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為了使迪克安心,瑪麗每天兩次駕著車子到農場上去做一次於事無補的形式視察。她自己主觀上並不想去監督那兒的工作。僱工們都在礦工院閒混,瑪麗雖然知道,可並不放在心上。地裡的情況她簡直看也不看一下,農場好像早已變成與她無關的東西了。

白天裡,她把迪克唯一的飲食,一點兒冷的飲料預備好了以後,就懶洋洋地坐在床邊上,沉浸到冷淡麻木的狀態中。她的腦子裡毫無條理地東思西想,凡是過去生活中的種種情景,只要浮上心頭,她都要沉湎其中,細細回味一番。不過這會兒她已經沒有思鄉病或是什麼奢望了。她也完全沒有了時間的感覺。她把鬧鐘開好了擺在面前,免得忘了按時拿水給迪克喝。摩西照著通常規定的時間,把她平時吃的東西用托盤端來。她機械地吃著,根本沒注意自己在吃些什麼,有時候甚至剛吃了兩口便放下刀叉,完全忘記了面前還有未吃完的食物。迪克病後的第三天早上,瑪麗正把傭人從礦工院帶給她的一個雞蛋敲碎了放到牛奶裡去時,傭人忽然問道:「夫人昨天晚上睡覺沒有?」他說起話來,老是用這種簡單而乾脆的語調,使瑪麗立刻解除了武裝,不知如何對答是好。

瑪麗低下頭來,望著起泡的牛奶,避開他的目光,回答道:「我得侍候老闆。」

「夫人前天晚上也沒有睡嗎?」

「沒有睡。」她說著,便立刻拿了牛奶回到臥室裡去了。

迪克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由於發燒有時還說胡話,不能安靜地入睡。他的熱度還沒有退,這一次的病痛把他折磨得非常厲害。他渾身大汗淋漓,接著皮膚就變得又幹又糙,燒得火燙。每天下午,溫度計裡面那根細細的水銀柱都上升得很快,所以她幾乎都用不著把它放到他嘴裡去。她每看一次,就見度數升高一次,到晚上六點鐘,便升到攝氏四十二度。這樣高的溫度一直持續到午夜,那時迪克才會翻翻身,嘴裡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到了早上,體溫突然下降到正常的溫度以下,他說冷,要多蓋幾條被子。但是所有的被子都已經蓋到他身上去了,瑪麗只得拿幾塊磚頭在爐灶裡燒燙了,用布包起來,放在他腳邊。

那天晚上,摩西來到臥室門口,像平常一樣敲敲木頭門框,瑪麗從繡花麻布門簾的縫隙裡看著他。

「什麼事?」她問。

「夫人今晚請在這間屋裡睡。我來侍候老闆。」

「不。」她說。讓一個傭人貼近自己身邊熬守漫漫長夜,她不禁覺得害怕。「不,你回礦工院去睡,我來侍候老闆。」

傭人掀起門簾走了進來,瑪麗不禁嚇得後退了一步,因為看見他跟自己的身體貼得這麼近。只見他手裡拿著一隻摺好的玉米口袋,看樣子是準備到這裡來過夜的。「夫人一定要睡一睡。」他說,「你很累了,是嗎?」瑪麗覺得自己的眼皮由於緊張和疲倦而繃得緊緊的,但是她依舊用嚴厲而不安的聲音說道:「不,摩西。我一定要侍候他。」摩西走到牆壁跟前,把袋子小心地放在兩張櫥子之間的那片空地上,然後站起來,用一種受了傷害的責備聲調說:「夫人認為讓我來照料老闆有什麼不對嗎?我有時候也生病的。我會替老闆蓋被子,是不是?」他走到床前,但是並沒有走得離迪克太近。他彎下身來看看迪克發燒的臉。「等他醒來,我給他喝水,是不是?」他這種半詼諧、半責備的聲調,使瑪麗對他解除了戒心。瑪麗很快地朝他臉上瞥了一眼,便把眼睛避開了。但是,她可不能顯出害怕看他的樣子。她低下頭來望了一眼他的手,那隻大手鬆松地垂在他的身旁,手心顏色顯得淡一點。他又問:「夫人認為我不能把老闆照料好嗎?」

