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遍又一遍呼喊著父親,彷彿有一隻爪子緊緊抓著他的氣管。他記不起自己多少次,又是多麼久地叫著父親,可是黑暗中沒有一聲回答。他看見了一張張臉,藏在大地上隆起的群山中,帶著獰笑,邪惡地俯視著他和帕麗。驚恐俘虜了他,摧折著五臟六腑。他開始哆嗦,低聲哭泣。他感到自己馬上就要放聲尖叫了。
恰在此時,響起了腳步聲。一個人影從黑暗中現形。
「我以為你走掉了。」阿卜杜拉驚魂未定地說。
父親在篝火的餘燼邊坐下。
「你去哪兒了?」
「快睡覺,兒子。」
「你別丟下我們。你別那樣做,爸。」
父親看著他,可是他的臉隱沒在黑暗中,阿卜杜拉無法分辨他的表情。「你要把妹妹吵醒了。」
「別丟下我們。」
「閉嘴。」
阿卜杜拉重新躺下,妹妹緊緊抓住他的胳膊。他的心還在怦怦跳,一下下撞擊著喉嚨。
阿卜杜拉從沒來過喀布林。他對喀布林的瞭解都出自納比舅舅講的故事。跟父親打工的時候,他到過幾座小城鎮,可從沒去過真正的城市,而且明擺著,納比舅舅說的那一套,絲毫沒能幫助他做好準備,來面對全國最大、最熱鬧城市的忙碌與喧囂。他看見到處都是交通訊號燈、茶館、飯館,還有開著大櫥窗的商店,掛著鮮亮的、五顏六色的招牌。小汽車轟鳴著,在擁擠的街道上穿行,一路按著喇叭,從公共汽車、行人和腳踏車的窄縫兒裡嗖嗖鑽過。馬拉的戛力車叮叮噹噹地在大街上來來往往,兩個鐵軲轆軋著路面,顛上顛下。阿卜杜拉、帕麗和父親走在人行道上,到處都是賣香菸和口香糖的小販,賣雜誌的小攤,還有釘馬掌的鐵匠。在路口處,交通警察穿著不合身的制服,吹著哨子,做著耀武揚威的手勢,可惜好像沒人搭理他們。
阿卜杜拉坐在人行道邊的條凳上,腿上坐著帕麗,不遠處是個肉鋪。他們倆分吃一盤香菜酸辣醬拌的烘豆子,這是父親剛從路邊攤上給他們買的。
「看,阿波拉。」帕麗說,她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商店。那窗戶裡站著個年輕的女人,穿一件漂亮的繡花綠衣,衣服上還掛著好多小亮片和小珠子。她包著長長的、顏色相配的頭巾,戴著銀首飾,穿深紅色的褲子,紋絲不動地站著,漠然地看著行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一直到阿卜杜拉和帕麗吃完豆子,那女人連指頭都沒動一動,此後也依舊紋絲不動。舉目樓上,阿卜杜拉看見一張巨大的海報,掛在高高的大樓外牆。海報上有個年輕漂亮的印度女郎,身邊的地上開滿了鬱金香,她站在傾盆的大雨中,頑皮地躲在一座小屋後面。她張著小嘴兒,羞答答地笑著,一件溼漉漉的紗麗緊緊裹出她的曲線。阿卜杜拉不知道這是不是就是納比舅舅所說的電影院,也就是人們可以去看電影的地方,可他希望下個月,納比舅舅能帶他和帕麗去看一場電影。想到這兒,他咧開嘴笑了。
就在街上一座藍瓦清真寺高聲宣禮之後,阿卜杜拉看到納比舅舅把車停在路邊。他坐在司機位置上,身上還是那套橄欖綠西裝,大搖大擺地下了車,車門差點兒撞到一個穿袷袢、騎腳踏車的小夥子,幸好他猛地一拐,躲開了。
