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他走了以後,她便走進浴室,瞪眼看著浴缸,仍然恨他剛才說的那些話。這浴室是房子蓋好以後才搭起來的,其實是一間披屋,四面的泥牆是用泥土糊在小樹枝上砌成的,鐵皮屋頂上接縫的地方有雨漏進來,粉刷的地方已經剝落,泥土也裂開了。浴缸是鋅做的,淺淺的鋅制浴缸嵌在爛泥地裡。這個浴缸曾經也是亮閃閃的,她看得出它以前是什麼樣子,因為只要在那髒黑的外表上一刮,就會出現一道亮閃閃的痕跡。時間久了,油膩和汙垢在上面積成了一層綠鏽,用力擦一擦,有幾塊地方的綠鏽就薄了一些。真髒呀,真髒!瑪麗瞪眼望著,厭惡得呆住了。由於弄起水來很麻煩,花的代價很大,她每星期只洗兩次澡,洗起來總是小心地坐在浴缸的頂端,儘量少碰到浴缸的其他地方,一洗好就趕快起來。在這裡洗澡真好比病人服藥一樣,到非洗不可時才洗,而不是當一樁樂事去消受。

浴室的裝置不堪想象,當時她看了就不由得哭出聲來,氣憤使她肝腸寸斷。每逢洗澡的晚上,她先把汽油桶裡的水在爐子上燒熱,提進浴室,放在地上。桶上覆蓋著莊稼地裡用的那種厚布袋,免得水冷掉。一會兒袋子被燙熱了,有水氣冒出來,發散出一股黴味兒。鉛桶的上端裝置了木頭提柄,由於提得次數太多,摸上去也是油膩膩的。最後她禁不住對自己說,這實在讓人怎麼忍下去,便又氣憤又厭惡地走出浴室,把傭人叫來擦浴缸,叫他一定要把它擦乾淨。傭人以為她只是要他像平常那樣擦擦,於是不到五分鐘就擦好了。她走過去一看,還是原來模樣,又用手指在上面摸了一下,摸著了一塊塊的髒跡,便命令他回來重擦,要他盡力把每一塊地方都擦得發亮。

那是上午十一點鐘左右。

那天對於瑪麗是一個不幸的日子。就在那一天,她第一次同「這個地區」有了接觸,具體說來,也就是結識了查理·斯萊特夫婦。那天的事情很值得詳細地說一遍,因為從這件事裡可以瞭解到很多別的事情。那天她犯的錯誤可不少,在客人面前把頭抬得高高的,嘴抿得緊緊的,一臉的驕傲相,死也不肯示弱。那天中午迪克回來時,發覺她在廚房裡燒飯,臉色由於氣憤顯得很難看,面孔通紅,頭髮蓬亂。

「傭人上哪兒去了?」他問。因為他看見她在為傭人代勞,覺得很詫異。

「在擦浴缸。」她直截了當地回答。由於又氣又惱,說起話來就好像跟人吵架似的。

「為什麼要現在擦?」

「髒了。」她說。

迪克走進浴室,聽見刷子在浴缸上嚓嚓嚓的刷洗聲,看見那個土人正彎著腰拼命地擦,可是幾乎不見成效。迪克又走回廚房裡。

「為什麼要現在動手擦?」他問。「這浴缸好多年來就是這個樣子。鋅做的浴缸就是這樣的。那不是髒,瑪麗,實在不是髒,只不過顏色變了。」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便用托盤託了一盤食物走到前面房間裡去。「那是髒,」她說,「除非把它真正擦乾淨了,否則我再也不到裡面去洗澡。你怎麼能讓自己的東西弄得這樣髒,我實在不懂。」

