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在迪克醉心於吐綬雞的那幾個星期裡,瑪麗看見他的次數比結婚以來的任何時候都要多,或許將來也不會有這麼多。他幾乎不大到農場上去,整天都在監督搭建磚棚和大鐵絲網。細眼鐵絲網的花費要五十鎊以上。後來又買來了吐綬雞、磅秤、昂貴的孵化器,以及迪克認為必要的一切裝置。可是第一次的蛋還沒有孵出來,迪克有一天就說,他打算把磚棚和鐵絲網用來養兔子,不養吐綬雞了。兔子只要一把草就養得活,繁殖起來就像——就像兔子一樣。的確,人們不大愛吃兔子肉(這是南部非洲的偏見),但是口味是可以培養起來的,如果每隻兔子賣五個先令,那他們每個月就可以舒舒服服地賺上五六十鎊。等到養兔子養得有點門道後,就可以去買一種特別的安哥拉兔種來,因為他聽說那種兔子毛可以賣到五先令一磅。

瑪麗在這件事上既控制不住自己,也因此而怨恨自己,於是大發脾氣——既然是非發不可,也就發得不可收拾。不過當她對他發脾氣的時候,她仍然在心裡責備自己不該發,因為她這種樣子反而使迪克見了得意,而她這種心情又是迪克所不能理解的。她的怒火使迪克感到害怕,儘管迪克不斷地跟自己說,是瑪麗錯了,因為他幾次的打算雖然不幸失敗,用意卻是好的,瑪麗沒有權利阻擋他的這些打算。瑪麗又是怒又是哭又是罵,最後身子一陣發軟,站也站不住,便躺在沙發角落裡哭著,想要透口氣。這次迪克並沒有提提褲腰吹口哨,也沒有露出一副苦惱的小夥子的模樣。他看著她坐在那兒哭了好久,然後挖苦地說道:「好了吧,老闆。」瑪麗不喜歡這種話,她根本不喜歡這種話,因為他這種挖苦的口氣,足以說明他們婚姻生活的不幸,而且超過了她歷來所想象的那種不幸。她不應當把自己鄙視他的心情這樣露骨地說出口來,因為她和他這樣的人結婚,早就打算好了要對他寬宏大量,要同情他,而不是鄙視他。

但是他們再也不談兔子和吐綬雞了。瑪麗把吐綬雞賣了,在鐵絲網裡飼養起普通的小雞。她說,要賺點錢給自己買些衣服。難道他想她穿得破破爛爛,像一個黑人似的,到處跑來跑去嗎?他顯然並沒有這種用意,因為他對於她的挑釁,甚至都沒有回應一聲。他又動起心思來了。他告訴瑪麗說,他打算在農場上開一個出售黑人用品的商店,他說這話的態度並沒有絲毫向她求情或是為自己辯護的意思。他只是把這件事說了出來,眼睛也不望瑪麗,完全用一種平平常常、可有可無的聲調。他說,人人都知道開這種店可以賺到好多錢。查理·斯萊特的農場上也開設了一個;好多農場主都這麼做。開這些商店好比開掘金礦一樣。瑪麗聽到「金礦」這個名詞,不禁哆嗦了一下,因為有一天,她發現屋後有許多野草覆蓋著的斷裂的溝渠。據迪克說,許多年以前,他相信自己農場的地下埋藏著金礦,所以掘了那些溝。瑪麗心平氣和地說:「斯萊特的農場離這兒只有五英里路,他那兒既有了一個,這兒再開一個就沒有意思了。」

「我這兒常有一百個土人來來往往。」

「他們每人每月只賺你十五個先令,有多少錢可以花呢?你可別想靠著他們成為洛克菲勒。」

「這兒經常有土人經過。」他頑固地說。

他去申請了一張營業執照,沒有遇到什麼困難,一下子就領到了手。於是他就開起店來。對瑪麗來說,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是一種預兆,一個警告——在她兒時就威嚇著她的這種醜陋的店鋪,竟會跟著她到了這兒,甚至跟到了她的家裡來。