納比舅舅快步繞過車頭,擁抱了父親。他一看到阿卜杜拉和帕麗,臉上馬上堆滿了笑容。他彎下腰,把自己放低到和他們一樣的高度。
「小傢伙,你們喜歡喀布林嗎?」
「好吵。」帕麗說。納比舅舅哈哈大笑起來。
「就是。來吧,上車。你們坐到車上,還會看到更多的東西。上車前先把腳蹭蹭。薩布林,你坐前面。」
後座涼涼的,硬硬的,和外面一樣,也是淺藍色。阿卜杜拉挪到窗邊,坐在司機座位後面,又把帕麗抱到腿上。他注意到圍觀的人們帶著羨慕的神色,瞅著這輛小汽車。帕麗扭頭看他,兩人相視一笑。
納比舅舅開著車,城市的畫卷從他們眼前流過。他說他要繞段路,帶他們多看幾眼喀布林。他指著一座山,說它叫特佩馬蘭詹,山頭有座俯瞰城市的圓頂陵墓,查希爾沙國王的父親納第爾沙就葬在那兒。他指給他們看希爾達瓦扎山頂的巴拉喜薩爾堡,並說在第二次英阿戰爭中,英軍曾在此紮營。
「那是啥,納比舅舅?」阿卜杜拉拍拍車窗,指著一座黃色的長方形大樓。「那是大倉,新的饢廠。」納比舅舅單手開著車,回頭衝他擠了下眼睛。「這是我們的俄國朋友送來的禮物。」做饢的工廠?這可真讓阿卜杜拉吃驚。他回想起了在沙德巴格的家裡,帕爾瓦娜在泥爐裡把麵糰拍成餅的樣子。
最後,納比舅舅拐上了一條幹淨、寬闊的街道,路邊整整齊齊,種著成排的柏樹。這兒的房子都很漂亮,比阿卜杜拉以前見過的所有房子都大。房子有白色的,黃色的,還有淡藍色的,大部分都是兩三層,帶著高高的圍牆,金屬大門分成兩扇,關得嚴嚴實實。阿卜杜拉瞧見路邊停著幾輛小汽車,樣子和納比舅舅開的這輛差不多。
納比舅舅把車停在私家車道上,道邊是一排修剪整齊的矮樹。再過去一點,便是一座兩層高的白房子,看上去大得難以置信。
「你家好大。」帕麗吃驚地睜大雙眼,輕聲說道。
納比舅舅仰面大笑。「那敢情好了。不,這是我老闆的房子。你們這就能見到他們。一定得有禮貌,聽見了嗎?」
當納比舅舅領著阿卜杜拉、帕麗和父親進了門,他們才發現,這房子比原來想像的還要氣派。阿卜杜拉估摸著,它大得足以裝下沙德巴格至少一半的人家。他感覺自己彷彿走進了魔王的宮殿。房後還有花園,打理得非常漂亮,種著成排的鮮花,什麼顏色都有,修剪得整整齊齊,還有齊膝高的矮樹叢,果樹也到處都是——阿卜杜拉認出了櫻桃樹、蘋果樹、杏樹和石榴樹。走廊建在屋外,蓋有頂棚,直入花園——納比舅舅說它叫遊廊——旁邊的欄杆上爬滿了綠色的藤蔓。瓦赫達提先生和瓦赫達提太太正在裡屋等著他們。進屋之前,阿卜杜拉偷偷看了一眼廁所,裡面有納比舅舅說過的陶瓷馬桶,亮閃閃的洗臉池,配著古銅色的水龍頭。在沙德巴格,每個禮拜,阿卜杜拉都要花上好幾個小時,從公共水井裡成桶成桶地提水,可人家只需伸手一擰,就能來水,這樣的生活不免讓他大為驚奇。
此刻,阿卜杜拉、帕麗和父親坐在一個有金色流蘇的大沙發上,背後是軟乎乎的靠墊,上面有很多小小的八角形亮片。沙發對面,一幅畫佔去了大部分牆面,畫的是一個上了年紀的石雕匠,伏在工作臺前,正用木錘敲一塊大石頭。窗子寬大,配有帶褶襉的窗簾,敞開著,窗外是裝有齊腰高鐵護欄的陽臺。這房間裡的一切都光亮而一塵不染。
