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麗用她自己積蓄下來的錢,買了些花布來做墊罩和門簾、窗簾,又買了麻布、陶器,以及一些用做裝飾的布料。屋子裡有了起眼的帷帳,又有了圖畫,於是貧苦悽慘的情景就淡化了,轉換成一種美觀但並不奢華的氣氛。瑪麗起勁地佈置著,希望迪克幹活回來,看見家裡煥然一新,會對她顯出讚美和驚異的神氣。到這裡一個月以後,她把整座房子全部看了一遍,覺得再沒有什麼地方需要加以裝璜了,而且錢也花光了。
有了這種新的情致,她在這裡也就住得安心了。她覺得變動是這樣大——她自己幾乎變了一個人。每天早上鑼聲一響,她就醒來,睡在床上跟迪克一塊兒喝茶。每天迪克下地去幹活以後,她就把這一天吃的東西拿出來。她用起東西來非常小心謹慎,因此薩姆森覺得,事情不但不比從前對他有利,反而越來越糟,甚至原有的三分之一的數量也沒有了,因為瑪麗把鑰匙系在自己的褲帶上。每天一到吃早飯的時候,家裡要做的事情她都做好了,只要隨便燒些吃的就行了;但是薩姆森的烹調技術比她高明,因此沒過多久,她也就把這事情交給他去辦了。整個上午她都做縫紉工作,一直做到吃中飯為止;吃過中飯又做。一吃過晚飯就睡覺,一夜睡到大天亮。日子過得活像個孩子。
在開頭那一陣子,她精力飽滿,意志堅決,使生活過得很有樂趣。她把事情安排得妥妥帖帖,一點小事情都要弄得很周詳。她尤其喜歡每天清早那一段時光。那時候天氣還沒有炎熱得使她四肢麻木,身體疲乏;她喜歡這新鮮的閒暇生活,喜歡迪克對她的讚許。她對於家務的計劃安排(他簡直不相信這樣一個淒涼的家會弄得這般像樣),使他引為驕傲,並且由衷地感激她。既然有了這種驕傲和感激的心理,在他心頭一直忍耐著的沮喪情緒也就暗淡下去了。而她每當看到丈夫那種窘困和感傷的臉色,原先心中對他的體恤之情就會消失,因為她覺得那種臉色表示了他對她不滿意。
沒有過多久,住宅收拾好了,她又著手縫製衣裝,為自己置辦了一份樸素的妝奩。結婚不到幾個月後,她便覺得實在沒有什麼事可做了。於是,她本能地覺得這樣無聊的日子過下去實在危險,應該及時提防,便又動手裝飾內衣,把凡是可以刺繡的東西,都一一繡上圖案。她整天坐在那裡縫呀繡呀,一小時一小時地毫不間斷,彷彿靠了刺繡才可以活下去似的。她是個長於針線活兒的女人,成績也確實不錯。迪克讚美她的手工。他本以為她住在這裡一定要捱過一段很難捱的時期,開頭一陣子一定會寂寞難熬,現在看了這情形,反而覺得很意外。她一點也沒有流露出什麼寂寞的痕跡,似乎這種整天不斷的刺繡生活使她極其滿意似的。在這段時期裡,他一直以一個哥哥的身份去看待她,因為他也是個明白人,只是期待著她能主動地把心思轉到他身上來。瑪麗看到他對她的感情只不過是一種仁愛,心裡倒反而覺得放下了一個重負,而且把這種心情流露在臉上,這未免使迪克很傷心,不過他仍然認為到頭來總會有美滿的一天。
刺繡的活兒終於做完了;她又沒有事情可做了。她又得重新找些事情做。她認為屋裡的牆壁很骯髒,於是打算把它粉刷一下,而且為了節省錢,她決定自己動手粉刷。於是在以後的兩個星期中,迪克每天回到家裡,都看到傢俱堆在屋子中央,地板上放著一桶又一桶的濃石灰水。她做起事情來井井有條,先粉刷好了一間,然後再動手粉刷另一間。迪克一方面讚揚她能幹,有自信心,居然能做這種毫無經驗的事,另一方面也覺得詫異。她的精力這般充沛,做起事來又這樣能幹,到底要做到什麼地步為止呢?看到她這樣做,反而更傷害了他的自信心,因為瑪麗這個特點正是他自己的缺點——他打從心坎兒裡明白這一點。沒過多少日子,四壁統統粉刷成了耀眼的白裡泛藍的顏色。每一寸牆壁都是瑪麗親手粉刷的。她站在一架粗陋的梯子上,接連幹了好幾天。