瑪麗猶豫了一會兒,然後不安地說道:「你能夠照料好,但是我必須親自照料。」

傭人看了她那種不安和猶豫的神氣,似乎覺得已經給了他足夠的回答,便彎下身來,把病人身上的被單拉拉直。「如果老闆病重了,我會叫夫人的。」他說。

瑪麗看見他站在視窗,等著她走開。他的身體擋住了那一塊繁星密佈、樹影交織的天空。「夫人如果不去睡覺,也要生病的。」他說。

她走到衣櫥跟前,拿出了自己的大外套。在她走出這個房間之前,為了保持自己的威信,她說道:「如果他醒了,你一定要叫我。」

她不由自主地走到她的庇護所——隔壁房間的那張沙發邊上。她曾在這裡消磨了許多不眠的時光,現在她又無可奈何地坐下來,蜷縮在沙發的一角里。她簡直不敢去想那個黑人整夜待在隔壁房間裡,和她那樣近,中間只隔著一堵薄薄的磚牆。

過了一會兒,她把一個墊子推到沙發的一頭,然後躺下,用外套把腳蓋好。這是一個悶熱的夜晚,小房間裡的空氣幾乎一點也不流動。掛燈上那暗淡的火焰幽幽地燃著,閃著微弱而熟悉的光,使黑暗的屋頂下面平添了幾圈殘缺的弧光,照亮了傾斜的波紋鐵皮屋頂和一根屋樑。整個房間裡,只有掛燈下方的桌面上有一小圈黃色的光圈。其他的東西都是黑黝黝的,顯出長長的模糊的黑影。她微微掉過頭去看看窗簾,窗簾靜靜地掛在那兒。她又專心地去聽,只聽見外面灌木叢中微弱的夜的聲息突然響起來,就像她自己的心跳一樣。幾碼路開外的樹林中,一隻鳥叫了起來,昆蟲也亂叫了起來。她聽到樹枝晃動的聲音,好像有什麼笨重的東西從樹枝中走過;她恐怖地想起四周那些枝幹蜷攏的矮樹。她對那些矮樹叢總覺得不習慣,待在樹叢中總覺得不自在。雖然在這兒生活了這麼久,可是一想起四周荒涼的草原和出沒在草原上的野獸,以及那些發出奇怪鳴叫的鳥兒,她仍然感到驚恐。她常常在夜裡醒過來想到這所小磚屋,它好似一個脆弱的空殼一般,很可能會在這含有敵意的樹叢跟前,朝裡倒塌下來。她常常想,要是他們離開了這兒,潮溼的黴季就會吞噬掉這塊乾乾淨淨的小地方,地板上會長出小樹,伸出的枝椏會把四周的磚塊和水泥推倒,不消幾個月的時間,這裡便什麼都沒有了,只有許多樹幹和圍在樹幹四周的一堆堆瓦礫。

她緊張地躺在沙發上,感官保持著警惕。她的心在發抖,好像一隻受到追擊的小野獸,突然轉過臉來面對著追逐它的獵人。她緊張得渾身疼痛。她傾聽著室外夜的聲息,傾聽著自己的心跳和隔壁房間裡的聲響。她聽到粗硬的腳踩在薄草墊子上的簌簌聲、玻璃杯移動的丁噹聲,以及病人發出的低沉的喃喃聲。接著她聽到腳步聲移近了,又聽到一聲滑動的聲音,原來是那個土人在兩隻櫥子之間的那張墊子上睡了下來。他就在那邊,只隔著一堵薄薄的牆,真是太近了。要不是那堵牆的話,那麼他的背和她的臉便只有六英寸的距離了!她活靈活現地想象著他那闊而結實的脊背,不禁嚇得直髮怵。那個土人的形象如此清晰地浮現在她眼前,她好像聞到了他身上那股熱烘烘的酸味兒。她躺在黑暗裡,真的聞到了他身上的氣息。她掉過頭來,把臉藏到了墊子裡面。

