫助。瑪麗感到高興的是,這位太太和她只隔著五英里路;但她決定,除非遇到緊急情況,決不去求人家。她寫了一封枯燥無味的短簡,謝謝她送的柑桔,又說迪克的病好轉一些了。其實迪克根本沒有好轉。他躺在床上,臉朝著牆壁,毯子一直蓋到頭上,正像一個初次得重病的人一樣,處於無法控制的恐懼狀態中。「簡直像一個黑鬼!」瑪麗輕蔑地說。她實在看不起迪克這樣怯懦。她曾經見過許多土人都那樣躺著,而她都冷漠地無動於衷。但是迪克有時會勉強振作起精神來,問起農場上的情形。他只要一清醒過來,就要擔心許多事情會因為沒有他的監督而弄糟。瑪麗把他當做一個嬰兒似的侍候了一個星期。她這樣做是出於良心的驅使,但是一看到他那麼恐懼,便又不耐煩起來了。後來他的高燒退了,但身體依舊很虛弱,精神也十分消沉,連坐起來都覺得困難。他在床上翻來覆去,東蹬西踢,說不盡的憂煩,始終唸叨著農場上的事情。
她知道迪克希望她到地裡去照管一下農活,可是他又不願意明明白白地說出來。她看出他那張虛弱而易怒的臉上含有懇求的意思,可是她暫時沒有去理會;後來見他路都走不動還要下床,她只得說,願意替他到地裡去看一次。
一想到要和土人面對面,她心裡就不由得深惡痛絕,可現在她不得不首先壓制這種情緒。她拿著卡車鑰匙站在陽臺上,把幾條狗喚到了身邊,正準備走時,又重新回到廚房裡去喝了一杯水,隨後坐上車,一隻腳踏上了油門;可就在這時,她又突然跳下了車,為自己找藉口說,還需要拿塊手帕。從臥室走出來時,她看見了那條長長的犀牛皮皮鞭掛在廚房門上的兩根釘子上,像是一件裝飾品。她已經把這件東西忘記很久了,現在她把它取下來,繞在手腕上。當她向車子走去時,心裡多了一份自信,因為手中有了鞭子;她開啟了車子的後門,把那幾條狗放了出來;她討厭這些狗在她開車的時候,把熱氣噴在她的頸背上。她讓它們在房子外面失望地哀鳴著,自己獨自開著車向僱工們幹活的地方駛去。這些土人都知道迪克病了,因此好多天以前就已經紛紛離開,回到礦工院去了,田裡根本沒有人幹活。她駕駛著車子,沿著那條車轍累累、崎嶇不平的路,抄近道趕到礦工院去。她把車子開上土人常走的那條踏硬了的小徑,只見小徑上長滿了亮晶晶、滑溜溜的小草。為了避免滑跤,她只得下了車,小心地步行著。那些蒼白的長草在她裙子上留下了許多銳利的芒刺,灌木叢又把紅色的灰塵抖落到她臉上。
礦工院建築在一個高出原野的矮山丘上,離她的住宅大約有半英里路。根據當地的制度,凡是新來的僱工,必須白乾一天活,給他自己和他家裡人蓋一個小棚子,然後再去和其他的僱工們一塊兒幹活。因此那兒經常有新的小棚子出現,也經常有空著的舊棚子慢慢地毀壞、倒塌,除非有人想到把它們燒掉。棚子密集地搭建在一塊大約一兩英畝的地面上,看上去就像是從地底下自然長出來的,而不像人為搭建的住所,好似從天空中伸下了一隻巨大的黑手,抓起了一把木棍和草,變魔術般地丟棄到地面上,於是就形成了這些小棚子。棚頂都用茅草蓋著,牆是用木杆塗上泥巴砌成的;每個棚子都只有一扇低低的門,沒有窗戶。屋子裡生火冒出的煙,穿過茅草屋頂飄出去,或是一團團地從門口飄出去,所以每個棚子看上去都好像裡面著了火似的。