其實店鋪離開住宅還有幾百碼遠。這個店鋪有一個大房間和一個小房間,小房間的外面圍著一排櫃檯,大房間在後邊,用來儲藏貨物。開始的時候,他們的貨物可以全部擺在店鋪的貨架上,可是後來貨物逐漸增多,他們便需要第二間房間了。

瑪麗幫著迪克把貨物一一擺好。那些帶有化學藥品氣味的廉價品,那些還沒有用過、摸在手上就顯得粗糙油膩的毯子,真叫她碰上手就心生沮喪和厭惡。他們在店鋪裡懸掛了亮晶晶的玻璃和銅質的首飾。她把這些首飾弄得搖來晃去,發出丁丁噹噹的響聲。聽著這種聲響,她露出淡淡的笑容,因為她記起了自己在童年時代,最喜歡看這些一串串亮閃閃的珠子搖擺晃動。她想,要是住的房子裡再多這兩個房間,住起來就舒服了;花在店鋪、雞舍、豬圈和蜂箱上的錢,足夠用來安裝天花板,裝了天花板就用不著害怕炎熱的夏季降臨了。但是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她簡直要溶化在失望和不祥的淚水中了,可她一句話也沒有說,而是幫著迪克把工作做完。

等到店鋪籌備完畢,黑人的用品多得堆到了屋頂,迪克又高興地趕到火車站去買了二十部廉價的腳踏車回來。這筆生意未免太野心勃勃了,因為腳踏車的輪胎很容易壞;可是他說,當地的土人老是向他預支工錢去買腳踏車,現在他們可以到他這裡來買了。接著又出現了新的問題:夫婦兩人中究竟該由誰來經管店鋪?迪克說,等到正式開業的時候,可以僱用一個店員。瑪麗閉著眼睛,嘆了口氣。現在還沒有正式開業,看上去要過好長一段時間才能把借來的錢還清,他居然談到要僱用一個店員。要知道,僱用一個店員至少得三十鎊一個月呢。為什麼不僱用一個土人呢?她問。迪克說,牽涉到金錢方面的事,黑鬼根本不能信任。店鋪不妨由瑪麗來經管,因為她反正沒有什麼事可做。他說最後這句話的聲調很苛刻,而且帶著厭惡的意味;這一陣他同瑪麗說話時,通常都是用這種聲調。

瑪麗兇狠狠地回答道,她寧願死,也不願跨進這個店鋪。隨便怎麼樣,她都不願意。

「那不會傷害你什麼的。」迪克說,「難道你的身份這麼尊貴,竟不屑於站櫃檯嗎?」

「把黑人用的東西賣給發臭的黑人。」她說。

但是她這時的感覺並不是這樣。在她沒有動手做這份工作以前,她並沒有這種感覺。事實是,店鋪裡那股氣味使她記起了自己童年時代的情景,那時候她總是戰戰兢兢地站在街頭,看著那一排排擺在櫃架上的酒,猜想著她父親那天晚上將會喝哪一瓶酒;到了晚上,每當父親在一張椅子上大張著嘴鼾聲如雷、四肢癱軟地睡著時,母親便從他衣袋裡偷偷取出一些錢,第二天打發她到店鋪裡去買一些食品。這樣,月終的賬上就不會有這一筆開銷。這些事情,她都沒有向迪克提起。因為現在一想起迪克,她腦子裡就聯想起自己童年時代的灰暗和悲慘,那簡直就好像同命運本身爭辯一樣。最後她總算同意了經營店鋪,因為她不管也得管。