現在她感到疲倦了。她覺得,閒散一下,坐在一張大沙發上,叉起雙手休息一陣,也很有意思。但是這種閒散的生活過久了可不行。接著她又不安起來,簡直不安到不知所措的地步。她把帶來的幾個裝小說書的包裹解開來,一本本地閱讀。這些書都是她這幾年來湊巧碰到的,便陸續買了下來。每一本都讀了十多次,熟得都能背出來。每看一遍熟悉的故事,就好像一個孩子聽母親講一遍家喻戶曉的神話似的。在過去,她看這種書時就放不下手,簡直像是服麻醉劑,服催眠藥,而現在呢,讀起來便不免沒精打采——說也奇怪,這種書竟不像從前那樣有意思了。她下定決心一頁頁翻過去,可是思想總是開小差;看了一個小時,竟連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她丟下一本,拿起另一本,效果仍然是一樣。有那麼幾天,屋子裡到處攤滿了這種封面褪了色的、滿是灰塵的書本。高興的倒是迪克,他可是有點兒得意,居然讓他娶到了一個愛看書的老婆。有一天晚上,他隨手拿起一本名叫《美娘子》的書,從中間翻開一頁讀下去:
「……旅行者向北方駛去,到樂園去,在那兒,可恨的英國人那雙巧取豪奪的冷冰冰的手,再也夠不著他們了。像一條生長在寒帶的蛇爬過一片炎熱的地方,旅行者的隊伍盤繞成一圈又一圈。普蘭涅拉·範凱琪戴著一頂白帽子,那帽子壓在她那濃密的鬈髮和標緻的、汗涔涔的臉上。她騎著馬在隊伍的周圍玩了一個小花樣。皮埃特·範弗賴斯蘭德望著她,他的心和南部非洲那顆偉大的、沾滿血跡的心合拍地跳動著。他能夠把可愛的普蘭涅拉贏到手嗎?瞧她在那些小市民、荷蘭人,以及頭戴白布頭巾、腳穿生皮靴子的豐滿的德國太太們中間,簡直像個皇后!他能把她贏到手嗎?他一刻不停地凝視著她。安娜姑姑把麵包和臘肉拿出來當中飯吃。這些食品裝在一個像蘇鐵樹那樣紅顏色的紅布頭巾裡。她那肥胖的身子直笑得前俯後仰,一邊又自言自語地說:「這可算得上好匹配呢。」
他把書放了下來,探過頭去望瑪麗,只見瑪麗坐在那裡,膝上放著一本書,眼睛正望著屋頂。
「迪克,我們不能裝上天花板嗎?」她氣惱地問道。
迪克疑惑地說道:「那要花很多錢,如果我們明年過得好一點,也許裝得成。」
不出幾天工夫,瑪麗就把所有的書都收了起來,放到不用的地方去;這些書不能解決她的問題。她重新研讀起那本廚房土語實用手冊,把所有的時間都花在這本書上面,在廚房裡和薩姆森練習,吩咐他幹這幹那,怏怏不樂地指責他,弄得他很不好受。不過她的行為舉止倒還冷靜沉著,不失公允。
薩姆森越來越不高興。他同迪克處熟了,彼此之間都非常瞭解,迪克也常常罵他,不過罵過之後又會對他露出笑臉。這個婆娘卻從來沒有笑臉。她是那樣小心眼兒,食品和糖都只拿那麼一點兒出來。他們夫婦吃剩下來的東西——無論是一個冷土豆,或是一片面包,她都記得一清二楚,不見了就要追問,真是丟人透頂。
薩姆森原來那種比較舒適的生活既然不復存在,當然憋著一肚子的氣。他和瑪麗在廚房裡吵了好幾次架,有一次迪克看見瑪麗在哭。原來瑪麗拿出了很多葡萄乾放在廚房裡,準備做布丁,可是後來她去取葡萄乾吃的時候,卻發現沒剩下幾顆了,而那個傭人卻矢口否認自己偷竊……
「老天爺啊,」迪克說,他倒覺得蠻有趣,「我還以為真的出了什麼大岔子呢。」
「可是我知道是他偷了的。」瑪麗啜泣著說。
「可能是他偷的,不過這個老畜生大體上還算不錯。」
「我要扣他的工資作為賠償。」