「你自己用了好幾個星期都沒有埋怨呢。」他冷冷地說,一面不由自主地拿起一支香菸塞進嘴裡。但是瑪麗沒有回答。

瑪麗告訴他說,飯已準備好了,他搖搖頭,轉身走到田裡去呼喚狗。每逢看到瑪麗這樣不高興,他跟她在一起就受不了。瑪麗收拾了桌子,自己也沒吃飯,坐在那裡聽傭人刷浴缸。她坐了兩個小時,聽著聽著,頭也痛起來了,全身每一塊肌肉都感到緊張。她下定決心不讓這個傭人敷衍了事。到了三點半時,刷子的聲音突然停止了,於是她坐直了身子,很機警地準備走到浴室裡去,叫他重新動手幹。但是房門開了,傭人走了進來,他看也沒有看她一眼,只是朝著她那看不見的影子打了個招呼,說是他要回家去吃飯,吃完飯回來再繼續擦浴缸。她已經忘了他的吃飯問題。她從來沒有想到過土人也是要吃飯、要睡覺的人,只要這些人不在她跟前,她從來不會想到世界上有沒有這些人的存在,他們的生活怎麼樣。她點點頭,心裡覺得慚愧。後來她又剋制了這種慚愧的感覺,心想:「這隻怪他自己第一次沒有好好地擦乾淨。」

剛才聽傭人擦浴缸時的那種緊張感覺鬆弛了下來,她走到外面去望望天空。空中沒有一點兒雲,低低的澄藍色蒼穹,帶著一點兒灼熱的硫磺色,因為空氣被煙弄得昏暗了。屋前灰白色的沙地上泛出耀眼的光波,沙地上長著枝幹彎彎曲曲、閃閃發亮的一品紅灌木叢,樹幹上有裂成奇形怪狀的深紅色裂痕。她把目光移向了樹木,樹木微黑而帶紅棕色;接著又望望那片連綿幾英畝地、隨風起伏搖擺並且閃閃發亮的草叢。最後,她朝小山那邊望去,小山煙霧瀰漫,模模糊糊。草原上四面的火已經燒了好幾個星期,她舌頭上也嚐到了煙味兒。有時候一小片燒焦了的草葉會落在她皮膚上,留下一塊油膩膩的黑斑。遠處升起一道道的煙柱,還有淡藍色混濁的菸圈浮在空中動也不動,使空氣中顯出一幢變化無窮的空中樓閣。

前一個星期,他們農場上有個地方著了火,燒燬了兩個牛棚和幾英畝草地。火燒過的地方就成了一片黑色的廢墟,到現在為止,到處仍然有燒斷的樹幹在漆黑的廢墟中冒煙,燒焦的地面上仍會冒出一縷縷淡灰色的煙。她移開目光,因為她不願意去想損失了多少錢。她只看到在她面前大路拐彎的地方,有一團團淡紅色的灰塵。那條路是隨時都可以辨別得出來的,因為沿路的樹木都成了鐵鏽色,好像蝗蟲在上面棲息過似的。她看見灰塵從樹木中間揚起,好像有一隻甲殼蟲從裡面鑽過,於是她想道:「哦,那是一輛汽車!」過了幾分鐘,她看見那汽車正向他們這邊開來,感到非常驚慌,原來是一些客人!迪克早就跟她說過,一定會有客人來。她趕忙跑到屋後去,叫傭人備茶,可傭人不在。那時是四點鐘,她記得半小時以前,她就告訴他可以走了。她從那一大堆碎木片和樹皮上跑過去,又從樹叉上取下那根陳舊的木閂,敲打起鑼來。鑼嘡嘡嘡地響了十下,表示要找傭人回來。然後她回到屋子裡。爐灶熄滅了,她很難點著,又沒有吃的東西。迪克不在家喝茶的時候,她也懶得去烤蛋糕。她開啟一包從店裡買來的餅乾,又低下頭來望望自己的外衣。穿得這樣破破爛爛,叫她怎麼見人!但是現在已經來不及補救了。汽車已經開上了小山。她快步跑到屋子外面,不安地扭著雙手。從她眼下的舉止來看,她似乎是一個過了好幾年孤僻生活,已經不習慣於見人的女人,而不是一個多年來都生活在都市裡,連一分鐘的孤獨滋味都沒嚐到過的女人。她看見汽車停下了,有兩個人下了車。一個是身材結實、皮膚淡褐色的矮個兒男人,還有一個是體態豐滿、膚色黑黑的和藹女人。她等待著他們,用羞怯的笑容來回答他們友好的表情。接著她看到迪克的車子開上山來,這使她多麼愉快啊!她感謝他的體貼關懷,在第一次有客人來訪時,他想到要回家來幫助她。原來他也早已看到樹林間那一道灰塵,於是儘快地趕回家來。