現在,當她要開始工作的時候,她可以不時從自己家的後門口往遠處瞭望,那兒的樹叢中有許多閃閃發亮的新屋頂。她常常沿著一條小徑,向前走上好長一段路,看看有沒有人正打算買東西。上午十點鐘,有六七個土人婦女帶著孩子坐在樹下。如果說她不喜歡男土人,她也同樣地討厭女土人。她厭惡她們裸露的穿著、她們那柔軟的棕色身子以及她們那既忸怩又傲慢無禮的好奇面孔。她們那種帶有厚顏無恥和淫蕩意味的嘁嘁喳喳的聲音,也使她極其厭惡。她們坐在那裡,兩條腿盤著,那種姿勢是從她們先祖那兒一脈傳下來的,一點也沒有因時間而變化。她們安詳自在,彷彿說:不管店鋪開著也好,整天關著也好,反正我們明天還要來——那種樣子實在叫她看不慣。尤其使她厭惡的是,她們哺乳時,兩隻乳房就那樣掛著,什麼人都看得見。她們那種安然自得做母親的樣子,簡直使她看得血液也要沸騰起來。「她們的嬰孩偎貼在她們的胸脯上,就像水蛭一樣。」她一面自言自語地說,一面不禁發起抖來,因為她一想到奶孩子,就不禁害怕。一想到孩子的嘴唇吸吮著她的乳房,她就要作嘔;想到這裡,她便情不自禁地用手抓住乳房,好像要保護住它們,不讓別人來侵害似的。有許多白種女人也像她一樣,不願自己哺乳,就用奶瓶來減輕自己的負擔,所以她不乏同道,從來想不到自己有哺乳的一天。現在看了這些黑種女人,真覺得是一種奇觀;這些婦女都是些奇形怪狀的原始人,她們那些齷齪的慾念,她想也不忍去想。

她看到大約有十到十二個黑種女人等在那兒,她們背襯著那綠油油的草木,益發顯得觸目驚心。她們的皮膚是巧克力色的,戴著鮮豔的頭巾和金屬耳環。她從衣櫃裡的鉤子上拿下鑰匙,把鑰匙放在那兒,為的是怕那個土著傭人趁她不在時,拿了鑰匙到店鋪裡去偷東西。她用手遮著眼睛沿著那條小路走過去,去完成那不愉快的差使。她總是把店門砰的一聲開啟,然後讓它重重地蕩過去撞在牆上。她走進那黑魆魆的店鋪,聞到那股怪味道,不由得微微皺起了鼻子。於是那些黑女人慢慢地擁進來,撫弄著一樣樣的貨品,把那些明亮的珠子放在自己漆黑的皮膚上,快樂得叫起來,可是聽到價錢又顯出嚇壞的樣子。孩子們都爬在母親的背上(瑪麗心裡想,真像猴子啊!)或是抓住母親的裙子,瞪著眼望著皮膚雪白的瑪麗。他們的眼睛角上麇集著許多蒼蠅。瑪麗站在那兒大約有半小時之久,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子,用手指敲著木板。土人問到她有關價格和質量方面的一些問題,她總是聽人家問一句才答一句。她才不樂意讓這些婦女盡興地討價還價呢。過了幾分鐘,她覺得再也站不住了。被關在這悶人的小店裡,還有這麼些嘰嘰呱呱、遍身臭味的土著和她煩個不休,真叫人受不了!她用土話狠狠地說道:「快點兒吧!」於是這些土人就一個個逃走了。她們看出瑪麗討厭她們,原有的滿腔樂趣便完全被打消了。