阿卜杜拉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覺得自己如此骯髒。
納比舅舅的老闆瓦赫達提先生坐在皮椅上,兩條胳膊抱在胸前。他看著他們,表情雖然說不上不友好,卻總之是冷淡而難以參透的。他比父親要高,剛才他站起來和他們打招呼的時候,阿卜杜拉就看出來了。他肩膀比較窄,嘴唇薄,腦門鋥亮。他穿一套收腰的白西裝,綠色的開領襯衫,袖口釘著橢圓形的青金石袖釦。從頭到尾,他說的話都沒超過十句。
帕麗低著頭,看著他們身前玻璃桌上的糖果盤。阿卜杜拉從來沒想到,糖果還能有這麼多的花樣。有手指頭模樣的巧克力,上面帶著一圈圈的奶油,有中間裹著橘子瓣的小圓糖,有樹葉形狀的綠糖,還有好多別的模樣。
「想嚐嚐嗎?」瓦赫達提太太問。一直都是她在講話。「吃吧。你們倆。就是給你們準備的。」
阿卜杜拉看看父親,請求允許,帕麗也學他的樣兒。這姿勢好像把瓦赫達提太太迷住了,她抬起眉毛,歪歪腦袋,露出了微笑。
父親輕輕點了點頭。「一人一塊。」他低聲說道。
「噢,那可不行。」瓦赫達提太太說,「這可是我讓納比跑了半個喀布林才買來的。」
父親鬧了個大紅臉,不敢看她。他就坐了沙發一個邊,兩隻手攥著自己的便帽。哪怕剛才他把兩個膝蓋轉向了瓦赫達提太太,可眼睛瞧的始終都是她丈夫。
阿卜杜拉拿起兩塊糖,給了帕麗一塊。
「噢,多拿點兒。納比一片苦心,咱們可不能白白浪費掉。」瓦赫達提太太嬌嗔道。她朝納比舅舅笑了一下。
「哪裡哪裡。」納比舅舅的臉也紅了。
納比舅舅站在離門不遠的地方,身邊有個很高的木頭陳列櫃,裝著厚厚的玻璃門。阿卜杜拉看見,櫃子裡的擱板上擺著一些銀色的相框,裡面是瓦赫達提先生和瓦赫達提太太的照片。有一張是他倆和另一對夫婦的合影。他們戴著厚厚的圍巾,穿著厚厚的外套,背景是一條白浪翻卷的大河。在另一張照片裡,瓦赫達提太太手拿著酒杯,正在開懷大笑,光溜溜的胳膊摟著一個男人的腰,讓阿卜杜拉想不通的是,那男人竟然不是瓦赫達提先生。還有一張婚紗照,他穿著黑西裝,又高又瘦,她穿著飄逸的白裙子,兩個人都抿著嘴唇在微笑。
阿卜杜拉偷偷看了她一眼,看她細細的腰,她漂亮的小嘴兒和完美的彎眉,她粉紅的指甲和粉紅的唇膏。現在他記起她來了。那是兩年前,帕麗還不到兩歲的時候,納比舅舅帶她到了沙德巴格,因為她說,她想見見他的家屬。她穿著一條桃紅色的無袖長裙——他記得父親臉上那驚愕的表情——戴一副黑色的太陽鏡,寬寬的白色鏡框。她始終面帶微笑,問這問那,問村子怎麼樣啊,生活怎麼樣啊,還問孩子們都叫什麼名字,幾歲了。舉手投足之間,就好像她也屬於這裡,也住這樣低矮的泥屋。她背倚著煤煙燻黑的牆,坐在蠅屎斑斑的窗邊,一大張黑不溜秋的塑膠布隔開了主屋和廚房——廚房也是阿卜杜拉和帕麗睡覺的地方。她把這次串門弄得風風光光,非要在門口脫掉高跟鞋,不要父親自作聰明拿來的椅子,而是席地而坐,就好像她也是農民的一員。阿卜杜拉那時候只有八歲,可也能看出其中的名堂。