那一對男女客人跟她握了手,並向她問候。但是把客人請進屋子裡去的還是迪克。賓主四人坐在那間小小的屋子裡,房間顯得比平時更擠了。迪克和查理·斯萊特在一邊談話,她和斯萊特夫人在另一邊談話。斯萊特夫人是個和顏悅色的女人,她看見瑪麗嫁了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迪克,很為瑪麗惋惜,因為她曾聽說瑪麗是個城裡姑娘,而且她本人也深深嘗過艱苦寂寞的滋味,雖然那種艱苦的日子早已成為過去。她現在已經有了一幢大房子,三個兒子都在大學裡讀書,生活過得很舒適。可是從前的窮苦屈辱,她一輩子也忘不了。她懷著真切的同情心望著瑪麗,同時又記起了自己的過去,願意和瑪麗交個朋友。但是瑪麗這時心裡卻氣得要命,表情也顯得有些僵硬,因為她注意到斯萊特太太目光銳利地望著整個房間,把每一個坐墊都做了估價,還注意到窗簾和牆壁上新做的粉刷。

「你佈置得多美呀。」她聽到瑪麗把麵粉袋染了色做窗簾,又把油漆了的汽油箱做成櫥,便不禁流露出真正的讚許神情說道。但是瑪麗誤會了她的意思,她的氣決不會消掉。斯萊特太太雖然那樣賞識她,她卻不願意同她討論自己的住宅。過了片刻工夫,斯萊特太太仔細望了望這位夫人的神情,自己禁不住紅了臉,改用了一種拘謹而疏遠的聲調,開始談到別的事情。一會兒,傭人端茶進來,瑪麗看見那些茶杯和鐵皮托盤,又重新感到難受。她竭力要想起一些不牽涉到農場的事情來談談。談談電影好嗎?她把最近幾年來看的幾百部片子都想了一下,可是隻有兩三部記得起名字。電影對於她本來是極其重要的,現在卻有些覺得虛無縹緲了;斯萊特太太一年最多看上兩次電影,大都是趁著到城裡去買東西的難得機會看的。那麼談談城裡的店鋪好嗎?不行,那樣一談又要談到金錢問題上去,而她自己現在身上穿的正是一件褪了色的棉布衣服,她真覺得害臊。她用目光向迪克示意,向他求助,但是他正和查理談得起勁,討論著收成、物價,尤其談得多的是土人僱工問題。大凡有兩三個農場主碰在一起的時候,總不外乎談些土人的短處和缺陷。一談到土人,他們的聲調裡總是帶著一種氣憤。可能也有個別的土人會討他們喜歡,但是從整體上說,他們是厭惡土人的。他們對土人厭惡到神經質的地步。他們老是喋喋不休地埋怨自己命運不濟,要同這些毫不關心白人的福利、只為了自己開心作樂而幹活的土人打交道。這些土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勞動的尊嚴,沒想到要在艱苦的工作中改進自己。

瑪麗聽著這兩個男人的談話,很是驚異。這是她生平第一次聽到男人們談起經營農場的事,她還看出迪克極其熱衷於談這方面的問題。她自己在這方面知道得很少,不能同他一塊兒談談農場,替他分擔一些心事,心裡也覺得過意不去。她重新轉向斯萊特太太,只見她默不作聲,顯得不大好受的樣子,因為瑪麗不願意接受她的同情和幫助。來賓們終於告辭了,迪克頗有歉意,而瑪麗倒覺得鬆了口氣。迪克夫婦送客人出門後道了再見,接著目送那輛豪華汽車滑下了山坡,揚起一團團紅色的灰塵,消失在樹林中。

迪克說道:「他們來了真叫我高興。你一定覺得很寂寞吧。」

「我並不寂寞。」瑪麗老老實實地說道。她想,所謂寂寞,就是渴望和別的人在一起。但是她也知道,寂寞也可能是因為缺少朋友而在不知不覺中引起的一種精神鬱悶。

「不過,你有時候也得談談女人家的話題呀。」迪克說,帶著一種不自然的詼諧。

瑪麗驚奇地望著他。迪克這種聲調是她從來沒有聽見過的。迪克望著那輛開走的汽車,臉上帶著依戀的神情。他並不是捨不得查理·斯萊特,那人他並不喜歡,他難捨的是那場談話,那場具有男人氣的談話,這使他對於自己和瑪麗的關係有了自信。他覺得在那個小房間裡談了一小時話以後,自己好像被灌注了一種新的生命力。兩個男人在一邊,談著他們自己的事情;兩個女人在另一邊,談的大概是有關衣服和傭人的事情。斯萊特太太和瑪麗的一場談話,他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他當時沒有注意到兩個女人是多麼窘迫。