迪克看見她這樣氣憤,不禁慌張起來,說道:「如果你覺得非要這樣做不可,你就照做吧。」他心裡想,這還是第一次看見她哭呢。
於是薩姆森一個月一鎊的薪金被扣除了兩個先令。薩姆森聽到主人這樣通知他,頓時面孔鐵板,一句話也沒有跟瑪麗說,只是向迪克求情;迪克說,他應該聽從瑪麗的命令。當天晚上薩姆森便提出辭職,理由是自己的村子裡需要自己去幹活。瑪麗追根究底地問他,為什麼他自己村子裡需要他去?迪克碰碰她的手臂,一面又對她搖搖頭,意思叫她不要做得太過分。
「我為什麼不能問他?」她責問道,「他明明是在撒謊,不是嗎?」
「他當然是在撒謊,」迪克氣惱地說,「那還用說嗎?問題不在這裡。你可不能勉強他待在這兒呀。」
「我憑什麼要受他的騙?」瑪麗問道,「難道我活該嗎?他為什麼不爽爽快快地說他不願意替我幹活,卻要拿村子的事來撒謊呢?」
迪克聳聳肩,不耐煩地望著她。他實在弄不懂她為什麼要這樣無理取鬧,堅持己見;說到和土人打交道,他是很在行的,同他們打交道,有時候很有意思,有時候又不免棘手,雖說沒有什麼明文規定可以遵守,但是雙方之間有著一定的規矩。
「如果他照直說出來,你要發脾氣的。」他憂傷地說,可是聲音裡仍然帶著柔情。在他看來,她這種行為是出於孩子氣,因此不能和她過分認真。倒是這個為他幹了許多年活的老土人,一旦離開,使他非常難受,但他還是非常豁達地說:「我應當早就料到的。開頭要是重新請個傭人就好了。管理家務的工作,一旦變動,總免不了有麻煩。」
瑪麗在後門口看著他們主僕兩人在石階上告別。她心裡充溢著好奇,甚至是反感。迪克居然捨不得讓這個黑人滾蛋!她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個白人會體貼一個黑人;這樣一想,她不免厭惡起迪克來了。她聽到迪克跟那個黑人說:「等你自己村裡的活兒幹完了,你還願意回來替我們幹活嗎?」那土人回答道:「會來的,老闆。」他一面說,一面已經轉過身走了。迪克回到屋子裡後,一聲不響,很不開心。「他不會回來了。」他說。
「黑崽子不是多的是嗎?」她調皮地問道,顯出很不喜歡他的神氣。
「是的,」他只得表示同意,「是的。」
過了好幾天,才有一個新的廚子找上門來要求工作。在此之前,由瑪麗親自照料家務。雖然家裡並沒有多少事要做,她卻覺得出乎意料地繁重。不過她喜歡整天這樣獨自待在家裡,負責做這些事。她擦呀,掃呀,抹呀;操作家務對於她完全是一種新鮮的活兒;她長這麼大,都是由土人來替她幹這種活的,他們幹起來輕輕巧巧,沒有半點兒叫人覺得不順眼的地方。幹家務活充滿了新奇感,所以她乾得很有興致。但是當每樣東西都擦洗完畢,食物也放到餐室裡去以後,她總是走到前面房間裡那張油膩的沙發邊上,渾身散了架似的往那上面一倒,好像兩條腿的力氣都被抽空了。天氣是這樣的熱!她從來沒有想到會這樣熱。她整天都是汗水淋漓,覺得汗水流遍了她的肋骨和大腿,好像遍身都有螞蟻在爬。她常常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閉著眼睛,感覺到鐵皮屋頂上的熱氣直往頭頂上瀉。真是糟透了,甚至在家裡也要戴帽子。她想,倘若迪克不是整天下地幹活,而是整天待在家裡,他一定早就裝上天花板了。裝上天花板不至於要花那麼多錢吧?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她漸漸起了一種懊惱的感覺,她怪自己不該那麼笨,把那一點點積蓄下來的錢都花在窗簾上,而不用來裝天花板。如果她再向迪克要求一次,向他說明天花板對她是多麼重要,也許他就會軟下心來去籌錢吧?