想起那次串門,阿卜杜拉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帕爾瓦娜像裹了屍衣一樣的窘態。她當時懷著伊克巴爾,呆坐在角落裡,一聲也不吭,身體縮成了一個圓球。她就那樣坐著,雙肩收緊,兩腳塞在隆起的肚子下,好像要努力縮排牆裡,消失不見。一條髒兮兮的面紗像盾牌一樣擋住她的臉。她緊緊抓著下巴底下的面紗,把它擰成了亂糟糟的一堆。阿卜杜拉彷彿看到,羞恥如水汽般從她身上蒸騰而起,看到她自覺何其渺小的那份難堪,他心頭湧起了一種對後媽的同情,這種感覺讓他自己也覺得驚訝。
瓦赫達提太太伸手拿起糖果盤旁邊的煙盒,點燃了一支香菸。
「我們剛才繞了段路,我帶他們看了看街景。」納比舅舅說。
「好的呀,好的呀。」瓦赫達提太太說,「您以前來過喀布林嗎,薩布林?」
父親說:「一兩次,尊貴的太太。」
「那麼,請問您印象怎麼樣?」
父親聳聳肩。「人擠人。」
「是的。」瓦赫達提先生揪了揪上衣袖子上的棉絨,然後低頭看著地毯。
「人擠人,是的,而且有時也讓人厭倦。」瓦赫達提太太說。
父親點點頭,好像聽懂了一樣。
「喀布林其實就像一個島。有人說它在不斷進步,這話也許不錯。我看這麼說確實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它也和我們國家的其餘部分失去了聯絡。」
父親低頭看著手中的便帽,眼睛眨巴了一下。
「不要誤會我。」她說,「我衷心擁護這座城市一切進步的議題。真主知道,我們的國家會從中獲益。不過有的時候呢,以我之見,喀布林有點兒過於自得其樂了。我可以肯定地說,這座城市沾染了自負。」
她嘆了口氣。「它確實越來越讓人厭倦了。我本人一向欣賞鄉村的生活。我對鄉村是一往情深的。那遙遠的外省,那些卡里亞啊,那些小村莊啊。可以說,那才是真正的阿富汗。」
父親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我也許不贊同全部或大部分的部落傳統,可是對我而言,那裡的人們總是過著更真實的生活吧。他們堅守傳統。一種令人耳目一新的謙遜。也很好客。還有達觀的性格。一種自豪感。可以這麼說嗎,蘇萊曼?自豪?」
「別說了,妮拉。」她丈夫輕聲說道。
一陣令人壓抑的沉默隨即出現。阿卜杜拉看到瓦赫達提先生不停地在椅子扶手上敲著指頭,他妻子則保持著僵硬的微笑。菸嘴處留下了粉紅的汙漬。她兩腳交疊,一隻胳膊肘搭放在椅子的扶手上。
「也許我用詞不當。」她打破了沉默。「也許該說尊嚴。」她笑了一下,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阿卜杜拉從來沒見過這樣的牙。「這就對了。恰當多了。鄉村的人們帶著一種尊嚴感。他們身上就是有這種感覺,好像佩戴著勳章,對嗎?我誠心誠意地說,我在您身上就看到了,薩布林。」
「謝謝您,尊貴的太太。」父親咕噥道,邊說邊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卻仍然低頭看著自己的便帽。瓦赫達提太太點點頭,將目光轉向帕麗。「請恕我直言,你實在太可愛了。」帕麗用胳膊肘輕輕頂了頂阿卜杜拉。
