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當她醒來的時候,她發覺自己孤單單地一個人睡在床上,只聽見屋後什麼地方有鏜鏜的鑼聲。從視窗望出去,她看見樹上鍍了一層溫柔的金光,白色的牆壁上映照出一塊塊淡淡的玫瑰色陽光,照出了粗陋的粉刷痕跡。她望著望著,只見陽光的顏色逐漸變深,變成了橙黃色,在房間裡劃上了一條條的金線,使得房子看上去變小了,變矮了,比起昨夜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更空了。沒多久,迪克進來了,穿著睡衣,用手摸摸她的面頰,使她的皮膚上感到一陣清晨的涼爽之氣。

「睡得好嗎?」

「很好,謝謝你。」

「茶就要來了。」

夫婦之間很客氣,又很彆扭,不願意提起夜裡的接觸。他坐在床沿上吃著餅乾。不一會兒,一個年紀較大的土人用托盤託了茶進來,放在桌上。

「這是新來的太太。」迪克對他說。

「瑪麗,這是薩姆森。」

老頭兒的眼睛一直望著地面,嘴裡說了聲:「早安,太太。」接著他又好像順著迪克的心意似的,對迪克說道:「好極了,好極了,老闆。」

迪克笑了,說道:「他會好好地服侍你的,這個老畜生不壞。」

瑪麗對這種不把黑人當人看待的隨便態度很是氣惱,後來她又看出這只不過是一個形式問題,便竭力叫自己冷靜下來。她心裡起了一陣憤慨的感覺,想道:「他把他看成一個什麼呢?」不過迪克並沒有看出來,只是愚蠢地自得其樂。

他一口氣喝下了兩杯茶,然後出去穿了一身咔嘰布的短衫褲回到房間裡來,跟妻子說了聲再見,便下田幹活去了。他走了後,瑪麗便起了身,朝四下張望了一番,只見薩姆森正在打掃他們昨夜先進的那個房間,把所有的傢俱都放在了房間中央,因此她只好從他身邊走到小露臺上去。所謂小露臺,其實不過是把鐵皮屋頂向外擴充套件了一點,用三根磚頭砌起的柱子撐住,再圍上一堵矮牆罷了。露臺上有幾隻漆成墨綠色的汽油罐,油漆斑斑駁駁,裡面栽著天竺葵和一些正在開花的植物。靠露臺牆的一邊望出去是一塊白色的沙地,再過去是一些密密的矮樹叢,一直斜斜地綿延到下面一個長滿了亮閃閃的長草叢的大水塘裡。水塘那邊又是連綿一片的矮樹叢、蜿蜒曲折的大水塘和山脊,一直和地平線上的山丘接界。她往四下裡環顧一圈,只見這所小屋子建築在一個低低的山丘上,那山丘隆起在一個連綿數英里的窪地裡,窪地四面環繞著連綿成片的丘陵,迂迴曲折,從前面很遠的地方伸展過來,到小屋背後終止,藍霧迷濛,十分美麗。她想,屋子被丘陵包圍著,一定熱得很。她用手罩著眼睛,目光掃過那片水塘,看到了蒼鬱的樹木,連綿無際的一片棕色草地在陽光下閃爍成金黃色,還有那藍色的蒼穹,她覺得它們十分新奇可愛。鳥兒在齊聲合唱著,那一片尖脆的像瀑布四瀉的聲音,是她從來不曾聽到過的。

她繞到屋子背後,看到這小屋子是長方形的,前面兩個房間她已經看過了,房間後面是廚房、儲藏室和浴室。在一條小路的盡頭,隔著一塊歪歪斜斜的草地,有一個狹窄的崗亭式的小棚子,那就是廁所。另一邊是一個雞舍,攔著一大片鐵絲網,裡面養滿了精瘦的白雞,光禿而堅硬的地面上有一大群吐綬雞在咯咯咯地叫。她從屋背後穿過廚房走進屋來。廚房裡有一個木頭火爐、一張結實的桌子,是用小樹幹刮乾淨了做成的。桌子佔了半間廚房。薩姆森正在臥室裡收拾床鋪。

她以前從來沒有以主人的身份跟土人打過交道。她的母親從小就禁止她跟傭人講話;她住在俱樂部裡時對待侍者很和善,所謂「土人問題」和她是不相干的,那是別的女人的事情,她們老是在茶會上埋怨她們的傭人。她當然是害怕土人的。凡是在南部非洲長大的女人,從小就被教養成這種樣子。在她小時候,大人不允許她單獨一個人出去散步,她如果要問明根由,大人就悄悄地低聲用一種理所當然的聲音告訴她(她一想到這種聲音,就聯想到她的母親),土人是怎樣的下流,保不定就會對她做出惡劣的事情來。