「難道為了她們買一串六個便士的珠子,我竟得在這兒站上幾個小時嗎?」她問迪克。

「讓你有點兒事情做做呀。」迪克用一種從未有過的粗暴而冷淡的態度回答道,甚至望也不望她一眼。

這個店鋪活活葬送了瑪麗,她不得不站在櫃檯後面侍候顧客。一想到自己要站到那兒去,要永遠站在那兒,她心裡就壓上了沉甸甸的重負。當她沿著那條小徑走到鋪子裡去時,用不著五分鐘的時間,那密密的灌木叢和草叢中的扁蝨就爬滿了她的兩腿。但是別人從表面上看,總認為她是為了那些腳踏車而傷心。不知怎麼搞的,腳踏車一輛也賣不掉。也許是因為這種車子的式樣不適合土人的需要,這可實在難說。最後總算賣掉了一輛,其餘的都堆在後面的房間裡,倒放著,好像一堆鋼架子上套滿了亂七八糟的橡皮管。後來橡皮輪胎老化了,只要用手一拉,就好像一幅舊油畫上的顏料那樣一塊塊裂開。又是五十多鎊錢糟蹋掉了!如果說他們的店鋪實際上沒有虧本,那也沒有賺錢。把壞了的腳踏車和修建店屋的成本加在一起,這次的經營實在虧損不少。他們唯有希望貨架上的存貨能夠賣出去,好使收支援平。但是迪克並不願意就此罷休。

「你瞧,」他說,「我們再也不會損失了。你可以繼續幹下去,瑪麗。那不會對你有什麼害處的。」

可是她卻一心想著那損失在腳踏車上的五十鎊錢。那一筆錢可以用來裝天花板,或是置備一套不錯的傢俱,換掉他們家裡現存的那一套好看而不實用的東西,甚至還可以用來支付一星期的假日。

提起假日,她一直在心裡計劃著,可是從來不能實現。於是瑪麗的心思又轉到一個新的方面去了。頃刻之間,她的人生有了新的意義。

最近幾天以來,她天天下午睡覺,一睡就是幾個小時,這樣可以很快地打發掉時間。她一點睡下,四點以後醒來,可是醒來之後,迪克還要過兩個小時才回來。因此她就隨隨便便地穿了些衣服,依然躺在床上。這時她瞌睡還沒有醒,只覺得口乾頭痛。在這迷迷糊糊的兩小時之內,她便聽任自己夢遊般回到那段「人們沒有逼她結婚以前」(她老是跟自己說這種話)的美麗日子裡,那時她在一家公司裡工作,生活自由自在。每當她這樣消極地消磨時光時,她又幻想著有朝一日迪克賺了錢,他們可以重新住到城裡去,那時候他們將會多麼快活啊;不過當她清醒的時候,她知道迪克這一輩子再也賺不到錢了。然後她又有了一個新想法:她儘可以逃走,去過從前的生活;可是一記起自己的朋友,她就把這種想法剋制住了。用這樣的方式破壞夫婦關係,他們會怎麼說呢?在她的現實生活中,傳統的倫理道德觀似乎跟她沒有什麼關係,可是她一記起這些朋友,一記起他們對別人的看法,就不由得顧忌起傳統的倫理道德來了。想到要帶著失敗的生活記錄重新去面對朋友,她就覺得傷心。她內心裡仍然常常感到不自在,因為「她不是那麼回事」這句話,這些年來一直縈繞在她的腦子裡,仍然使她心痛。但是她想逃避悲慘命運的那種願望,已經到了不可遏止的地步,因此不得不把那些朋友丟到腦後去。現在她一心只想出走,恢復從前的生活。她現在這種處境,與當年做少女時的情形相比,真是天差地別。那時她外表靦腆,潔身自好,能夠在眾多的朋友中應付裕如。她意識到今昔之間橫亙著一條鴻溝,可並沒有認為這條鴻溝是她本身的一種轉變,從此再也無法補救。她覺得自己好像在演戲一樣,本來她演的是一齣她所瞭解的戲,扮演的角色也是她適合的,可是現在卻突然要她改扮一個陌生的角色。使她不寒而慄的是自己所演的角色和自己的身份不相稱,並不是因為自己改扮了角色。一方面,泥土、黑人僱工總是和他們的日常生活密切相連,可另一方面又好像和他們的生活毫不相干。還有那穿著農民衣服、雙手沾著油垢的迪克——這一切都和她的身份不相稱,叫她不能信以為真。說來真可笑,這些事物怎麼會都強加到她身上來的?