有好長一段時間,她沒有聽到一點兒動靜,只有那溫和而均勻的呼吸聲。她想,那是迪克的呼吸嗎?一會兒又聽到喃喃聲,接著是土人站起來替病人蓋被子的聲響,均勻的呼吸聲便停止了。摩西回到自己睡的地方,然後瑪麗又聽到他的背在牆壁上滑動的聲音,於是均勻的呼吸聲又開始了,原來是他!她好幾次都聽到迪克翻身和喊叫的聲音,聽起來很含糊,不太像他的聲音,那是他在病中說胡話,而土人每一次都起身走到床邊去。她一直專心聽著那輕輕的呼吸聲。她不安地輾轉反側,彷彿覺得這呼吸聲是從房間裡四面八方傳過來的:開頭從沙發附近傳過來,接著從對面一個黑暗的角落裡傳過來。她只有轉過身來面對著牆壁的時候,才辨別得出聲音的方位。她就以那種姿勢睡著了,彎著身子,面對著牆,好像在傾聽從一個鑰匙孔裡傳出的聲響。

這一覺睡得很不安穩,一直被頻頻出現的亂夢所騷擾。有一次她被一聲響動驚醒了,看見那個傭人漆黑的高大身影在拉開門簾。她屏住了呼吸,但是土人聽到她的動作,很快望了她一眼,就走開了;然後土人悄沒聲兒地從另一扇門向廚房走去了,那是去解手。他只去了幾分鐘。他走進廚房,開了門,獨個兒消失在黑夜裡——瑪麗在腦子裡一直追隨著他的這些動作。然後她又把頭移到沙發墊子跟前,渾身發抖,就好像剛才聞到了土人身上的氣味時一樣。她想,他馬上就要回來的。她躺著不動,裝成睡著了。但是他並沒有立即回來。等了幾分鐘,她走到那間幽暗的臥室裡去,看見迪克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痛苦得四肢縮成一團。她摸摸他的額頭,又潮又冷。她由此得知現在已經是下半夜了。土人已經把椅子上所有的毯子都拿來蓋在了病人身上。一會兒,她身後的門簾動起來了,一陣清涼的微風吹在她脖子上。她關上了離床最近的一扇窗子,站在那裡一動不動,聽著突然響起來的時鐘的丁噹聲。她側過身去看了看那微微發亮的鐘面,原來還不到兩點,但她已經有長夜漫漫的感覺。她聽到後面傳來一陣聲響,便好像犯罪似的趕快回到原地躺下來。接著她又聽到地板上有沉重的腳步聲,那是摩西從她身邊經過,走回牆那邊他自己睡覺的地方去。她看見摩西望了望她,看她是不是睡著了。她覺得自己已經完全醒了,再也不可能睡著。她感到身上有些冷,可又不願起來找被子蓋。她好像又聞到了那一股熱烘烘的氣息;為了消除這種不快的感覺,她便輕輕掉過頭去,看著窗簾被清新的夜風吹得不停地飄動。迪克現在非常安靜,隔壁房間裡除了那微弱的、有節奏的呼吸聲以外,再也聽不到別的聲息。

她恍恍惚惚地睡著了,一睡著就做起噩夢來。

她夢見自己又變成了一個孩子,在自己屋子前的小花園裡玩耍。屋子築在一個高丘上,是用鐵和木頭搭成的,花園裡滿是塵埃。夢中同她玩耍的那些夥伴們都沒有臉。她在遊戲中排在第一個,做領頭人,大家都叫著她的名字,問她該怎樣做遊戲。她站在那些散發著乾燥氣息的天竺葵旁邊,沐浴在陽光中,孩子們都圍在她身邊。她聽見母親尖著嗓子叫她回家去,於是她慢慢地走出花園,到了陽臺上。她沒有看到母親,覺得害怕,便向房間裡走去。一走到臥室門口,她就停住了腳步,噁心起來。原來她看到她父親在臥室裡,他那小身個兒的肚皮又大又光滑,一身啤酒氣味,樣子非常滑稽可笑。她討厭他。他正摟著她的母親站在窗前。母親故意裝得不樂意的樣子,不讓父親摟,還鬧著玩似的發脾氣。後來父親又彎下身來貼近母親,瑪麗一看到這情景就走開了。