瓦赫達提太太慢條斯理地背誦道:「今天我看到了我在尋覓的容顏,我看到了閉月,羞花,無法度量的優雅。」她笑了笑。「這是魯米。你聽說過他嗎?你可以這樣想,這是他專門為你寫的,我親愛的。」
「瓦赫達提太太是很有才華的詩人。」納比舅舅說。
瓦赫達提先生走到房間這一頭,拿起一塊糖,掰成兩半,咬了一小口。
「納比嘴巴真甜。」瓦赫達提太太說著,熱乎乎地瞟了他一眼。阿卜杜拉又一次看到紅暈爬上了納比舅舅的面頰。
瓦赫達提太太把菸屁股按到菸灰缸裡,使勁搗了好幾下,把煙掐滅。「我帶孩子們出去轉轉吧。」她說。
瓦赫達提先生不高興地深吸了一口氣,兩隻巴掌往椅子扶手上一拍,好像要站起來,卻沒動窩。
「我帶他們去趟巴扎。」這一次,瓦赫達提太太是在對父親說話。「如果您同意的話,薩布林。納比給我們開車。蘇萊曼可以帶您看看後院的工地。您一看就明白了。」
父親點了點頭。
瓦赫達提先生慢慢閉上了眼睛。
他們起身往外走。突然之間,阿卜杜拉希望父親能給人家道個謝,謝謝他們的糖果和茶,然後拉起他和帕麗的手,離開這座房子,離開房子裡的畫和窗簾,還有滿屋的奢華與舒適。他們可以灌滿水囊,買齊饢和煮蛋,順著原路回家。穿過沙漠,經過巨石,一路與群山相伴,父親還可以給他們講幾個故事。他們可以輪流拉車,車上坐著帕麗。走上兩天,也許三個白天,不管肚子裡灌進多少風沙,腿上又有多麼疲累,但終將再次回到沙德巴格。舒賈看見他們出現,一定會狂奔而至,圍著帕麗蹦跳轉圈。那時他們就到家了。
父親說:「快去吧,孩子們。」阿卜杜拉上前一步,想說什麼,可是納比舅舅伸出一隻大手,放到他肩膀上,把他扳了回來。納比舅舅一邊領他穿過走廊,一邊說:「不看看這地方的巴扎可不行。我說你倆,這兒的巴扎你們可沒見過。」
瓦赫達提太太和他倆一起坐在後排,車裡滿是她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兒,還有一種味道阿卜杜拉說不上來,甜甜的,有點嗆鼻子。納比舅舅開著車,她連珠炮似的問他們問題。都有哪些朋友?他們上不上學?還問些家長裡短的事,鄰居如何?玩什麼遊戲?陽光照亮了她右半邊臉,阿卜杜拉可以看到她臉頰上細細的汗毛,以及脖子上粉底的微痕。
「我有條狗。」帕麗說。
「真的?」
「那條狗蠻怪的。」納比舅舅在前座上說。
「他叫舒賈。我只要一傷心,他就知道。」
「狗通人性。」瓦赫達提太太說,「他們比我遇到過的有些人還要好呢。」三個女學生在人行道上蹦蹦跳跳,汽車從她們身邊駛過。她們穿著黑色校服,繫著白頭巾。
「我知道剛才我是怎麼說的,可喀布林也沒那麼糟糕。」瓦赫達提太太心不在焉地用手擺弄著自己的項鍊。她看著窗外,臉上忽然有些傷感。「我覺得春末的喀布林才是最好的,下完雨之後,空氣乾乾淨淨。可是夏天說來說來,就像太陽撞到山上,把這兒變成一個大火爐。」她有氣無力地笑了一下。「家裡有個孩子就好了。鬧騰鬧騰,有點變化。有點活力。」
阿卜杜拉看著她,從這女人身上感覺到了某種讓人擔心的東西,隱藏在脂粉下,香水的味道和那楚楚可憐的表情中。某種在內心深處碎裂的東西。他發現自己想起了帕爾瓦娜燒飯時的煤煙,廚房架上那些罐子,胡亂堆疊的盤子,汙跡斑斑的鍋碗瓢盆。他懷念起了和帕麗同睡的床墊,哪怕它髒兮兮的,隨時有可能被裡面破爛不堪的彈簧扎穿。他懷念那一切。他從來沒像這樣想家,想得如此厲害。