日子慢慢地、慢慢地,一星期又一星期地過去了,她逐漸說服自己堅定了信念,只消搭上火車,回到城裡去,便可以重新去過那種美好寧靜的生活,去過那種上帝為她安排好了的生活。

有一天,她的傭人從車站上取回來幾袋沉甸甸的雜貨和肉,又帶回來一些郵件。她抽出一份週報,照常尋找那些出生和結婚的訊息。她看報的目的只是為了看看自己老朋友的近況。這次,她忽然在報上看到自己在那兒工作了許多年的公司,急需招聘一個速記打字員。她這會兒正站在燭光搖曳、爐火微弱的廚房裡,她身旁的一張桌子上放著肥皂和肉,煮飯的傭人站在她身後預備晚餐。剎那之間,她的精神恍惚起來,彷彿已經離開了農場,重新回到了往日的生活中。整個晚上她都陶醉在這個幻想裡,不斷想著這唾手可得的美好未來,其實也就是她的過去。她躺在床上屏息想著,一夜沒有閤眼睡著。等到第二天早晨迪克下地去了以後,她便換了衣服,收拾好一隻手提箱,留下一張字條給迪克,隨後便離開了家。留條完全是照著傳統的方式寫的,只說是到城裡去幹她原來的那份差使。照她留條上用的措詞看,彷彿迪克早已知道了她的心思,而且贊同了她的做法似的。

她花了一個多小時的時間,走完了從自己農場到斯萊特農場的五英里路。有一半路她簡直是連走帶跑,手提箱在她手裡沉重地擺動著,不斷地撞在她的腿上。她的鞋子裡滿是細軟的灰砂,有時候她還會在較深的車轍上絆跤。她看見查理·斯萊特站在一條作為兩個農場的分界線的溝渠邊,好像沒什麼事做的樣子。他望著瑪麗走來的那條路,眼睛眯縫著,喉嚨深處哼著什麼曲子。當瑪麗在查理面前停下腳步時,她忽然想道,這人一向忙忙碌碌,這會兒卻閒著,可真奇怪。她根本不會想到查理此刻正盤算著,一等到迪克·特納這個傻瓜破產之後,就把他的農場買下來。查理需要為自己的牛群開闢牧場。她記得自己和查理只見過兩三次面,而每次見面,他都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他的厭惡感。瑪麗抖擻起精神,儘量慢條斯理地和他搭訕,雖然這時候她氣都透不過來了。她問查理是否願意用車子把她送到火車站,讓她趕上早班火車,因為要是誤了這班火車,就得再等三天,所以時間非常緊急。查理狡黠地望著她,做出一副煞費思量的神氣。

「你的老伴上哪兒去了?」他用粗俗的口吻打趣道。

「他在幹活……」瑪麗結結巴巴地說。

他咕噥了一聲,顯出一副疑神疑鬼的樣子,但是一面卻把她的手提箱放到了停在路旁一棵大樹下的汽車上。他上了車,瑪麗也跟著上了車,坐在他身旁,雙手摸弄著車門。而他呢,眼望著前面的路,嘴裡吹著口哨;他實在無意用殷勤侍奉的手段去博得女人們的歡心。最後,她坐定了,緊緊地抓著手提箱,彷彿把它當做護照一般。

「你丈夫沒有空送你上火車站嗎?」查理終於轉過臉來,刁滑地望著她,問出了這樣一句話。她臉紅了,點點頭,心裡覺得很慚愧;可是她並沒有想到自己冤枉了丈夫,她一心只想著那班火車。

查理踩了下油門,於是那輛大汽車開足馬力沿著路面飛奔,密密的樹林緊貼著車窗直往後退,車輪在塵土中打滑得很厲害。趕到火車站時,火車正停在站上,噴著汽,滴著水。瑪麗實在不能再耽擱時間了,她簡短地向查理道謝了幾句便進站了。火車還沒有開,她就把他忘了。她的錢只夠用到城裡,要想僱一部出租汽車可就不夠了。

出了車站,她提著手提箱,走過這一座自結婚以來就沒回過的城鎮。有幾次迪克進城來,她堅決不願意和他同來,為的是怕遇見熟人,暴露了自己現在的窘態。這會兒當她走到俱樂部附近的時候,她不由得心跳起來。