棚子與棚子之間是一塊塊歪歪斜斜的地,栽種著長得很差的玉蜀黍。南瓜藤從各種植物和灌木叢中攀緣而出,爬到了牆壁上和屋頂上。南瓜葉叢中到處是琥珀色的南瓜,有幾個瓜已經開始腐爛,變成了一堆淡紅色的腐爛物,上面飛滿了蒼蠅。這裡到處都是蒼蠅。瑪麗一路走過去,蒼蠅就成群結隊地在她頭上嗡嗡地叫。它們還在那十來個挺著肚子、幾乎赤裸的黑人小孩眼睛上飛來飛去。當瑪麗穿過南瓜藤和玉蜀黍地,經過那些小棚子的時候,這些孩子們都瞪眼看著她。當地那些瘦骨嶙峋的大獅子狗,骨頭一根根從皮下突出來,露著牙齒,畏縮地夾著尾巴。這兒的女人們身上披著當衣服穿的骯髒布料,有的人從腰部以上都是赤裸的,兩隻乾癟的黑乳房下垂著。她們看見她這樣奇怪地出現在這裡,都在門內吃驚地望著她。她們彼此之間對她議論紛紛,格格格地笑著,還說了許多粗俗不堪的話。至於那些男人們,她從門口望進去,只見他們蜷縮成一團在睡覺,還有三三兩兩的人蹲在那兒聊天。但是她不知道哪些人是迪克的僱工,哪些人是偶爾到這兒來串門或是路過這兒的客人。她叫住了一個人,讓他把工頭叫來。工頭立刻就從一個比較像樣的小棚子裡彎腰走了出來,那棚子的牆壁上還裝飾著紅色和黃色粘土的圖案。那人眼睛發紅,瑪麗知道他是喝醉了酒。
瑪麗用土話對他說:「叫他們十分鐘之內都到地裡來。」
「老闆病好些了嗎?」他惡意地、冷淡地問道。
她沒有理會這句問話,只是說道:「你去告訴他們,誰要是十分鐘之內不趕來幹活,我就要扣他兩角六分錢。」她伸出手來,指著手錶,對他說明時間。
那人在陽光下懶懶散散、彎腰曲背地站著,好像很厭惡她的到來;土著女人個個用眼睛緊盯著她,一邊還發出笑聲;那些營養不良的骯髒孩子都擁擠在周圍,小聲地交談著;飢餓的狗在葡萄藤和玉蜀黍中間死樣怪氣地走著。她厭恨這個從來沒有到過的地方。「這些骯髒的野人!」她仇恨地想道。她眼睛直視著那個喝啤酒喝得眼睛發紅的工頭,又說了一遍:「十分鐘。」於是她轉過身去,從樹叢中走到那條彎彎曲曲的小路上,聽著土人們從她身後的那些小棚子裡窸窸窣窣地走出來。
她坐在車子裡等著,車子就停在她認為土人收割玉蜀黍的那塊地邊上。過了半個小時,幾個人遊遊蕩蕩地走來了,那個工頭也在他們中間。快到一個小時時,來了將近半數的僱工。原來有的人擅自到鄰近的礦工院去了,有的人喝醉了酒睡在自己家裡。她把工頭叫到跟前,記下了那些缺席者的名字。她在一張廢紙上寫下拙劣的大字,吃力地拼著那些生疏的名字。她整個上午都待在那裡,望著那歪歪斜斜的一長列幹活的人。太陽光透過她那舊帆布頭巾,直曬著她的頭頂。她和這些人之間簡直沒有說過一句話。他們板著臉,一聲不響地懶洋洋地幹著活。她知道那是因為他們痛恨由她這樣一個女人來監視他們。等到鳴鑼吃中飯時,她回家把這一切情形都告訴了迪克,不過說得很委婉,免得他心急。吃過了中飯,她又開著車子下地。她本來一直討厭這種工作,可現在奇怪的是,這種討厭的心情一點也沒有了。一想到自己竟會幹上這種陌生的差使,竟會違背自己的意志來管理農場,她反倒興奮起來。