「你應該去看看她,瑪麗。」他鄭重其事地說,「等到哪一天下午活兒輕鬆一些,你可以駕著我的車子到她那兒去,談個暢快。」他很愉快,很隨便地說著,臉上的愁雲完全消失了,雙手插在衣袋裡。

瑪麗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竟然覺得迪克既陌生又討厭。聽到迪克那樣小看她,彷彿料定她對於人生並沒有多大的奢望,這實在使她很氣惱。她根本不想和斯萊特太太做朋友。她不需要和任何人做朋友。

「我不想去。」她孩子氣地說。

「為什麼不想去?」

這時候,傭人走到陽臺上來,站在他們身後,一聲不響地拿出僱用合同來。他要告辭了,他故鄉的家裡需要他幹活。瑪麗立即發起脾氣來;她一肚子的氣正好出在這個令人生氣的土人身上。迪克只是把她往後拉了一把,好像她是個無足輕重的東西似的。隨後,迪克跟那個土人進了廚房。她聽到那個土人埋怨說,從早上五點鐘幹活到現在,他沒有吃一點東西,因為他到礦工院沒有幾分鐘,就聽見敲鑼叫他回來了。他吃不消這麼繁重的工作,他的孩子在家裡病了,他立刻就要回去。迪克這時也不管那不成文的僱工法,只是回答說,新夫人還不大懂得管家,需要學習,以後再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了。用這樣的方式跟土人講話、求情,原是違背了迪克在白人和黑人關係上遵循的準則的,但是他看到瑪麗這樣不為別人著想,不講方法,感到很氣憤。

瑪麗完全氣呆了。迪克怎麼竟敢站在土人的立場上來反對她!迪克回來的時候,她正站在露臺上,雙手緊握著,面孔鐵板。

「你竟敢這樣!」她說,氣得聲音都嘶啞了。

「你如果一定要這樣做,後果你得負責。」迪克疲乏地說,「他也是個人,也得吃飯,可不是嗎?為什麼那個浴缸要一下子擦乾淨?如果非擦不可,也可以分幾天擦。」

「這是我的家,」瑪麗說,「他是我的傭人,不是你的傭人。不要你多事。」

「聽我說,」迪克直率地說,「我幹活幹得夠辛苦的了,是不是?我整天都在地裡,跟這些懶惰的黑色野蠻人廝混在一起,逼著他們幹出些活來。這你也知道。我不願意回到家來,又看到家裡吵吵鬧鬧沒個完。你明白嗎?我不願意這樣。你應該學得懂事些。如果你要他們幹好活,你就必須懂得怎樣去對付他們。你不該要求太高。歸根結底,他們不過是些野蠻人。」迪克雖然說出了這一番話,可是他心裡卻一直認為:多少年來,這些野蠻人燒飯做菜給他吃,比他妻子燒得好,還替他管家,使他在困苦的生活條件下過得還算舒坦。

瑪麗氣瘋了,為了要傷一下他的心,(他這一次竟破天荒地對她傲慢無禮,她實在非得傷一下他的心不可)她說道:「你對我要求太高了,是不是?」眼看快要鬧出不幸的事情來了,她竭力控制住自己,但又無法完全住口,遲疑了一會兒又繼續說下去:「你對我要求太高了!你要我像一個窮苦白人似的生活在你這個骯髒的小屋子裡。你希望我每天親自燒飯做菜,因為你不要裝天花板……」她說話時用的是一種新奇的聲調,她生平從來沒有用過的一種聲調。這聲調是從她母親那裡學來的。當年母親每逢和父親為了金錢問題而吵起來的時候,總是用這種聲調。這並不是瑪麗個人的聲調(她其實並不太在乎浴缸或是土人去留的問題),而是一個受苦女性的聲調,她要求丈夫不要那樣對待她。再過一會兒,她就要哭出來了,就像她母親遇到這種場合時那樣哭泣,帶著一種莊嚴的犧牲者的忿怒。