瓦赫達提太太嘆了口氣,重重地靠到座位上,緊緊抓著她的手提包,好像孕婦抱著自己鼓凸的肚子。
納比舅舅把車停在人來人往的街邊。馬路對面有座清真寺,建有高高的宣禮塔,旁邊就是巴扎,裡面迴廊密佈,有帶拱頂的,也有露天的,迷宮一般。他們沿著通道邊走邊逛,有的貨攤賣皮衣,有的賣戒指,上面鑲著彩色的珠寶和石頭,還有賣各種香料的。瓦赫達提太太和他倆走在前面,納比舅舅殿後。因為到了戶外,瓦赫達提太太便戴上了一副黑色的太陽鏡,這讓她的臉看上去怪怪的,很有幾分神秘。
到處都能聽見有人討價還價。幾乎每個貨攤都在播放吵鬧不休的音樂。他們經過了一些帶門臉的鋪子,有賣書的,賣收音機的,賣燈的,還有賣銀色炊具的。阿卜杜拉看見兩個當兵的在抽菸,穿著髒靴子和深褐色的大衣,一支菸,你抽一口,我抽一口,帶著無精打采的冷漠打量著每個人。
他們在鞋攤前停下。鞋子成排,擺放在鞋盒上,瓦赫達提太太上前翻找。納比舅舅溜溜達達去了下一個攤位,揹著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一堆舊錢幣。
「這一雙怎麼樣?」瓦赫達提太太問帕麗。她手裡拿著一雙黃色的新運動鞋。
「好漂亮呀。」帕麗說。她看著那雙鞋,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
「咱們試試吧。」
瓦赫達提太太幫帕麗穿上鞋,給她繫上鞋帶,扣好搭扣。她抬起頭,透過眼鏡看著阿卜杜拉。「我看你也可以來一雙。真不敢相信你從村裡一路走著過來,就穿著這雙拖鞋。」
阿卜杜拉搖搖頭,扭頭看著別處。迴廊裡有個老頭子,鬍子亂蓬蓬的,長了兩隻畸形的鋤頭腳,在向路人乞討。
「看,阿波拉!」帕麗抬起一隻腳,又抬起另一隻。她在地上又跺又跳。瓦赫達提太太叫過納比舅舅,讓他帶上帕麗到迴廊裡走走,看看鞋合不合腳。納比舅舅牽著帕麗的手,領她走進了通道。
瓦赫達提太太低頭看了看阿卜杜拉。
「你認為我是個壞人。」她說,「你不喜歡我剛才說話的方式。」
阿卜杜拉看著帕麗和納比舅舅經過鋤頭腳老頭的身邊。老頭對帕麗說了些什麼,帕麗仰起臉看著納比舅舅,也在說話,然後納比舅舅給了老頭一枚硬幣。
阿卜杜拉不出聲地哭起來了。
「噢,乖孩子。」瓦赫達提太太說,她有些吃驚。「可憐的小傢伙。」她從手提包裡扯出條手帕,遞到他面前。
阿卜杜拉把手帕猛地撥到一邊。「請不要那樣做。」他說。他的聲音顫抖著。
她蹲到他身邊,墨鏡推到頭上,眼中也泛起了淚光。她用手帕輕輕擦了擦兩眼,一些黑漬也隨之擦落。「如果你恨我,我也不怪你。這是你的權利。可是……我不指望你能理解,現在就理解,可這是最好的選擇。真的是這樣,阿卜杜拉。真的是這樣。將來你一定會明白的。」
阿卜杜拉仰面朝天,慟哭起來。就在此時,帕麗蹦蹦跳跳地朝他走回來了。她眼中充滿了感激,她臉上洋溢著幸福。