她把車子停在路上,看著那一群土人走到田野中央,淡黃色的玉蜀黍高過了他們的頭,她站在田野外面簡直看不見他們。他們把沉甸甸的麥穗摘下來,放進系在腰上的半截袋子裡,另外一些人跟在他們後面,把扯去了穗子的稈兒割下來,斜斜地堆成許多小小的金字塔,一個個勻稱地點綴在田野裡。她一直跟著他們沿著田地走過去,站在收割過的粗糙的麥茬當中,不停地注視著他們。她仍然把那條長皮鞭掛在手腕上。帶了這條皮鞭,她便有了一種威風凜凜的感覺,也不怕那群土人恨她了。她一直跟著他們向前走,黃色的烈日照在她的頭上和脖子上,曬得她肩膀發痛,這時她才開始明白,迪克是怎樣一天天忍受著熬下來的。要是坐在車子裡監視土人幹活,熱氣透過車頂直瀉下來的滋味實在是很難熬的,可是跟著這些土人的移動走下去,集中全副精力盯著他們幹活也是一件不好受的事。在這漫長的下午,她不停地監視著,在昏昏沉沉中保持著警惕;只見那些赤裸的棕黃色脊背彎下去又挺起來,一條條的肌肉在佈滿了灰塵的皮膚下面滑動著。大多數人都用一塊褪了色的破布當圍腰,有少數人穿著咔嘰布短衫褲,但是幾乎所有的人腰部以上都是赤裸的。他們是一群又矮又瘦的人,由於缺乏營養而發育不足,可是一個個都肌肉結實,筋強力壯。除了眼前這一片田地、這些正在乾的活兒和這一大群人以外,她把什麼事情都丟到腦後去了。她忘了炎熱,忘了炙人的太陽,忘了炫目的陽光。她專心一意地望著那一雙雙黑色的手剝著玉蜀黍穗,把剝裂的金黃色莖稈斜靠在一起。這會兒她什麼事都不想,只要看到一個人停下來休息一會兒,或是抹去眼睛旁的汗水,她便看著表,過了一分鐘就聲色俱厲地催他趕快乾活。而那些人總是慢吞吞地朝她望一眼,然後才慢慢地彎下腰來割玉蜀黍,似乎在表示抗議。她不知道迪克平時每隔一個小時就要叫他們休息五分鐘,為的是休息以後可以更好地幹活;可是在她看來,沒有得到她的允許就擅自停下活兒直起腰來擦汗,簡直是在蔑視她的權威。她監督著他們幹活一直幹到太陽下山,方才心滿意足地回到家裡去,甚至絲毫不感到疲倦。她心裡一高興,手腳也就輕靈了,得意洋洋地把手上那根皮鞭甩來甩去。
迪克依舊臥病在床,待在那間屋頂低矮的房間裡。說起這間屋子,冬天太陽一下山就冷得刺骨,夏天裡又熱得要命。他躺在那裡心煩意亂,又是怨恨,又是無可奈何。他簡直不願意去想瑪麗成天跟那些土人打交道的情景,那不是女人家的事情。再說,他正缺少幹活的勞工,而瑪麗對待那些上人偏偏又是那麼苛刻。不過當他聽說這一天的工作程式後,就安下了心。她根本沒有提起對土人有多麼厭惡,也沒有談起她能感覺到土人對她的憎恨,而這又影響了她的情緒;她知道迪克還得在床上多躺幾天,因此,不管她願意不願意,這份工作還得做下去。而且,她實際上還很喜歡這份工作。一想到自己當上了將近八十個黑人僱工的主子,她就有了新的信心;她可以任意指使他們,要他們怎樣就怎樣,這的確讓她感到一陣愜意。
到了週末,她坐在陽臺上的一張小桌子旁,四周放著盆景,那些土人站在門外濃密的樹蔭下,等著她發工資。這是每月一次的例規。