迪克氣得臉色發白,粗魯地說道:「當你和我結婚的時候,我就告訴過你,你嫁了我可能過上什麼樣的日子。你可不能怪我欺騙你。我把一切都跟你講得清清楚楚,在這個國家裡,所有農場主的妻子都不比你生活得更好,也沒有人像你這樣鬧得鬼神不安。至於天花板,你也可以將就一些。我在這所房子裡住了六個年頭了,也沒有熱出什麼毛病來。你也可以對付著過啊?」

她驚得目瞪口呆。迪克從來沒有對她說過這樣的話。她心裡開始變冷,開始痛恨他。任什麼也不能使她心軟下來,幸虧最後他向她道歉,請求她原諒,她才罷休。

「傭人現在願意留下來了,我已經設法打了圓場。現在你可要待他好一些,別再拿你自己開玩笑啦。」迪克說。

她立即走進廚房,把應付的工資付給了傭人。她一個先令一個先令地數著,好像捨不得這些錢似的,付過錢以後就把他解僱了。她帶著冷酷和得勝的神情走回來,但是迪克並不承認她的勝利。

「你並沒有使我傷心,你在使你自己傷心。」他說,「你這樣下去,是找不到傭人的。凡是不知道怎樣對待傭人的女人,他們一下子就看得出來。」

瑪麗開始自己動手燒晚飯,光侍弄爐子就讓她費了很大的勁。等到迪克上床睡覺的時候(他一向睡得很早),她還是獨個兒待在前面的小房間裡。過了一會兒,她覺得很悶,便走到漆黑的室外去。閃著淡淡微光的兩道白色石界中間有一條小徑,她在小徑上走來走去,想要吹一點兒涼風,使滾熱的雙頰舒服一些。草原上微微地閃著亮光,起了火的地方是一片暗慘慘的紅光。她抬頭望望天空,天空是黑暗的、窒悶的。憎恨的情緒使她渾身緊張。她在黑暗中走來走去,四周全是可恨的灌木叢,她不由得聯想起自己目前的處境,在迪克所謂房子的那個小豬圈外面,白天裡得幹一切的活兒——而不到幾個月以前她還自由自在地住在城裡,身邊全是愛她和需要她的朋友。她不由得一陣心酸,勾起滿腔自憐的情緒,接著便哭了起來。她接連哭了好幾個小時,一直哭到再也走不動為止。她跌跌撞撞地走回屋子,上了床,說不盡的傷心沮喪。他們夫婦之間的這種緊張關係,持續了一個星期之久,實在很不好受。最後下雨了,天氣涼快了,緊張的空氣才和緩下來。迪克這一回並沒有向她道歉,只是乾脆不提那件事。既然彼此不再認真計較,一場衝突就算過去了,兩人又照常相處下去,好像沒有發生過那件事一樣。其實自從那件事發生以後,雙方的態度都改變了。迪克的自信心雖然沒有維持多久,馬上又像從前一樣地依靠她,聲調中也常常流露出一種淡淡的歉意,可是他內心裡卻對她存著一種深深的怨恨。為了共同的生活,瑪麗本應打消對迪克行為作風的不滿,然而這畢竟不是那麼容易做到的;這種不滿,原是因為那個辭退了的土人而引起的,因此也就間接地引起她對所有土人的不滿。

那個週末,斯萊特太太來了封信,邀請他們夫婦去參加晚會。

迪克實在不想去,因為他對於集體娛樂已經毫無興趣;他和大夥兒待在一起很不自在。但是為了瑪麗,他打算去。可是瑪麗也不肯去,她寫了封客套的謝函去表示歉意。

斯萊特太太邀請他們做客,原是出於一片真誠的友情。雖然瑪麗為人刻板驕傲,她還是為瑪麗的境況抱屈。但是一接到瑪麗的謝函,她可生起氣來了。那封信簡直是從書信指南上抄下來的。這種客套,不適合當地那種隨和的作風。她揚眉怒目地把信拿給她丈夫看,一句話也不說。