現在她非得同土人打交道不可了,這真讓她傷透了腦筋——她認為這必然是一件傷腦筋的事——她心裡實在不大樂意,可又下決心不讓自己被嚇倒。好在薩姆森是個面貌和善、很有禮貌的老年土人,因此她對他還不大有惡感。當她走進臥室的時候,薩姆森便問她:「太太想要看看廚房嗎?」

她本以為迪克會帶她把住宅周圍看一遍的,但是這個土人既然很想代勞,她也就同意了。土人赤著腳,帶頭輕手輕腳地走出房間,領她到屋後去。他替她開啟了食品室,這是一間陰暗的、窗戶開得很高的小房間,裡面盛滿了各色各樣的食品,地上放著一隻只很大的金屬箱子,盛著糖、麵粉和穀物粗粉。

「鑰匙在老闆那裡。」他解釋道。主人家提防他偷竊,他卻毫不介意,聽其自然,這叫瑪麗覺得很有趣。

薩姆森和迪克彼此之間是完全理解的。迪克把樣樣東西都鎖了起來,只把薩姆森所需要的三分之一物品放在外面給他用。薩姆森並不認為這是在防止他偷竊。其實在這個單身漢家裡也沒有什麼可偷的,現在添了一個主婦,他希望情況會好轉一些。他畢恭畢敬、禮貌周全地指給瑪麗看那些數量很少的麻布、炊具和屋後的柴堆,還告訴她火爐的使用方法。他的一舉一動都好像是一個忠實的管家在把鑰匙交給名正言順的主人。他又答應了她的要求,指給她看那張用舊犁上的圓盤做成的鑼,它被掛在木材堆那兒的樹枝上,還有一根從貨車上拆下來的生鏽的鐵棍,那是用來打鑼的。她今天早上醒來時聽到的就是這鑼聲;每天早上五點半敲鑼,鑼聲喚醒附近礦工院sup/sup裡的人們起來,十二點半和兩點又敲一次,表示午飯休息時間;鑼聲沉重、洪亮、尖銳,從矮樹叢的上空飄到好幾英里以外。

她回到屋子裡,讓傭人去準備早餐;天氣越來越熱,鳥兒的歌聲已經停息了。到了七點時,瑪麗發現自己的前額已汗水淋淋,四肢也是溼粘粘的。

過了半小時,迪克回來了,見了她很高興,可是心思重重。他從屋子裡走到屋後,她聽到他用一種土語向薩姆森吆喝,她一個字也聽不懂。一會兒,他走回來,說道:

「那個老笨蛋又把狗放出去了。我告訴他不要放出去的。」

「什麼狗?」

他說:「只要我不在這兒,這些狗就不安靜,自己跑出去逐獵,有時候出去幾天不回來。只要我不在這兒,就老是這樣。是他把它們放出去的。這一來,它們就會在矮樹林裡鬧事。這都是因為他太懶了,不去餵它們的緣故。」

吃飯的時候,他坐在那裡一直悶悶不樂,一句話也不說,眉宇之間顯露出一種神經質的緊張。原來這位農場主懊喪透了,為的是運貨車上丟失了一個輪子。怪只怪他自己駕駛貨車時粗心大意,沒有放開剎車就啟動車子開上了一個小山坡。他一心一意記掛著這件事,心裡湧起了常有的那種煩惱,只覺得無可奈何。瑪麗一句話也沒說,這種事對於她實在是太陌生了。

一吃過早飯,他就從椅子上拿起帽子,重新走出去。瑪麗找到了一本烹調的書,拿到廚房裡去。半個上午過去了,那些狗才回來,其中有兩條大的雜種狗,對薩姆森興奮地搖頭擺尾,好像請求他原諒它們的不告而別,可是對她這個陌生人,卻理也不理。兩條狗拼命地喝著水,在廚房的地上滴下一條一條的唾涎,然後走到前面房間裡去,睡在那些腥味極其濃烈的獸皮上。

她做完了烹調的實驗以後(土人薩姆森一直又客氣又耐心地在一旁看著),便坐在床上,拿了一本土語手冊閱讀起來。學會土語是她目前的第一件大事,否則薩姆森就無法聽懂她的話。

註釋

原文compound,指有籬笆或圍牆的大院,在南非稱作礦工院,為土著黑人集居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