天已經黑了,空中出現了第一批星星;桌子上放著一盞防風燈,那微弱暗淡的火焰,看上去像一隻被關在玻璃籠子裡的可憐鳥兒。當她翻開名冊的時候,站在她身邊的工頭按次叫出每個人的名字。對那些在第一天不服從她命令的人,她扣除了他們每人半個克朗,把剩下來的錢發給他們,發的都是銀幣;這個月的平均工資大約是每人十五個先令。土人們忿忿不平,發出了怨言;工頭看出一場小小的反抗騷動正在醞釀,便走到矮牆那兒去,用當地的土話和他們爭辯。瑪麗只是偶爾聽得懂一兩個字。她對那個工頭的態度和聲調很不滿意,因為她本來指望著他去把他們的疏忽懶惰責備一頓,可是這會兒看上去,他並沒有責備他們,而是叫他們認了這次晦氣。可畢竟他們先前接連幾天不幹活,如果她真的照著自己事先威脅他們的那樣去做,那麼全體僱工每人都得扣除兩先令六便士,因為誰都沒有遵照她的命令,在指定的十分鐘之內到田裡來幹活。錯在他們自己,她是對的;工頭應該把這層理由告訴他們,不應該只是說服他們,聳聳肩膀就算了事;至於說他還笑了一次,那就更不應當了。最後,他回到她跟前來,告訴她說,大家不滿意,要求發給全部應得的工資。她毅然決然地說,既然早就宣告過要扣除工資,就應當照辦不誤。她一經打定了主意就決不改變。說完一股怒火突然從心頭冒起,於是她毫不思索地說,凡是不滿意的人,可以離開。她繼續分配著那一小疊一小疊的鈔票和銀幣,沒有去理會外面這一場騷動。有的人已經走回礦工院去,表示甘心認命。另一些人三五成群地等待著,等到她把工資發下後,再走到牆根前去,一個接一個地跟那工頭說,他們要離開。瑪麗這時感到有些害怕了,因為她知道僱工非常難找,這是迪克一直焦心著的一件事。然而當她轉過頭去,隔著一層厚厚的牆壁聽了聽迪克在床上的動靜時,她心裡依舊是那麼堅決,那麼充滿著憎恨;這些人沒有幹活卻要求償付工資,而且他們竟利用迪克生病的機會,離開田地到別的地方去玩耍;此外,最使她惱恨的是,他們並沒有在她規定的十分鐘之內回到地裡去。她轉過身,對那一群等待著的僱工說,凡是與東家訂了契約的僱工,都不得離開。
在今天的南部非洲,這些僱工被招來的情形與從前強徵入伍的那一套辦法很相似,白人在路上等著那些成群結隊出來找活幹的土人,把他們裝上大卡車,接著便強迫他們(如果他們企圖逃跑,白人便在灌木叢中追上好幾英里路,把他們抓回來),以工資優厚之類的花言巧語欺騙他們,最後以每個土人五鎊或以上的價錢賣給白人農場主,並簽訂幹活一年的契約。
她知道,在這些僱工中間,有一部分人過不了幾天就要逃走,而且在逃走的人中間,有一部分人連警察也找不到,因為他們可以越過群山,逃到邊界上去,叫你無從尋找。可是瑪麗現在並不會因為害怕他們逃走、害怕迪克短缺僱工而有絲毫的動搖。她寧可死,也不願意示弱。她把他們打發走了,並且用警察作為威脅。對於那些按月計算工資的僱工,以前迪克對他們一向是半哄半嚇,所以一直能夠保留到今天,而現在瑪麗則對他們說,他們月底可以離開這裡。她用冷淡而清晰的聲調,振振有辭地直接對他們說(並不是叫工頭轉告),他們犯了怎樣的過錯,她的處理又是如何正確。最後她還就勞動的尊嚴和偉大做了幾句短短的說教,這本是每一個南部非洲白人都學到了家的一套說教。她說(說的是當地土話,但是有些人因為新近才離開家,所以依舊聽不懂),除非他們學會沒有人監視也好好幹活,學會熱愛幹活,學會按照主人的吩咐去幹活,同時明白做一件事就該做好,而不要只想到工資——除非這樣,否則他們永遠也不會得到什麼好處。她說,白人之所以成為白人,就在於他們是以這種態度對待工作的。白人之所以要幹活,只因為他們覺得幹活好,因為沒有酬勞的勞動才足以證明一個人的品德。