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隨隨便便地去要求,害他臉上顯出那種沉悶痛苦的神情,現在她已經看慣了那種臉色。不過真正講起來,她內心裡倒是很喜歡那種臉色,非常地喜歡。每當他親切地握著她的手,柔順地吻一下,懇求地問她:「親愛的,我把你弄到這兒來,你恨我嗎?」這時候她總是回答道:「不,親愛的,我並不恨你。」只有在這種時候,她才覺得自己是勝利者,能夠原諒他,對他表示一點情意。迪克渴求她的原諒,在她面前卑躬屈膝,這是她最滿意的事情,不過她同時又鄙視他的這種表現。
她常常坐在沙發上,閉著眼睛熬受酷熱,可是因為自己願意熬,所以一方面哀婉自憐,另一方面又有些自命不凡。
後來天氣一下子熱得叫人受不住了。室外的蟬兒尖厲地叫個不停,令她覺得頭痛不已、四肢沉重、緊張。這時候她總是站起身來,走進臥室,檢查一下自己的衣服,看看有沒有什麼針線活兒可以做,結果卻發覺既沒有什麼可繡的,也沒有什麼可改的了。她又檢查了迪克的衣褲,看看有沒有什麼需要織補的地方,但是他只穿襯衫短褲,能夠讓她找到一個鈕釦釘釘就算是她的運氣了。既然無事可做,她便走到走廊上,坐在那兒看著遠處藍色山坡上那瞬息萬變的光線,或是走到屋後去,那兒有一個小山坡和一堆粗糙的大礫石。她看見滾熱的石頭上冒起一團團的熱浪,還有那花花綠綠的蜥蜴,像火焰一般在岩石上跑來躥去。她一直看到頭暈腦漲,才回到屋子裡去喝一杯水。
後來有一個土人來到後門口,要求幫工。那人要十七個先令一個月。她還價十五個先令,他答應了,這讓她非常高興。那人是直接從村裡來的一個土人小夥子,大約還不到二十歲,從他的家鄉尼亞薩蘭趕到這兒有幾百英里的路程,路走得多了,人也消瘦了。他聽不懂瑪麗的話,又很有幾分神經質。他的舉止很不自然,雙肩硬邦邦的,做出一副彎腰曲背、全神貫注的樣子,眼睛一刻也不離開瑪麗的身上,生怕漏看了一眼她的臉色。他這種奴性叫瑪麗看了很氣惱,使她的聲音也嚴厲起來了。她領著他在整個房子裡看了一遍,每個角落,每個櫥櫃都看了,又用一口流利的土話,跟他講這件事應該怎麼做,那件事應該怎麼辦。他像一條被嚇慌了的狗似的追隨著瑪麗。他以前從來沒見過刀叉和盆子,只聽到那些給白人家裡幹活的人回來談起過這些不平凡的東西。他連這些東西怎樣用都不知道;瑪麗還希望他分辨得出布丁盆子和用餐盆子。每當他擺桌子的時候,瑪麗總是站在一旁望著他;整個下午,她都讓他在桌子上忙著,對他解釋,再三再四地告誡他,督促他。可那天晚上吃晚飯的時候,他還是擺不好桌子。她氣得要命,厲聲訓斥,迪克卻坐在一旁不安地看著她。後來那個土人出去了,迪克說道:「你要知道,一個新來的傭人,你應該體諒他一些。」
「我不是早就跟他說過了嗎!?我跟他說了一遍,就等於說了五十遍!」
「不過,這也許是他第一次到白人家裡來幹活!」
「我可不管。我只知道他應該怎麼做。他幹嗎不照做呢?」
他蹙著額頭,緊抿著嘴唇,聚精會神地望著她。她氣憤到極點,簡直控制不住自己。
「瑪麗,請你聽我說幾句話。你要是對傭人盛氣凌人,那你可糟了。你必須把你的標準放寬一點。你得隨便一些。」
「我不願意放寬標準。我就是辦不到!幹嗎我非這樣不可?已經夠糟的了……」她說到這裡便停住了。她本來打算說:「住在這種豬圈裡已經夠糟的了……」