這一天的天氣是多麼美好啊,陣陣的微風是那麼清香,陽光是那麼明亮。連天空看上去也兩樣了,從那些知名的建築物之間望過去,只見天空襯托著潔白的外牆和紅色的屋頂,顯得那樣新鮮潔淨。這裡的天空不是那種籠罩在農場上空的死板板的天空,這裡也不像農場上那樣,季節永不變換;這裡的天空是碧藍的,她高興得簡直要從人行道上飛入那一片藍瑩瑩之中,在那兒飄蕩,平安寧靜地過上一輩子。她走的這一條路上種滿了黑檀樹,樹枝上開著紅白相間的花兒,好像棲息在樹葉叢中的蝴蝶一樣。這是一條紅白相間的林蔭大道,上面籠罩著清晰的藍天。這裡是另一個天地!是她的天地。

她到了俱樂部,碰見一個陌生的女總管,她告訴瑪麗,這裡不接納結過婚的女子。那個女人好奇地望著她。瑪麗一碰到那種眼光,原先那種突然降臨的無憂無慮的快樂心情就全毀了。她已經忘了不接納已婚婦女的規則,可是她當時實在沒有想到自己已經結了婚。她站在門口,忽然神志清醒過來:好多年以前,她就是在這兒遇到迪克·特納的。她環視四周,只見環境並沒有變化,可是在她看起來卻覺得十分新奇。每一樣東西看上去都是那樣光澤、潔淨、整齊。

她冷靜地找了一家旅館,一走進房間便開始梳理頭髮。裝扮好了以後,她便趕到那家公司去。在那兒工作的那些女孩子一個也不認識她。辦公室裡的傢俱已經換過,她原來坐的那張桌子已經搬走了——真是豈有此理,她的東西竟會被這樣胡亂挪動。她望著那些姑娘,只見她們一個個都穿著漂亮的外套,頭髮修得整整齊齊;於是她第一次開始想到,自己在這裡已經沒有立足之地了。可是現在要離開也來不及了。有人已經把她帶進她原來那個老闆的辦公室裡,她立刻在他臉上看到了和剛才俱樂部裡那個女人一樣的表情。她下意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兩隻手已經起了皺,變成了棕色。她只得連忙把手放在手提包下面。和她面對面的老闆正目不轉睛地打量著她,仔細地瞧著她的臉。接著,老闆又望望她的鞋子,鞋子上還沾著紅色的灰塵,剛才她忘了刷一刷。他臉色嚴肅,又顯出驚奇的樣子,甚至還有些反感。他說很抱歉,空缺已經有人填補了。她又一次地感覺到受了侮辱;她以前一直是在這兒工作的,這個公司已經成了她本身的一部分,如今他竟不要她回來。他避開了她的目光,說道:「我很抱歉,瑪麗。」瑪麗看出空缺並沒有人填補,他不過是在推託罷了。沉默了好大一會兒,瑪麗這才明白幾個星期以來的夢想消失了,幻滅了。後來老闆又問她是不是生過病。