一會兒她又做起遊戲來,這一次是在睡覺之前跟她父母兄弟姐妹一塊兒玩。大家玩的是捉迷藏的遊戲,輪到她矇住眼睛去找躲藏起來的母親。她知道哥哥姐姐正站在一旁觀看,因為他們不感興趣,覺得這種遊戲太孩子氣了,他們都譏笑她玩得那麼認真。她父親用他那雙毛茸茸的小手,把她的頭放在他的膝上,一邊矇住她的眼睛,一面大聲笑著,拿她母親躲來躲去的樣子開玩笑。她聞到令人作嘔的啤酒氣味。又因為她的頭擱在他那厚厚的褲子上,她也聞到了常常從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不洗澡的髒氣味。瑪麗給悶得有點透不過氣來了,便竭力要抬起頭來,可是父親不肯放手,並且笑話她幹嗎要那麼著慌。別的孩子們也都笑起來了。她大叫一聲,朦朦朧朧地醒了過來,一面竭力張開沉重的眼皮,一面因夢境而感到恐怖。

她自以為一直醒著,僵直地躺在沙發上,全神貫注地聽著隔壁房間裡的呼吸聲。她這樣等了好久,連一聲輕輕的呼吸也沒聽到,只是一片寂靜。接著,她望望房間四周,越看越害怕。因為怕吵醒隔牆的土人,她連頭也不敢轉動一下。她看見幽暗的燈光在桌子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圈,照亮了粗糙的桌面。她曾夢見迪克死了——迪克死了,那個黑人在隔壁房間裡等著她去。她慢慢地坐了起來,掀開了蓋在腳上的笨重外衣,想要控制住自己不要害怕。她一遍遍地對自己說,沒有什麼可怕的。她終於把兩條腿併攏起來,輕輕地從沙發邊上放下來,不敢弄出半點兒聲音。可是她又發抖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最後才勉強站了起來,站在房間的正中央,目測了一下自己跟臥室之間的距離。燈光晃動不定,鋪在地板上的那塊獸皮上出現了許多陰影,她看了很害怕,因為那些陰影好像一直向她跟前逼近過來。門口的一張豹皮似乎鼓了起來,漸漸露出了豹子的形體,呆滯的小眼睛直瞪著她。她連忙逃避到門口去。她小心地站在那兒,伸出一隻手去拉開笨重的門簾。她慢慢地向裡面窺視,只隱隱約約地看見迪克蓋著毯子躺在那兒。她看不見那個非洲人,但是她知道他正站在陰影裡等著她。她把門簾再拉開一些。這會兒她看到一條腿從牆那邊伸到這邊房間裡來,一條很大的腿,比真正的人腿要大,簡直是一條巨人的腿。瑪麗又走到前面去一點,這下便把他看真切了。她莫不是在做夢嗎?她真是又氣憤又失望,因為那土人守夜守了很久,精疲力竭,現在已經蜷縮在牆邊睡著了。他是坐在那兒睡著的,那種姿勢正像平常有時候瑪麗看見他坐在陽光下的姿勢一樣:一條腿屈膝豎著,臂膀軟軟地放在腿上,掌心朝外,手指鬆鬆地彎曲著。另一條腿,也就是她剛才看見的那條腿,幾乎伸到了她站的地方,她看見他的腳就在自己的腳跟前,那厚實的皮膚裂了縫,起了繭。他的頭垂在胸前,因此粗壯的脖子完全露了出來。瑪麗這時的感覺正像平常清醒時一樣,想要找找他的錯兒,看看有沒有什麼吩咐他做而他沒做的事,結果卻發現件件事情都做得有條有理。她對自己的氣惱化成了對那個土人的憤怒;這時候她又望了望迪克直挺挺躺著的那張床。她跨過地板上那條腿,靜悄悄地走到床跟前,背朝著窗戶。她彎下身來看看迪克。涼爽的夜風吹在她的肩上。她心裡極其氣憤地想道,那土人又開啟了窗子,這會把迪克凍死的。迪克的那副樣子真難看極了。他一定死了,他的臉色發黃,嘴唇有氣無力地張開著,眼睛直愣愣的。神志恍惚中她覺得自己伸出了手去摸他身上,只覺得他身上冰冷。瑪麗心裡又是快慰又是欣喜。可同時她又怪自己不該有這種欣喜的心情,並因此感到愧疚,於是努力要自己在心頭喚起應有的悲哀。當她彎下身子看著沒有動靜的迪克時,她知道土人已經輕輕地醒過來,正在望著她。她不用轉過臉去,就從眼角瞥見那條巨大的腿悄悄地縮回去了,她知道那土人正站在陰影中。然後他走到她跟前來。看來這間屋子好像非常大,而土人正從很遠很遠的那頭走到她跟前來。她站在那兒嚇得呆住了,渾身冒著冷汗等待著。土人慢慢地走近前來,那麼猥褻,又那麼強壯。她好像不止受著他的威脅,而且還受到她亡父的威脅。這兩個男人合併成了一個。瑪麗不僅聞到了土人的氣味,而且聞到了當年她父親不洗澡的那股氣味。這股發臭的氣味瀰漫在整個屋子裡,好像野獸身上的氣味一樣。當她張開鼻孔吸到了新鮮的空氣時,腦袋一陣暈眩,膝蓋也癱軟了。她昏昏沉沉地把背往牆上一靠,幾乎跌到窗外去。他走上前來,把手擱在她胳膊上。她聽到那是一個非洲人的聲音。他安慰她,叫她不要為了迪克的死而過分悲痛。他儼然以一個保護人的身份安慰著她。但同時那又好像是她父親的聲音,那樣可怕,那樣充滿著威脅的意味,一面帶著慾望撫摸著她。