「讓她去吧,」查理·斯萊特說,「她這樣擺架子是要吃虧的。她腦子裡裝滿了空想,所以待人處事總是犯錯。終有一天她會清醒過來,否則她就要吃苦頭。這一對夫婦呀,應該叫他們懂事一些。特納在自找麻煩。他那麼異想天開,連森林防火地帶也沒有燒sup/sup,他還談種樹呢。種樹!他既然欠了債,還要浪費錢去種樹。」

斯萊特先生的農場上簡直沒有什麼樹。這足以表明他耕耘無方;農場上犁出了一條條的大溝,許多畝烏黑肥沃的好地都因為濫用而變得貧瘠。然而他畢竟賺到了錢,這才是至關重要的。他一想到賺錢這樣容易,而那個該死的傻瓜迪克·特納卻拿種樹開玩笑,他就來氣。一天上午,他一半出於好心,一半出於恨鐵不成鋼的氣惱,駕了車子去看迪克,因為他不願意看見那個驕傲自大的白痴瑪麗,就有意避開了迪克的住宅,到地裡去找他。他花了三小時的工夫,竭力勸迪克種菸草,不要種玉蜀黍和不值錢的莊稼。他對於迪克所喜愛的那類「不值錢的莊稼」,譬如豆類、棉花、印度麻,極盡挖苦之能事。迪克卻始終不肯聽查理的話。他喜歡多種幾樣莊稼,覺得把希望分別寄託在幾件事上是個好辦法。他覺得菸草是一種邪惡的農作物,種菸草根本不是經營農場,那簡直是一種類似經營工廠的事情,需要有倉庫和攤放煙葉的小屋,晚上還得起來檢視倉庫的溫度。

「等到你的子女一天天多起來,你打算怎麼辦?」查理粗暴地說。他那一雙注重實際的小藍眼睛直直地盯住了迪克。

「我自有辦法解決。」迪克頑固地說。

「你是個傻瓜,」查理說,「傻瓜。將來你不要怪我事先不跟你說明。等到有一天你老婆肚子大起來,你需要現錢用的時候,不要來向我借。」

「我從來不曾向你提過任何要求。」迪克說。他的自尊心受了傷害,氣得臉色發黑。有一刻工夫,兩個人真的彼此深惡痛絕起來。但是他們儘管脾氣不同,某些地方仍然是相互尊重的。也許是因為他們畢竟過著同樣的生活。他們告別的時候依然很親切,不過迪克實在無法消受查理那種非常粗魯的好意。

查理走了以後,他回到家裡,心裡十分煩惱。這種突如其來的緊張和焦慮,總要使他的胃神經受到影響。他覺得想嘔吐,但是他沒讓瑪麗看出來,為的是他自己的煩惱別有原因。他需要孩子,因為他的婚姻生活並不美滿,而且看來很難得到補救。有了孩子,夫妻就會親密起來,就能打破目前彼此之間無形的隔閡。但是他們實在養不起孩子。他曾經告訴瑪麗說,他們必須等一等再說(他還以為瑪麗很盼望有孩子呢),瑪麗表示同意,看她的神氣倒好像丟了一樁大心事似的。迪克把她那種神氣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不過等到他的困難過去了,瑪麗也許會樂意養幾個孩子的。

他要求自己更努力地幹活,這樣才能使境況慢慢好轉,能夠養得起孩子。他成天地盤算、計劃、夢想,站在田裡看著僱工們幹活。在這段時間裡,家庭情況並沒有好轉。瑪麗和土人相處不好,這樣的結果是必然的。他只得聽之任之,因為瑪麗天生就是那樣的人,根本無法改變。一個廚子總是用不了一個月就要解僱,家裡沒有哪一天不拌嘴慪氣的。他咬緊牙關忍耐著,心裡模模糊糊地覺得,這也該怪他自己不好,因為瑪麗的生活實在過得很艱苦;但有時候他也會氣得跑到屋外去,嘴裡嘰哩咕嚕地說些氣話。也許她有點什麼事情做做,日子過得不那麼無聊就好了,可是難也就難在這裡。

註釋

意即在森林周圍燒出一圈空地,以免草原著火時殃及森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