這短短的幾句說教是很自然地從她嘴裡說出來的,她用不著費神多想。當年她父親訓誨土著傭人的時候,這種說教她聽得夠多了,因此它們很自然地從她最早的記憶裡湧現了出來。
土人們聽她說這些話時的表情,她認為簡直是「厚顏無恥」。他們陰沉著臉,滿是怒氣,不拿她當回事地聽她說著,或者說,聽著他們聽得懂的一部分話,只等著她趕快把話說完。
她的話一住口,立刻怨聲四起。她只當沒有聽見,然後突然站起身,把那張放著一袋袋銀錢的小桌子端起來,拿進了屋裡。過了一會兒,她聽見他們動身走了,一邊走一邊抱怨著。她透過窗簾望出去,看見他們漆黑的身體和樹木的影子混合在一起,後來漆黑的身體也消失了。接著又傳來他們的聲音,那是對她的一聲聲謾罵和詛咒,她心裡充溢著報復的意念和得勝的感覺。她恨他們這些人,沒有哪一個不叫她恨,從工頭(他那卑劣的奴性使她看了直冒火)直到最小的孩子,在這些僱工中間,有幾個孩子不過七八歲。
她站在太陽光下看他們幹活看了一整天,也懂得了跟他們說話時不要流露出憎惡他們的心情,但是她從來不打算把這種心情掩飾起來。當他們彼此之間說著她聽不懂的土話時,她就恨他們。她知道他們在議論她,甚至還可能拿一些不入耳的下流話來詆譭她——她知道他們會這樣,可是她不把它當一回事。她恨他們那樣半裸著身子,彎著腰,蠕動著那筋肉結實的烏黑身體,漫不經心地幹著活兒。她恨他們板著臉,恨他們跟她講起話來總是把眼睛望著別處,恨他們隱藏在內心的輕慢無禮;而最使她厭惡的是他們身體上發散出來的一股濃烈的臭味,一種又熱又酸的野獸氣味,讓她一聞就感到難以忍受。
「他們真臭!」她對迪克說這話時,怒火直冒,顯然是因為剛才和土人們的爭執引起的。
迪克微微笑了一下。他說:「他們也說我們臭呢。」
「胡扯!」她大喝一聲。這些畜生竟敢這樣放肆,可真把她氣昏了。
迪克沒有理會她的憤怒,說道:「不錯,我記得有一次跟老薩姆森談起過這件事。他說:‘你們說我們臭,可是對我們來說,什麼氣味也抵不上白人身上的氣味那麼臭。’」
「不要臉!」她氣憤地說道;可是當她看見迪克的臉還是那麼蒼白、凹陷,便忍住了氣。她必須十分小心,因為迪克現在身體還很虛弱,容易動怒發脾氣。
「你跟他們說了些什麼?」他問。
「沒有說什麼。」她小心地說,一面背過臉去。她決定暫時不對他談起解僱黑人的事,等到他真正恢復了健康再談。
「我希望你對待他們小心一些,」他焦急地說,「這幾天你可不要對他們性急。他們都被放縱壞了。」
「我認為對他們軟弱是不行的,」她傲慢地說,「要是由著我的性子,我就要用鞭子來收拾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