「沒有。」她淒涼地說。

回到旅館的臥室裡,她照了照鏡子。原來她穿的是一件褪了色的棉布上衣,和公司裡那些姑娘的服裝一比較,顯然是過時了,然而這件衣服應該還算是像樣的。她的皮膚的確乾枯了,變成了棕色,但是,只要她不那麼繃著臉,她並不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變化。每當她臉上的表情保持平和時,眼睛四周散佈的皺痕幾乎就看不出來了,那些放射狀的皺痕就像刷子刷出來似的。她想,一個人把眼睛眯縫起來可真是一種壞習慣。她的頭髮並不怎麼漂亮。那麼,那個老闆難道以為農場上也有理髮師嗎?她突然對那個男人,對那個女總管,對每一個人都恨之入骨。他們究竟是怎麼想的呢?難道她吃了那麼多苦,遭到那麼些失望,她的面貌竟會沒有變化嗎?可是,今天她畢竟第一次承認了一個事實:改變了的是她自己,而不是環境。她想,應該到美容店裡去修飾一下,至少要把面容弄得像個樣子;那麼,本來應當屬於她的那個職務,人家也就不會拒絕她了。但是她記起了身上已經沒有錢。她翻開錢袋,看見只剩下一個克郎和六個便士,連旅館裡的賬也沒有錢付了。一時的恐慌過去以後,她直挺挺地坐在牆邊的一張椅子上,動也不動,只是琢磨著該怎麼辦。想著想著便悲從中來,數不盡的屈辱和艱難全都出現在她眼前。接著,她臉上顯出了等待什麼的神情。又過了一會兒,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軟癱下來了,只有兩個肩膀好像還在勉強忍耐。後來有人敲門了,她抬起頭來一看,似乎在她預料中似的,迪克走了進來,她的臉色並未因此而改變。夫婦倆有好一陣子沒有說話,然後他伸出臂膀來請求她:「瑪麗,請你不要離開我。」她嘆了口氣,站了起來,不由自主地拉好裙子,撫平頭髮。她那副模樣兒,讓人簡直覺得她是在做一次有計劃的旅行。迪克看到她這種姿態,看到她臉上並沒有露出反對或是厭惡的神氣,只是顯出聽天由命的樣子,便放下了兩條臂膀。他們兩人不會吵架,瑪麗沒有吵架的心情。

接著迪克也清醒過來了,而且像她一樣對著鏡子望望。他是穿了種地的衣服來到這裡的,原來他回家一看見瑪麗那張留條,便感到又痛苦又丟臉,心裡一陣陣地刺痛,於是連飯也沒有吃就趕來了。他的兩隻衣袖在他那曬黑的瘦胳膊上啪啪地飄動;他腳上襪子也沒穿,只穿了一雙皮靴。他邀她一塊兒去吃中飯,如果她願意的話,再一起去看一場電影。聽他說話的語氣,彷彿夫婦倆是一同到城裡來玩的。瑪麗心裡想,他的用意無非是要使她寬寬心,只當沒有發生過這件事一樣。但是她望了望迪克,就看出他所以會說這種話,無非是看見她還能逆來順受,因此才用這幾句好話來安撫她。這時迪克正尷尬、痛苦地望著她,把她的衣服撫撫平,又說,她應該去給自己買幾件衣服。

於是她開口回答了,用她平常那種尖酸刻薄的聲調隨口說道:「我要花錢幹什麼呀?」

他們現在又要一塊回去了,連說話的聲調也沒有改變。

瑪麗選擇了一家偏僻的、不會碰到熟人的飯館,兩人在那裡吃過飯後,便返回農場,好像一切都極其正常似的,好像她的出走只是一件小事,一件很容易被忘掉的事。

一回到家裡,又過起了平常老一套的刻板生活,而且,這會兒甚至連支援她精神生活的那種白日夢也沒有了。她只得以一種使她厭倦的禁慾主義來面對自己的未來。她發覺自己真是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無論做什麼事都感到疲憊不堪。似乎這一次進城之行已經耗盡了她全身的力氣,剩餘下的一點兒精力只夠應付每天必做的事情,多做一點兒也不行。這是她內心崩潰的開始。起初只是一種感覺上的麻木,好像她從此再也沒有知覺,再也不能奮發有為了。

如果迪克後來沒有生那場病,事情也許很快就會有個結果,儘管會是不同的結果。她也許會像她母親一樣,害不了幾天病就很快死去,理由很簡單:她不太想活下去了。也許她會再一次心血來潮,不顧一切地要逃避現實,一走了事。這一次她一定要做得明智些,要按照自己的本性和教養,學會獨自豐衣足食地生活下去。但是她的生活中突然發生了一次出乎意料的變動,使她心理上的崩潰暫時受到了遏制。就在她出走以後沒幾個月,也是在她跟迪克結婚六年以後,迪克第一次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