她尖叫一聲,這才突然意識到自己剛才睡著了,做了個噩夢。她聲嘶力竭地叫了又叫,想要擺脫那種恐懼。她想,我這樣一叫,一定會把迪克吵醒;她竭盡全力掙脫夢境對她的影響。一會兒工夫,她完全清醒過來了,坐在那兒直喘氣。那個非洲人半睡半醒地站在她身邊,眼睛通紅,託了一盤茶送到她面前來。房間裡充滿著一片灰暗的光線,燈還點著,暗淡的光線投射在桌子上。她看著這個土人,依然感受到夢中的恐懼,於是又蜷縮到沙發的角落裡去,呼吸急促而不規則,帶著一陣突發的恐怖望著他。他放下茶盤,由於太疲倦,手腳很笨拙。瑪麗竭力在腦子裡把夢中的情景和現實世界區分開來。

土人好奇地望著她說:「老闆睡著了。」因此她再也不認為迪克在隔壁房間裡死了。但她仍舊警惕地望著這個黑人,一句話也說不出。她看見他臉上露出驚奇的神色,好像他弄不懂瑪麗為什麼要露出那種恐怖的表情。她又看見他臉上透出她近來常看到的那種神色,有譏誚,有深思,也有一種殘忍,似乎在審判她。突然之間,他輕輕地問道:「夫人害怕我嗎?」這正是瑪麗在夢中聽到的聲音。她渾身發軟,不停地顫抖。她盡力控制住自己的聲音,過了一會兒才喃喃說道:「不,不,不,我不害怕。」接著她又怨恨起自己來,這種事情,根本不該承認它有可能,又何必要去否認呢?