這年冬天的一個早晨,父親拿起斧頭,砍倒了大橡樹。謝基卜毛拉的兒子巴依吐拉和另外幾個男人幫他。沒人攔他們。阿卜杜拉和別的孩子站在一起,看他們砍樹。父親做的頭一件事,就是卸掉鞦韆。他爬到樹上,用刀子割斷繩索,然後和男人們一起,砍那粗壯的樹幹,一直砍到下午很晚,老樹才終於轟然倒地。父親告訴阿卜杜拉,他們需要過冬的柴火。可他咬緊牙關,臉色陰沉,兇猛地在老樹身上掄著斧頭,彷彿再也受不了多看它一眼。
此時,在鉛灰色的天空下,男人們還在劈鑿那倒下的大樹。他們的鼻子和臉頰凍得發紅,刀斧敲擊著木頭,發出沉悶的回聲。父親對付樹身,阿卜杜拉則從大樹杈上扯斷枝條。兩天前,剛剛下過今年冬天的頭一場雪。不大,還沒到下大雪的時候,只是一個前兆。用不了多久,冬天將席捲沙德巴格,帶著它的冰柱,一週又一週的降雪,以及轉眼便能吹裂手背的風。現在,白色還沒有將大地完全覆蓋,只是斑禿一般,從村裡鋪往陡峭的山坡,淡褐色的地面星星點點,散露其間。
阿卜杜拉收攏一堆細枝,抱起來,走向附近越堆越高的公用柴堆。他戴著新手套,穿著雪地靴和冬衣。衣服是二手貨,拉鏈本來壞了,父親又把它修好,除此之外,它和新衣服一樣棒——絮著棉花,外面是深藍色的,襯裡是橘黃色的毛皮。它有四個大口袋,可以咔嗒一聲扣上,咔嗒一聲開啟,還有絮棉的帽兜,阿卜杜拉扯一扯帽繩,就能緊緊地捂住臉。現在他把帽兜從頭頂推到腦後,長長地哈了一口氣。
太陽眼看就要落山了。阿卜杜拉還能分辨出老磨坊,它光禿禿的,灰灰的,在村裡一堵堵泥牆的映襯下,隱約可見。只要從山上吹來凜冽的狂風,房梁便會發出吱吱嘎嘎的呻吟。夏天的時候,多半是青鷺在磨坊安家,現在冬天一來,青鷺便飛走了,換了烏鴉進駐。每天早晨,阿卜杜拉都會在它們的大聲抱怨和嘶啞的聒噪中醒來。
他看到了什麼東西,躺在右邊的地上。他走過去,蹲下。
一片羽毛。小小的。黃色的。
他摘掉一隻手套,拾起這片羽毛。
今晚有個聚會,他和父親,還有他同父異母的小弟弟伊克巴爾要去參加。巴依吐拉剛生了男孩。有賣藝的穆特里卜要來給男人們唱歌,還有人打手鼓。晚會上有茶,有熱乎乎的、新出爐的烤饢,有土豆湯。之後,謝基卜毛拉要把手指蘸到糖水碗裡,再讓嬰兒吸他指頭。他會拿出亮閃閃的黑石頭,雙面剃刀,掀起嬰兒肚子上的蓋布。尋常的儀式。沙德巴格的生活總要繼續。
阿卜杜拉把手裡這片羽毛翻過來。
不許哭鼻子。父親說過,不許哭。我受不了。
真沒人哭過。村裡沒有一個人問起過帕麗,甚至沒人提起過她的名字。阿卜杜拉覺得吃驚,她竟然從大家的生活中消失得如此乾乾淨淨。
只有在舒賈身上,阿卜杜拉能看到自己的悲傷。那條狗每天都出現在家門口。帕爾瓦娜用石頭丟他,父親提著棍子嚇他,可他總是去而復返。每天夜裡都聽到他在悲悲切切地嗚咽,每天早晨都看到他臥在門口,兩隻前爪墊在嘴巴下面,一對憂鬱的、無辜的眼睛眨巴著,仰望著要揍他的人。這種情況持續了好幾個禮拜,直到有天早晨,阿卜杜拉看見他耷拉著腦袋,一瘸一拐地往山那邊去了。沙德巴格再也沒人見過他。
阿卜杜拉把這片黃色的羽毛放進衣袋,走向磨坊。
有時候,他會冷不丁地瞅見父親臉上灰雲密佈,陷入難以言傳的感情陰影。如今,父親看上去萎靡不振,好像失去了支柱。他不是懶洋洋歪斜在屋中,便是坐在新買的大鐵爐前烤火,把小伊克巴爾放在腿上,失神地呆望著火苗。他的聲音也變得疲憊不堪,與阿卜杜拉記憶中的判若兩人,說出的每個字都好像秤砣一樣。他往往神情幽閉,長久地沉默無語。他再也不講故事了,自打他和阿卜杜拉從喀布林回來,就一個故事也沒講過。阿卜杜拉覺得,父親大概把自己的靈感也一併賣給了瓦赫達提夫婦。