迪克也感覺到她要說出這種話來,於是低下了頭,凝視著自己的盆子。但是這一次,他並沒有向她求情。他很氣憤,心裡不甘屈服,而且並沒有覺得自己有什麼錯。瑪麗還在繼續嘮叨:「我已經告訴他怎樣擺桌子了。」激動的聲調中透出不管不顧和厭倦的情緒,這使他聽得實在忍不住了,便放下餐盆,站起身來,走到外邊去。瑪麗看見他擦亮一根火柴,迅速點著了一支菸。不錯,他生氣了!可不是嗎?他本來規定了要吃過飯再抽菸的,現在竟氣得打破了這條戒律!好吧,讓他去生氣吧。
第二天吃中飯的時候,那個傭人由於神經過度緊張,失手把一隻盆子跌到地下打碎了,瑪麗馬上就把他解僱了。從此她又得親自操作家務了。這一次她可真的心生不滿,對家務活感到厭煩了。她恨那個衝撞了她的土人,因此解僱了他也沒給他工資。她親自動手把桌椅碗盆好好地洗擦了一番,好像要把一個黑人的臉刮掉一層皮似的。她因為心中忿恨,人也憔悴了不少。同時她又暗地裡下定決心:下回找到傭人,可不能過於吹毛求疵了。
第二次找到的傭人是個完全不同型別的人。他服侍白種女人已經好多年,白種女人簡直把他當作一架機器看待;他學會了臉上毫無表情,讓人一點兒看不出喜怒哀樂,答起話來也是聲音平穩,不卑不亢。無論女主人說什麼,他總是斯斯文文地回答:「是,太太。是,太太。」眼睛也不望著太太。瑪麗看見他望也不望自己一眼,又生起氣來。她不知道土人有一條規矩,那就是不能正眼看一個比自己身份地位高的人;可是在她看來,這足以說明土人性格的狡詐和不誠實。那個土人看上去簡直好像沒有生命一般,只是一具黑色的肉體在她面前聽候指使,這也使她惱火。她恨不得隨手拿起一隻盆子,照他臉上直摔過去,那麼,即使他流露出痛苦的表情,也還有幾分表情,有點人味。但是她這次倒很冷靜,沒有輕舉妄動;雖說她的眼睛一直盯在他身上,一刻也不放鬆,等他把活兒幹完了,她還是跟在他後面,發現一點灰塵或是膩垢,便要叫他回來重新擦洗。不過,她畢竟還是十分當心,沒有做得太過火。她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傭人一定要好好地用下去。她也並沒有因此而放鬆自己的主張——那就是一定要他百依百順,即使芝麻大的小事情也要做到這樣。
迪克把這一切情形都看在眼裡,越看越覺得不是個好兆頭。她究竟是怎麼了?看起來,她和迪克好像過得相安無事,心平氣和,對迪克幾乎帶著母性的關懷,可是她對待土人,簡直就是個潑婦。為了不要讓她一天到晚守在家裡,迪克要求她一塊兒到地裡去看他幹活。迪克覺得,要是她當真能夠多關心一些他的問題、他的心思,那麼夫婦之間就會親密起來。再說,迪克獨個兒接連幾小時在田裡走來走去,監視僱工們幹活,也未免感到寂寞。
她猶猶豫豫地答應了他,因為她實在不想去。她一想到迪克待在那蒸汽直冒的紅土附近的熱浪中,待在那許多汗氣騰騰的土人身旁,就聯想到一個待在潛水艇裡的人,想到一個自願到那異樣的、陌生的世界裡去的人。但她還是拿了帽子,順從地跟他上了卡車。
她整個上午都跟著他到處轉,從一片田野走到另一片田野,從一群僱工身邊走到另一群僱工身邊。但是在這段時間裡,她心裡卻一直在想:新來的傭人獨個兒在家裡,很可能會做出各種各樣的壞事來。只要她背過身去,那傢伙就會偷竊。他可能去弄她的衣服,翻她的私人東西!迪克耐心地跟她解釋土壤、排水,以及土人工資等事情,她卻心不在焉,只是想著那個土人可能在家裡弄她的東西。當她回到家裡吃中飯的時候,第一件事就是在屋子裡巡視一遍,檢視傭人是否有什麼事沒做好,又檢查了一下那幾個看上去沒有動過的抽屜。可是,這種土人畢竟是些狡猾透了的豬,誰能料到以後的事呢!因此,第二天,迪克問她是否願意跟他一塊兒再下地去,她便神經緊張地說:「我不想去了,迪克,你別在意。地裡那麼熱,我想你是習慣了。」