她看見那土人笑了,並且垂下眼睛來看著她那雙在膝蓋上發抖的手。隨後土人的目光抬起來,從她身上慢慢移到了她的臉上。他看到了她聳起的肩膀,看到了她因為體力不支而往沙發墊上靠的姿勢。

他安詳而親切地說:「夫人幹嗎要怕我呢?」

她帶著幾分歇斯底里的情緒不安地笑著,一面高聲說道:「不要問出這些可笑的話來。我並不怕你。」她說這話的神態,簡直好像在和一個白種人調情一樣。當她聽到自己說話的聲音,再看看土人臉上的表情,她幾乎要暈厥過去。土人以一種不可思議的眼光慢悠悠地望了她好久,接著走出了屋子。

土人走了以後,瑪麗覺得卸下了一個重負,再不用聽他審訊似的問題了。她虛弱地坐在那裡發抖,一面想著夢中的情境,一面竭力驅除心裡恐怖的感覺。

過了一會兒,她給自己倒了些茶,茶水不小心濺到了茶盤裡。她又像剛才做夢一樣,勉強站起來,走到隔壁房間去。迪克正安靜地睡著,氣色看上去有了好轉。瑪麗沒有碰他一下便走開了。她走上陽臺,彎腰伏在涼快的磚頭欄杆上,呼吸著清晨的涼爽空氣。太陽還沒有升起來。天空清淨無雲,露出一抹玫瑰色的曙光。寂靜的樹林中仍然是一片黑暗。瑪麗看到礦工院那兒密集的小棚子裡冒出了淡淡的炊煙,她知道應該去鳴鑼叫僱工們幹活了。

那一整天,她都像往常一樣坐在臥室裡,看著迪克一個小時比一個小時好轉。不過他還是很衰弱,連發脾氣都沒有力氣。

她那天沒有到田野裡去巡視。她迴避著那個土人,她覺得把握不住自己,沒有勇氣去跟他見面。吃過中飯以後,傭人出去休息了,她連忙走到廚房裡去,幾乎是偷偷地去的。為迪克調變好冷飲回到房間裡時,她又回過頭張望著,彷彿有人跟在她後面似的。

那天晚上,她把屋子裡所有的門都鎖上了,然後爬上床,睡在迪克身邊。謝天謝地,有迪克貼近在她身邊了。她這種喜悅的心情,也許還是他們結婚以來第一次呢。

一個星期以後,迪克又下地幹活去了。

日子一天天很快地過去了。每天,迪克到地裡去幹活,她就獨個兒待在家裡,消度漫長的白天,只有那個非洲土人和她待在一起。她整天都在同某種東西進行著鬥爭,但那究竟是什麼,連她自己也不清楚。隨著時間一天天地消逝,她越來越覺得迪克不像個活生生的人了,而那個非洲土人卻把她糾纏得越來越不能自拔。這簡直像一個噩夢,那身強力壯的土人老是在這所房子裡和她待在一起,她無論怎樣也躲避不了他。這個土人迷住了她的心竅,以致她心裡簡直沒有迪克這個人的存在了。

早上一醒來,她就看見那個土人彎著身子在給他們倒茶,他的眼光避開她那赤裸的肩頭;晚上他離開這所房子後,瑪麗才感到鬆了一口氣。瑪麗在屋子裡膽戰心驚地幹著活兒,竭力迴避著他;他到了這間屋裡,瑪麗就逃到另一間屋裡。她不能看他一眼,她知道一碰到他的目光便會產生致命的後果,因為她老是記著那幕恐怖的情景,老是記著那天夜裡和他的那一場談話。她吩咐他做事情時,聲音總是那麼緊張,三言兩語講完了就趕快走出廚房。她怕聽他講話,因為他近來說話時,又有了一種新的聲調,親切中有了幾分傲慢,而且還有些盛氣凌人的意味。有許多次她都打算對迪克說:「應該打發這個傭人走了。」可是每次都是話到嘴邊就嚥了回去。她不敢說出來,害怕迪克發起脾氣來她自己受不了。她剋制著自己,覺得自己好像站在一條黑暗的隧道中,正逐步走近一個可怕的終點。那個終點她看不見,但實際上卻一直在毫不留情地等待著她,她想逃避也逃避不了。而在摩西那方面,只消看看他說話舉止總是那樣安詳自信,又帶著幾分傲慢和威脅的意味,她便看得出他也在等待著那個可怕的終點的來到。他們兩人好像是兩個敵手,在暗地裡鬥法。只不過摩西強大有力,對自己充滿自信,而她卻被莫名的恐懼、亂夢縈繞的長夜和無法擺脫的妄念折磨得疲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