沒了。
消失了。
什麼都沒留下。
一切都歸於無言。
只聽到帕爾瓦娜的這些話:只能靠她了。我很抱歉,阿卜杜拉。非她不可。
砍下一根指頭,才能把手保住。
在磨坊後面,在風化中的石塔下,他跪到地上,脫掉手套,刨著地裡的土。他想到她濃濃的眉毛,大大的腦門兒,豁牙的笑。他耳邊總聽到她清脆的笑聲,一如從前,在家裡滾滾而過。他想起從巴扎回來後爆發的那場廝打。帕麗驚恐著,尖叫著。納比舅舅趕快把她拉走。阿卜杜拉刨著土,直到指頭碰到金屬。他探手向下,從坑裡挖出那個鐵皮茶葉盒,拂去蓋子上冰冷的土。
最近他想了好多,想父親在去喀布林之前給他們講的那個故事,老農夫巴巴·阿尤布和魔王。阿卜杜拉發現自己就站在帕麗曾經待過的地方,而她的離去好像一股無形的煙塵,從他腳下的土裡升起,讓他的腿彎折,讓他的心坍縮,他渴望著喝一大口魔王送給巴巴·阿尤布的魔藥,好讓自己也能忘記。
可是什麼都忘不掉。帕麗總是不請自來,徘徊不去,不管阿卜杜拉到哪兒,都能看見她在一旁側立。她就像他衣服上黏附的塵土。她就待在那一個又一個的沉默裡,那是如今家中習以為常的沉默,言語之間忽然噴湧的沉默,有時冰冷而空洞,有時潛伏著什麼,卻終究歸於無言,像一片烏雲,帶著雨,卻永遠不會飄落。在有些夜晚,他會夢見自己又一次置身荒漠,一個人,四下都是山,只有一點點細小的微光在遠處閃爍,明明滅滅,如同一句暗語。
他開啟茶葉盒。它們全在裡面。帕麗的羽毛,公雞毛、鴨毛、鴿子毛;那支孔雀翎也在。他把黃羽毛丟進盒中。總有一天,他想。
他希望。
像舒賈一樣,他在沙德巴格的日子已屈指可數。現在他意識到了這一點。這裡已無可留戀。這裡已不再有他的家。他會等到冬天過去,等到融雪的春天到來。他將在某個早晨,在黎明前起身,邁出家門。他將選準一個方向上路。雙腳能帶他走多遠,他就走多遠,遠遠地離開沙德巴格。如果有一天,他在曠野中跋涉太久,被絕望俘獲,那麼他將止步於半途,就此瞑目。他將想起帕麗在沙漠中發現的那片隼羽。他將想像著羽毛從飛鳥身上鬆脫,在雲中,在人間千尺之上,在暴烈的氣流中勁舞,激旋,被怒號的狂風裹挾,推送,飛越千里荒漠,百座高山,戰勝一切險阻,最後萬無一失,飄落於巨石腳下,並必將被妹妹發現。他將流連於這樣的想像,它帶來的不只初時的驚喜,還有繼之而生的希望,希望這一切能夠成真。不過他也更清醒地知道,他要鼓足勇氣,睜大雙眼,邁步向前。
「帕爾瓦娜」是蝴蝶的意思。
扎希爾丁·巴布林是莫臥兒王朝的奠基者、帖木兒的六世孫,1504年佔領喀布林,並以該城為征服東部與南部的基地。
卡里亞(qaria),由多個小村(kalay)組成的較大的村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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