她覺得,雖然待在家裡也熱得要命,可是要她再到地裡去烤一個上午的太陽,她實在受不了。她待在家裡,畢竟還有點兒事情可以做,同時也可以監視那個土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天氣越來越熱,簡直熱得難以忍受。鐵皮屋頂上瀉下來的那一股損人精力、耗人元氣的熱浪,使她快撐不住了。連那些平常愛活動的狗,也整天躺在露臺上,睡熱了一塊磚地,就換一塊磚地,移來換去沒個停。它們的舌頭伸得長長的,口水直滴,弄得地面上積滿了一攤攤的水。瑪麗聽到它們輕輕的喘氣聲,或是被蒼蠅糾纏後發出的怒吠聲。那些狗熱慌了,往往走到她身邊來,把頭擱在她膝上,向她乞憐,這時候她總是怒氣衝衝地把它們趕走。她實在討厭這些渾身臭氣的龐然大物。她在這小屋子裡走到哪裡,它們便跟到哪裡,在地毯上留下許多毛;當她要休息一下的時候,它們卻大聲地哼著鼻子捉跳蚤。她平時總是把這些狗鎖在室外。每天上午十點左右,她叫傭人用汽油桶盛上一桶溫水,送進臥室,直等到確信傭人走出去了,她才脫下衣服,站在磚頭地上的一隻盆子裡,用水淋浴。四濺的水滴落在多孔的磚地上,被磚塊吸收進去後,發出嘶嘶的聲音。
「什麼時候會下雨呢?」她問迪克。
「噢,再過一個月也不會下雨。」他輕鬆地答道,但是他卻對她這個問題覺得詫異。瑪麗自己應當知道什麼時候會下雨呀!她比他在這個國家待得久。但是她覺得城裡和這兒鄉下不同,城裡沒有四季之分。她已經無法捉摸冷熱晴雨的規律。本來,天氣熱久了就要轉冷,晴久了就要下雨——是的,確實是如此;但是現在季節的變換完全不是她所能瞭解的。在這裡,一個人的身心都得聽從季節的緩慢執行;她站在露臺上,眯眼望著那大片大片密集的白雲,它們好像一塊塊閃閃發亮的石英,飄過藍色的天空——她平生從沒像現在這樣望著鐵面無情的天空,想找出一星半點兒要下雨的跡象。
有一天,迪克皺著眉頭說:「水用得真快。」
他們每星期從山下的井裡打兩次水。瑪麗總是聽到叫喊和吆喝聲,好像有什麼人在做痛苦的掙扎。她走到屋子外面,看見水車從樹林子裡駛出來,由兩匹樣子好看但行動遲緩的公牛拖著,吃力地爬上山坡。車子是用兩個汽油桶連在一起做成的,前面有一根轅杆架在那兩匹強壯的公牛脖子上。她看見牛那結實的肉在皮膚下面鼓起來,又看見油桶上覆蓋著樹枝,免得水被曬熱。有時候水濺出來,在陽光中變成一團團閃閃爍爍的水花。兩頭公牛晃著頭,噴著鼻子直嗅水。那個趕車的土人始終吆喝著,吼叫著,在牛身邊來回跳躍著,揮舞著長長的鞭子,使它在空中繞成一圈,發出啪啪的響聲,可是鞭子從來沒有碰到牛身上。
「你是怎樣用水的?」迪克問。她便告訴了他,他馬上變了臉色,帶著半信半疑的討厭神氣望著她,好像她犯了什麼罪似的。
「什麼,你那樣浪費水嗎?」
「我並沒有浪費水,」她冷冷地說,「我真熱得受不了。我要淋淋浴涼爽一下。」
迪克嚥了一口唾沫,竭力保持冷靜。「聽我說,」他用一種從來沒有過的怒氣衝衝的聲音對她說,「聽我說!每次我叫水車運一車水到家裡來,需要叫一個車伕、兩個推車的人和兩頭牛,忙上整整一個上午。把水弄到家裡,是需要花錢的。你卻隨便亂潑!為什麼你不把浴缸裡裝些水,洗一個澡,而每次要亂潑?」
她被氣炸了,實在是忍無可忍。她住在這兒,吃了多少苦頭,而現在她要用兩加侖水也行不通!她正要張口對迪克喊叫,迪克已經後悔不該用那種語調同她說話;他低聲下氣地向瑪麗道歉,這一幕小話劇使她平了氣,感到安慰,因此也就原諒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